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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诱狐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6407 更新:2026-06-09 11:25:09

诱狐

覆国

我松开了他,但没有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

他既然能来找我,我究竟看没看到又或者看到了什么,他心里一清二楚。

我转过了身,抹了把脸,重新撑住桌案。

他在想什么,他想做什么,我又何尝不是一清二楚?

只是就算我们知道了这一切,又有什么办法?朝中拥护陛下的朝臣不知凡几,难道就要靠我们两个人?

「不,还有,」他如此说着,「甚至还有不少,就连南庭大人……」

够了。

我打断他。

「别把南庭大人扯进来。」

我对他如此说着。

文在中冷笑一声:「殷其时,都是局中人,你指望谁身上能是干干净净的?」

我登时怒了,一拍桌案扭头就拎住了文在中的前襟,我看着他满脸的轻蔑和无所谓,那一股子火终究压抑着从齿缝挤出来:「没了南庭,谁来保住你这条小命?」

我将他猛地一搡,几乎恨极。

你真以为文明南征如今仰赖的是南庭,他就一定会把所有的军政大权全部交到南庭的手里?你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地方,有多少人盯着他?就算文明不瞧着他,他如今权势滔天,炙手可热,又有多少人巴不得他出一点儿的错处?你真以为大齐上下就像铁板一样坚不可摧吗?

你若是能够一击毙命,成了大事也就罢了,你若是不成呢?你要带着南庭,带着永贞陪你一起去死吗!

文在中,你听我一句劝,别把南庭牵扯进来。你若是事败,他还能是牵住大齐这条疯狗的最后一条链子,你若是事成,他同样也会成为你最坚不可摧的后盾。

文在中看着我,嗤笑出了声:「殷其时,你说了这么多,不就是不想把永贞牵扯进来吗?又何必用这么多冠冕堂皇的话来做理……」

他的话音未落,我就冲了上去,抡起胳膊照着他的脸上就给了一拳,直把他打得重心不稳,踉跄跌后,趁此机会我一把拎住他的前襟将他摁在地上。

外面的卫士听到了动静,就要进来,但立刻就被我大声地呵斥出去了。

我用膝盖抵住文在中的胸口,将他制住,然后横刀出鞘一半悬在他的脖颈,压低了声音骂道:「文理,你别怪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你要是敢把永贞扯进来,就别怨我殷其时的刀认不得人!连文鹫我都杀得,我还杀不得一个你吗?」

「你!」

他气结,却又被摁下去几分的钢刀逼得住了嘴,只能愤怒恼恨地望着我,眼底似乎要喷出火来。

碍于压制在脖颈前的那把刀,他最终也只能忿忿不平地扭过头去,连看都不肯再看我。

我见他好不容易消停了点,这才归刀入鞘,然后拽过他的前襟,叫着他的名字,逼他重新看向我:「我与你是从小打到大的交情,但就算咱俩打得再凶,扪心自问,我殷其时又什么时候把你往火坑里推过?文理,你要信我。殷其时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他望着我,虽说眼中还有不平和怨恨,但到底还是收敛了几分方才的狂躁,渐渐冷静了下来,只是仍旧倔强地撇过头,生着闷气,不肯搭理我。

我叹了口气,从他身上站起,解除了对他的挟制,随后伸出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等到掸去身上的灰尘,他终于恢复了往常的几分淡定。

「可是你也看到了,如今的平州城哪里还是人间……」

文在中声音颤抖,望着我。

「人不人间从来都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

我看向他,最终将手落在了他的肩上。

「但如果你要想做什么,那就去做,一步一步,慢慢地来——唯有一点……」

我认真地看着他,把后半句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话给吞了下去。

他怔怔地望着我,还想再问什么,我却没有继续答他了,我拍拍他的肩,然后绕过他,径直离开了军帐。

漫长的冬日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去操演手下的这支军队,毕竟面对如此天灾,我除了埋头辛苦练兵之外,又能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可怕的天灾动摇了军心,又或许其中少不了文在中的推波助澜,在好不容易云开雪霁的时候,停止南征的声音随着渐化的霜雪露了出来。

随军出征的众朝臣里逐渐分成了两派,一派恳请着陛下赶紧结束这场劳民伤财的战争,如此暴雪大灾正是上天给予大齐的预警,若是一意孤行,执意继续南征,只怕许多年前的那场浩劫天灾,又要降临在大齐的头上。

而另一派却觉得「暴雪天罚」是无稽之谈,是荒谬之论,更是乱大齐军心之言,其心可诛,其行当斩。

这场暴雪大灾恰恰证明了大齐南征之策的正确,若大齐与南冉弱民一般无能胆怯,平州如今的模样,恐怕就是如今大争之世中大齐最后的下场。

如此难道还不足以警醒那些怯战畏战的人吗?

唯有广袤的土地、财富、粮食,才能保障大齐的子民不会出现同样惨绝人寰的局面。

为了这样的事情,听说两派终日在文明面前争吵不休。

但就如我所猜想的一样,永贞的父亲始终没有牵扯到这样一个漩涡中来,他就像在滔天巨浪中始终稳稳行进的一艘小舟,你看不透他航行的方向,却可以相信他不会轻易在这样的狂风暴雨中沉没。

否则。

何以对南征持同样态度的南北二庭,我的父亲却为文明忌惮,身死命殒,南庭却险中求存,还握了南征的军政大权呢?

我想,比起我的阿父,永贞的父亲恐怕才更像是一只在朝堂上,窥视猎物,以人心饵,将所有人盘玩在掌中的老狐狸。

谋略心机,我自认为玩不过我的这位岳父大人,但是我却捉过狐狸。

要想逮到向来以狡猾著称的狐狸,蛮力与拙劣的陷阱都是没有用的。

唯有两个办法:要么逮住它的幼崽,逼着他一步一步心甘情愿地走进陷阱后,锁脖吊颈,取走性命。要么就给它无比丰盛的、乃至于无法拒绝的饵料,再给它一个看上去无比安全的环境,让它同样心甘情愿地走进那个牢笼,扣锁封笼。

第一种,我向来不屑使用。

唯有第二种——那是狐狸自己的选择,与我没有任何干系,我不过只是一个有了意外收获的普通猎人罢了。

然而,第二种法子里那个「看上去无比安全的环境」恰恰就是所有问题最为关键的地方,狐狸狡猾机敏,若有风吹草动,便会溜得无影无踪,连根兽毛都不会留下。

尤其是年老的狐狸,年纪越长,见到的陷阱也就越多,故而越发难抓。

若无十成的把握,即便那附近没有风吹草动,他们依旧会在嗅到一丝可疑的危险气息后,溜之大吉。

不过没关系,真正有心捕猎的猎手,从来都舍得下血本,也愿意耐心等待时机。

眼见如今风暴已经过去,冰雪消融,冬日难得一见的好日头终于重新驾临了平州城上空,暖意融融,普照大地,衬得平州城仿佛仍是旧日的模样。

奈何天仍旧是那片天,地却不再是往昔的那片地了。

暖阳融化了冰雪,露出了那些曾经被风雪草草掩盖的骸骨。

他们横陈路边,无人认领,只能被一车接着一车地拉到城外乱葬岗里,就地掩埋。

积尸之多,聚尸之众,到了最后连城门口盘查的军士都不愿意再详加细问,只略草草扫过一眼,就不耐烦地放那些车辆过关离开了。

平州城又忙活了起来,比之先前,总归来说是多了几分人气。

接二连三的滔天浩劫似乎并没有能够阻挡人们继续顽强地生活下去,他们拆下未被完全焚烧的梁柱,拾捡着暖阳烘干的稻草和那些踩踏留下的碎瓦,拼拼凑凑,锤锤打打,将一座座劫后余生的残屋重新拼凑起来,在路边上寻找些逃难时遗留的用品,裁裁剪剪,缝缝补补,又能勉勉强强再凑出一个家。

有时候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城楼下方,忙忙碌碌谋求生计的人,来来往往重建家园的民,就会情不自禁地想起,许多年前游学时,就埋在心里的一颗种子——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神祇吗?

如果有,那他为什么眼见着世间如此多的苦难,却不肯伸以援手,解救这些无辜的民众于水火;可如果没有,那大齐一直以来,宣扬的、追求的、骄傲的,又是什么呢?

我不知道。

也解释不了。

更重要的是,平州城没有给我思考的机会。

往日里带来一切福泽的暖阳,这一次对待平州却好似格外地吝啬,它没有带来美好,也没有带来希望,而是带来了一场可怖的——瘟疫。

一夜之间无数的人染病倒下,高热不退,上吐下泻,哀哀痛号者十有七八,纵然体格尚好的青壮年也不能幸免,求告大夫的声音传遍了大街小巷。

但凡懂点医术的人都被奉若神明一样敬崇起来,他们奔走在平州城残破的大街小巷中,搀起三跪九叩央求他们救一救自己亲朋的人们,二话不说便匆匆赶往床榻边上诊治病患。

奈何经历过浩劫的平州城药材匮乏,众医师们只能奔走在平州每一个幸存的药房里,想方设法地搜罗草药,配制药剂,以便救治灾民。

可惜平州刚刚经历这般重大的劫难,药房里原本储备得不多的药材又遭受过无数洗劫,能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偏偏太多人染病,所需的用量又奇大无比,于是在平州的冉人们只能试图从山上、林间等等地方采集。

然而这瘟疫来势汹汹,极为迅猛,身体稍弱的病患往往等不到药物配制完成,便含恨离世,好不容易强撑着的青壮也只能在服药之后勉强维持两三日的光景,随后也与先前的人一起撒手人寰。

家家有丧,户户有难。

痛哭哀号声终日回响在平州城的上空,连绵不绝。

闻者落泪,听者惊心。

萧条的平州城里,生意最红火的地方已经成了棺材铺子,积攒了一整个铺面的棺材,一夜之间就能被买得空空荡荡,买不起棺材的,便只能破席一卷,草草掩埋。

至于无家可归,又身染重病的,便只有倒卧街头,落得个犬食鸟啄、猫衔鼠噬的下场——刚刚清理得干净整洁的平州街道,又成了露天旷野的陈尸地。

得知平州城出现瘟疫的文明当时就勃然大怒,勒令大齐军队将所有的冉人聚集起来,困锁在城市的小小一角,许进不许出,生死有命。若有胆敢擅自闯出那一片封锁区域的人,自当格杀勿论。

没有药材又病患聚集,原本零零散散的疫情最终还是在平州城彻底暴发。

晨间老父刚刚染病,膝下儿女泪流成行,可是一无药材,二无大夫,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者在无尽的痛苦中挣扎哀号,不过一朝一夕的光景,原本康健的老父便形容枯槁,不省人事。

再到次日一探,已是脸色灰败,身僵体硬,甚至连一句对儿女的嘱托都来不及说,便就此撒手人寰,殒命黄泉。

老者的后事还没开始准备,儿女们已经接二连三地倒了下来,夫哭妻,妻悼夫,悲声泣音绕梁不绝。孩童不谙世事,幼儿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大人们一起放声哭啼。

一个尚未来得及埋葬,另一个又紧接着倒下。一个墓坑尚未来得及挖好,夜里又多了一个高热不退的病患。

于是没有办法,他们只能一个接一个地挖着,替死者挖,替别人挖,等到所有的坑洞都挖好之后,他们还会看一看坐在一旁好奇打量一切的孩童,然后在摇头叹息间,比照着自己的身长,给自己提前挖下墓坑。

不过两三日的光景,所有的墓坑都派上了用场,偌大的人家中只剩下了两个哭哭啼啼的娃娃,只不过这样的哭啼甚至未及夜半,就戛然而止了。

派人进去查看,说是大的孩子已经搂着小的孩子,一起倒在床下,救不回来了。

家家如此,户户这样。

乃至于到了最后,身边的军士都不忍地对我说,将军,要不咱送点药……

我看了身边的军士一眼,沉声劝告他说:「想好,药送进去,你人就出不来了。」

于是他就垂下头,不肯说话了。

我并非不忍,只是若有人一进一出,将疫症带离这片城镇,遭殃的便会是驻扎在平州四十余万将士。

——我总不能拿四十万人的性命,去开一次玩笑,行一次所谓的良善之举。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不肯进去,也有寻了许多药材的人站在封锁区的这一头,对我说,他愿意进去送药。

即便我告诉他,送药可以,只是这条路只能进不能出。

他冲我一笑,整整背后的药篓,告诉我说,医者仁心,他学医一生就是为了济世救民,哪里有疾病哪里就该有他,哪有医生畏惧疾病的道理呢?他既然打算进去,不治好这场病症,他就没有打算离开过,要么治好里面所有的人,和他们一起出来,要么治不好,和他们一起葬送在那片辖区当中——所以许进不许出这个命令对他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如果治得好,那便能收集到绝好的病例,整理成册,以后还可以救天下万万之民。如果治不好,那也只能怨我医术不精,但那些病例我也一样能够留存下来,交给后来人,让他们去踩着我的错处,少走弯路,寻找出治疗这场疫症的药剂,到那时他们一样能够将所有的治疗之术整理成册,广布天下,救民于水火——舍我一人,成天下无疾之望,何惧哉?」

他如此朗声说着,让我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一旁的军士问我,放行还是不放行?

我想,我是没有选择的。

在他走过我面前的时候,我终于没忍住,问了他一句:「先生,来自何处?」

他大约是看出了我的意图,一扬两袖笑得格外开怀,答道:「某行于天下,四海为家。」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那个身着长袍,背负药篓匆忙向我跑来的青年,跟随在他的身后,一同往疫区走去。他喜笑颜开地和那人絮絮叨叨说着话,讲着许许多多新奇有趣的事情,并告诉他,要将这些一点一滴地写到话本子里,如此才能成就有趣的故事。

于是我情不自禁追了两步,在拒马枪将我挡下的一刻,朗声叫道:「姜策!」

他回了头,疑惑地望着我,问我:「将军是在叫我吗?」

我一愣,尴尬一笑,告诉他,我认错人了。

然后我退了一步,向他躬身行了个郑重的礼:「先生!保重!」

他冲我一笑,带着草药头也不回地踏入了疫区。

而数日之后,那些随军的朝臣便因为平州大疫之事争执起来。

一部分赞同着文明,要将平州疫区焚烧干净,以免危及大齐军队;另一部分则建议大军撤离平州,于城外重新驻扎,只留亲军卫队于城中远离疫区的地方戍守防卫。

文在中跟我说起这件事情的时候,望着封锁的疫区,声音都有些哽咽,他说,其时,这是多少条人命,就要这样说烧就烧?

我没答话,只是抬头望着天上散落的星子,不由笑了起来。

入城的时候,那是多少条人命啊,不也说屠就屠吗?

天上的星星闪耀着粼粼的光,像是河水上的光斑,而我们正在河边嬉戏。

陈言之直起了身子,甩去手上多余的水渍,然后看向了我。

他问,其时,你觉得民又是什么呢?

那时的我究竟是怎么回答的,我已经忘了。

可如今的我,却能够回答这个问题了。

对于大齐而言,是棋盘上星罗密布的棋子,是战场上悍勇冲杀的兵俑,是两国相争之时不需要知道太多东西的偶人……

——什么都可以。

但唯独,不是一个又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文在中问我笑什么。

我想了想,然后问他:「文理,你说,这样的国家存在着,究竟有什么意义?」

他没反应过来,愣了片刻之后,好像忽然明白什么一样,叱我道:「殷其时!你疯了!」

我同他一笑,拍拍他的肩:「玩笑而已,玩笑而已。」

究竟是不是玩笑,其实有些时候,没有必要知道得那般清晰通透。

就像我懒得去知道,他们究竟在文明面前吵了什么一样。

——我只要结果。

印象里,这好像是文明第一次在决策问题上败给了朝臣,那道要将疫区彻底焚烧的旨意最终没有落到我的手中。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是因为从头到尾都保持着沉默的南庭大人在最后的关头对文明说了一句话,他说,如今军中也有了疫情,那么放火烧城烧的将不再是区区一座平州城,而是大齐将士们的军心,军心不稳,何以南征?

没有人比文明更看重这次南征。

在大军撤出平州城的前夕,文明将我叫到了营帐中,这一次他既没有问我练兵的进度,也没有问我军中的事务,而是坐在那上头,遥遥地问了一句意料之内的事情——我与永贞的婚事。

他说,我们两情相悦的事情他在京中的时候就早有耳闻,着实令人艳羡,更兼后来永贞不远千里寻往贺州——如此情义,岂能辜负?正好如今永贞也在这儿,眼下新春将近,不妨双喜临门,由他做主……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也知道他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件事是想干什么。

所以在他开口说出那些话之前,我先一步跪了下去。

我说,我以前是喜欢永贞不假,但是现在我的一整颗心全部都在南冉的身上。踏平南冉是恩师毕生之愿,开疆拓土是父亲终生之望。从贺州回来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决议将自己彻彻底底献给大齐。

家,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是负累,是羁绊,是我在战场上决死时刹那犹疑的根由。

为了大齐,我——不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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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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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国

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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