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少时,李漾曾经用订书针生生穿过我的耳骨。
他亲口跟我说过,我是个连给他提鞋都不配的贱种。
多年后重逢,他却派人砸烂了我的订婚现场。
他当着我的面。
拿擦得噌亮的皮鞋踩在我未婚夫的手掌上。
笑着问我:
「他哪跟手指碰过你?」
哪根手指碰过,他就踩断哪根。
1
同事生病。
我代替她给一名小孩上家教课。
对方给的酬劳很高,小孩家一看也很有钱。
我跟着他家保姆往屋里走。
路过院子时,有个男人举着电话在谈生意。
我只瞥了那人侧脸一眼。
就连退好几步。
昏倒在地。
2
「不是,李老板,你多大威风啊。」
「能给人家小姑娘吓晕过去。」
大脑短暂的钝痛后我接管了视力。
看见了两个男人。
一个男人指尖夹着烟。
另一个男人手插在口袋里。
两人都低头看着我。
手插口袋里的那个笑了笑。
「人胆儿小。怪我呗?」
3
我从没想过会在这里遇见李漾。
应该说,我这辈子就从没想过会有遇见李漾的机会。
他弯着身,凑近了问我。
「小姑娘?低血糖吗?」
烟蓝色的衬衣,眉眼温和,有种自带书生气的俊朗。
可是,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张脸。
因为这张脸的主人,曾经掐着我的脖子,将我摁在墙上。
边摆弄着手中的订书机,边低声哄我。
「乖乖啊,不疼的。」
「给你打个耳洞,好不好?」
4
忆起这些。
我只能四处环顾想找到我的包。
「不好意思,请问,我的包在哪?」
「我,我要离开。」
从刚刚开始一直都在吸烟的男人扬了下眉。
「哟,怎么着,还是个小结巴啊?」
李漾非常绅士地扶我起来,我下意识地颤了下。
他眉眼温和,笑得完美无缺。
「那可不行。」
「林小姐吗?我外甥的课你好像还没辅导完。」
「怎么能走呢?」
5
「姐姐,你的手怎么一直都在抖呀?」
讲题时,小孩仰着头,扑闪着眼睛问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思绪集中在题目上面。
可是一闭眼,如海般的思绪就朝我涌过来。
高中时。
李漾蹲在我的身前。
李漾把我的手捆起来。
李漾将我妈给我准备的豆浆从我的头顶浇下。
李漾,李漾,李漾。
我的记忆里,只充斥着一个名字。
那就是李漾。
怎么会在这么多年后,在这里遇见……
好不容易捱到了补习完。
我抓着包就要冲出这个房门。
结果一个男人慢悠悠地从墙角走来,站在我的身前。
他歪了歪头,无视我后退的步伐。
玩味地咬着我的名字。
「林……馨?」
「你来上海,都不跟我讲一声?好歹是老同学,不聚一聚吗?」
6
他是个恶魔,一直都是,他不可能变成好人的。
「我,我会报警。」
我抬眼瞪他,话一说出口就想咬自己舌头。
为什么多年都没有再犯的口吃。
到他面前便原形毕露?
似乎是觉得我这副模样很好玩,他很促狭地笑了声。
「在你心中我就是这样的人吗,林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面前摆了摆。
「事实上,一直以来,我都很后悔年少时对你做过的事。」
「你可不可以给我个机会,救赎我自己呢?」
他真的后悔了?
他的表情,可和后悔没有一丝一毫沾边。
我后退了几步。
拿眼神狠狠地剐蹭他,
「我拒绝。」
我几乎有些颤抖地扶着门框走出去。
这次他只是站在我的身后,没有拦住我。
7
「林馨这次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上次那家人,指明了还要她去做家教呢。」
机构的洗手间中,我一边看着水流从掌心淌过。
一边猝不及防地听着洗手间中的议论。
好像本来随波逐流的生活,就随着李漾这个名字。
狠狠地在我的世界划上一道裂痕。
我盯着镜子中,自己眉尾那块淡淡的疤。
这是李漾亲手划的,原因是他妹妹看我不爽。
污蔑我,说我欺负了她。
李漾就抓着我的衣领,将我抵在墙角,认认真真地拿美工刀划上了这么一道痕迹。
血珠滚落。
那时的疼痛好似烫在了我身上。
多久都无法消散。
8
「嘶,原来你下班这么晚吗?」
我走出机构时,一辆豪车一直紧跟着我。
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温文尔雅的脸。
李漾就凭着这张脸,掩盖了自己不知道多少丑行吧。
是,我见他第一面时,也以为他是天使。
「你饿了没,我请你吃饭吧?」
「城北开的一家越南菜馆不错。」
「我记得你不喜欢吃辣,不过……」
我猛地停住,盯着车中盘算着什么的人。
打断他的话,轻轻地说:
「李漾,我要订婚了。」
「请不要再骚扰我了,好吗?」
「哦?」
他扬了下眉。
随即,笑得漫不经心。
「那就是还没结。」
这样的笑,几乎狠狠地戳进我的伤口,撩拨那一抹血红的记忆。
我被人打得遍体鳞伤时,他就是这么笑的。
那群富家小孩跑到我爸的烤红薯摊上闹事时,他就是这么笑的。
把我摁在怀里,要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好的朋友被那群高年级的男孩侮辱时,他就是这么笑的。
他这么笑时,几乎就是在告诉我:
林馨,我对你不满意了。
9
我想也没想转身就走。
那几乎如噩梦般的回忆缠绕着我。
推开家里的门时,客厅的灯还亮着。
周川坐在沙发上,见我回来了,站起来抱住我。
「星星,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我给你同事打电话,他们都说不知道你去哪了。」
「怎么回事?脸色这么苍白?」
我窝在他的怀里,几乎下意识地就说:
「周川,我们……」
「换个城市生活吧。」
他愣在那里,扶着我的肩膀,看我。
「发生什么了?」
我摇摇晃晃地看着他,周川对我很好,任何事都纵容我。
我跟他大学时相识,谈恋爱,再到谈婚论嫁,仿佛是水到渠成的事。
我只想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为什么会再遇见李漾呢?
只是知道他有可能就在离我不到百里的地方存在,我就难受得呼吸不过来。
「星星,好,你要是不愿意告诉我,也没关系。」
「我这就去准备行李,不过还是得跟爸妈说一下。」
「还有我们的订婚,有可能得延……」
我忽地握住他的手腕。
「算了算了。」
「当我什么都没说吧……」
我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我在害怕什么?
李漾真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又怎样?
我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能被他们威胁的小女孩了。
他真想威胁我,我难道就不能拿起法律武器……保护自己吗?
10
之后的那十多天。
李漾就像是凭空在我的世界里消失了一样。
我的生活,仿佛又回到之前那般平静。
唯一令我雀跃的,就是我与周川的订婚宴将近。
那天,我和周川去取订婚宴会用的迎宾服。
我换了好几套,他突然因为工作上的事情拿着手机走开了。
我一个人在更衣室换最后一套衣服。
那是款带有露背搭扣的设计,我自己扣的时候怎么也扣不上。
身后恰好响起脚步声,我下意识觉得是周川打完电话回来了。
于是朝那个人说:「快来,帮我扣一下。」
那人轻笑一声,冰凉的指骨贴着我的后颈。
我问他,「这套怎么样?好看吗?」
半晌,一道低沉暧昧的声线在我的耳边响起。
「好看。」
我猛地挣开他,朝后退去。
视线里,手插口袋里,站在我身前的男人,并不是我的男友周川。
而是……
李漾。
11
「不好意思。」
「可以离我未婚妻远一点吗?」
周川很快抽身进来,将我护在身后,挡在了李漾前面。
李漾呢,依旧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被他盯地不寒而栗。
朝后缩了缩,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对我们做。
他只是,若有若无地笑了声。
然后转身离开了。
……
很快到了订婚当天。
订婚不是结婚,邀请规模并不大。
无非是双方的亲朋好友,摆了大抵五桌的宴席。
不知道为什么,当天,我右眼皮一直在跳。
可是前期一直进行得很顺利。
直到,司仪说喝订婚酒的时候——
一伙戴着墨镜的人突然闯进了宴会厅。
见到东西就砸。
我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别说我了,在场大部分人估计都没遇到过。
于是一时之间,尖叫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齐飞。
好好的「喜结良缘」四个字,被人扯掉了一半。
我视线慌乱地四下寻找什么,直到听见身后的熙攘声。
我的未婚夫被两个黑衣人制住,强迫着摁在了地上。
我冲过去想扶住他。
视线中出现一双皮鞋。
李漾就那么站着,站在我面前。
他神色平静,垂着眼,一句一句地跟我说话。
「林馨,今天你订婚。」
「我送你一份大礼吧。」
我未婚夫的手掌,被他踩在脚下。
「他哪只手指碰过你啊?」
「哪只碰过我就踩断哪根。」
「还是……都碰过啊?」
「李漾!!!」
我猛地提高了声调。
他就回身,好整以暇地望着我。
「你放开他,如果不放的话,我就……」
他一步步走到我身前。
我仿佛又回到了高中那会儿,布满污痕的墙角。
他伸手,揉乱了我的口红。
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然后贴心地给我拨通那三个数字,将电话贴在我的耳边。
笑得温文尔雅。
「你就报警?」
「快。」
「报啊?」
12
我根本就不知道李漾这样的人在想什么。
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
科室的门终于打开了,我猛地站了起来。
万幸的是周川的手掌并没有断,打了个石膏。
见到我,他眼眸亮了下,拿另一只完好的手将我转了个圈。
语气担忧。
「那人没对你做什么吧?」
我摇摇头,眼下说什么都没用,可是发生的一切都让我如鲠在喉。
李漾不仅没有被重点关押。
还被好吃好喝地供着。
我做完笔录路过他时,他轻敲了敲面前的铁栅栏。
男人还戴着手铐,抓着铁门,垂眼看我。
他的眸色很深,盯着我的时候,我总感觉自己像是被野兽盯着的猎物。
他说,
「林馨。」
「我不会放过你的。」
简直就跟个疯子一样。
……
发生的这些事,我当然不可能跟周川说。
所以我只能隐忍地摇摇头,可他低头看了我半晌。
然后蹲在我身前。
他仰着头,摸了摸我的脑袋。
「抱歉啊。」
「这次没能保护你。」
就这一句话。
足够我积攒好久的委屈,不甘,悲愤,喷涌而出。
我忽然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大哭。
搂着他的脖子,我说,周川,我又遇到李漾了。
你有可能不知道李漾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就是恶魔。
他又要把我拉进地狱里了。
13
我以为一切会暂告一段落,
可是没有人给我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李漾就给我打来了电话。
而且是拿我未婚夫的手机打来的。
听到电话那头并不是周川往日温柔安和的声线。
而是李漾低沉又带着戏谑的嘲弄,
我大概就能猜到。
周川跑去找李漾了。
至于结果……
电话那头的人声线轻挑。
「林馨,你好歹找个聪明点的男朋友吧。」
「闯进我公司要打人呢。」
「现在是法治社会,可不能这样,嗯?」
这个口口声声说法制社会的男人,昨天还带着人砸乱了我的订婚现场。
我捏紧了话筒,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
「你到底想怎么样,李漾?」
他轻轻嗯了声,似乎很享受我叫他的名字。
然后,笑着说:
「你来我公司吧。」
14
这个矗立在城市 CBD 中心的建筑,就是李漾公司的总部。
它再一次提醒我,其实阶层早就存在了。
比如年少时我拼死拼活地考试才能上的学校,李漾这样的富家子弟轻轻松松就能上。
比如不管是曾经还是现在,他好似都能随随便便掌控我的行动。
他办公室的那道巨大落地窗,可以一览无余整个城市的街景。
不过此时,风景不太好。
我看见周川被两个人压着,摁在办公桌前。
李漾好整以暇地坐在老板椅上,笑着望我。
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
「诶呀,你再晚点来,我就准备报警了呢。」
报警?
「你怎么有脸说出报警的?」
我死死地盯着他。
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也太过搞笑了。
目无王法,嚣张至极的人是他不是吗?
可是他无所谓地站起身,理了理自己的领带。
然后当着我的面,将我未婚夫的脑袋,狠狠地摁在办公桌上。
蹂躏了一下。
他却笑得轻挑。
「林馨,我教你第一件事吧。」
「弱者没有为自己伸张正义的资格,你知道吗?」
周川口中漏出一声呜咽。
看得我心颤了一下。
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我直接扑了过去,
周川明显很难受,身体被人制住不能动,而李漾的手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李漾!!」
「有什么你就冲着我来,行不行?」
「诶。」
男人松开了一直钳制周川的手。
将腕上的手表取下来。
走到我身前。
「原来你想让我当着你未婚夫的面,朝你干点什么啊?」
「……」
一句话,几乎让我们身后的周川崩溃了。
其实我也快崩溃了。
我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离那个噩梦很远了。
他又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喃喃道:
「放过我,好不好……」
「不好。」
我听见他的声音。
温柔而嘲弄。
「林馨啊。」
他垂着眼,指骨漫不经心地蹭着我领口的边。
「不抗争的话。」
「你会被我玩死的。」
15
「星星,我们快点结婚吧。」
回去的路上,周川突然抬头,这么朝我说。
其实,直到走出李漾公司的大门,我还是恍惚的。
我只知道周川一直紧紧抓着我的手,一直紧紧抓着。
我的未婚夫,他身上伤新旧交叠,看我的眼睛却依然明亮。
「我身上佩戴了录音设备。」
「他大概真把我当傻子了,没搜我的身。」
一个小型仪器被递到了我面前。
其实周川并不是很愣的人,他能无缘无故跑去找李漾。
我就知道他打的是别的主意。
刚刚有一部分录音,确实能作为李漾寻衅滋事的证据。
可我下意识地摇头。
「报警没用的,李漾才被关在警局多久?一个晚上有没有?」
而且偷偷录音的文件,并不具备法律效应。
「我知道,但至少保留了,以后应该会有作用吧?」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说回刚刚的话,星星。」
「我们……快点结婚吧。」
我盯着他嘴角蹭破的那点皮。
周川在我的面前,总是笑着的。
可是,我却在那里窥见了悲伤。
他说:
「星星,我总感觉。」
「他真要把你抢走了。」
16
我和周川的证还没有领。
本来是准备挑在我俩相遇的那天领的。
可现如今,却来不及了。
周川的不安令我觉得愧疚,
可是他从没有将这样的负面情绪施加在我身上过。
他总是,清醒,温柔,把一切揽到自己身上。
之后的那些天,
李漾又彻底消失不见了。
民政局周一上班,过了周末后,我和周川就去领证了。
我被周川拉着手,其实我想过无数次和他领证的场景,
却独没有想过会这么……仓皇。
民政局是九点开门,我和周川八点半就在门口等了。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日子特别好。
在民政局门口的小情侣很多。
突然间,人群中爆发出一声呼救。
「有……有医生吗?」
「我,我老婆好像不行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周川已经抽身过去。
他本科是学医的,也是医生世家,在这方面几乎形成了天然的职业敏感。
我也准备跟过去看,就在这时,口袋里的电话响了。
来电的是我老弟。
我弟是我爸妈在我高中时要的二胎,这小子平时最粘我,不过他这时不应该在上课吗,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的?
我想也没想就接了。
「喂,林子皓,你不上课干嘛呢?」
「是不是又偷玩手机拨到我电话上了啊?」
「……」
过了好久,那边都没有回话。
然后,我听见一声狭促的笑。
一瞬间就把我拉进无底的深渊。
那场噩梦的主角,那段黑暗的祸首。
他又来找我了。
17
「李漾?!」
「你怎么有我弟的手机,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我捏紧了电话,连嗓音都在发颤。
可电话那头的人,答得漫不经心。
「你弟没什么,只是……被我稍微牵制住了点罢了。」
「你能不能不要再搞你那土匪的一套了!!」
我再也忍不住,朝着电话怒吼。
余光瞥见我的未婚夫正被围在人潮里,对那名孕妇实施急救。
「林馨,谁让你不乖乖听话呢。」
「我不想让你跟那个人结婚。」
他不想。
他不想,所以他就绑了我弟,来威胁我。
「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咬着牙,一字一句地问他。
「嗯,你朝街对面看。」
我顺着他的引导,望向街的对面,离我们不远的那个路口处,停着一辆路虎。
李漾就靠在黑色的车门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我们拿着电话隔着街对视。
他的嗓音淡淡。
「爬过来,我就放了你弟弟。」
我被哽住了,简直不敢相信那个要求,于是下意识地反问。
「你说什么?」
街对面的那个人,手插在口袋里,笑声温柔。
「我说。」
「爬过来。」
「穿过马路,爬到,我这来。」
18
「你疯了。」
我几乎是颤抖着说出这三个字。
他却毫不意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啧。」
「我教你第二件事情吧,林馨。」
「永远要在自己能选择的时候,做出选择。」
说完这句话他就挂断了电话。
而不知何时,我身边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
仔细想想,周一的民政局门口,真的会有这么多人吗?
我反应过来处处都透露着不对劲时。
胳膊已经猛地被人抓住了。
我想大声呼叫,与此同时,孕妇的呼喊盖住了我的声音。
一时间人群乱做一团,报 120 的有,喊人的有。
远方救护车的铃声也愈来愈近。
对孕妇实施急救的周川,听见我的呼喊下意识地转头,就只瞥见我被人拽着往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里拖。
可是他手里还有另一条生命,他无暇分心了。
不少路人围了上来。
我大声地呼救,可是,他们只是看着我。
为什么,为什么只是围观呢?
直到,我的腰间勾上一只手。
李漾笑得文质彬彬,明明神色温柔,拽着我腰的力道却不容拒绝。
「不好意思,我的妻子既往有精神病史。」
「她发病时就是这样,会把我认成想要掳走她的坏人。」
「各位,可以让一个道给我吗,我现在需要带她去附近的医院紧急治疗。」
「不是的,不是的,他真的是绑匪!!」
「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
可是很明显,我的挣扎与李漾的从容镇定,却像是印证了他的话一般。
直到我被他拖上黑色的面包车。
都没有人上前。
援助我。
19
车窗拉起的那一瞬间,就如同把一切隔绝在外。
我几乎拼了命般想撕碎面前的男人。
可是,力量悬殊间,被他轻易制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李漾,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跟你有仇吗?!我杀了你全家吗我是???」
我几乎口不择言,这几天连续的精神冲击,令我心中拉起的那根弦快崩坏了。
却听他轻飘飘地说。
「现如今这样的局面。」
「……全都是你自己一步步造成的啊,林馨。」
我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听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林馨,刚刚我把你带上车子时,你至少有两次机会可以逃走。」
「社会学上有一个效应叫作责任扩散。」
「你刚刚的求救之所以没有人施以援手,就是因为你没有把责任精确到具体的一个人身上。」
「比如,你要是说:『边上那个穿灰色衣服戴帽子的大哥,救救我』。」
「『夹着公文包戴眼镜的姐姐可以帮我报警吗』。」
「你猜,他们施以援手的概率会不会更大呢?」
「你知道吗?个体聚集成群体时,群体就会变得越来越蠢。」
他垂着眼,漫不经心地给我将略有散乱的刘海整理好。
「你还有第二种逃跑的方式。」
「就是将周围围观群众的随机一项财务损坏。」
「比如,把他们的手机砸掉,比如,抢走他们身上有价值的物品。」
「自身利益受损的情况下,他们就有了不得不将你解救出的理由。」
「哪怕,是为了向你问责。」
「……」
李漾的话语冰凉,我不懂,处在怎么样的精神状况下,他会教我这些。
我浑身颤抖,却唯独记住了他那一句话:
你本有机会逃走的。
你本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的。
「哦,对了。」
他的语气很快转为雀跃,笑着朝我说:
「其实,一开始你如果乖乖朝我爬过来,一切都不会发生啊。」
「你的弟弟,也不会有事了。」
他朝我递过来一个平板电脑。
那里有一段视频,令我接下来,理智尽失。
20
只有五分钟的录像里。
我弟的手掌,被狠狠向后弯折了一下。
「你疯了吧!!!」
「他要中考了!!他是个学生!!」
「他是个小孩啊,你为什么要这样对一个小孩,你……」
我抱着那块平板,眼泪止不住地夺眶而出。
而他呢,语气甚至有些安抚我。
「我知道他是个学生,所以我折的是他的左手。」
这是左手右手的问题吗?
我盯着视频里的画面,感觉心脏像被人猛地拽掉。
而我耳旁人的话,恰如同恶魔的低语。
「林馨,我说过的吧。」
「永远要在自己能选择的时候,做出选择。」
「就因为你的犹豫不决,我才会让我手下的人做出这样的事啊。」
「一切都是因为你。」
一切都是因为你。
那句话,在那天,被李漾以一种近乎残忍横蛮的方式钉在了我的心脏里。
一切都是因为你,林馨。
你太无能了。
21
「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想让自己双眼聚焦,聚焦到对面人的身上。
可我做不到,我看他一片模糊。
他凑到我身前,那深黑的眼瞳,多了层如同噩梦的含义。
他说。
「林馨,你知道吗,再见到你,我很兴奋。」
「这么多年过去了,就只有你给过我这样的感觉。」
「你好像不管被我怎么折磨,都会站起来的。」
「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依旧还是这样,永远都不服输。」
「我更喜欢你了。」
喜欢?
他话语里的喜欢,好像跟我认知里的,不一样。
我晦涩地转动自己的眼球,
问他。
「你把我弟弟怎么了?」
他笑了,一如既往的温柔。
「哦,他。」
「你放心,我送他去了最好的医院,医生我熟悉,医药费帮你们垫过了。」
「你爸妈卡里多了五十万。」
「……」
「至于你那个男朋友……」
「他似乎在满城找你,不过很快他就会发现怎么也找不到你的。」
「而且,我给他安排了很多学术研讨会。」
「他马上,连找你的时间都会没有。」
「……」
我蓦地笑了声。
原来过了这么久,李漾处理事情的手段还是这样。
以前为了欺负我,砸掉了我爸的烤红薯摊。
第二天放了满满一背包的现金放在原来的摊位上。
在我的眉骨用美工刀划下那道伤口后。
转头在我的桌子里塞上各个品牌顶配的创伤修复膏。
他好像就觉得,有补偿就可以的。
他好像就觉得,有补偿他就没做过坏事了。
他这样的做法,就是傲慢到把自己当作了神明。
随意地批判和玩弄别人。
他从来没觉得自己错过。
22
「哥,你带这样的的女人回家,不觉得掉价吗?」
我被关在李漾住所的第三天。
他妹妹回来了。
除了李漾妹妹这个身份。
李紫榭还有个更为大众所熟知的职业——
她是知名偶像团体 xe-pa 的当红小花旦。
在电视上一向温婉可爱大方的她,朝我狠狠地犯了个白眼。
「我觉得你就是闲的,哥。」
「这么多年忘不了一个当初被你踩在脚底下的玩物。」
……
当初李紫榭联合班里几个富家小姐,在班里设置了一套严格的等级制度。
她们那个小团体,便是被所有人高高捧在上层的那一等。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我看见她们把班里最胖最黑最不起眼的女生围住。
逼着她脱掉自己的衣服,边拍照,还边要喊她「黑猪」。
那天我冲出去了。
我护在了那名女生的身前。
也是在那天,我彻底走进了那个小团体的视线里。
站在主位的李紫榭抱着臂,仰头看我,
「哟,既然你这么有勇气当『好人』。」
「那以后,就由你代替她吧。」
我的噩梦,从此开始了。
……
想到这些痛苦的回忆。
我想也没想,端起桌上仅有的茶壶,朝面前女人精致的妆容上泼了上去。
或许是这几天,我的精神状态一直紧绷着。
我也有些无所顾忌。
李紫榭很明显没想到我会这么做。
过了很久,她才反应过来。
一时间,女人高分贝的叫喊充斥了整个房间。
「贱人!!!」
「你干了什么?你干了什么?」
「你怎么有胆子对我做这些的???!」
这个发怒的模样。
好像和镜头里朝着观众做可爱表情的女孩大相径庭。
我趁她还是口头上的辱骂,又抬手抽了她一巴掌。
这一下,直接把她打应激了。
她上来就要扯我的头发,高分贝的尖叫声不绝于耳,
我当然也没让着她。
我俩几乎很快扭打在了一起。
李漾呢。
他抱着臂,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看着。
……
直到李紫榭发现自己有点打不过我,
她恼怒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
「哥,你就在一旁看着是吧??!!」
「你赶紧让这个女人滚!!让她滚,让她生不如死!!!」
「我不要再看见这个女人!!我不要!!」
……
半晌,李漾笑出了声。
「打不过就要找哥哥了?不好意思,这次我会当一名公平公正的裁判。」
这句话,无异于再次点燃李紫榭的怒火。
她恶狠狠地看着我。
「要不是明天老娘还要录节目,老娘把你半边脸撕下来。」
直到她踩着高跟离开这个房间。
我一直死死抿着唇。
我也很疼啊。
可是,我不会再示弱了。
林馨。
我不断告诉自己。
别做一个没用的人。
23
「嘶,哇,我妹下手也太狠了。」
「给你头皮扯掉了一块?」
李漾慢悠悠地拿出医疗箱给我处理伤口,
看他那样子。
分明是好戏还没有看过瘾。
「这不像你啊,你是会动不动就动手打架的人吗?」
他饶有兴致地问着我。
我抬眼,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李漾,打了你妹后,你妹应该恨死我了吧?」
「她接下来肯定死缠烂打地要你把我交给她处置。」
「那么,李漾,你到底是放我走,还是不放我走呢?」
他愣了一两秒,然后就笑了。
「你学会了。」
是的。
被胁迫时,通过损害他人的利益来将问责强加到自己身上,从而达成解救自己的目的。
李紫榭肯定不愿意自己的哥哥站在我这边的。
她肯定,会换着法子要求李漾把我交给她。
以李紫榭那横蛮的性子。
李漾如果不想放我走,那她绝对会发疯。
甚至……还会加大他们兄妹间的裂隙。
不过,我这一切,都在赌一点……
李漾不会真的把我送到他妹手上,至少在玩腻我之前还不会。
男人垂着眼看我,然后慢慢,慢慢地笑了起来。
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有点疯。
连声音,都在颤。
「哈,哈哈,你知道吗,林馨,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点了。」
「对,就是这样反抗。」
「这让我想起来上学时,你惹毛我了,我让你眼睁睁看着你最好的朋友被我兄弟玷污。」
「那次,你拿藏在袖子里的美工刀划破了我的脸。」
「唉,怎么办,你那样奋力挣扎的样子。
「我真是,太爱了……」
「……」
我看着面前的人。
指甲却几乎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就像猫捉老鼠一样吗。
非要把猎物玩弄得奄奄一息。
猎物孤注一掷的逃跑,却成了取悦他自己的养料。
好啊。
既然这样。
我死死地盯着他。
李漾。
我会把你这高高在上的伪神拉下神坛的。
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在泥地的脏水中。
好好看看自己鄙陋的样貌。
24
「林馨,我有个礼物要送给你。」
平淡的日子过了几天,
他似乎又想到了折磨我的法子。
他打开关着我房间的门,略有兴致地朝我说:
「收拾好跟我出门吧。」
「……」
我抓着衣服,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我弟出院了吗?」
他笑地安抚。
「你弟没事,已经出院了。」
「……」
我垂下了眼,跟在他的身后。
此时一味地抗争是没有作用的。
与其无脑挣扎,我不如为接下来走的每一步做打算。
比如。
表面上我对他的态度可以软化。
这样他对我的戒备不再那么高,我就有机会获得和外界取得联系的渠道。
比如现在。
我被他带到了车上,往闹市区开,最后,跟着人上到了似乎是家茶馆的顶楼。
我不知道他带我来这里干什么。
但是按照以往的经验。
他对我干的事情总不能是好事。
我必须打十二分的精神应付。
25
「林馨,你下毒的方式很独特。」
「拿苹果核里的氢氰酸朝我下毒,是吗?」
他这么说出口时,我的心确实凉了半截。
李漾一日三餐都正常朝我供应,甚至还有水果。
我想过怎么不留痕迹地报复他。
思来想去,能利用的,就只有这种东西了。
听起来很荒唐,但苹果核中的氢氰酸收集起来确实对人体危害巨大。
只是……
我甚至连积少成多的机会都没有。
站在我身后的人轻笑了一声。
他抬手,慢慢拉开我们之前的窗帘。
从那里的窗户那,可以一览无余整个景色。
我听见他说。
「你送了我这么一份大礼。」
「我怎么能不给你回礼呢?林馨。」
于是我顺着目光朝楼下看去。
我看见。
一个跟我长得有七八分像的女孩子。
牵着我未婚夫周川的手,
走进了茶楼。
26
「她和你很像,对吧?」
我身后的人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我的头发。
「事实上,找这么一个和你相像的女孩,费了我不少功夫。」
「你未婚夫这几天一直沉浸在失去你的悲痛中呢。」
「他怎么也找不到你,过得比此前颓废许多,然后,就在他最焦躁无助的时候——」
「这个和你长得如此像的女孩子出现了。」
「你猜。」
「他们之间,会发生什么呢?」
猜。
楼下那两个人连手都牵上了。
还有什么是需要我猜的呢。
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冷静,别被情绪左右,不要失态。
可是很明显,那一波波上涌的情绪简直哽在了我的喉咙。
令我无法呼吸。
李漾要做的事。
是要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爱人和他人相爱吗?
不。
不完全是。
他是在告诉我。
他能做到,让我被另一个人完全代替。
今天,这个女孩能让我的未婚夫敞开心扉。
明天,她就能被带进家里,被我的父母,我的弟弟所接受……
到最后,彻底。
将我取代。
时间问题而已
到那时候,我就是被抹杀的存在。
「就算你的未婚夫之前说的有多爱你,可是,他好像已经开始把对你的感情转移到你的替身身上了。」
「林馨,你知道你现在的表情多可爱吗?」
我和他一起盯着玻璃中,我俩的倒影。
他微微低头,在我耳边嘲讽地说道。
温热的气息就打在我的耳边。
我打了个寒颤,狠狠地推开了他。
却听见他,毫不在意地喃喃自语。
「你不知道……」
「你越推开我,我越想抓住你吗?」
27
李漾这个男人就是贱。
他喜欢不受他控制的东西。
可是当那个东西超脱出他的掌控,他又会狠命地将他拉回来。
对付他这样的人,说不定,只要顺从他就好了。
只要朝他服软,只要听他的话,没多久,他就会自己玩腻的。
可是我……做不到。
朝他这种人低头,比杀了我还要难受。
我想如果我会服软,中学时我早就服了。
高中时那段日子之所以对我恍如噩梦,其实也不单单是因为李漾那伙人的逼迫和加害。
而是……
我闭上了眼睛。
最深埋在心底的回忆,是连想都不愿意想的程度。
……
自那之后,李漾就时不时向我汇报我未婚夫的最新状况。
什么,我未婚夫最近又和那个女孩约会。
我未婚夫带那个女孩去了我们以前最常去的餐厅。
我未婚夫朝那个女孩笑了,我未婚夫为那个女孩打开了车门,我未婚夫彻底将那个女孩当成了我……
他期盼在我的脸上见到任意一丝,难受,不甘,落寞的表情。
可当我真的对李漾说:
「你放过我未婚夫。」
「也放过那个和我相像的女孩,好不好?」
他又恼火了。
他掐着我的下巴,嗤笑着朝我说。
「他已经不是你未婚夫了,你知道吗?」
「他已经把你忘了。」
「……」
「李漾,你不觉得你脑子有问题吗?」
「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我好久了,我只是实事求是地问他。
而且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又触动了他的哪片逆鳞。
他猛地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到床上。
略有些粗暴地扯开自己的领带,
哑着声朝我说。
「我想要什么?」
「我现在就告诉你我想要什么。」
「……」
一切都来得太快了。
我甚至来不及闪避,衬衫的第三颗扣子就快被他扯下来。
我下意识地挣扎。
「你放开我!!放开我!!李漾!!」
他接下来要干什么简直不言而喻。
我朝床头柜那盏台灯摸索,可就在我和他拉扯时。
他突然停住了。
「呵。」
我听见他冷笑了一声,然后站起来,离开,将我关进了房间里。
……
我抹了把脸,才发现,原来刚刚。
慌乱与情急中,我居然分泌出了泪水。
因为我哭了,所以就不对我下手了。
李漾。
你真的是该死的伪善啊。
28
自那以后李漾再没有来过。
可是却有另外一个人来找我了。
其实,我知道她总会来的,只是没想到她会来这么快。
那是凌晨四点。
我直接在睡梦被人拖下了床。
那人捂住我的口鼻,我发不出声来,挣扎间,模模糊糊感受到拖我的人是个壮年男子。
捂住我口鼻的布大概灌了迷药,我很快晕了过去。
再醒过来,是被一桶冰水浇醒的。
……
我模模糊糊的视线中,只捕捉到一双精致的皮靴。
也是,能这样大摇大摆闯进李漾房子的还有谁。
李紫榭横蛮的声线在我耳边响起。
「你知道躲过我哥的耳目把你抓走,有多麻烦吗?」
「……」
我咳了声,抬头,死死地盯着她。
「傻 X。」
这句话刚骂出来,就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
「你在叫嚣什么啊,贱人。」
她朝我大骂。
我半边脸火辣辣地疼,却抬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李紫榭,你相信吗?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你会跪在地上求我,为你自己的所作所为赎罪。」
她明显被我这句话逗笑了,
「哈?」
「你在说什么啊?赎罪?朝你?」
「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她捏住我的下巴,满不在乎地拿镶满钻的指甲刮过我的脸颊。
「不过,要说后悔,你会先后悔的,林馨。」
「谁让你勾引我哥呢?」
勾引?
我好像从没有对李漾做过任何「使用情色引人上钩使之听任摆布」的事情。
却听见李紫榭在说:
「你知道吗,在你之前我哥养的那个女人,跟你七八分像。」
「现在,她被用来勾引你未婚夫了。」
「见到那个女人时我就知道,你对我哥来说不一样。」
「高中时你跟我哥到底发生过多少事?」
「呵,林馨,你让我哥念念不忘了七八年啊。」
「妈的,把你搞到手后,他却碰都不敢碰你。」
「我都不知道,在你面前,我哥也有这么纯爱的一面呐?」
「……」
她放开了捏着我脸的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笑得讽刺。
「不过我哥舍不得碰你,也好。」
「你这幅身体,先让我几个好朋友『尝尝』吧。」
她说着,从门外走进来几个彪形大汉。
「林馨,你就是个永远被我踩在脚底下的贱人。」
「高中时你多怕我们,你忘了?」
「我帮你好好回忆一下吧。」
那几个人上来就扯我的衣服,而李紫榭端了个手机,在一旁不停地拍着。
我双手双脚被捆住,挣扎了也没用。
我只是抬头,定定地看着她。
「我从没有怕过你们。」
「什么?」
她明显没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固执地重复着。
「我并不是因为你们朝我施暴,我才害怕那段回忆的。」
而是……
他们好像快把我衣服扯光了。
闪光灯刺眼。
却无可避免地,将我拉扯进那个夏天。
29
高中时,我跟李漾在一起过。
对,在一起,男女朋友的关系。
他伪装得多好啊。
温柔,善良。
他像是把自己深深包裹的华美的茧。
只是后来,他亲手在我面前撕开了自己的伪装。
她妹妹霸凌同班同学,我挡在了那个同学的面前。
李紫榭就开始记恨我。
她拼命地在李漾的面前说我的坏话。
那时候的我还傻兮兮地跟李漾说,阿漾,你得管管你妹妹,她总是欺负同班同学。
他低头凝望了我半晌,然后说,
「林馨,这不叫『欺负』。」
「这只是跟同学的正常玩闹。」
哪有玩闹是要扒掉同学的衣服带去厕所拍照的?
那是我最后一次叫他阿漾。
因为从那之后,我就明白了,他跟他妹妹根本就是一丘之貉。
我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李紫榭欺负同学。
直到李紫榭的霸凌重心开始转移到我身上。
李漾呢,作为我的男朋友,他眼睁睁地看着他妹妹带头孤立我。
后来我跟他提分手,他却不同意。
李漾对我的折磨,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他干脆撕掉了伪装。
我不愿意跟他一起走,他就叫小混混砸掉我爸的摊子。
我忽视他说的话,他就拿洗不掉的油性记号笔在我身上写字。
他威胁我,说,如果我不听他的话,他就把我在学校发生的一切都告诉我父母。
这简直狠狠拿捏住我的软肋。
我爸是卖烤红薯的,妈妈是做服装批发生意的。
爸爸总是为生计奔波,妈妈每天都要值班很晚才睡觉。
我是他们引以为傲的女儿。
我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在学校里过的并不好。
让他们难过,让他们伤心,让他们工作的同时还要为我担惊受怕。
这些我都能扛。
其实这些我忍忍就过去了。
无非是晚上少睡会觉,身上多几处伤。
捱到高考,很快就会结束的。
直到那天,发生了一件事。
我不记得我是因为什么把李漾惹毛了。
我只记得那是一点小事。
他突然抓走了我那时仅剩最好的一个朋友。
那个女孩叫月月。
他叫我眼睁睁地看着,我最好的朋友,被他几个高年级的兄弟玷污。
因为我。
因为我。
那如排山倒海般的惶恐,愧疚几乎吞没了我,
那是我一切噩梦的起点。
后来,月月也被李紫榭她们盯上了。
她们比赛拿饮料瓶的瓶盖砸月月的头,谁先砸出一个坑谁就赢了。
我跟她们说有什么事冲我来,
她们笑着说,林馨,我们找到了比玩弄你更有趣的乐子。
那一瞬间,我的世界突然就裂变出无数个缝隙。
我可以忍受她们剪碎我的裙子。
但我如何看得下去她们手里的剪刀挥在我最好朋友的衣摆上?
我屈服了。
我说,求求了,你们停手吧,有什么事冲我来好吗?
可是,折磨月月带给她们的乐趣,比折磨我多太多了。
我总觉得月月如果因此记恨我,我心里会好受哪怕那么一点。
可是,那个脸颊上有伤的女孩,对我说。
她对我说,别怕,别怕,林馨,我不怪你。
又不是你的错,你别怕。
林馨。站起来。
跟她们这样的人服软,不值得。
这样一个,在我身处寒渊中握着我手的人,我却没有拯救住。
一年半后。
在持续的报警苦于没有证据,无疾而终后。
月月自杀了。
30
巨大的响声打断了我的回忆。
我眨眨眼睛,我以为我这次怎么说得痛苦一下。
没想到。
李漾来得这么快。
房门是被人暴力拆开的。
我正被人扯掉最后一件衣服。
我看见李漾甩了一巴掌甩在他妹妹的脸上。
所有人都震惊住了。
只有我。
双手双脚被困在椅子上。
笑出了声。
……
这一声笑大概挺突兀的。
可此时此刻谁都不敢说话。
李漾走到我身前,解开绑在我手腕上的带子。
他抬眼,拿手蹭了蹭我的脸颊。
轻轻问我。
「疼不疼?」
……
万籁俱寂的室内。
我望进他如褐色深渊的眼眸。
「没你给我造成伤害的万分之一痛。」
「李漾。」
31
那之后,李漾又把我带回了他家。
他对我的态度转变了许多。
不似以前的游刃有余,
现在,反倒有些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不放我走,我也没提。
他来看我的次数变多了,话也变多了,好像我不搭理他,他自言自语都可以。
「林馨,不管怎么说,我真的想补偿你的。」
他蹲在我的身前,黑白分明地望着我的眼睛。
「年少时……太不懂事了。」
「我知道我给你造成了伤害,我其实只是想留住你。」
……
为了留住我,所以砸了我父母的摊子。
为了留住我,所以要我眼睁睁看着我最好的朋友灭亡。
为了留住我……
把我未婚夫的手踩断,砸烂了我的婚礼现场?
「李漾,你真的有感情这东西吗?」
「你连你的书房都不让我进。」
我垂下眼,略有落寞地说。
他书房的门一向紧锁,其实我也知道为什么。
他掌管着那么大一个公司,很多机密文件应该都藏在里面。
他扬了扬眉。
很明显因为我不高兴的点而窃喜。
「你在意的是这个?」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不是外人,你想进随时都可以。」
「我这就把你的指纹录上。」
32
之后的那些天,我总是窝在李漾的书房里。
他那书架挺大的,古今中外的名著都有。
我一般就窝在那块摇椅上看书。
看睡着了就躺在摇椅里休息,所以有的时候他回家,刚巧能看见我毫不设防地躺在摇椅里。
这些天我不再抵触他了。
这让他的心情变得有些好。
勾了勾我的发丝,朝我笑。
「我把这几天的工作都处理完了。」
「林馨,我认识的老板开了处度假山庄。」
「在家里实在乏了,我们去那里玩吧。」
……
度假山庄确实开在一处深山里。
绕过九转十八弯的山路,却在某一处豁然开朗。
攀附于半山腰的别墅群,似隐世深山的高阁。
富丽堂皇,基础设施一应俱全。
可以肯定的是,能造出这样建筑的人,绝对是投了大价钱在上面的。
「这处度假山庄的老板是京城来的。」
「建这么大的地方,是为了养……自己的爱人。」
在车上时,李漾是这么朝我介绍的。
「爱人?」
我抬头问他。
这建筑再怎么精致华美,很明显也与世隔绝。
谁会把爱人放这种地方。
除非是……
「那位老板有家室了。」
「……」
金丝雀。
我嗤笑了一声。
头一次听见把三叫成这么好听的名字。
还「爱人」呢。
……
李漾这次来估计也不单单是为了度假。
那个老板姓邵。
很明显这次李漾来,也为了生意上的事。
他跟那个「邵老板」去谈生意了。
让我一个人先去院子里玩。
这处别墅群在深山之中,他估计也不怕我逃走。
不过我一直没有逃的打算。
山中微风吹拂,倒是消了一丝暑气。
我闲着无聊追一只山鸟,直到闯进一处院子。
听到一道柔柔弱弱的声线。
「请问那里……有人吗?」
「……」
「邵老板」有名的那位心上人金丝雀,我倒从未料到……
是位盲人。
女子倚在茶亭边,身着藕色的旗袍,
身段极好,脸也极美,只是……
本敛着一汪春色的眼眸,对不了焦。
「我的眼睛以前不瞎的。」
「只是……」
「被他拿去捐给他妻子了。」
「啊,抱歉,很突兀吧,我只是太久没见过外人,才朝你说这些的……」
「……」
这几日,我都在跟这位汪小姐玩。
汪小姐是那位邵老板圈养在外的金丝雀,
就因为这汪小姐,邵老板不知和家里对抗过多少次,她就像一根长在他心中的倒刺。
关于这名汪小姐和邵老板的事,我这几天听了个概。
总结为,她逃,他追,他们都插翅难飞一点也不为过。
「林小姐,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觉得,死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
袅袅的茶烟隔在我和她之中,她无奈地拨弄着。
「和他待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像地狱一样。」
「我眼睛瞎了,他说,这样也好,这样我活着只能靠着他了。」
「呵……我家里人全不在了。」
「我的世界就只剩他了,这样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他还不让我死,他……」
「……」
我叹了口气,对于眼前女子的命运感到些许唏嘘。
「汪小姐,我……或许可以给你提供点机会。」
「但至于路怎么走,就得靠你自己的选择了。」
「……」
33
之后的那几天,我都没见到汪小姐了。
似乎是她投湖不成,又被那位邵先生抓了回去。
李漾没了谈生意的对象。
这几天都跟我在一起。
离开这个度假山庄的最后一晚。
我算算日子,知道时间差不多了。
所有的引线都已经埋好。
就等着我引爆了。
那天晚上,我偷偷溜出去。
狠狠地在自己的腰,手臂,胸口,挠下抓痕。
我盯着镜子中自己赤红的双眼。
某一刻,似乎看到了曾经月月的影子。
月月,在另一个世界,你过得还好吗?
阿馨。
要替你复仇了。
34
之后没过几天,李漾就发现了我身上的那些挠痕。
他失措地将我翻了一遍,抖着嗓音问我。
「谁……干的?」
我抿着唇不说话,
他似乎生气了,顺手砸掉了手边的茶杯。
巨大的响声令我一抖,他赶紧心疼地将我搂进怀里。
「没事没事,我只是太生气了……」
「林馨,告诉我,是谁干的,好吗……」
「是之前山庄的工作人员吗?」
「还是我的手下?」
「邵老板不可能……」
「就是邵老板干的。」
我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头,愣愣地看着我。
「邵老板……说都怪我,汪小姐才投湖的。」
「他说我把汪小姐带坏了。」
「呜呜,李漾,我真的好害怕。」
「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吗。他……」
「他说李漾你不会相信他会对我干这种事的。」
「他说我争辩了也没用……」
说着,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趁着李漾愣神的功夫,我加了剂猛药。
「你别去找他对峙好不好,我怕他不承认……」
往他怀里缩。
就我刚刚说的话,漏洞还是蛮大的。
可是,在他潜意识里,我永远不会对他撒谎。
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被他视作猎物的东西,对他做了什么。
我被李漾搂在怀里,他安抚似的一遍遍揉着我的脑袋。
「没事,没事,啊……」
「我会帮你复仇的,阿馨……」
「我相信你,阿馨……」
我抽泣着。
可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我猛然止住了哭声。
阿馨。
这个称呼,你配叫吗。
35
之后的那些天。
李漾隔三岔五地就来看我。
我们的关系现在变得很奇怪。
我既没有再挣扎反抗。
可我也不答应做他女朋友。
对他这种人,吊着就好。
毕竟大的在后面,我可不想前面的戏那么快演完。
「阿馨,这套裙子好不好看?」
「买给你,好不好?」
李漾坐在我身边,给我看他手中的平板。
我撇了一眼。
什么裙子。
是婚纱。
他打的什么主意,不言而喻。
我不说话,他也会自顾自地说下去。
这几天我和他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
他不停地朝我说,我不搭理他。
等到他快觉得无趣了,我又拉着他袖子说几句话。
他立马屁颠屁颠地凑上来。
「阿馨,过几天,是你生日了吧?」
「想怎么过生日,嗯?」
「……」
他伸手,理了理我垂乱的头发。
「生日那天我陪你过,好不好?」
36
结果我生日那天他并没有来。
应该说,这些天,他来的次数锐减。
我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李漾的公司出问题了。
我生日后的第三天。
他闯进了家里。
大衣还夹杂着寒风。
他拉着我的手就往外面走。
「我马上送你去机场。」
「估计邵启峰会来找你,你先去国外躲一阵。」
我被他拉着,不慌不忙地问他。
「发生什么事了?」
李漾的牙几乎都快咬碎了。
「他妈的,邵启峰跟个疯狗一样逮到我就咬。」
「我只是为了报复他,让他也尝尝爱人受伤的滋味,帮助他那个金丝雀逃跑了而已。」
「谁知道那个汪小姐抽什么风,逃跑的第一晚就自杀了。」
「现在邵启峰要跟我不死不休。」
「……」
是吗。
我忽地顿住了脚步。
汪小姐自杀了。
这是……她的选择吗。
我垂下眼,任由李漾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楼下。
塞进汽车里。
临别前,李漾揉了把我的脑袋。
其实他挺憔悴的,胡子都没刮干净。
却依旧好像要对我笑。
「到国外要乖乖的。」
「等我摆平一切回来找你。」
我升上车窗,朝他点点头。
可是乖乖的?
怎么可能。
他有可能还不知道。
现如今的一切,均出自我的手笔。
37
汽车在漆黑的道路上行驶着。
行着行着,停在了路边。
手中的机票,被我撕成了方块。
撕着撕着,我开始抽泣。
「周川……」
「嗯。」
直到那声轻痒安和的声线在我的身边响起。
那一秒,我再也绷不住了。
我猛地搂住了坐在驾驶位上的那个人。
刚刚的夜色拢住了他的脸。
以至于过于慌乱的李漾都没发现。
司机换了个人。
换成了我的未婚夫,周川。
「星星,还是这么爱哭鼻子啊。」
他好像永远都那么温柔,他才是我夜空中的恒星,不动声色地注视着我。
有他,我就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我抱着他放声大哭。
他就任由我把鼻涕眼泪蹭他衣领上,
他勾掉我的眼泪,回搂住我。
「别抢着。」
我哭够了,抱够了,才吸着鼻子掏出口袋里藏着的那份 u 盘。
「这是李漾电脑里的全部资料。」
「有些是他偷税漏税的证据,这个板上钉钉的东西,足够他进牢里好几年。」
「第一次从他侄子家离开后,我的手机就被他监听了。」
「那时候他居然还是怀疑我的,幸好你及时发觉了,暗示我演戏。」
「不然,我们这计划还没执行到一半,估计就夭折了。」
是的,自一开始,周川就参与到了我的计划之中。
他从来都没有被那个替身蛊惑过。
毕竟,那个替身,也是我们的人。
甚至通过那个替身,我们预先了解到了不少李漾的情况。
才开始着手制定接下来的计划。
我喋喋不休地说着。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我讲。
其实参与我们这计划的人里。
唯独周川,是与这一切毫无关系的。
他明明可以置之事外,不用这么危险,因为一旦在计划中途被李漾发现,那么我们所有人将要遭受灭顶之灾。
可是,他依旧站在了我这边。
唉,他这人。
他总是温柔到虚幻,
又清醒到让我沉沦。
38
我没有出国。
而是跟周川一起住到了另一处秘密基地里。
这处小区的私密性极高,即使是邵老板,手都伸不过来。
此时,邵老板和李漾在商场上应该是打得难舍难分。
我榨了杯橙汁,递到正在看电脑的周川旁。
他伸手,把我带到了他怀里。
男人戴了个黑框眼镜。
看起来智商更高了。
「你看,邵启峰和李漾他俩公司的股价。」
「啧,一片绿啊。」
「对。」
他点了点头。
「因为邵启峰简直就是不计后果地想搞垮李漾。」
「邵启峰身后的资本毕竟是老牌的了,李漾家里虽然有钱,但在背景上应该还是搞不过邵启峰。」
「但是,邵启峰想要李漾死,估计还不太可能。」
我接着他话头说。
「那么接下来,我们得给李漾来点大的。」
他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
「对,这部分全靠你。」
「……」
应该说全靠我在李漾书房桌子上的电脑里搞到的资料。
我怎么可能在他的书房里睡大觉啊。
有周川给我的 u 盘,我直接在他的电脑里种了病毒。
有很多内部机密文件全部被偷了出来。
现在,这些机密文件。
被周川用特殊手段发到了,李漾手下一些经理,部长,股东的手里。
有了这么些资料,谁的心不蠢蠢欲动?
那么李漾现在不仅得面临邵启峰这么一个「外患」。
他公司里的「内忧」。
估计得掀起更大的风浪。
39
搞垮一个根深蒂固,产业庞大的公司需要多少天?
邵启峰用实际行动证明。
连一个月都不到。
虽然有可能他俩处于两败俱伤的状态。
李漾旗下多处产业歇业,企业逐渐面临破产,
谁能想到 27 天前,他的公司还如日中天。
现在便到处求人收购?
两天前。
我接到了他的电话。
陌生的号码,我知道是他,接起来果然是他。
「一切都是你做的吗,林馨?」
他嗓音沙哑,若不是喊出我的名字,我快不认识他了。
「邵启峰根本什么也没有对你做。」
「你却利用了他,让我们自相残杀。」
「好一手驱虎吞狼。」
「你从哪学的,林馨?」
我回答了电话里的人。
「从你身上学的,弱者永远没有为自己争辩的权利,不是吗?」
他笑了。
「不是从我身上学的。」
「你被谁点拨了,你背后还有一个人,到底是谁?」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
我只是对他说。
「从现在开始,奋力地逃吧。」
「因为马上,你估计连使用手机的权利的没了,李漾。」
……
不多时。
公安的官网上出现了李漾的通缉令。
罪名是偷税漏税及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现在,他真的如同过街老鼠一样了。
与此同时,群龙无首的李漾集团被另一家公司收购了。
是深圳的另一处新兴企业。
关于这个企业的兴起也有很多故事,
不过此时。
先要把目光聚焦到另一个人的身上。
李紫榭。
她的哥哥作为逃犯被通缉时,
她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波及。
她依旧在从事偶像活动,因为新收购他家公司的那个老板似乎对她非常好。
不仅花大价钱摆平了她的舆论。
甚至还各种造势要大办特办她的生日会。
李紫榭本来在公众平台上的粉丝就很多。
这次几乎各个平台都要直播,
不仅如此,她那个新老板还为她在全国各地投放了不少商业大屏。
届时她的生庆短片将会同步播放。
我推开李紫榭休息室的门时。
她正边涂着指甲油边哼着歌。
见到我,她狠狠地朝我翻了个白眼。
「不好意思,老娘过的正舒服着呢~」
「没想到吗?林馨,就算我哥公司被收购了,我过得也特别好呢。」
「谁叫我性格好,讨喜。」
「我新老板喜欢我。」
「她说我生日会要给我大办特办哦~」
「你气不气呀,林馨?」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他。
她生日会确实要大办特办。
至于我气不气……
休息室的门被另一个人推开了,
那名短发女人很干练,从穿搭来看又不缺时尚嘲感,手上的珠宝可以说是动辄千万。
一见到她,李紫榭的眼睛都亮了。
「诶呀~娜姐,您可来啦。」
「娜姐,你累不累?等会上台,我肯定会好好给你表演!」
女人没说话,李紫榭狗腿般给她拉开椅子坐下。
我在一旁看的想笑。
李紫榭不动声色地朝我翻了个白眼,
然后朝她身旁那位「娜姐」说。
「娜姐,你知不知道这女的谁啊?不经过允许就进我的房间……」
「这是我的客人。」
惜字如金的娜姐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李紫榭脸立马就白了。
到这般,她大概也发现不对味了。
连忙笑着说。
「那,那我准备准备上台去演出了?诶,我经纪人呢……」
「不急。」
玩着自己手上珠宝的女人,淡淡开口。
李紫榭神色慌张,而娜姐歪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看样子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李紫榭。」
「哈,哈哈,我们之前见过吗?」
「像您这么贵气的人,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我是『黑猪』啊,李紫榭。」
女人抚着宝石,淡淡地说。
李紫榭猛地愣在原地,她的神情,就跟活见鬼了一样。
「我又黑又胖,所以给我起名叫『黑猪』。」
「这可是你亲口跟我说的,你怎么会不记得了?李紫榭。」
「……」
李紫榭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神色惊恐地一步步朝后退。
是的,面前这个雍容华贵的女人。
这个抬抬手就收购了李紫榭她们家公司的女人。
正是曾经,被她们那伙人避在墙角,羞辱折磨的小女孩。
她,也是我们这个计划的最后一员,最后一环。
我大学时琢磨着为月月复仇时,也是她找上了我。
之后,一直是她在为我默默提供保护。
包括,如果我真的受不了李漾,她的人一定能破门把我救出来。
包括,一些窃听器,联络到李漾身边人的手段。
包括,我和周川最后住的那个秘密住宅的房子。
都是她的。
算算时间,李紫榭的生日 vcr 要播放了。
慢慢瘫坐在地上的李紫榭,好像也发现她没有上台的必要。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直播,
各个商场的大屏幕,
本应该播放大偶像李紫榭的生日祝贺视频,
被另一段视频全部替代。
40
一片嘈杂后。
视频里出现一名女孩的脚。
她毫无顾忌地踩在拍视频的人身上,
边踩边破口大骂,边踩边抽着拍视频的人的嘴巴。
那肆意疯狂的笑声好像恶魔一样。
那恶魔长着一张精致的脸。
这脸……
不正是我们的大明星李紫榭吗?
一时之间,全网都炸了。
评论纷纷突破了千万。
各个论坛的讨论络绎不绝。
他们惊讶,笑容甜美的美少女偶像,在年少时居然把脚踩在另一位手无寸铁的女孩身上。
他们惊讶,在节目中连一个脏字都蹦不出的女孩,是如何将羞辱的词语灌在同班同学身上。
李紫榭六神无主。
休息室中的视频还在放着。
这段视频的拍摄者。
名字叫月月。
我盯着那视频中惨不忍睹的画面。
轻轻地说。
「月月并不想自杀的吧。」
「她收集了这些证据,就是想要报警抓你们。」
「可是,你们发现了,你们……」
你们把她逼死了。
是啊。
握着我手说别怕的女孩,又怎么会消极寻死?
微弱火苗亦燃起的光,又怎么会说熄就熄?
月月,你看见了吗……
我好像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
瘫软在地上的李紫榭被娜姐提了起来。
「怎么了?别瘫啊,我亲爱的偶像。」
「上台啊,看看你粉丝的表情。」
「放心,我花了这么多钱砸你,我就是要让你永远当偶像。」
「你不是喜欢当吗?我不会雪藏你的,我会让你永远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下。」
「我会让你一直在舞台上跳舞,一直,一直。」
会让你受万人唾骂。
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会……
41
「你看起来好像不开心。」
我的脑袋被人揉了下。
周川坐在驾驶座上,
我索性又上前抱住了他。
「诶,我头一次觉得车前面中间这个挡着的地方碍事。」
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背。
「……」
我轻轻地对他说。
「高中时,我要是早点发现月月在偷偷搜集证据,她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过往不追,林馨。」
「……」
唉。
周川就是这样。
有时候他的清醒,令我无措。
我就想抱着他,抱一会,他抬手,理了理我头发。
然后递给我一个邀请函。
「这是什么?」
我问他。
「国外的地下拍卖会。」
「拍的商品是什么?」
「李漾。」
我抬头看他。
他神色坦荡。
「他根本就逃不走,早就被娜姐的人抓了。」
「然后,娜姐就安排他作为商品进这个拍卖会了。」
地下拍卖会。
拍的还是人。
性质是什么,不言而喻。
「参加这个拍卖会的,都是有钱人。」
「只是癖好吗,估计都有些猎奇。」
「李漾长得还行,应该挺受欢迎的。」
「邀请函是娜姐给你的,想不想亲眼去看看,随你。」
「……」
我摸着邀请函烫金的边。
突然想起,之前,李漾教我打电话,求我送他去警局。
现在。
他估计真的后悔自己没在局子里吧。
番外
凌晨四点的街道根本看不见一个人。
李漾跌跌撞撞地从管道中爬出来。
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
肋骨好像断了两根。
身上全都是污秽物。
不过这样。
他总算从那个牢笼中逃出来。
他居然要作为拍卖品被人拿去拍卖。
那个拍卖会他之前参加过。
能拍活人的。
拍回来后大多都为了满足拍卖者血腥的癖好。
还好他足够聪明和果断。
不惜摔伤也要从那里面跑出来。
昏昏暗暗的巷子看不见前路。
现在他的当务之急是赶紧逃去有人的地方。
说实话,他的眼睛因为刚刚的重击都有些看不清了。
模模糊糊地看到道路尽头有个人影。
他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求救。
「先生,请问有手机吗,救救我……」
「我……!」
那人拿脚,狠狠地踩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疼得感觉全身的细胞都被揪起来了。
「我不是很想救你,不好意思啊。」
那人的声线很亲和。
甚至有些风光霁月。
只是,脚上的动作却不一样。
他的手指绝对断了,绝对。
「其实我对复仇没有什么兴趣。」
「可是我的女朋友大概这辈子都不想见你了。」
那人蹲在他身前,抓着他头发走。
「所以,还是麻烦你回到那个下水道里去吧。」
「还是作为那个拍卖会的商品待着吧。」
「哦对了。」
「你的买家,其实内定了。」
「听说口味还蛮重的。」
「不过在他又很喜欢吊着他手下玩物的一口气。」
「所以,你大概能活很久。」
「很久。」
偏僻的巷子口响起一道呜咽的悲鸣的痛嚎。
李漾在某一刻神经过敏之际突然想起一件事。
她说。
她会把他这高高在上的伪神拉下神坛的。
总有一天,她会让他在泥地的脏水中。
好好看看自己鄙陋的样貌。
……
她做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