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复性死亡
猎杀时刻：狙击人心的隐秘角落
我在深渊里重复着自己的遭遇，一日又一日，一遍又一遍。
惨叫声再继续，可我却无法忍受。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冲出了房间。
01
我从床上坐了起来，浑身湿漉漉的，这汗流得如同刚跑完八公里一般。
打开床头暖黄小灯，我才从噩梦的惊吓里，缓过了神来。
我是刚搬进这个公寓的，左邻右舍都不熟悉，我也不想去和谁打交道。
浑身上的淤青，提醒着我曾遭遇过的事情。
提及他，提及我的婚姻，想起这些年的日子，只觉心酸。
昔日爱人，变得面目狰狞。
本以为的良人不过是披着羊皮的狼，而我依旧在苦苦维持着假象的幸福。
他不是第一次对我拳打脚踢，碍于种种，我选择了忍耐。
面对他的忏悔，我无数次的心软选择了原谅。
这一次，如果不是因为生命受到了威胁，我可能依旧懦弱的不敢逃离。
至于起因说来离谱得让人难以置信。
他打牌晚归了，我做的菜咸了些不合胃口，他的拳头便没有任何迟疑，落在了我身上。
我知道这意味他打牌又输了。
周遭的物品，成了他随手的武器，砸向我。
趁他不注意冲出了房间，向人求救。
刚好遇到电梯里出来四五个青年男女，可他们却完全不理会我的求救，各自急匆匆地回了家。
匆忙的模样，如同躲避瘟神一般。
我不死心，上前一一敲着门，乞求着能有人帮帮我。
却无人回应。
结果自然是被我的丈夫揪着头发，拖回了房间。
目之所及，只有碎片和残渣，缺腿的椅子，东倒西歪的酒瓶，这哪里是一个家的模样？
镜中的自己，更是肿的跟猪头一样，眼睛都成了一条缝，费力睁都睁不开。
嘴唇发紫，额头上有血渗出，就连耳朵都在滴着血。
这次，我被打得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我从没想过自己会活成这般狼狈的模样，除了哭，我找不到其他宣泄口。
这期间，没有人来问过我的感受，也没有人关心我的死活。
当我提及要离婚的时候，我父母才上了门。
他们不是来照顾我破碎的身体，也不是来为我打抱不平的，他们只是过来劝我的。
他们说，「女人一辈子结个婚不容易，哪能说离就离。」
「夫妻之间就是这样，床头吵架床尾和，忍忍就过去了。」
「要是被乡里乡亲知道你离婚了，以后我们的脸往哪里搁啊？」
「男人在外工作压力大，我们相信他也不是故意的，到底是过日子，哪儿能天天把离婚挂嘴上？」
……
我到底，还是没有离婚。
我懦弱，我恐惧，我逃避。
我只想逃，逃到暂时没有我丈夫的地方。
所以我离开了，躲进了这座公寓。
不想从住在公寓的第一晚起，就接二连三做着噩梦。
02
「砰-砰-砰」
外面走廊上，传来凌乱的锤门声，将我混乱的思绪扯了回来。
本想装作没听到，锤门声却一直没有停下来，我只好下床去看看。
透过门缝，我看到在走廊锤门的是个女人。
她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穿着有些破碎的睡裙，拳头不停砸着门，神色慌张喊着救命。
我不敢有丝毫动作，她一间一间捶着门，却没有任何回应。
眼见就差我这一间屋子了，下一个她就要敲到我这儿了，没等我纠结到底要不要让她进来……
她就被从斜对面冲出来的男人揪着头发，拖拽回了房间。
我很清楚那个男人接下来要做什么，因为他的神情举动像极了我的丈夫。
甚至有那么一刻让我产生了错觉，门外的男人就是我的丈夫。
被揪住头发的是我，拼命挣扎的人也是我。
果不其然，即便斜对面的屋门紧闭，我依旧可以听到男人的怒骂、女人痛苦的哀嚎。
想到自己痛苦的过往，恐惧再次袭来。
我连忙将门反锁住，神经质的检查了几遍，又用箱子抵在门旁。
然后回到床上，将自己捂进被子里。
一下又一下地殴打声，冲击着耳膜，让我身心难熬。
每一份疼痛我都感同身受，被打的那个人是我，替我叫出声的却是那个女人。
我和那女人是同一类人，同一类在男人手下挣扎求生的女人。
没有人施以援手，没有人怜悯。
我们只是在深渊里重复着自己的遭遇，一日又一日，一遍又一遍。
惨叫声再继续，可我却无法忍受。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勇气，我便冲出了房间。
可我站在门口，身体有些微微发抖，却故作镇定朝那间屋子大喊。
「你们能不能消停会儿，大晚上的，吵人睡觉！」
声音一出，房间里的人有片刻的停顿。
可随即却是更大的声响，仿佛挑衅一般，特地拿着什么东西撞击着墙面。
一瞬间热血上涌，等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对面房间的门前。
鼓起勇气敲门，没有人应。
再敲，还是没人应，但是女人和男人的声音却是消停了。
我只觉脑袋昏昏涨涨，回房间的路上，还差点被一个小女孩撞倒，她回头对我咯咯地笑，然后跑进了我的房间。
我急急去追，却是没追到她的身影，只剩下一个破破烂烂的娃娃掉落在眼前。
我一度怀疑自己是生了病，又或者是神经太过紧张，才出现了幻觉。
第二天一早，一阵吵嚷的声音将我的注意力从沙发上的娃娃拉到了门外。我才知道隔壁死了一个人，据说是死于心肌梗塞。
殡仪馆来人，给他盖上白布，推进了电梯。经过时，白布的一角掉落一大半，他的面目就这样毫无遮掩的暴露在我面前。
我被吓得浑身僵直，想动都动不了。
他的样子十分吓人，双眼瞪得老大，像是看到了可怕而又从未见过的东西，流露出莫名的恐惧。
03
有人在敲门，是一个小女孩，是昨晚差点撞倒我的那个小女孩。
她的声音清脆好听，「阿姨。」
我打开一个小缝，看到她乖巧地站在那里。
「阿姨，请问你有看到我的娃娃吗？」
「是这个吗？」我举起了那个娃娃。
「是我的娃娃！」
她很高兴地将娃娃搂在怀里，「谢谢阿姨。」
然后转身可怜兮兮地缩在楼道口，不再说话。
「这么晚了，你怎么还在外面呀？你爸爸妈妈呢？」
她只是摇摇头。
「那你饿不饿，阿姨给你做点吃的。」
她又点点头。
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着实让人心疼。
「阿姨帮你把娃娃补好，好不好？」
扯了两粒纽扣做了布偶的眼睛，缝得不好看，但胜在牢靠。
她盯着补好的布娃娃眼睛发亮，冲我笑了笑，「阿姨，谢谢你，你真好。」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呼救的声音，是那个女人。
和昨天一样，她拼命的锤着一间间房门，却没有人回应。
我纠结着要不要开门。
她的呼救声刺痛了我的心。
相同的遭遇，没有人在我最需要的时候施以援手，他们都视而不见。
他们的正义里可能包括阻止别人乱扔果皮纸屑，阻止别人抽烟，却不包括阻止男人打女人。
想到这里，我只觉讽刺。
嘲笑他们也是嘲笑我自己，只是我不想再做个旁观者。
我开了门，冲那个女人招了招手，「快过来。」
她迅速跑进我的房间。
关上门后，我隔着门全神贯注地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那男人没出来，我才算放松下来。
我扶着她坐下，不想却碰疼了她。
这才发现，她衣袖下全是淤青和带血的伤痕，见不着一处完好的皮肤。
她扯了几下衣袖，想掩饰这些伤，嘴里说着话。
「姐，谢谢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我开门。」
说完，她的眼光瞟向小女孩所在的位置，停留了几秒，然后被那个娃娃吸引了注意力，再也挪不开眼睛。
她情不自禁伸出手抚摸那个娃娃，「姐，这个娃娃是你的吗？」
我摇头：「不是，是一个小女孩的。看她爱惜得很，便给她补补。」
我本想接着说说那个小女孩，谁知一直安安静静呆在一旁的她立马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只觉她有些调皮，便配合着没有多说。
「哦。」
她直直地看着娃娃，像是看到了什么万般不舍，「我的女儿也有一个这样的娃娃，她也特别喜欢，走哪都带着。」
「那你的女儿呢？」
我一问这话，她眼神明显黯淡了下来，「送去我妈家里了。那里安静又安全。等过完暑假我就去接她回来。」
我转身倒了杯热水，接着又拿药替她消毒。
「被你丈夫家暴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反抗？不离婚？」话说完，我才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资格说这话，我自己不也是没有反抗没有离婚吗？
她低下头，声音哽咽，「不忍心看孩子没有爸爸呀。」
我没有再说话，各人有各人的想法和难处。
不知道她是否和我一样，也受过七大姑八大姨的劝阻？
尤其是父母，打着爱的旗帜，用各种各样的理由不让你离婚，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真的忍忍就过去了吗？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接着给她抹药，越抹越觉得心酸。
离得这般近，她的伤我是看得一清二楚。
头发凌乱不堪，眼周一团淤青，发紫发黑，脸颊因为红肿导致左右不对称。
嘴角还残留着血迹，睡裙到膝盖位置，所以能看到她的小腿布满了渗着血的伤痕，光着的脚似乎踩到了什么利器。
她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血脚印，一只脚的脚指甲因为淤血变成了紫红色。
至于睡裙底下还有多少伤，即使不看，也能想象得出，怕是只多不少，只重不轻。
「姐，今天几号？」她问。
「7 月 15」
她低着头，有些高兴，「哦，还有十多天，我就可以去接玲玲回来了。」
一谈及她的女儿，她就有说不完的话，整个人越发温柔起来。
「今晚你就睡这儿吧。你丈夫要是再闹，我们就报警。」
她尴尬地笑了笑，没有回应
今晚我一夜无梦，睡到自然醒。
等我醒来，那个女人和小女孩已不见踪影。
白天我去敲了对面房间的门，一直没有人应。
一个清洁大姐拖着地时不时瞟我几眼，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最终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大妹子，你别敲了，这房间没人住的。」
「没人住？不是住了一对夫妻吗？昨晚我还见到了那个女人。」
听到这话，大姐好像被吓到了，连忙走开，留下我一脸的茫然。
怎么会没人住呢？
难道我昨晚是做梦？哪有那么真实的梦……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便联系了租房的中介，可一直没有回音。
05
中介终于给我回了信息。
中介：「姐，对不住呀，昨天一天都在带人看房。你问的那间房今天我特地去打听了一下，那间房现在没人住。」
真的没人住？
我：「那之前有人住吗？」
中介：「嗯，听说住过一家三口，后来好像搬走了吧。」
怎么会这样？
那我昨晚看到的是什么？我的幻觉？还是我被打得脑震荡，分不清现实和虚假了？
如果别人说的话是真的，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呢？
我：「你知道你说的一家三口叫啥名字吗？」
中介隔了许久才回过来。
「女的好像是叫蔡小月，男的叫徐强，还有个小女孩似乎是叫玲玲。姐，你是不是打算买房子呀？还是另外租啊……」
我的思绪全部停留在「玲玲」这两个字上，中介剩下的话，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玲玲不就是那个女人的女儿吗？
我在网上输入了蔡小月的名字，翻了几页，被一张黑白的照片吸引了目光。
照片里的小女孩我太熟悉了，可我没想到她就是蔡小月的女儿，玲玲。
更让我震惊的是报道的内容，原来这一家三口已经死了，死在多年前的 7 月 15 号。
一时间，我如遭雷击，思绪纷杂理不出头绪。
对于蔡小月母子是鬼的事情，我竟然一点都没感觉到害怕。
甚至，对她们还有一丝隐隐的悲悯……
深夜，外面再次响起了锤门声和熟悉的动静。
我让蔡小月进了房间，我发现她的装束和身上的淤青，跟昨天晚上一模一样。
「姐，今天几号？」
「7 月 16」
「7 月 16？姐，你是在逗我呢？明明是 7 月 15 号呀。」
说着她指了指墙上挂着的日历，日历上面显示着 16，可她却认为是 15，还是那般的确定以及肯定。
她在那边自顾自说着话，「7 月 15 号了，再过十多天我就可以去接玲玲了。」
对了，玲玲！
「你是什么时候送玲玲去外婆家的？」
我这么突然一问，她瞬间有点措手不及，随后她又一笑，似乎回想起了一些事情。
「7 月 5 号，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给她收拾行李还带上了她最喜欢的娃娃，就和你沙发上这个一样。」
7 月 5 号去了外婆家，怎么可能会死在 7 月 15 号？
「那中间玲玲有回来过吗？」
「回来？没有，她就一直呆在我妈那里。说好了月底的时候我就去接她。」
如果玲玲从来没有去外婆家呢？如果她从放假开始就一直呆在这里呢？
我看了看眼前的蔡小月，觉得她分外可怜。
她不知道自己死了，也不知道女儿已经死了，一直停留在 15 号那天，自己死亡的那天。
如果我不告诉她真相，她还会在这里徘徊、重复多久呢？
「蔡小月。」我叫了声她的名字。
她愣愣地看着我，「姐，你咋知道我的名字？我昨天好像没告诉你呀？」
我将网页给她看，没过一会儿，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浑身散发着阴冷的气息，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魔鬼，整个房间温度骤降。长发飞舞，衣服被鲜血染得通红，面目扭曲狰狞，猩红的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
在我还在愣神的瞬间，她就掐住了我的喉咙，将我逼到墙上。
她发狂地大喊大叫,声音嘶哑破碎，否认着事实。
「玲玲去了外婆家，怎么可能会死！她没有死！没有死！」
「骗你有什么好处，你知不知道玲玲每天都跟在你身后？！」
「若不是你愚蠢又懦弱，玲玲怎么会死！」
最后那一句话，似乎触到了她内心最不愿面对的事情。她不自觉掐得更紧了些，紧到我开口说不了话，无论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要无法呼吸的时候，她的手突然放松了下来。
原来是玲玲出现了。
她用尽力量抱着蔡小月，一遍又一遍地喊着妈妈，唤回了蔡小月的一丝神智。
蔡小月整个人跌坐在地上，寻找那个声音，似乎没有看见她的女儿就在她身边。
她捂住脸流着泪，对着空气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玲玲将手放在蔡小月的头上，抚摸着她的头发，「妈妈，不要紧的，不是你的错，没关系的。」
玲玲拉住我的手和蔡小月的手，三人的手重叠在一起。
所有的一切都回到了那一天。
7 月 15 号。
那日，蔡小月的丈夫喝多了酒回家，或许是在外面受了气，毫无缘由就开始打蔡小月。
玲玲在一旁哇哇大哭，上去拉住爸爸，一直哀求着，哀求着他不要打妈妈，却被狠狠地甩在了墙壁上，顿时头破血流。
男人嘴里骂骂咧咧，抄起家伙就要打玲玲。蔡小月冲上前将女儿护在身下，硬生生扛下殴打。
她本以为护在身下的女儿可以得救，直到死去前一秒，她依旧是这么认为。可惜，她的女儿早已经没了气息。
看到这一幕，我想起了蔡小月的那句话：不忍心看孩子没有爸爸呀。
可怜她处处为孩子着想，可曾预料过有一天，她孩子死亡的原因正是她嘴里的爸爸啊。
此刻，我只感受到了深深的悲哀。
男人发完心里的闷气，心满意足地回房间睡了。
半夜起来上厕所，发现母女俩在地上一动不动。他以为她们是在装死，上前嚷嚷着踹了几脚，没有反应；他蹲下来推搡了几下，不仅是没有反应还发现她们的身体冰凉。
他这才知道，她们死了，死在自己的殴打下。
他知道逃脱不了罪责，最终选择了自杀。
没隔多久，死去的蔡小月从地上爬了起来，那是她的灵魂。一同爬起来的还有玲玲，但是她没有看见，丝毫都看不见。
蔡小月出了房间挨家挨户的敲门求助，玲玲一直跟在她身后。每个夜晚都是如此。
蔡小月期望有人能回应她的求助，可从来没有人应答，也从来没有人因为敲门声去投诉，因为他们听不到、看不见。
玲玲期望她的妈妈有一日能够知晓真相，将她记起，不再自责，不再愧疚，可一直没能实现。
直到我的出现。
或许是因为我和蔡小月是同一类人，所以我能看见她。
她遭受的家暴都是我曾经历过的。可我不想她竟是一直停留在 15 号那天，重复着自己的死亡与无助。
她接受不了玲玲的死亡，因此找了各种理由不去接受现实。
把玲玲送去了外婆家，于她而言，最为真实也最为可信。她就这样麻痹着自己，直到完全信以为真。
在她的认知里，玲玲不在这里，所以她一直看不到玲玲。
此刻，我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小女孩在时，她却只关注到那个娃娃，因为她看不到呀。
当看到我给她的报道时，她的认知发生动摇，打破了她的心理防线，她才会发疯发狂，以致于想要了我的命。
所幸这认知的一点动摇也是有用的，起码让她听到了玲玲的声音，救了我一命。
如今，真相大白！
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觉心里似有千金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们三人的意识回到了房间。
这次，蔡小月没有逃避了，她准确无误地将玲玲搂在了怀里。
「对不起啊，玲玲，让你吃了那么多苦。」
「对不起啊，我一直没有发现你在我身边。」
「对不起，我应该要带你离开的，这样你就不会死了，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说着，蔡小月不自觉流下泪来。
我的泪水也是没有抑制住。
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呀，人生都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被自己的父亲生生掐断了生命的火焰！
蔡小月会自责会愧疚在所难免。
如果她当初勇敢地选择离婚，选择离开，是不是就能避免这一场悲剧了呢？
她和她的女儿是不是依旧能够好好地活在世界某个角落呢？
可惜，这一切只能想想了。
突然，传来一阵砸门声，是蔡小月的丈夫。
看得出此时的蔡小月早已从以往的混沌中清醒过来，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无比清楚该怎么做。
一下子，她就变成了凶神恶煞的样子冲出了房间，果断干脆地反击着她的丈夫，好像把多年的委屈与愤恨都发泄了出来。
我却是很能理解她的心情，若有人将我悉心呵护的人杀了，我怕是做鬼也是不会放过他的，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我至亲的人呢。
男人的鬼魂一时不察，估计他也不曾想过蔡小月有一天会这般凶猛，挨了好几下。可不过一会儿，他还是占了上风。紧接着玲玲加入了进去，上前去拉住她的爸爸，被狠狠地甩开了。
蔡小月上前将玲玲护在身下，承受着男人的殴打。
我所看到的场景和 15 号那日的场景完全重叠了，一模一样。
这就是蔡小月这几年一直重复的死亡呀！
可今天不同了，蔡小月不再是之前的蔡小月。
只见她抓住男人的胳膊人狠狠地啃下一块肉来，啐了一口吐掉，眼神慑人。
男人一时怔住了，还来不及反应，便被她伸长的手臂一挥砸到墙上，
血红的指甲让他皮开肉绽，血淋淋地。
她似乎还不解气，又上前掐住他的脖子，一用力，咔嚓一声，男人便化成一股烟消失了。
蔡小月又恢复成了原本柔柔弱弱的样子，牵着玲玲，满脸的温柔。
我仿佛从蔡小月的结局看到了自己的人生走向——被丈夫活活打死。若有一日，生下小孩，也保不齐和玲玲一样的结局。
一想到这些，我原本犹犹豫豫地心就变得无比坚定。
我要离婚。
我的父母依旧是苦口婆心在劝，可我不敢有丝毫动摇。
哪怕是我的丈夫当着很多人的面，下跪认错忏悔，写保证书，我也不为所动。
因为我明白，他不会改，要改早在第一次忏悔和写保证书的时候就改了，不会等到现在。
忏悔与保证太过廉价了，廉价到我都不愿再看一眼这个男人，这个曾经和我海誓山盟的男人。
他不是第一次家暴，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任何小事都会成为他打人的理由，这一次是菜咸了，那下一次呢？会不会就是饭太烫了。
可离婚并不顺利，他咬死不松口。
我做好了需要花费很长时间的准备，他的反应也是在我意料之中。既然和谈不行，那就走法律程序吧，反正婚是离定了。
可我没想到，过了几天，他就主动来找我，颇为爽快的签了离婚协议，办了离婚手续。
我很是纳闷，怎么前几天一口的坚决，才过了几天，转变就这么大了。直到他问出口的话才让我恍然大悟。
他说：「蔡小月是你的什么人？」
我有些诧异，却笑着说，「哦，我的一个朋友。好朋友。」
当我说出朋友两个字时，他就被吓呆了。
对我上下一扫，表情无比精彩，离我远远地，不敢再靠近半分。
虽然他故意穿了高领的衣服遮掩，我还是看到了他的脖子露出的黑黑的印记。
这个印记我很清楚，因为当初蔡小月扼住我脖子的时候也有，我想应该是蔡小月做的吧，又或者在梦里威胁恐吓了他，才让这场离婚变得容易了。
我颇为得意地走近我的丈夫，低声说：「以后若是再让我见到你，那印记可就不是在脖子上那么简单了。」
他一手捂住脖子，一手捂住裤裆，迅速跑得远远的，我笑得前俯后仰，怎一个畅快了得！
我再次回到了公寓，见到了蔡小月和玲玲。我们一起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算是为她们践行。
吃着菜，喝着酒，聊起今天的离婚，做着夸张的动作，一齐哈哈大笑。
「蔡小月，其实我梦见过你好多次。当时只听到了你的声音，没有见到你的人。」
她微微一笑，「那我们还是挺有缘份的。」
过了一会儿，我问出了无厘头的话，「这几年，你有杀过人吗？」
蔡小月不明白我为什么这么问，回答得干净利落，「没有。」
「那我搬进来的第二天，死了的那个男人是怎么回事？」
蔡小月认真回想，「不清楚，说不定是他自己的亲人做的呢。」
她的回答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静待子时，子时一到，便是她们离开的时候了。
「妈妈，我们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
玲玲回过身来，紧紧地抱了我一下，「阿姨，谢谢你。」
然后她一只手牵着妈妈，一只手抱着娃娃，笑容可掬。
母女两人穿着的衣物洁白干净，在这黑夜却像是有阳光洒在身上，泛起层层金色的光晕，耀眼美好。
她们冲我挥了挥手。
我目送着她们的灵魂像流星一样划向天际。
本该是这样的，可为什么身上闪着光芒的那个人是我呢？
我看着自己的双手，有些迷茫。
「许月，许月。」
蔡小月似乎是在喊我的名字，我抬起头，愣愣地站在那里。
她一把抱住我，流着泪，「你清醒了对吗？你记起来了是吗？许月。」
哦，我想起来了，一直陷在循环的人是我呀，我才是那个一直重复着自己死亡的人。
7 月 5 号本身我是打算回娘家待产，带了行李，带了些玩具。
可那天没有去成，因为突然肚子疼去了医院。
后来，便一直呆在家保胎。一切本身都在变好了，没想到 15 号却是遭遇了绝境。
我的丈夫再一次殴打我，完全没有顾及到当时我已经怀孕 6 个多月。最终导致胎死腹中。
当它脱离我身体的那一刻，我是怎样的伤心欲绝！
那种心痛深入骨髓，我怎么忘了呢？怎么可以忘了呢？
那是一个已经成形的女胎啊，再过几月就可以鲜活地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了。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看这世界一眼，就被自己的父亲杀了，被我这个不合格的母亲杀了。
玲玲是我在她死去的那天取的名字。
虽不能睁眼看一下世界，但好歹证明她来过呀。
那一刻，我也没有了活下去的想法。
子宫大出血且血流不止，抢救不成功，我觉得挺好。
7 月 15 号是我死亡的日期，搜出来的报道上是我的照片，只是我的偏执蒙了我的眼，也蒙了我的心。
真正无法接受女儿死亡的人是我，愚蠢、懦弱的那个人也是我。
至于我的丈夫，报道称在 7 月 15 号那天自杀了，其实是我的手笔。
而他的灵魂也因此一直纠缠于我，重复着他生前做过的事。
7 月 15 号也是我和蔡小月在医院相遇的时间。
当时只看了她一眼，我便知道，她也是家暴的受害者。
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她。
有时我是她，有时我又是旁观者。
时间久了，便将她做的事情和我做过的事情完全混淆在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所以这一次，搬进公寓的人是她？开门的人是她？离婚的也是她？而我才是那个深夜在走廊奔走求助的人，我才是那个与丈夫的灵魂撕打挣脱了的人？
那玲玲呢？
我疑惑地看着玲玲，只见她走过来，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妈妈，我是玲玲，是你的女儿。」
说着，只见一个闪着光的灵魂从玲玲的身体里抽离了出来，轻飘飘地往上升。
她小小的手掌捧住了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原来 7 月 15 号，我的女儿因为放心不下我，一直都没有离去吗？
她看着我跟着蔡小月，看着我陷入了循环，一直都想帮我的。
是我对她视而不见。
她投生成了蔡小月的女儿，从来都知道自己的名字叫玲玲。
她想帮我，想让蔡小月帮我。
这次，终于成功了！
她是蔡小月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呀！
玲玲的嘴唇碰了碰我的脸颊，含着泪的双眼一笑便成了月牙，「妈妈，谢谢你，终于记起了我。下一辈子，我再做你的女儿。」
说完，光芒渐渐淡去，灵魂重回到了玲玲的身体里。
我忍不住落下泪来。
谢谢你，愿意做我的女儿。
如今，我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蔡小月，你要好好活着呀！连带着我的份一起。」
此刻即使有再多的不舍，也只能祈盼下一辈子了。
有人说，死了就解脱了，我想这句话并不适合我。
我生前困在暴力的环境里，因为种种原因死后灵魂也没能挣脱暴力的桎梏。
死，从来都不是解脱的方法。
无论是怎样的开始，我很庆幸遇到了蔡小月，我想蔡小月也会是同样的想法。
若不是我们彼此相遇，或许我们还依旧困在各自的世界里，找不到出口。
我或许至今都会陷在死亡的轮回里，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家暴，重复，然后死去；家暴，重复，然后死去。而蔡小月也会依旧困在婚姻里，重复着可怜的日子。
或许我们都不会明白逃脱暴力最好的办法并不是忍气吞声。
在我快要消失的时候，我含泪冲她们挥了挥手。
蔡小月和玲玲作着回应，那一刻她们的笑容真希望我能铭记……
（全文完）
作者：郝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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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12 10:4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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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室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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