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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自首的女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5659 更新:2026-06-09 11:25:13

自首的女人

异色人间道 3

我刚入职那年,曾经接到过一个案子。

来报案的是个消瘦的女人,大约四十五、六的样子,鹅蛋脸,长头发,穿着蓝色的连衣裙,看着文质彬彬。

她看到我第一句话就是:「警察同志,我自首。」

「我,杀了我女儿……」

001

来报案自首的女人叫张亚伟,自称早上在家杀了哭闹不止的女儿,并且分尸装入行李箱,抛尸在了护城河里。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神色依然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来任何会杀人的痕迹。

直到她突然抬头,冲着一旁做记录的我露齿一笑。

那阴森森的笑容和白森森的牙齿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定睛再看过去的时候张亚伟却绷着一张脸,继续交代她的作案过程。

「我把她的肚子剖开的时候,她还活着。然后,我取了她的心脏、肾脏、肝。她说不出来话,只一双眼睛看着我……

「那双眼睛太吓人了,所以我就把她眼也弄瞎了,然后把她放进了行李箱里。她比行李箱大,为了放进去,我把她的胳膊腿全部折叠了起来……」

我忍不住干呕了声。

徐队瞪了我一眼,沉声说:「继续。」

张亚伟就笑了下,脸上的表情甚至有点梦幻。

「然后,我就带着她出门了。她喜欢玩水,所以我特意打车去了护城河,让她在水里好好玩,再也不用出来了。」

说完,她还问我们:「我是不是个好妈妈。」

徐队毕竟见多识广,立刻派人去查,张亚伟所在的小区,她坐的出租车,还有护城河。

小区那边物业一听事关人命,立刻把监控调了出来。

果然看到张亚伟拖着行李箱出门的画面。

一想到那粉蓝色、小猪佩奇的行李箱里是一具女孩的尸体,我就觉得不寒而栗,忍不住移开了目光。

倒是我师父刘柯亮皱着眉头,轻声说了句:「有点不对?」

「哪里不对?」我忍不住问。

师父摇摇头,没说话,只盯着监控。

出租车司机也很快联系上,听我们问起幸福里小区的乘客,立刻说:「警察同志啊,那女人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我就说嘛,好好的拉着一个行李箱死活不愿意放到后备箱里。上了车就把东西抱在怀里,一路上拍着行李箱哼歌,听得我都瘆得慌!」

出租车司机挺配合,问一句答三句,很快就确定了张亚伟下车的地方。

出外勤这种活儿我这种新人是必不可少的,师父带着我直奔护城河那边,开了两辆共享单车,沿着出租车司机说的点往下游骑,一边骑一边教我些查案子的规矩。

我们俩骑了半个多钟头,一路上还问了不老少人,很快找到了那个粉蓝色小猪佩奇的箱子。

箱子卡在了一处水草多的地方,捞上来的时候还往外渗水。

这个时候,我师父又说了一次:「不对劲。」

我见状盯着箱子看,半晌突然反应过来。

这箱子里渗出来的是水,没有半点血迹!

002

「师父,是不是为了路上不被人发现,所以做了防水?」我提出一个可能性。

师父没说话,只过去把行李箱收拾好,然后带回了警局。

这是个普通的行李箱,用的就是自带的密码锁。张亚伟确认这就是她抛尸的那个之后,还给了我们箱子的密码。

「你来开。」师父突然开口:「也该练练胆子了。」

我心里苦得没处说,只觉得这师父太不近人情。可又能怎么办,只能带上手套,过去按照张亚伟给的密码把行李箱打开。

密码锁咔哒一声开了,我闭上眼睛,然后一把掀开。

「啊!」有人惊叫。

而我师父和徐队则异口同声:「果然是这样!」

我听着他们语气不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往行李箱里看。

行李箱躺着一个……洋娃娃!

一个被割开了肚子,折断了四肢,眼睛被挖出来的洋娃娃。

我忍住恶心,回头看了一眼师父和徐队:「你们早猜到了?」

师父语重心长地教我:「你啊,还有得学。看监控的时候,张亚伟拖着行李箱走路的姿势都能看出来,它的重量不对。那么大的行李箱,要里面真塞了个孩子,她不会动作那么轻松。」

徐队在一旁点头,「行了,虚惊一场,我看那个张亚伟大概是精神不太正常。她家里人还没联系上?」

003

张亚伟的老公叫秦鸿超,身形高大,大概有一米八五左右。走到我身边的时候,让一米七八的我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然而,他说话的时候微微佝偻着身子,低着头,又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他是一所医院的外科大夫。

因为手术的原因,他把手机静音了,所以我们才一直没联系上。

他来的时候准备充足,不止带来了张亚伟的精神诊断书,甚至还有几个联系方式。

看得出来,并不是第一次发生这样的事情了。

「她这病,有两、三年了。」秦鸿超一说起这件事情就叹气:「因为这个,我们才从老家搬到这里来,就是想着给她找个好的医生看看。」

秦鸿超说起来张亚伟得这个病的缘由,听得我们几个负责案子的人都唏嘘不已。

张亚伟跟秦鸿超两个人是大学同学。

两个人都来自小地方,上学的时候勤工俭学认识的。在大学里谈了两三年,大学毕业就结婚了。

结婚后没多久,张亚伟怀孕,因为体质的原因,她孕反严重,到了五个月的时候实在坚持不下去,只能辞职回家养胎。

生活的重担一下子就落在了秦鸿超身上,想到孩子出生花钱的地方就更多,他白天上班,晚上去夜市练摊,平时还给人当家教。

每天早出晚归照顾不了张亚伟,他就把自己老娘从老家接来照顾她。

秦鸿超的娘是个典型的乡下女人,重男轻女,吃菜爱吃咸的,喝茶爱喝浓的,卫生习惯也不太好。

张亚伟虽然也出自农村,个人卫生习惯却很好,甚至有点小洁癖。

两个人磨合了好久,才算是把老太太的一些习惯给改了。

结果,张亚伟十月怀胎生了个女儿。

「老太太把孩子给溺死了?」一旁跟我同期进来的小杨忍不住惊呼了一声,打断了秦鸿超的话。

徐队瞪了她一眼,示意秦鸿超继续说。

老太太虽然重男轻女,可也不至于把刚出生的婴儿溺死。只是不等张亚伟出院,她老人家就收拾收拾东西回老家了。

从此,张亚伟就跟老太太赌气,逢年过节不回去就算了,连个电话都不打,只努力培养女儿成才,好在老太太跟前争口气。

要真是这样,一家三口日子过得也还算好。

可就在女儿秦胜男十八岁那年,出了意外。

秦胜男被一辆车剐蹭,没站稳后脑勺着地砸在了一块石头上,直接就晕死了过去。

送去医院在 ICU 里待了三天,最终宣布脑死亡。

「这件事情都怪我,我当时……当时不知道怎么想的,想着把胜男的器官捐赠了,她就相当于换了个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就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

「胜男当时是脑部受伤,所以五脏六腑都没问题,很快就找到了跟她匹配的人,心脏、肝脏、肾脏和眼角膜都捐出去了。」

听到这里,我就想起了张亚伟的描述——

「我取了她的心脏、肾脏、肝。她说不出来话……所以我就把她眼角也弄瞎了……」

秦鸿超毕竟是当父亲的,说到这里眼眶都红了。

「亚伟知道了后,又哭又闹。大家都劝她,这是让胜男换一种方式活下去,她好不容易才接受了。一开始还算好,可不知道怎么的,大概过了有半年左右,她有一天突然买了个娃娃回来。就是……」

秦鸿超比划了下:「有一米多点那么高,关节都可以动,连手指都能弯曲。也不知道怎么的,那个娃娃长得还跟胜男有点像。」

我听得有点毛骨悚然。

再之后的事情也就没什么意外了。

张亚伟把那个娃娃肢解了,放在行李箱里出门扔在了一个垃圾桶里,然后去报案自首,说她杀了自己的女儿。

004

他们那个时候生活在 Z 市,是一个小城市。张亚伟第一次去报案的时候,也惊得整个警察局兴师动众,甚至还把秦鸿超给拘留了。

一众警察查了快半个月,勘察过所谓的凶案现场,也从已经收拢进垃圾场的山一样的垃圾堆里找到了张亚伟抛尸的行李箱。

最终确认并没有什么凶杀案,张亚伟是因为女儿过世受到刺激精神异常,这才把他们放了。

秦鸿超还因此交了罚款,在警察的建议下带着张亚伟去看心理医生。

有了心理医生的介入,张亚伟的状况好了很多,虽然工作已经因为这件事情没了,可秦鸿超觉得能让老婆在家好好休养,也是好事。

直到四个月后,他再一次接到了警察局的电话。

张亚伟又去报案了。

有了上次的经历,警察们立刻打电话联系秦鸿超,让他把人领回去,顺带检查了下张亚伟说的分尸现场——他们家里的卫生间。

里面果然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没有半点凶案现场的样子。

张亚伟抛尸行李箱也在城郊路边搜寻到了,里面还是一个被分尸的娃娃。

这样的事情,在短短两年里重复了五次,中间间隔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

秦鸿超心力交瘁,在心理医生的建议下,带着张亚伟来到了我们这个城市。

勘探现场的结果也很快出来了,秦鸿超和张亚伟租住的两居室里,没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也没有任何残留的血迹或者是人类残留的血迹反应。

就像秦鸿超说的,张亚伟有轻微的洁癖,家里打扫得干净整洁。

「真的是给你们添麻烦了。」临走的时候,秦鸿超拉着张亚伟频频回头跟我们鞠躬。

我把人送到门口,看着他们在路对面拦了一辆出租车离开。

临走的时候,秦鸿超又冲我笑着点了点头弯腰进了车。跟在他身后的张亚伟一直低头沉默着,可就在上车的一瞬间,突然抬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森然的冷笑。

「等……」我想喊住这两个人,可路上车辆来往,声音嘈杂,出租车里的人并未发现异样。

我只能看着出租车里离开,一时间甚至怀疑刚刚那一瞬间,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005

我回去的时候,所里的人都在讨论这一对夫妻。

大家都觉得这对夫妻可怜,秦鸿超是个有担当的好男人。

不过也有惋惜的,好好的孩子,十八岁应该都要上大学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当妈的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局里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情,这件事情过了没几天,大家也就都不再提了。

倒是我,一空下来就想张亚伟的那两次短暂的笑容。

总觉得,她那种笑容里还藏着别的,让人心底发毛的东西。

我那时候刚工作正对一切充满热情,私下联系了他们之前居住地的警局,了解张亚伟的事情。

我一说张亚伟,那边立刻「啊」了一声,明显对她印象深刻。

徐队和师父见我对这件事情上心,干脆把后续写报告总结的活儿都留给了我。我借着这个名义从对方局里调了张亚伟每次报案自首的档案和秦胜男当初意外车祸的资料。

张亚伟在当地报案自首五次。

前四次她都是自己跑去警局自首的,每次的故事细节都有所不同,但是归根结底都是她「杀」了自己的女儿。

只有最后一次,她是在家里报案的。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情,警察虽然知道这十有八、九有是虚假案件,可有人报案总是得出警的。

去的是两个新人,到的时候开门的是秦鸿超。

家里当时一片混乱,地上还有没来得及打扫的玻璃碎片,客厅茶几旁边还有一点血迹。

秦鸿超解释说因为知道张亚伟又假报警,他压力太大,一时没控制住跟张亚伟起了争执,摔碎了两个茶杯。

血迹是他不小心割破了手,留下的。

他的右手确实有割伤。

整个过程,张亚伟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电子档案里还有当时的照片,总共五张,

两张是客厅的照片,还有三张是张亚伟报警时,说她杀人的卧室的照片。

卧室里面干干净净,只被子随意堆叠在旁边,枕头也没有放在床头,其中一个被扔在了被子上,另外一个歪歪斜斜的放在床头。

另外一张照片里,还能看到床底下有一只鞋子露出了侧面三分之一的样子。

照片里还拍到了张亚伟,她跟我见到的时候有点不一样,哪怕是静态的照片也看出她神色间有些慌乱,眼底都是害怕。

更别提,她头发散落,形容狼狈了。

当地警局还是很仔细的,确定了卧室里面没有任何血迹反应,而客厅里的血确实是秦鸿超的,这才让这对夫妻交了罚款,撤了案子。

这件事情之后不到半个月,秦鸿超就低于市场价匆匆卖了他们的房子,带着张亚伟到了我们市。

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点数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之后,我厚着脸皮缠着师父研究了好久。师父有家有室的,往往师母一个电话打过来,他就得立刻结束免费加班。

「你啊,就是刚工作,热情太足!下次有机会,我跟徐队说,由你来负责,怎么样?」

机会很快就来了。

张亚伟再去我们局里报案自首跟上次隔了快两个月,那天下着大雪,我正好出外勤,听到小杨在电话里说这件事情,立刻喊道:「我这就回去!」

张亚伟这次穿的是长款黑色的羽绒服,羽绒服有些宽大,显得人比之前更瘦了点,精神也有些萎靡。

审讯室里,她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师父刘柯亮见我来了,立刻指着监视器里的人对徐队说说:「小林和小杨也该练练手了,这次就叫他俩吧。」

我和小杨兴致高昂,不等徐队回答拿起东西就进了审讯室。

张亚伟听到动静抬起头,冲着我们笑了下。

明明是平平无奇的笑容,我却还是忍不住一阵心跳加速,等和小杨坐下来之后,我假装镇定地打开文件,翻了一会儿才想起来应该问什么。

「姓名?」

「张亚伟。」

「性别?」

「女。」

「年龄。」

「46。」

「身高。」

「一米六九。」

「家庭住址。」

……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去,我才压住了心底的兴奋,抬头看向张亚伟。

「说说你是怎么杀了你女儿的吧。」小杨敲了下桌子。

张亚伟给我们讲述了一个与上一次,甚至是之前每一次「杀女儿」的故事都不同的故事。

她说,她杀了一个女人。

006

张亚伟说她杀的那个人,是个小三。

秦鸿超有了外遇,她不止一次看到秦鸿超和那个女人走在一起。

「我知道我有病,秦鸿超没跟我离婚就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所以,平时我也尽量忍着,看到了也只当没看到。可对方,得寸进尺,竟然跑去了我家里!」

张亚伟脸上露出明显愤怒的神色,跟第一次来这里「自首」的时候,全程平静到毫无波澜完全不同。

我忍不住坐直了点,注意到一旁的小杨神色也专注起来。

张亚伟说她当时没有翻脸,甚至把女人请进了家门。

「我给她泡茶,然后在里面放了我吃的药。」

张亚伟在看心理医生,并且吃药配合治疗。她的药里面,有安眠的成分在。

「那个女人还嫌我泡的茶苦,我说秦鸿超就喜欢喝这样的茶。她信以为真,竟然喝了大半杯。」

在张亚伟的叙述中,她跟那个女人聊了半个小时,那个女人觉察到不对劲想要离开。可那个时候药效已经上来了,对方浑身无力,她直接就把人给拉进了卫生间,用晾衣绳把人捆住。

人被捆住之后,她就去厨房取刀,在浴缸里把人给杀了。

「先在浴缸里放水,趁着人半昏半醒的时候,用刀划开她的肚皮,取出里面的内脏。」

张亚伟说这话的时候,双眼透出做梦一样的神采。

她说:「林警官,你见过人的血一点点渗到冰水里是什么样子吗?特别的漂亮,因为冰水和药的原因,她不太痛,血液流失得也慢。我取了她的肾,她眼底都是惊恐,努力张口哀求我……

「求我……求我救她。她话都说不清楚,嘴巴张张合合像要窒息的鱼一样。后来,她死了,我就把她放在大垃圾桶里运出去,扔到了化粪池里。」

她声音越来越低,半晌才摇头:「不对,是扔到了山里……」

我紧绷的一颗心,因为她这句话瞬间失望了。

她现在这个样子,明显是不太对劲的。

像一个真正的病人,分不清什么是幻想,什么是现实。

小杨叹了一口气,一边做记录一边继续走流程。

「被害人叫什么名字?」

「我……不知道,不过她身上有个纹身,好像是一个意思的意字。」张亚伟说这句话的时候,格外的平静。

虽然大家,包括我在内,都觉得张亚伟这次报案是「犯病」,可该跑的外勤也不能少。

搜查令很快下来,师父带着我和小杨一起去了张亚伟和秦鸿超租住的小区,也就是「凶案现场」。

秦鸿超也匆匆赶了回来,见到我们先是苦笑,跟我们打过招呼这才带上我们刷卡上楼,打开了房门。

门一打开,里面干干净净,还散发着淡淡的绿茶的熏香味道。

门口放着网红的扩香石,味道是从那里来的。

师父带着我们把整个房间检查了一遍,这里干净清爽,没有半点杀人现场的样子。卧室里整整齐齐,被子叠好放在床头,上面再放上枕头,看着让人格外舒服。

最重要的是,这个房子唯一的卫生间里,并没有浴缸。

就算是这样,我们也做了血迹反应,把所有的茶杯都装入证物袋带回去做药物残留检查,以防有所遗漏。

007

当天晚上十一点多,检查完所有的物证和照片,没有任何跟张亚伟所说「杀人案件」相关的证据,加上秦鸿超一直等着,我们只能让他签署保释书,缴纳罚款把人领走。

辛辛苦苦加班到半夜,什么结果都没有,我多少有点丧气。

师父见状直接给我发了个压缩包:「我看你就是事情太少,闲的!你要是真有空,还不如看看今年发过来的失踪人口档案!」

我值夜班,目送师父骑着小电驴出去,这才回去点开了压缩包。

里面是一张张失踪人口的照片,还有失踪人员的特征和情况介绍。

一张张照片划过去,我看得睡意正浓的时候,突然一个激灵,总觉得刚才似乎看到了什么有些眼熟的东西。

我立刻坐直了起来,轻轻拍了拍脸提神。

这一次我看得格外仔细,等往上翻了十张照片时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往下拉了两张。

没错,就是这个了。

照片是一个少女的全身照,今年七月十三号走失,这张全身照就是走失当天拍的。

我一目十行扫过情况说明,最终把目光落在了对方的双脚上。

那是一双运动鞋。

那双鞋,我曾经在张亚伟一次报案的调查中,在他们家的床底下见到过。

我用橙色软件拍照找到了同款的运动鞋。

某品牌夏季新款,单款单色限定,一双价格在两千左右,够我半个月的工资了。

我又调出来张亚伟的档案,把那张他们老家卧室的照片放大,对比只露出来三分之一侧面的鞋子,确定了就是同款。

失踪少女是七月十三日报警立案的。

而张亚伟那一次「报案自首」是在七月十六日。

我盯着这两个时间,再看看两个城市的距离,浑身一阵发寒,汗毛都竖起来了。

008

只有这么不到半只运动鞋对比,当然不能确定什么。

可我原本就对张亚伟有所怀疑,她说她杀人时的表情太过于平静,平静到渗人。让我总觉得,她确实是杀过人的。

我看了看那张床底下露出小半只运动鞋的照片调出来,总觉得还有什么异常。

看了又看,突然想起今天去张亚伟家的时候,同样是卧室,虽然因为布局略微有些差异,可今天的卧室干净整洁,被子和枕头都是按照农村老人们的习惯叠起来放在床头的。

而运动鞋这张照片的卧室,床被凌乱,甚至连枕头都没有好好摆在床头。

再联想到秦鸿超说过张亚伟跟他妈的婆媳矛盾主要起源于张亚伟轻微的洁癖,这种照片看起来就更可疑了。

一晚上,我试图用各种方式,通过那只鞋子找到更多的线索,可惜没有。

这种不能当做证据的发现,最让人头疼。

明明知道这个人有问题,可又不能拿出实质的证据来证明。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说服师父和徐队,给失踪人口那边的警局联系,看能不能把这个叫唐棠的女孩的档案全部调过来。

「师父,这双鞋子不算便宜,而且你看看这个时间,再看看张亚伟的口供,甚至她当时说的受害人的特征,都有点符合这个叫唐棠的女孩!

「还有她昨天报案说的那个事情,一个人就算有幻想的症状,可能幻想到一个女人的身上纹了一个字吗?」

张亚伟说,她在那个女孩的腰上看到了一个「意」字。

我把一晚上找到的线索都列出来,哪怕有些是牵强附会的也没有放过。

师父很无奈,不过最终还是松口,拿着这些东西去找徐队了。

徐队考虑了下,笑着说了一句:「年轻人就是干劲十足,行,我给你调档案,你要往下查可以,不过不能让我这边接到张亚伟或者是秦鸿超的投诉。另外,可不能耽误日常工作。」

「保证完成任务!」我一激动,甚至还给徐队敬了个礼。

徐队笑了笑,挥手示意我出去。

到了一月底临近年关,市里每天都有各种案子发生,局里人人都很忙碌。

我用来调查张亚伟的时间也被挤得越来越少。她的那些档案内容,每次报案的「被害者」我都能背出来。

我甚至给唐棠的父母打过电话。

那是一对年过五十的夫妻,唐棠是他们三十出头时,才好不容易有的独生女。走失的时候,唐棠高三刚毕业,考上了一所不错的 985 大学。

那双运动鞋,是他们咬牙给唐棠买的毕业礼物。

唐棠很懂事,知道家里条件并不宽裕,所以想趁着暑假的时候去打工。

大概是很久没有人听他们说起唐棠的事情了,这对夫妻在电话里说了很多有关唐棠的事情,从她在学校里成绩很好,一直说到她后来打工的那家奶茶店待遇不错,唐棠上班满一个月还给安排了免费的体检。

唐棠是在一个休息日出门玩的时候失踪的,虽然跟奶茶店没多大关系,可因为这件事情,奶茶店还是关门了,老板还出于情义赔偿了他们一些钱。

这些钱,夫妻两个都拿去引传单,发广告,用来寻找女儿了。

夫妻两人给了我奶茶店老板的联系方式,等我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却得到的是空号的提醒。用手机号搜索添加微信好友,也查无此人。

大概是怕被人缠上吧。

009

那个腰间纹了一个「意」字的女人,就没那么好找了。

我值夜班的时候,就在各种网站留言,说想要在身上纹字,结果加了一大堆的纹身店的老板。

好友加了删,删了再加新的,我足足做了一个月的无用功,也没能找到一个在腰间纹一个「意」字的女孩。

也是,祖国山河辽阔,纹身店数不胜数,我一不知道女孩的姓名、年龄,二不知道对方的籍贯和常住地。这么找确实是大海捞针。

我无奈之下想了个办法,写了一个手机钱包都丢了,被一个纹了一个「意」字的女人帮助的小故事,想要寻人,报答对方。

结果,这个帖子我一连在各个论坛每天人工留言置顶了好几天,也没收到一个有用的消息。

因为一直没有进展,我甚至开始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病,费劲巴拉就因为那点内心摸不着边的猜疑。

张亚伟要真的是一个杀人犯,这么多年了,怎么可能没被查出来一点问题呢。

更何况,年底各种事情都多,我干脆把这些档案封存,论坛网站什么的也不逛了。

师父见我不再疯魔,这才点头:「没事,你还年轻,以后有的是案子让你查。」说着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谁年轻的时候没想过一举破获个大案,独领风骚!没事,大家都理解。」

我听了这话脸都红了。

忙碌起来,时间过得飞快,徐队开始排执勤表时我才意识到,马上就要过年了。

我和小杨是今年刚进来的,都是单身狗,按照师父的话说,没有家小拖累,正是年轻力壮为大家做贡献的时候。

他大手一挥,从年二十九到大年初三,我俩值班。

不过,为了补偿我们,之后给我们放足了七天的年假。

我和小杨就开始任劳任怨值班,还好年前大家闹腾了一个月,到了年关不少出来务工的人都回家了,市里这才安静下来。

大年三十晚上,我闲着无聊,摸了一圈鱼之后不知道怎么的就又登录了 Z 市的纹身论坛。

张亚伟曾经在那里生活过二十多年,我才会对这个论坛格外关注。

一登录上去,右上角的头像就露出红通通的 99+的未读消息提醒。

我叹了口气,先看了论坛里最近热门的话题,又把我那个寻找恩人的帖子人工顶上去,这才去处理那些未读消息。

这里面大多都是垃圾信息,我一个一个点开关上,做到后面双眼盯着屏幕却几乎什么都看不进去。

直到关上其中一个对话框之后,我才意识到那个私信内容好像跟其他的垃圾信息不一样。

我连忙又点开那个对话框。

里面只有两行字。

「我知道一个身上纹了一个意字的女孩。」

「我的联系方式是:159XXXX3233。」

010

那个人叫李意,自称是我要找的那个姑娘的男朋友。

一做完自我介绍,他就立刻问我:「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我女朋友?」

与此同时,我问:「你女朋友纹的意字在什么位置?」

两个人同时沉默,电话里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坚持了快一分钟,李意才迟疑着开口:「她的纹身是我的名字,纹在她的腰上。我身上也有她的名字的纹身,是一个芯字。」

对方加了我的微信,很快发过来了一张照片。

是两个人腰间的纹身,芯字上面是草头旁是生机勃勃的草,下面是个桃心形。而意字下面的心字也是一颗一模一样的桃心。

「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我女朋友了吧?」

「你没问过她?」我反问了一句。

李意说他们已经分手了。

他们是两个月前分手的,甚至连分手都不是很正式,王芯只给他发了一条「我看不到我们两个的未来,买不起房,买不起车,住地下室。我还是想要找一个能提供给我安稳生活的男人,我们分手吧,希望你以后能比现在过得好。」的消息,就把李意拉黑了。

李意和王芯两个人都是普普通通的打工族,两个人都没什么高学历,是在一家不算大,也不是连锁店的二手房地产中介公司打工的时候认识的。

所以,收到这条短信又被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之后,李意恨得扔了两人同租的半地下室里王芯的所有东西,一直没有再跟她联系过。

直到半个月前,他收到了一份意料之外的生日礼物。

那是两个人分手前两天逛商场的时候,他特别喜欢的一个 CD 播放器,新出的复古款,当时在做活动预定能打七折,价格在一千六七左右。

当时预定,还能送两张世界名曲的 CD。

可一千六七的价格,相当于他半个月的工资了,李意不舍得买,临走的时候看了好几眼。

没想到,后来王芯又偷偷跑回去买了,甚至还留下了邮费特意交代人等到他生日前一天下午寄出去。

里面还有一张卡片,写着「李意:生日快乐!希望以后它可以摆在我们共同的小家里。爱你的王芯。」

李意把那张卡片和 CD 播放器的照片一起发过来,那上面「芯」字的写法,跟李意腰间的纹身一模一样。

「我特别去那家店问了,王芯是在跟我分手的那天上午订下的这个 CD 播放器。这样的她,怎么可能会突然在下午跟我分手。」

因为,手机那端发短信的人可能已经不是王芯本人了。

我一边听李意说,一边打开失踪人口统计的那个表格,输入了王芯的名字。

没有。

我皱眉,问李意:「你知道王芯家里都有什么人,有他们的联系方式吗?」

「她是孤儿,因为一个脚长了六个脚趾头的缘故,被扔到了市里的孤儿院门口,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一个孤儿出身,学历不高,收入也不高的人,突然失踪,除了男朋友会在意,确实没有其他人会留意了。甚至连公司的人都可能会在那样的短信下以为她拜金,跟着大款跑了。

没有人报警,这样一个人就无声无息消失在了城市里。

011

我没敢把我的猜测告诉李意,只告诉了他我的身份和警号,问他能不能来我这边一趟。

李意听说我是警察,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是不是王芯出什么事情了?警察叔叔,不对!警察同志,王芯是个好姑娘,她胆子特别小,平时过马路还会扶老奶奶……」

我哭笑不得,又有些说不出来的难受。

「你要是有空,先过来我这边吧。」我给了他警局的地址,李意连忙记下来,说这就去买车票。

挂断电话,外面电视播放着的春晚正好进入倒计时。

「……三、二、一!新年的钟声敲起……」

我脑子里的兴奋劲一退,整个人都懵了。

半晌,我才鼓起勇气摸出手机给我师父打了个电话。

师父笑呵呵接了电话,说我有心了。我先是拜年,然后犹犹豫豫不肯挂断电话。

师父声音沉了下来,身边的热闹声也渐渐远了。

「说吧,出了什么事?还是你又惹祸了?」

我有点紧张,先是舔了下嘴唇,然后又忍不住清了下喉咙。

「师父,你还记得两个月张亚伟报案的时候,说她杀了一个女人,那个女人的腰上有个纹身是一个意字?我之前不是注册了好几个纹身论坛的账号找这样一个人吗?」

我吞了一口口水。

「师父,我好像……找到这个人了。」

012

说立刻去买火车票的李意一直到大年初四那天才犹犹豫豫进了警局,对着被师父和徐队勒令必须加班等待他到来的我说:「我……我找林警官,林和。」

我几乎是在一瞬间认出他声音了。

「李意?」

眼前的人胡子拉碴,眼底是浓重的黑眼圈,听到我直接叫出他的名字瞬间松了一口气。

「林警官,你真是警察啊。」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我办公桌前面,「我来的路上一直在担心,你是个骗子。」

李意的到来,给我们提供了更多有关王芯的细节。

他在我们的提示下,仔细回想了王芯失踪前所有的事情,直到提起半个多月前他们那个小房地产中介公司曾经组织过一次体检。

「体检?!」

我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想起了唐棠的父母也提到过,唐棠在失踪之前,似乎也参加过那个奶茶店的体检。

这是巧合,还是必然?

这两个人,还都微妙的跟张亚伟报案自首时诉说的情况对上。

我扭头看向徐队:「我们现在可以让张亚伟配合调查了吧?」

徐队瞪了我一眼,用眼神示意我:疑似受害人的家属还在呢。

还好李意沉浸在回忆和悔恨之中,并没有注意到我说的话。

等从会议室出来,徐队特意交代李意近期最好不要离开本市,还让我安排他住在附近可以给警局特价的快捷酒店。

张亚伟来得很快。

她穿着红色的大衣,因为外面下了小雪的缘故,她头发和脖子间围着的围巾都湿漉漉,进来的时候脸色苍白,眼神却跟之前几次完全不一样。

没有冷漠,没有慌乱和迷茫。

透着冷静。

审讯室里,我直接把唐棠和王芯的照片给她看。

「认识这两个人吗?」

张亚伟摇头:「不认识,我才搬来这里没多久,认识的人很少。」

「你骗谁呢!这不是你报案自首,说你杀了的被害者吗?」我忍无可忍:「唐棠,你在 Z 市的时候,最后一次报案自首的受害者。当时警察去你家搜证,你家床下就藏着受害人的运动鞋!

「王芯,你上次自首时说的第三者,腰间有一个纹身,是一个意字!」

张亚伟根本就不受影响,甚至扬眉看向我:「这位警察同志,你在说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一问三不知,对于所有的指控都矢口否认。

师父在监控器后面对我说:「看表情不像是撒谎。别忘记了,她有病,不记得曾经说过的话,很正常。」

从一开始怀疑张亚伟到现在,我第一次意识到她很棘手。

因为她有「病」。

这不是骂她,而是一种客观事实。

她有心理医生出具的诊断证明。

甚至于,她杀人都可以不负责任。

更别说,为在不清醒的状态下报案自首时所说的话负责了。

审讯告一段落,我们所有人聚在一起开会讨论怎么处理现在的情况。

小杨转着椅子,咬着笔头:「你们说,会不会她丈夫是共犯,为犯病杀人的她遮掩,甚至是处理现场和尸体?」

我想起秦鸿超的样子,身形高大,但是脾气温和,为了保释张亚伟低着头,频频点头说是。

「你当拍电视剧呢?如果他真知道自己的老婆是个杀人狂,不早跑来报警了?不然,哪一天他老婆犯病把他给杀了呢!

「更何况,不管是我们还是 Z 市的警方,都查过她说的凶案现场,根本就没有血迹反应!」

师父没好气地说。

大家都有些垂头丧气,半晌小杨问了一句:「那是继续扣押够 24 小时呢,还是放了她?」

秦鸿超就是在这个时候匆匆赶来的,一见我们就是满脸歉意的笑容。

「实在对不住警察同志,这大过年的没想到又麻烦你们了。亚伟她……她是又犯病了吗?」

013

看着这个低头哈腰,有点谦卑的男人,我们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秦鸿超愣了下,把我们四个看了一圈,然后才问道:「难不成,她还惹了别的麻烦?警察同志,你们可得多体谅一下,她本身就有病……」

徐队这才起身:「秦先生客气了,张女士状态很好,我们今天请她过来,主要是想问一下她之前提到的两个死者。」

秦鸿超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急忙分辨:「警察同志,哪里有什么死者,这都是误会,都是她胡思乱想的!」

「你别着急,我都知道,这不是必要的程序嘛。」徐队打着官腔:「主要是今天有人来报案,说他女朋友失踪大半年了。他说的那个女朋友,恰好跟上次张女士报案自首时说她杀死的人有点像……」

把人哄好,徐队这才让我和小杨办理手续,让张亚伟和秦鸿超签了就可以了离开了。

徐队亲自送人离开,等到了警局门口,他突然开口:「秦先生就没想过送张女士去疗养院住着,又能看病又不会出这样的意外,你也可以安心,不是吗?」

秦鸿超当时就浑身一僵,转头苦笑着说:「我就是普通工薪阶层,好点的疗养院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填进去的。能住得起的,我又舍不得她受委屈。」

他说着扭头看了看一旁安静站着的张亚伟,叹了口气这才扶着人去马路对面拦车。

我陪着徐队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两个人上了出租车离开,还没来得及张口呢,徐队就给我和小杨分配了任务。

盯住秦鸿超和张亚伟这对夫妻!

第二天一早,这对夫妻就赶去了高铁站,经过对购票记录的查询,这两个人是回 Z 市了。

014

知道这个消息后徐队有些犹豫,跨省市查案是很麻烦的。

更何况,我们手头的证据还不太够。

我和小杨回去,两个人这会儿都有点熬夜过后的兴奋,努力说服徐队办手续。

「这两个人肯定是做贼心虚!」

徐队被我们烦得不得了:「我能不知道,原本就是打草惊蛇试试看。谁知道这两个人胆子比我想的还小,竟然直接跑了。」

我们市距离 Z 市高铁大概要两个小时,徐队往上打报告的过程并不顺利。当时我跟小杨正是一腔热血的时候,两个人凑在一起商量了下,干脆找徐队请假。

徐队看了我俩半天,那眼神让我觉得他下一秒就要说出:「你们这点把戏都是我玩剩下的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手机突然震动了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消息,里面的消息让我忍不住跳了起来。

「林警官,我想起来了。那个腰间有个意字纹身的女孩,其实并没有死。我当时说错了,她还活着。」

「徐队,王芯有可能还活着!咱们不能再拖拉了!」

徐队还没说话,外面有人直接推开了门大声问:「王芯还活着!」

是正好过来打听消息的李意。他激动地抓着我,跟我确认刚刚的话。

徐队气得直吹胡子,让师父把李意劝走,指着我和小杨点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而是给我们俩批了假条。

「别给我惹事,等你们到的时候,手续应该已经办下来了。到时候——」

手机又震动了下,在我询问对方是不是张亚伟的下面多了一条——「我现在在秦孟村。」

秦孟村,就是秦鸿超的老家。

徐队示意我继续给张亚伟发消息,想要确定王芯的情况,可她那边再没有回音。

电话拨打过去,提示是暂时无法接通。

张亚伟的手机卡可能是被拔出来了。

我和徐队对视了一眼,心中都升起了不妙的感觉。

张亚伟可能出事了。

我们没有再耽搁,直接打车去高铁站坐最近一班去 Z 市的车,而徐队和师父则在局里跟 Z 市的警局联系。

高铁一到站,徐队的电话就到了。

他第一句话就是:「联合办案已经申请下来,当地警局派了两个警员给你们当向导,已经在高铁出站口等你们了。」

我和小杨凭借着体能优势,第一个冲出了检票口,双眼一扫就看到了举着牌子接我和小杨的两个人。大家一边走一边交流信息,上车之后没有半点耽搁就开导航朝着秦孟村的方向驶去。

安排的那两个警员跟张亚伟夫妇很熟悉,这两三年来,张亚伟每次投案自首都是他们接待的。

我们四个人一路聊着张亚伟每次报案的细节,很快就到了秦孟村。

那个时候,我们谁也不知道会在不远的将来面对什么样的场面。

015

两个警员一路上跟我们科普了下秦孟村的情况,它确实是归属 Z 市管,不过相对偏远,地方也穷。虽然有个山,可是山上只有杂草和灌木,没多少能长大的树,光秃秃的风景也不好。

总归,是一个一穷二白的地方。这些年,能出去打工的大多都出去了,所以村子里的人并不算多。

车慢慢开到了村子路口,那边阳光好的地方有几个人凑在一起打牌,见到我们的车其中一个站了起来示意我们停车。

「干什么呢?」

同行开车的警员小刘放下车窗递了根烟:「走亲戚呢,这里是秦孟村吗?我有个亲戚在这边住,好多年没走动过了,今年过来附近出差,想着顺便过来走动走动。」

他说着指了下我和小杨:「这是我同事。」

「你家亲戚是谁?」小年轻接过了烟顺手递给后面跟上来的人。

小刘见状,干脆把手里大半盒烟都递过去,笑着说:「我表叔,叫刘勇。」

「刘勇家的亲戚啊,行吧,进去吧。」小年轻后退了两步,一挥手示意没事。

我这会儿已经开始觉得不对劲了,等到车开出去一段距离之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刚刚问话的小年轻正站在路口打电话,一边打还一边看着我们的车踢了下路上的石子。

村子里的水泥路不算太好,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些坑坑洼洼的地方。

一看就是修好之后没有好好养护的结果。

颠簸了一路,小刘把我们带到了刘勇家。

这还真是他表叔家。只是刘勇看到我们并不开心,皱着眉头就问小刘怎么这么时候过来了。

小刘嬉皮笑脸说想他了带着朋友过来玩。

刘勇脸色一变,看了看我们直接说:「想玩什么时候来不行,非要现在。你们还是赶紧回去吧……」

「村里是出了什么事?」小杨突然开口。

刘勇看都没看他一眼,直接瞪着小刘,还把人往外推搡:「赶紧走!赶紧走!」

我见不能糊弄过去,只能抓住重点地问:「这村里是不是有一家姓秦的,秦鸿超,他老婆叫张亚伟……」

刘勇脸都黑了,直接说不知道,把我们推到了院子里。

几个人正僵持呢,刘勇家外面来了一群八、九个男人,手里拿着铁锨、锄头之类的工具。

领头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唯一一个什么都没拿的人。

他直接推门而入,扫了我们所有人一眼,笑着说:「老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家里来亲戚了就好好招待嘛,怎么把人往外赶!」

十几分钟后,我们四个人就被「好!好!招!待!」了!

四个人全部被搜身了一遍,手机什么的通讯设备都被摸走,然后五花大绑起来,推推搡搡赶到了村子东头的一个破旧的屋子里。

我第一个被推进去,踉跄了两步一稳住身形就发现这里面还有一个人——

张亚伟!

016

张亚伟在看到我的一瞬间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不过她很机警没有叫出声。

我的震惊不亚于她。

我一直以为,她是杀人凶手,结果现在她人也被五花大绑,跟我们一个待遇?

她身后还有一个更狼狈的女人,虽然长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可还是露出了青肿的唇角。

其他人也被推了进来,外面「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然后是领头那人跟刘勇说话的声音:「就算真是你家亲戚也不行!刘勇,这可是关乎整个村子的生死大事。别说你了,老秦家的女儿、媳妇不也一样?」

我立刻朝着张亚伟蹦了过去。我们几个大腿都被捆住了,与其小心翼翼用小腿挪着走路,还不如直接蹦过去。

张亚伟压低声音问我:「怎么只有你们四个人,林警官,你们不会是偷摸跑来的吧?」

我摇头,干脆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才问她:「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有我的电话号码?王芯呢?你不是说她还活着……」

她身后的女人动了下。

张亚伟说:「她就是王芯。」说着她还跟王芯介绍了下我们四个人。

每一个对于张亚伟来说,都是熟人。

我们四个人面无表情,王芯却是缓缓抬起了头:「警察?」

她整张脸都露了出来,不止嘴角青肿,脸的一侧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看着格外吓人。这还不算,她抬头时露出的一节脖子,脖子上也有深深浅浅痕迹不同的伤痕。

一看就知道,这是长时间殴打所致。

我一瞬间想到的就是人口拐卖。

整个秦孟村的人都参与或者都知道拐卖的事情,所以他们才能上下一心,那么警觉。

然而,事实比我想的还要可怕。

小杨三个人在想办法挣脱绳子,我们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的。可那些人捆人也经验十足,加上没有工具,那绳索一时半会儿也挣不开。

张亚伟还说:「你们现在挣脱了也逃不出去,回头被他们发现了,那就是往死打。还不如趁着现在这个机会,说说这个村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到几个人都找了个合适的位置坐下,张亚伟才开始讲她的故事。

「我的事情,其实大家都很熟悉,秦鸿超已经讲了无数次了。那我就说点,他没有讲过的吧。」

她和秦鸿超有个女儿秦胜男,因为婆婆重男轻女,张亚伟赌气十几年没有来过秦孟村,一直到女儿高考成绩出来,考上了国内顶流的大学。

张亚伟只觉得扬眉吐气,这才同意和秦鸿超一起带着女儿回乡看望婆婆。

也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这也是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情。

因为秦胜男根本就不是什么被疾驶的汽车带了一下,摔倒头部死亡的。

她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村子的秘密,被人用钝器砸了脑袋灭口的。

「这个村子,藏了好多一次性孕妇。」

「好多?!」

「一次性!」

「孕妇!」

「他们要这么多孕妇做什么?」这绝对不是人贩子拐骗女人,卖给人当媳妇的说法。正在用碎瓦片割绳子的我都没忍住停下了动作,不敢置信地看向张亚伟。

每个人的关注点都不一样,张亚伟点点头,继续往下说:「你们想想,我的女儿死前,遭遇了什么?」

秦胜男,被她的父亲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

我浑身都冒起了鸡皮疙瘩,脑子里一会儿是器官买卖,一会儿是拐卖人口,一会儿又是张亚伟说的「一次性孕妇」,还有王芯身上的伤痕。

这些念头在我脑海中混杂在一起,让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那些孕妇是他们拐骗来的女人,她们被暗地里卖了肾,能活下来的就让她们怀孕,当生产机器……生下来的孩子……孩子……」

我只觉得口舌干燥,一时间不敢把自己可怕的念头说出来。

张亚伟看了我一眼:「这里的孕妇生孩子都有人专门上门接生,不会去派出所登记户口。等孩子养到年纪差不多了,他们就是新鲜的器官提供者。如果是女孩,还会重复她们妈妈的命运。」

她说得很平静,就跟她第一次找我报案自首,说她杀了自己的女儿时一样。

我们四个大男人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那一年夏天,十八岁的秦胜男第一次回乡。

少女知道这是父亲的故乡,这里的一切都是新奇的。她每日出去闲逛,村里所有地方都对她敞开,除了村子靠山的那边有一个半地下室。

那里是「禁地」,每次靠近她都会被不同的人拦住。

那一天,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看守孕妇的人吃坏了肚子,秦胜男误打误撞知道了村子的秘密。

她终于靠近了那个房子,找到了挨着地面不到半米高的采光窗户。

她顾不上身上洁白的连衣裙,蹲下去歪着脑袋往里面看。

里面关着怪物!

她吓了一跳,仔细分辨才发现那是五、六个孕妇。

她们身形消瘦,所以显得胳膊细长得吓人。腹部高高隆起,仿佛下一秒,就会有怪物扒开肚皮从里面爬出来一样。

少女被吓坏了,蹲在原地半晌没动。而那些孕妇更是半天才反应过来,外面有人蹲在地面上歪头看着她们。

直到一个孕妇与她对视,眼底透出了一丝生的希望。

浑身都是勇气的少女甚至想帮着那些女人逃跑,被警觉的村里人发现,下狠手杀了灭口的。

而张亚伟与秦鸿超两人不过是走了一趟亲戚,回来迎接他们的就是女儿出了意外的噩耗。

看着女儿纯白的连衣裙布满了血水和污渍,她一瞬间就如同疯了一样扑过去,冲着婆婆和丈夫大声喊:「叫救护车,打 120!」

婆婆只冷着一张脸,低声与丈夫说了些什么。

救护车还是到了,可耽搁的时间太晚,秦胜男几乎没有救回来的可能了。

张亚伟恨得想杀人,想要质问婆婆为什么不及时叫救护车。如果早一点,早一点点……她的女儿说不定就还有救……

「……不过是个女儿,死了就死了。再说了,咱们不是还有生意,既然死了那就废物利用一下……」婆婆压低了的声音传来,冷漠、无情,说得仿佛不是一条人命。

再之后,秦鸿超找借口把她调开签署了器官捐赠协议。实际上,用上秦胜男器官的人,已经暗中掏了钱了。

张亚伟知道了这件事情,明白了婆婆口中的「生意」是什么,这才「疯」的。

016

张亚伟在大学的时候,学习的专业是社会心理学,等学习专业课之后,才知道这门学科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后来又找资料,买各种书,自学了一点心理学和催眠的技巧。

她的疯,是自己催眠出来的。

就是为了活下去。

如果她不疯得恰到好处的话,秦孟村和婆婆,甚至是秦鸿超是不会放过她的。

她在「疯」了的过程中,逐渐摸清楚了这些人的「产业链」。在一些城市开些不大不小的店,比如奶茶店或者是以租房为主的房产中介,又或者是小型超市。

然后,再招聘一些早早辍学,最好是没什么亲人的员工。这样的人失踪了,都不会有人在意。

等有合适的人选出现之后,他们就安排「体检」,筛选需要的人。

唐棠是个意外,如果不是她的心脏刚好跟一个特别有钱的人匹配,对方一口气叫价到三百万的话,秦鸿超他们是不愿意铤而走险选她这样的独生女。

张亚伟在 Z 市最后一次报案,是因为唐棠的父母报案及时,导致秦鸿超他们的运输链出了问题,第一次把人送到了家中。

秦鸿超在他们来之前就给张亚伟喂了药,让她昏睡着,谁知道她因为吃药吃得多,有了抗性。唐棠还没来得及运走,她就醒了。

也是那一次,她是在自己家中报警说她杀了人的。

「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是他们拐卖少女?」小刘忍不住问。这个案子是他办的,现在想想当时有一个少女悲惨的命运差一点被改变!

他脸色铁青:「那个时候,我们都在你家,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活着。」张亚伟冰冷地说:「我必须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小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当时秦鸿超一伙人发现张亚伟报警,所以很快处理了现场,把人送走了。实际上,当时张亚伟家中还是有痕迹的,只是他们习惯了张亚伟的报警,所以忽略了那些异常点。

跟小刘一起来的警察小张不服气,嘟囔了一声:「放羊的孩子!」

张亚伟只瞥了他一眼:「我第一次报案的时候,虽然说了谎,可我女儿确实是被人杀死的,你们查出来了吗?

「也就是那一次,我被带回去之后差点被打死。他们当时并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女儿死亡的真相。如果当时我报案说我的女儿是被人村里的人杀死的,你们查不出来什么端倪,说不定我回去之后没多久就也会死了。

「那之后,我小心翼翼装疯,甚至骗过了秦鸿超给我找的心理医生。我这才活了下来,并且一点点弄清楚了他们的秘密。」

她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

「不要把自己无能的责任都推卸到别人身上。唐棠那一次,我报警之后过了两个小时三十七分钟你们才到。而我家距离警局,最快速度二十分钟车程,堵车的话四十分钟也能到。

「警察同志,你能告诉我,那多出来的两个小时,你们在干什么吗?!」

他们在抱怨那个疯女人又发病了,他们在推脱,谁去处理这次报案,他们……因此让一个花季少女走向了末路。

小刘和小张都低下了头。

「两个小时,足够他们把人重新带走,直接送到这个村子里来,甚至够秦鸿超收拾了家里的痕迹,顺带揍了我一顿。

「你们去的时候,什么都没发现。没有发现我藏在床底下的,唐棠的运动鞋,也没有发现茶几上不属于我和秦鸿超的栗色长发。

「也没有发现,我身上被毒打的痕迹。」

一句句平静的指控让两个警察脸色发白,眼眶都红了起来。

「你们也没有发现我装疯卖傻,更没有注意到秦鸿超在那次报案后匆匆卖了房子把我带走的行为有异常。」

她说着看向我:「但是林警官注意到了。他们甚至找到了唐棠,找到了王芯,哪怕我只是在秦鸿超跟人视频,指导人怎么取肾脏的时候,瞟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纹身而已。」

我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们还是先说说,该怎么逃跑吧。」

我们的手机都被没收了,虽然进村子之后的异常让我们谨慎藏好了警官证,也提醒过师父和徐队他们打电话时要小心,不确定接电话的人是我,有些话千万不能说,可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

毕竟小刘的表叔刘勇可是知道小刘的职业,也知道我问过张亚伟和秦鸿超的。

对了,还有秦鸿超!如果他出现,只要一眼我们的身份就会暴露了。

这些人可是走私人体器官的!

我们这几个人,可真是最佳原材料提供者了!

017

小刘保证他表叔肯定没参与那伙人的「生意」,不然我们被抓之后他就可以直接叫破我们的身份了。

至于秦鸿超,张亚伟说他带人出去「干活」了。

大家稍微放松了点,张亚伟说:「我对这里也不是很熟悉,不过秦孟村就这么大,白天我们无论如何都是跑不出去的。」

一直沉默的王芯突然抬头,声音比蚊子哼哼也大不了多少。

她说:「我熟悉。」

王芯被抓来两个月,逃跑过十三次,把这个村子前后左右都摸了透。她身上的那些深深浅浅落在一起的伤疤和痕迹,都是每一次逃跑带来的。

她压低声音给我们讲解村子周围的地形和道路,而我们几个人则用尽办法割断捆着自己的绳索。

冬日天寒,不到晚上五点半,这边已经黑透了。

中途还有人过来看了我们几次,大家都提着一口气争做影帝,并没有被发现什么异样。到快六点的时候,又有人过来,顺带还扔进来了一个人。

那人直接一个踉跄就倒地上口中不住地喊疼,讨饶。

我们几个等那些人把门重新锁上,这才连忙分工合作。

我耳朵贴在门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好好看着,明天就把这群人都送走。」

「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什么牛鬼蛇神都跑来了!」

守夜的是两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大概有六十出头的样子。

这两个人就在外间升了一堆火,还往里面扔了红薯、花生什么的烤着吃,香味隔着门板飘了进去,我们几个人都有点没骨气地咽口水。

然后才看向刚刚被扔进来的李意——这小子够痴情,竟然一路跟着摸到了这里。

李意被小杨扑倒,整个人压在了他的嘴巴上,免得他暴露我们的身份。

「你说话小声点,别让外面的人听见。」小杨警告了一声,这才艰难地一个翻身让开。

李意大喘了两口气,一双眼睛惊魂未定地扫了一圈,看到我和小杨的时候双眼一亮,压低了声音说:「林警官,我可找到你们了!」

说完,他才看到了一旁不敢置信抬头看过来的王芯。

李意双眼瞪大,眼睛里一瞬间都是泪水,嘴唇也抖了起来。

我怕他情绪失控,连忙踢了一脚:「别喊,这群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李意激动地双眼都通红了,直勾勾看着王芯跪着蹭到她身边。两个人手背在后背捆着,还跟天鹅一样交颈依偎在了一起。

还好,他们都知道情况危险,只默默流泪低声说话,没有大哭大叫。

我和小杨他们商量了下,决定解开麻绳。

村里人把我们身上的东西都搜走了,可这个废弃的屋子里有碎瓦片,我从被扔进来之后就摸了一片,不断地用手指夹着割麻绳。

其他人跟我的选择都差不多。

张亚伟和王芯两个人安静地看着我们。

因为看不见,所以时不时会不小心蹭到自己的手,不一会儿经常被蹭到的地方就火辣辣的疼。

「绳子已经割开三分之一了。」

一个小时后,张亚伟给我鼓劲。

我差点哭出来。

不过,该坚持还得坚持,真要等到明天被他们运走,说不定就没机会磨练自己的意志了。

终于,坚持了两个多小时,麻绳割得只剩下一点点,我双手用力一撑把它弄断了。

小杨三个早在我进度超过他们之后就停了下来,这会儿都扭动着让我帮忙。

我过去用瓦片用力来回拉了两次,帮他们把麻绳割开,才示意他们去给张亚伟和王芯、李意他们松绑。

这个屋子有一个朝外的窗户,可是也被封得死死的,就算能撬开,也会惊动外面守夜的人。

我们决定演一场戏,把门外的两个人给引进来。

等我和小杨在门口一左一右站好,张亚伟才冲我们点了下头,发出一声尖叫:「啊——!你们干什么,快放开我!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老公是这个村子的人,你们要是敢动我——」

然后小张因为石头剪刀布输了,被迫扮演那个坏人。

「老子都快死了,你让老子爽爽怎么了!」

外面守夜的人立刻喊道:「干什么呢!」

屋里顿时叫的更厉害了。

小张无师自通,挑衅道:「老子玩女人!你管得着吗?想要有本事进来一起啊!」

外面两个人骂了一声,打开门一个就冲了进来,小杨一下扑过去,我趁机冲出去把另外一个人也制服了。

两个人虽然六十出头,可常年劳务的原因身体也不差,挣扎起来我差点就没把人压住。

小张、小刘、李意都出来帮忙,连王芯都过去踢了这两个人好几脚。

一群人把这两个人捆起来,小张还让我们把袜子脱下来塞他们嘴里,避免他们求救。

王芯压低了声音说:「我们逃吧,我带路。」

夜半时分,外面滴水成冰,村中一片漆黑。

我们一群人在十三次试图从这里逃出去的王芯的带领下摸索着离开。

村中不少人家养了狗,大路不敢走,小路也会被这些敏锐的畜生察觉。

我一脚深一脚浅落在后面断后,一双眼睛不时扫过四周。除了村子里那点微弱的灯火之外,什么都看不到。就连跑在前面的人,我也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刺骨的夜风带来一声如同女人痛苦尖叫一样的声音,我猛然停住了脚步:「你们听到了没?」

所有人都回过头,没有说话,可粗重的呼吸和沉默都表明他们也听到了。

我喉咙紧得仿佛被人扼住了一般,半晌,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声:「走。」

周围一片安静,伴随我们逃命的只有每个人沉重的呼吸。

不大的村子,在用双脚丈量的时候,显得格外的广阔。

脚下积雪和枯草被踩过,时不时会绊一下慌乱逃命的人。

「啊!」前面不知道谁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就是闷声摔倒的声音。

我连忙往后看,村子里响起两声模糊的野狗叫声,之后又陷入了安静。

一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小杨压低声音问:「谁摔了,怎么样,还能跑吗?」

小刘闷声应了下,挣扎着坐起来的时候突然浑身顿了下,然后压低声音颤抖着说:「我……我……我好像摸到了什么……」

「什么啊,赶紧起来,咱们这是逃命呢!」我有点不耐烦,径直过去把小刘拉了起来,看到小刘的手中好像还抓着什么,顺手抓起来问道:「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乱捡……」

话到一半,我顿住了。

那是……

我瞪大双眼,仔细分辨。

小刘的手指正好卡在一个不太规则的圆球体上,那东西怎么越看越有点像是……

「头……头……头骨……」小刘的声音都发颤了。

那头骨上还有犬科动物的牙印!我吞了口口水,松开了他的胳膊。

一群人在黑暗中急促地呼吸着,半晌张亚伟的声音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响起:「你们还在耽误什么!快跑!」

话音刚落,村子那头就传来模糊不清的喊声,随即一声响亮的狗叫声,然后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中,沉睡的村子仿佛一瞬间醒过来了一样。

那昏黄的灯光,非但没让人觉得温暖,还把整个村子衬得如同一头从沉睡中醒来的恶魔一般。

寒风呜咽着把狗叫声和人们的噪杂声送来,我趁着那点光亮看清楚了自己的所在。

几百米外,就是一个高高的斜坡,斜坡上面就是秦孟村外的国道了。

「快……快跑!」王芯忍不住尖叫。

这是她距离自由最近的一次。

我们所有人加快脚步,在往国道上爬的时候,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近,甚至有举着火把的人朝着我们砸东西。

我后背不知道被什么硬物砸了下,可谁都顾不上这个,支撑着两个女性往上爬,交代她们上去之后就不要回头。

「跑!」

我听着仿佛就在背后传来的叫骂声和喘息声,冲着爬上去的张亚伟吼了一声,再回头还没看清追上来的人,就看到一道刺眼的白光从头顶照射下来——

018 后记

后来我才知道,徐队曾经在我们被抓后没多久就给我打过电话。意识到对面的人不是我后,他假装是黑心老板,叫我提前回城开工糊弄了过去。

电话一挂断,他就意识到我之前猜测全村可能都参与犯罪的事情属实,因此联系 Z 市这边的警局,以最快的速度发起了军、警联合行动。

这才救了我们一命。

当天晚上,我们一行人被军警联合行动的徐队给救了回去,而秦孟村留在村里的上下一百四十三人全部被抓获。

根据王芯的描述,最终在村子里救出来被拐骗妇女七人,村后山中就出怀孕三到九个月的孕妇十七人。

除此之外,还有从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到八岁左右的孩童三十二人。

这些人都是被他们养在村后山沟一个不起来的废弃院子里,女人怀孕了就被送过去,负责照顾这些孩子。

根据被抓人员的口供,超过八岁之后的孩童会分批送往别的地方。

而山沟后院一处枯井中拣出来尸骨上百具。

一个月多月后,随着他们开在各地的小店铺被一一挖出来,到处逃窜的秦鸿超和他的同伙也一并被捉拿归案。

秦鸿超被审问的时候一改之前有些卑微的模样。

他脊背挺直,神色冷漠,如同最初说自己杀了女儿的张亚伟。

他说:「人就跟鸡鸭猪一样,整只卖肯定没有分开卖划算。往山区卖一个媳妇,最多也就是五、六万,有的地方穷,甚至一万都没有。

「我大学学医,回来之后就告诉那些人,与其把拐卖来的人便宜卖给穷人当老婆。不如划分好了,卖鲜活的器官

「能买器官替换的人,都有钱。便宜的都有五、六万,贵的一个五、六十万。一个人,心脏、肝脏、肾脏,眼角膜等等,都是可以卖的钱的。碰到运气好的,只遇到了匹配的肾脏或者是眼角膜什么的,摘除完人还能活着,这就跟养鸡场一样,给口饭吃,留着她们生孩子,等到孩子养大了,又是一笔钱……」

那时候已经是春暖花开的季节了,可这话听得我浑身发抖,仿佛又身处那个漆黑的夜晚,寒风如同利刃刮过,四处望不到半点亮光,我只能跌跌撞撞往前跑,不知道能不能逃出生天。

等待秦鸿超和他的爪牙们的,是法律的制裁,而生活还要继续。

半年后,我和小杨、徐队、师父一起去参加了一场婚礼。

当婚礼上司仪问新人:「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无论她贫困或者富有,健康或者疾病,直至死亡。无论她遭遇什么磨难,你愿意吗?」

李意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大声对王芯说:「我愿意!」

那一刻,我相信无论是多么黑暗、多么寒冷的冬日,总有一天都会迎来春暖花开。

就如同那一天晚上,我们迎来了那一道光,迎来了救援一样。

19 番外

我叫张亚伟,曾经是一个全职家庭主妇,以及……精神病患者。

医生说,我有妄想症。

但是,她不知道,那是我装的。

秦鸿超也不知道,所以他被我送进了牢房吃白饭。

今天是我前夫秦鸿超执行死刑的日子。

为此,我精心打扮了下,穿上他最喜欢看我穿的碎花长裙,腰间系上一根皮质的腰带,掐出仿佛能盈盈一握的腰肢。

他曾经最爱我的细腰,无数次在夜里双手握着它失控。

我的头发剪短了,干净利索,连心理医生都说这样看着精神了不少。

只可惜,这不是秦鸿超喜欢的。

他喜欢我长发及腰。

我一直不喜欢,觉得长头发麻烦。

我们在大学里谈恋爱时他就无数次暗示,说我长发飘飘肯定特别好看。

结婚之后,这更是他的执念。可我为了上班方便,从未满足过他。

直到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的头发才慢慢留长。

三四年的时间,发梢修修剪剪,精心养护的头发终于长到了及腰的位置。

秦鸿超爱不释手。

直到,他被我送入牢房,我第一件事情就是把那长发给剪短。

如今他要死了,临死前唯一的要求就是让我旁观他的死刑。

我来了。

如今再见面,他一下子就愣住了,甚至差点挣脱押送他去刑场的警察,让众人一阵紧张。

当初办案的两个小警察紧张地挡在我前面,保护我。

我在他们身后,冲秦鸿超笑了笑,伸手摸了下自己的短发,心中很满意。

秦鸿超双眼就红了。

我们俩隔着一条过道往前走。

他一双眼睛都没从我身上移开过。

我知道,秦鸿超爱我。

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在那件事情之后,还能活着。

我大概就跟我的女儿一样,被人杀死,再被秦鸿超称斤论两给卖成一个空空的尸体。

没有眼睛,没有心脏,没有肝脏……

那群人说,为了以防万一,也不能留着我。

当时我就躲在门口,没有睡去,听着他们逼迫,威胁秦鸿超早日处理掉我这个麻烦。

秦鸿超声音中透着疲惫,一遍遍说着不行,最后发了一顿火才把那些乡亲赶出了家门。

只是,有人在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超娃啊,咱们才是一家人。她,是外姓女。咱们这生意,当初是你挑起来的,可你要是敢因为一个女人把它毁了,你家祖坟都要被咱们村里的人给刨了!」

我在卧室的门口看不到秦鸿超的表情,只听到他「嗯」了一声,说他知道了。

大门被关上,我立刻回到床上闭上眼睛。

秦鸿超在那群人的软磨硬泡,甚至是威胁之下保护了我,可我在面对他的时候,只有三个字。

不敢动。

女儿秦胜男的死,以及之后发生的一切,都让我意识到,我曾经以为的一生一世的良人,竟然是一个恶魔。

知道的越多,我越是害怕。

他们那个村子,竟然有一个拐卖人口、倒卖人体器官一条龙的买卖。

拐卖人口是他们村子干了多年的勾当,一开始只拐卖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女人,把村子当成一个中转站,拐来之后在村子里调教十天半个月,顺带找买家。

可以算是一锤子买卖。

至于人体器官倒卖这个买卖,还是秦鸿超从考上了 985 的医科大学之后,才挑头干起来的。

难怪在学校的时候,秦鸿超的外科技术突飞猛进,每次类似于解剖和缝合的课程,他总是能拿高分。

原来,无他,唯手熟耳!

我就是从那天开始试着用学过的催眠术催眠自己的。

秦鸿超在我第一次报警之后,还把我搂入怀中,以为我会这样做只是因为丧女之痛,失去了理智。

可他也不是没有怀疑,直到我去看心理医生,被确诊了妄想症。

我开始吃各种药,他盯了我快两个月,确认我真的是病了,这才慢慢放松下来。

药物的副作用让我昏昏沉沉,原本还算清晰的思路也变得混乱起来。

唯一支撑我的,只有为女儿报仇,把他们那个村子都连根拔起的恨意。

之后我又报警了几次,想要引起警察的警觉。

我知道,那个村子里的犯罪证据都很隐蔽,也知道只靠着普通的警察,很难把他们绳之以法。

他们之前甚至害死过追查人口买卖的记者和警察。

小小的村子,早些年,偏僻又交通不便。他们甚至能偷摸把人带到离他们村子很远的隔壁甚至隔壁的隔壁的村子里,制造意外。

这个过程中,我还是没忍住动过恻隐之心,想要救一个女孩。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就像当年我的女儿一样,原本有着光明而灿烂的未来。

只可惜我太保守,最终还是失败了。

秦鸿超第一次对我动手,掐着我的喉咙把我抵在墙壁上,五官扭曲质问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而我,只能用力踢着双脚,努力呼吸。

直到我肺里最后一丝空气消失,他才松开了手。

一落地,我就装疯。

呵呵笑着抬头看向秦鸿超,不见一丝害怕地对他说:「我杀人了,我自首……我杀了一个小姑娘,跟我女儿一样大,是她!是她,我的女儿才会死的!」

秦鸿超眼底多了几分犹豫,虽然放过了,可终究是多了几分怀疑。

他带着我换了一个城市,每天夜里死死把我搂在怀里,低声在我耳边念叨我杀的不是我们的女儿,是另外一个女人,是他的出轨对象。

我知道那是在试探我。

可这也是一个机会,他给我催眠了有几个月之后我又一次走入了警局,自首说我杀死了一个小三。

一个腰间有纹了一个「意」字的小三。

那是我,曾经无意中闯入秦鸿超跟人视频的时候看到的一个女人。

我甚至都不知道她是不是还活着。

再一次在警局被秦鸿超领回家,他倒是相信我真的有病,才会把他故意在我面前误导的话当真,去警局报警。

而我,有点绝望了。

在所有人眼中,我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我说的话没有参考性。

当初为了保命设定的伪装,成了最要命的桎梏。

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一直到大年初四,一通电话给了我意外的惊喜。

那个笨笨的小警察,竟然真的查到了我报案中说的那两个女孩。

我才知道,她们一个叫唐棠,是打暑假工的高三毕业生。还有一个叫王芯,还有一个男朋友。

我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动,这样还不够,我得把警察引到秦孟村去。

之后的事情,顺利得超乎我的想象。

我不知把小警察引到了秦孟村,让他们发现了这个村子的异样,甚至我们还逃了出去,还救了王芯。

笨笨的小警察也比我想象的机敏,他一路上报自己的行踪,那些人……那些不配称之为人的畜生,被一锅端了。

那一晚,我站在车边,裹着特警拿来的毯子,远远看着彻夜明亮的村子。

看着那些披着人皮的畜生被双上铐着送上车,看着那个提议趁着女儿还没死,把她也处理了卖掉的「婆婆」,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以他们这些年的罪行来说,最差也会判一个终身监禁,甚至于死刑也不是没可能的。

他们终将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女儿,妈妈终于给你报仇了。

我最后看了一眼秦鸿超,甚至对他微微笑了下,留在观察室内。

不一会儿,空旷的场地中,枪声响起。

子弹击破乌云,未来必然是晴空万里。

(全文完)

作者:是炯不是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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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1:4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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