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博物馆里文物的器魂,我很想重新投胎。
所以我偷偷跟着道士独子,拼命沾他的功德。
可是后来,眉目旖旎的少年坐在床沿,看着我言笑晏晏。
「过来,这样功德更多。」
1.
我是博物馆里的器魂。
所谓器魂,其实多是前世怨念不散,附身于器物,游荡于世间。
但我不想再当器魂了,我想重新投胎,不再被束缚于方寸之地,自由地行走在阳光下。
而靠近功德圆满之人,洗刷心中怨气,就是最快的办法。
我在博物馆里观察了很久,终于被我找到了一个人。
玄境道观里道长的儿子——江约。
我第一次见江约的时候就惊为天人,不为别的,他身上流转的功德,几乎到了刺眼的地步。
就一眼,我的口水差点流下来。
这么多的功德,哪怕我只是蹭到一点点,也完全够我投胎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我就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边。
江约这个人,还在上大学,成绩优异,让人非常省心。
虽然因为老爸的原因常常进出道观,本人却长得和清心寡欲没什么关系。
一双潋滟风情的丹凤眼,鼻梁高挺,轮廓流畅,看人时总是带着点笑意,偏偏琥珀色的瞳孔清澈见底。
完全一副男狐狸精长相。
每次他进去道观,我都害怕那些天尊,大帝们把他当作修成人形的妖怪给劈死。
跟了江约几天,我总算是知道他身上那夸张的功德是从哪里来的了。
这个长相美丽得妖冶的少年,生活却单调得离谱,他不谈恋爱,无不良嗜好,每天只在学校和道观之间两点一线。
更离谱的是。
他私下里唯一的爱好居然是做好事。
小到扶老奶奶过马路,大到见义勇为和抢劫犯搏斗,几乎没有任何好事能够逃过他的眼睛。
就算我用最挑剔的眼光来看他,大概也只能抽搐着嘴角说一句。
他真是个好人。
我观察了他这么久,发现大约只有一件事是江约不会答应的。
告白。
明明本应该凭借着长相成为海王的江约,在众多的爱慕者中却生疏得仿佛唐僧。
女生向他告白,他红着脸摆手拒绝。
男生向他告白,他睁大眼摇头拒绝。
纯情得不可思议。
我实在不相信这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人,于是开始更加细致地观察他。
江约每天的行程都很满,白天努力上课,仅有的休息时间要帮室友带饭,到了晚上还得去街上寻觅做好事的机会。
他清晨出门,深夜回寝,我的黑眼圈一天天加深,他却依旧眉目飞扬,神采夺目。
这样寸步不离跟了一个月,我晚上回博物馆时已经双腿发软,只能趴着了。
第二个月的第一天,我神情恍惚跟在江约身后。
江约身上的功德确实很有用,我远远跟了他这段时间,就已经感觉自己距离转世又近了一步。
但是要完全淡化周身的怨念,我还需要离他更近。
只是江约忙成这样,我实在找不到什么机会接近他。
茫然中我抬起头,却发现这一出神,我已经完全找不到江约的身影了。
街上行人熙熙攘攘,我逆着人流拼命往前挤,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熟悉的背影。
「你在找我吗?」
我探着头到处看,焦急间却听见清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缓缓转过头,我看见江约站在离我一步之遥的距离,笑眯眯看着我,眼角那滴红色的泪痣艳丽得惊人。
我石化般僵在原地。
少年眉眼笑意更浓,细长的眼弧度弯弯。
「不好意思,我走得太快了,让你跟丢了吧。」
2.
我连着两个月不敢再跟着江约。
那天我在他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左右确认了无数遍才敢肯定。
他确实是在和我说话。
然后我几乎是落荒而逃,甚至没来得及探究他为什么看得到我。
我战战兢兢在博物馆躲着,躲了两个月也没等到江约找他那个道士父亲来收服我。
然后在第三个月,我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
也许江约,根本不知道我是器魂,只是把我当作普通的跟踪狂而已。
那就放心了。
难以抵御转世的诱惑,我决定赌一次,再去找一回江约。
熟门熟路去到江约的学校,我根据他以往的作息,很容易就在一个空教室找到了他。
明澈的日光穿过窗洒在少年半边的脸上,明明灭灭的光线里,他的长睫微垂,薄唇应和着眼角的泪痣,勾魂夺魄的美丽。
叫他男狐狸精都有点小看他了。
我无意识朝着他走了一步,动作间手肘撞到桌角,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江约应声转过头来,黑色衬衫下漏出的手臂白皙修长,眼睛里是氤氲的水光潋滟。
他看见是我,居然弯起眼对着我一笑。
「你今天来了啊。」
明明器魂是没有生命的,那一刻我却觉得仿佛心脏猛烈跳动了一下。
鲜活的令我陌生的情绪。
我强装镇定走到江约面前,眼睛却始终离不开他的脸,「你在等我吗?」
江约和我对视了片刻,突然躲开我的视线,眼睫颤了一下。
少年的声音也是和性格一样的轻柔。
「嗯,我等了你很久,还以为你不来了。」
我眼尖地发现,江约的耳后有薄薄的绯红升起,他偏过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蜷起。
我突然很能理解那些向江约告白的人了。
说话甚至都有点艰难,我问他,「你不觉得奇怪吗,我跟了你这么久。」
而且除了他大家都看不见我。
即使他是道士独子,也未免镇定得有点过分了。
江约缓缓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半晌他抬眼,目光灼灼,然后视死如归般地将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凑到我的嘴边。
「我想帮你。」
「所以,把我的精气吸走吧。」
我:?
什么都看都学只会害了你。
3.
那天的结果就是我花了几分钟,终于从震惊里缓过来,发现江约把我当成了个祸害普通人的女鬼。
而他秉持着一贯的做好事的风格。
毅然决然地,准备贡献自己来拯救他人。
然后我又花了半个小时,终于让他相信我确实没有这样的想法,我只不过想在他身边蹭一点功德而已。
江约原先只在耳后的粉色飞速蔓延到了脸颊。
他抿起唇,万分真诚朝我说,「姜纭…可以这样叫你吗?不好意思误会了你,你需要什么补偿吗?」
我还真的需要。
我当即善解人意地表示不会放在心上。
话头一转,又着重暗示了一下,如果能让我一直跟在他身边就算是最好的补偿。
江约脸上的绯红还没消散,他迟疑了一瞬间,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问我。
「任何时间都要跟着我吗,包括浴室和卧室?」
我愣了一下,正直的嘴巴比心更快,「那倒不用。」
说完之后我就暗自后悔,失去了观赏美少年的大好机会。
江约听完松了口气,琥珀色的眼睛注视着我,澄澈的眼带上笑意。
「那要辛苦你一直跟着我了。」
……
达成协议后江约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他的那个室友带饭。
时间到了饭点,食堂人潮涌动,拥挤不堪。
江约身量高挑,修长挺拔,在人群中也挤得十分艰难—这还是大家看在他那张美丽的脸手下留情的结果。
我看不下去,稍稍利用了一下先天优势,把江约周围的人全都撞开。
等我撞完一圈,原本密不透风的人群,以江约为中心,诡异地散开了一个圆。
看上去堪称灵异事件。
但总算没有人挤他了。
我对自己的成果非常满意,高兴地绕着江约转了几圈。
江约一开始睁大了眼有些无奈,片刻后唇角上扬,眉眼染上荡漾的弧度,实在是难得的艳色。
他看着我轻声说,「慢一点,别摔倒了。」
原本还在转圈的我顿住,突然觉得食堂的空气有点燥热。
否则我的脸上不会发烫。
4.
跟着江约回了寝室,他打开门的一瞬间我愣了一下。
根据我的猜测,江约的室友应该膀大腰圆,面目凶恶的。
常年以压榨江约这样善良的美少年为乐。
但是面前的男生和我的想象完全不一样。
少年发梢微卷,弧度向下的眼睛显示出慵懒随意,耳垂上小小的耳钉折射出浅色的光芒。
他此刻百无聊赖地趴在桌子上,听见开门声,转过头来眯起眼对着江约一笑,有一点带着委屈的调皮。
「江大帅哥,你今天来得好慢呀,我要被饿死了!」
江约温和地回以一个笑容,「不好意思,耽误了一下。」
我在江约身后走进门,正兴致勃勃准备打量一下江约的这位同样帅气的室友。
江约稍一偏头看了我一眼,眼中的光似乎微微一暗。
然后他转过身,恰好挡住了我探究的目光。
黑发少年的目光在我走进来的瞬间仿佛滞涩了一下,不过因为江约站在我身前,而且异样感转瞬即逝,我也就没当回事。
江约只是顺道回一趟寝室,几分钟后就要再出门。
走在楼梯上我问江约,「你的室友长得还挺帅,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叫什么呀?」
片刻的沉默。
江约垂下眼,再抬头时眼尾是淡淡的薄红,他身侧的手蜷起,眼睫微颤。
「姜姜要换一个人跟着了吗,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同样是委屈,黑发少年和江约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比不上他分毫。
我被江约的美色冲击的脑袋发昏,一时之间甚至没去想他对我的称呼的改变。
我连忙摇头否认,「没有,绝对没有,我怎么可能去跟着他,跟着你就完全够了,我保证!」
而且只有江约身上有功德,我跟着别人也没用。
大概是我的保证太诚恳,江约怔愣着眨了眨眼。
然后他抬眼看着我,唇角扬起笑容,周围的光线似乎都在此刻流入他的眼眸,妖异的美丽褪去,剩下纯净的圣洁。
「嗯,我相信你。」
「只要姜姜在我身边就好。」
5.
江约周末的时候会住在校外的公寓,于是我也跟着住了进去。
他的公寓是欧式风格,装修十分整洁而简约。
江约还非常会做饭,尤其是中餐,几乎可以媲美专业厨师。
我好奇地问他原因。
少年的眉目在柔和的光线下更添旖丽,他淡声道,「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道观离家很远,所以我都是自己做饭。」
戳到江约伤心事,我不敢再出声,安安静静缩在沙发上。
江约看我沉默,走到我面前蹲下,温和安慰我。
「这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姜姜陪着我,一切都很好,我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江约的眼睛里仿佛有盛放的烟火,绚烂又热烈,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偏过头,红着脸躲开他的视线。
脚底的重力好像在这一刻失效,让人轻飘飘的,几乎找不着方向。
……
晚上我的计划是在沙发上凑合一下。
反正本来器魂也可以不用睡觉。
正好江约洗漱完出来,他的睡衣是纯黑色,加上肤色比一般人白皙,领口漏出的一点锁骨反而更显眼。
江约有些拘谨地从我面前走过,到房间门口又突然停住脚步。
我疑惑地看着他。
江约喉结微微滚动,抿唇开口。
「你要和我一起睡吗?」
我:还有这样的好事?
短暂的惊讶导致我没有立刻回答。
江约以为我的沉默是生气了,急得脸颊染上点点薄红,他慌张解释。
「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不是说和我靠近就可以有功德吗,浴室实在是没有办法让你跟着,但是我想……卧室也许还是可以的。」
我突然起了点恶念,刻意逗他。
「如果我在卧室也跟着你,那我睡在哪里呢?我们器魂也是要睡觉的。」
我的目光逡巡过他握在门把手的指节,继续加码。
「而且我得在床上才能睡得着。嗯,这么一看,就只能和你睡在一起了。」
江约像是被我的言论吓得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指在把手上攥得发白,眼里氤氲出一层水汽,模糊了眼底的翻涌,眼尾也泛起薄红。
此刻仓皇无措地看着我。
真是纯情得不像话。
逗弄得劲过去了,我一下子有种自己是山贼,强占了民女的错觉。
心虚的摸了一下鼻头,我刚准备开口解释这只是个玩笑。
却见江约吸了口气,原本因为不好意思而紧闭的眼睛一下子睁开,紧抿的唇有了点血色。
江约的手指微微转动,拧开了房门。
他走进去,坐在床沿的一边,抬起头看着我,神情是羞涩的,目光却意外坚定。
他眼里的水光还没褪下去,在昏沉明灭的光线里荡漾出不明的情绪,明明表情再纯洁不过,在那张脸上却无端勾连出成片的艳色。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江约修长宽大的手掌落在被子上,轻轻拍了拍。
他的声线微颤。
「那就和我一起睡好了。」
我和江约躺在一张床上,仅有的被子折成长条,竖着放在我们中间。
很有楚河汉界的味道。
我当时脑子一热,真的就答应了这个离谱的请求,爬到江约床上去了。
此刻在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才觉得脸上有些发烫。
江约小心翼翼地声音在耳侧响起。
「姜姜,你睡着了吗?」
「没有。」
「你还习惯吗,有没有什么不舒服?」
我尽可能压下脑子里的胡思乱想,「都很好,挺习惯的。」
少年的声音里有一点点雀跃,又被主人强压下去。
「我就在身边,有什么事可以立刻叫我。」
他停顿了一下,最后温柔地说。
「晚安,姜姜。」
我本来以为这样一个大祸水躺在身边,自己肯定会睡不着。
但江约身上的功德很温暖,靠得这么近的距离下,丝丝缕缕地涌入我的身体。
意识一点点模糊,我居然很快就睡着了。
……
第二日我照旧陪着江约上课。
这一回很难得,我竟然在课上见到了他那位室友。
黑发少年打着哈欠懒洋洋走进教室,打了个招呼,一屁股不客气地坐在江约身边。
少年好似漫不经心地扫过我坐的窗沿,他的眼尾狭长,平常总是懒散地眯着,偶尔正经的时候,居然异常锐利。
我瞄过他胡乱塞在桌子下的课本,看见了他的名字。
白沐。
搜索了一下以往的记忆,我实在想不起有关他的细节。
于是几秒钟后,我把这位室友划入了闲杂人名单。
至于见到他时的怪异感觉,我也当作错觉没去管。
反正我已经是器魂了,也没人能对我怎么样。
为了让江约集中注意力,他上课的时候我一般会出去闲逛一下,然后卡着下课的点回来。
今天也一样,我跳下窗台朝江约摆手,示意我出去了。
江约点点头,对着我弯起眉眼,温柔和煦。
我路过坐在外侧的白沐时,一直缄默的少年突然开口。
他浓淡恰到好处的眉高高挑起,修长的双腿随意搭在台阶上,语调晦暗。
「江约,我怎么觉得你最近身上有妖气啊,该不会是被什么女鬼缠上了吧?」
我的脚步一顿,不可置信地看向白沐。
江约比我冷静,除去开始的一点震惊,很快就镇定下来。
他的目光安抚般地扫过我,然后对着白沐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江约居然很会演戏,他这个笑容堪称完美,混杂着一点点疑惑和不解,完全是此刻应该有的反应。
「那应该是你搞错了,我天天去道观,没有什么女鬼能缠上我,就算有,我爸也肯定能看得出来。」
「诶—」
白沐眯起眼,漫不经心的笑意里带着点玩味。
两个人的视线凝滞交错了好一会儿,白沐才不置可否地转过头,意味不明地回了一句。
「这样啊,那应该是我的错觉吧。」
7.
下课后我忧心忡忡在远处等着江约。
江约走出教室后快速朝着我走来,直到走到隐蔽的地方我才敢开口。
「那个白沐是可以看见我吗,他会不会找人把我抓起来?」
江约的下颌微微绷紧,少见地有些忧虑,却还是温和地朝我一笑。
「姜姜,你先别担心,白沐家里是术士家族,所以可能比较敏感。但据我所知,白沐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江约直直看进我的眼底,他的目光赤忱灼热,却又带着难言的坚定。
「就算真的有什么,我也一定会在你身边。相信我,姜姜。」
少年字字句句皆为真心实意,虔诚地仿佛诉说誓言。
我的心就在江约的话里渐渐安定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依旧照常进行。
我尽可能避开所有和白沐接触的机会,只和江约单独相处,倒也算相安无事。
不过在某一日我和江约走在校园里,居然有人来找他告白。
女生红着脸站在江约面前,声音柔柔弱弱。
「江约,我……我有事想和你说,可以麻烦你过来一下吗?」
不知怎么的,我长久以来都静默的心脏,在这一刻突然高悬起来。
我转过头想看看江约的反应,却发现少年正好也看着我。
那双我第一次见时只觉得妖冶的眼睛,此刻的弧度柔和得不可思议,仿佛澄澈的泉水一点点包裹着我。
江约对我眨了两下眼睛,然后微微偏过头示意。
我看懂了。
他的意思是:我过去一下,马上回来。
我的喉咙有点发紧,对着他点头表示同意。
于是江约跟着女生走向远处的空地,他的发被风一扬,留给我一点点浅淡的草木香。
我站在原地,视线却忍不住跟着江约飘远。
江约背对着我,只能看见颀长高挑的背影,白色的衬衫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脊背。
手指焦躁不安地摩挲着衣袖,我几乎是竖着耳朵想听清江约说了什么。
只是夏夜的风呼啸而过,到我耳边时只剩下模糊不清的杂音。
我有些丧气地背过身,干脆眼不见为净。
片刻后江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清冽而温暖。
「姜姜,我回来了。」
我转过身看过去,发现刚才的女生已经不见了踪影,现在空地上空荡荡的,只剩我和江约两个人。
「那个女生走了吗?」
「嗯,刚刚走了。」
我压下心底的紧张,故作不经意地问。
「那…你们刚刚说了什么呀?」
江约的脚步顿了顿。
「她向我告白……」
我的呼吸一下子仿佛被堵住,半晌我才听见自己有点颤抖的声音。
「啊…你答应了吗?」
江约长腿一迈,几步走到我的身前,他的眉眼间满是笑意,残阳余晖下,眼角泪痣倾泻出无边艳色。
「没有。」
有些答案好像呼之欲出。
「……为什么?」
少年的声音里有毫不掩饰的宠溺和纵容,轻飘飘羽毛般划过我的心脏。
「因为,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8.
那天直到最后,我也没能知道江约喜欢的到底是谁。
甚至于我还来得及问出口这个问题,江约就被突然冒出来的同学,以「实验出了问题」的理由叫走了。
我之前和江约去过一次实验室,看到那些精密的仪器脑袋就开始发昏。
于是这次我没跟着江约一起去,而是选择独自先回公寓。
回去的路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有些遗憾。
明明差一点就可以问出江约的心意了,偏偏事情就是这么巧。
但是在遗憾之外,我又有点隐秘的庆幸。
其实在江约身边这么久,我已经基本洗刷了所有的怨气。
现在只要我想,随时可以入轮回重新投胎了。
但我之所以留在江约身边,是因为这些日子的相处以来,一些不可控的情绪早就在我心底滋长。
仿佛一株幼苗,没来得及处理,眨眼间就已经郁郁葱葱。
但是今天如果我问出了这个问题。
万一江约说出来的答案不是我想象的那样,万一他确实喜欢别人。
那我好像就没有任何理由留在他身边了。
叹了口气,我抬起头看向前方。
就是这一眼,我全身细胞都叫嚣着警戒起来。
昏黄明灭的灯光下,少年斜倚着粗糙的墙面,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漫不经心端详着地面。
一派散漫之下又有种逼人的威慑。
听见声音,白沐转过头,朝着我眯起眼睛一笑,露出尖尖的虎牙。
我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我终于确定,他确实是能看见我的。
这种时候再掩饰也没什么用了。
我沉下声音,问他,「你是故意找人把江约叫走的,你想干什么?」
什么所谓的实验出错,看来完全就是个支开江约的借口。
少年的眼角垂下来,看上去很委屈,眼睛里却是闪烁的不加掩饰的恶意。
「诶,好凶啊,我只是想和你说说话而已,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多说无益,我转身就想跑回学校找江约。
白沐修长的指尖一抿,一个响指流泻而出。
原本迈出去的步伐就这样停在原地,我腿一软跌在地上,即使拼命睁大眼睛意识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模糊。
恍惚间我看见少年笑意盈盈的脸。
「嗯,这下听话了。」
9.
再睁开眼,入目是暗沉色调的天花板。
我偏过头,一直没来得及放松的心脏又骤然紧缩。
白沐坐在床边,伸出一只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见我醒来,他眸色漆黑的眼弯了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醒了,有什么不舒服吗?」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很明显是白沐的家,装修风格和江约的公寓可以说是大相径庭。
江约的公寓温馨明朗。
这里则是简约到近乎沉郁,深色的家具又给房间加了层不明不白的冷感。
虽然器魂不算人类,估计也没有人权这种东西。
但是我还是不得已说出口,「你绑架我?」
就在我以为白沐会否认的时候,少年唇角的笑意却蓦然加深,他懒洋洋靠在椅背上,朝着我高高挑眉。
「你要这么想的话,那确实就是绑架。而且我劝你不要想着逃跑,江约应该告诉过你,我是在术士家族长大的。」
他笑眯眯看着我,说出的话像是好心提醒,语气却是完完全全看好戏的恶劣。
「很多地方我都放了符咒,要是伤到你就不好啦,是吧?」
我没搭腔,垂下眼思考获救的可能性。
看白沐这个样子,房间里确实应该有能束缚我的术法,我硬冲估计也是没用的。
江约大约回来后就会立刻发现我失踪了,届时白沐一定会成为江约的头号怀疑对象。
只能等着江约来救我了。
而现在,我要确保的,就是不要激怒白沐,起码弄清楚他把我绑过来的原因。
也幸亏我不是什么铁骨铮铮的人,能屈能伸才是我的处事方法。
想明白之后,我抬眼看着白沐,对着他一笑。
「你放心,我不会逃的。但是我有问题想问你,我以前是认识你吗?」
白沐眼角一挑,眼睛里兴味更浓。
他故作苦恼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紧皱的眉心骤然松开,狭长的眼里露出点摸不清的笑意。
「不认识。」
我有点语塞。
「那你为什么这样干,总不会是怕我危害普通民众,所以专门抓住我维护世界和平吧。」
这种事情,只有江约才会去干。
舍生忘死,只为了拯救其他人。
「嗯,确实不是。我抓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我几乎石化在原地,愣愣看着面前的人。
白沐直起点上半身,少年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笑意,说这话时毫无迟疑,有一种近乎赤忱的坦然和恶意。
我的唇角微微抽搐。
喜欢我,然后绑架我,还关在家里不准出去。
所以白沐看上去人模人样,私下里其实是个病娇?
怪可怕的。
我想开口说点什么,张开嘴却说不出任何话。
白沐看我的表情,轻笑了一声,交叠的修长双腿站起来,随手把椅子送到一边。
「既然知道了,那么我的心上人,你还是乖乖休息吧,别耍花招。」
9.
我猜得很准,第二天江约就找到了这间公寓。
白沐打开门,江约面色沉沉站在门口。
那张往常只会有温和笑容的脸庞,此刻眉目收敛,第一次带上近乎于阴郁的表情。
「姜姜在你这里。」
江约用的是极其肯定的语气,甚至没有给白沐辩驳的机会。
不过白沐也没打算辩驳就是。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江约的表情,然后扬唇一笑。
「姜姜,原来你这么叫她。」
白沐退开一步,让开进门的路,懒懒散散开口。
「她确实在我这里,进来吧。」
然后江约就看见坐在餐桌前,刚刚吃完三碗面条,正在擦嘴的我。
我和江约面面相觑,一时之间居然有些尴尬。
片刻后,江约原本紧绷的表情骤然松弛,他叹了一口气,朝我弯了弯眉眼。
「还好你没事,不然我……」
我原本准备缓和气氛的话突然卡在喉咙里。
因为我注意到,江约垂在身侧的手居然在微微颤抖。
他在害怕。
害怕我因为他的离开而出事。
虽然此刻见到我平安无事。
但大概失而复得的后怕才是最惊心的。
心下微动,我站起来走向他,「江约,我没事。你不用为此自责的,你看,我现在好好的。」
江约的头垂下来,闻言轻轻「嗯」了一声,带着几不可闻的鼻音。
我正准备继续安慰一下他,一道带着浓重不悦的声音从一旁响起。
「喂,我还站在这里呢。」
我转头看过去,白沐插兜靠在门边,眯着眼看着我,脸上的不爽明晰可见。
于是情况演变成我们三个人各自坐在沙发的一边,继续面面相觑。
我实在受不了这种氛围,率先开口,「白沐,你到底为什么把我抓来,现在可以放我走吗?」
白沐懒洋洋靠在沙发上,闻言朝我挑眉一笑。
「昨天不是说了吗,因为我喜欢你呀。」
我看见江约骤然看向我,眼里飞速氤氲起水汽,眼尾泛起一点点薄红。
这感觉,怎么这么像偷情的妻子被丈夫抓包。
无奈扶额,我瞪了一眼白沐。
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不太怕白沐了,除去把我绑来这件事,他几乎处处随我心意。
甚至早上我故意刁难他,说要吃城北的葱油面。
「你还真是享受上了是吧。」
少年眯起眼看了我半晌,舌尖不耐地顶了顶下颚,最后还是咬牙切齿出门了。
然后一个小时后三碗葱油面被摆在我面前。
所以我猜测,白沐其实是为了什么别的事才把我绑过来的,只不过碍于面子他不说原因而已。
于是我用最真诚的语气开口。
「白沐,如果你有什么原因可以告诉我们,三个人一起总能想出办法的。」
少年抬眼看着我,那眼睛里好像有很多翻涌的情绪,只是我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些情绪就消散分解。
仿佛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
半晌,白沐扯开嘴角,嗤笑了一声,又恢复到了最初的漫不经心。
「唔,被你猜对了。」
「我确实是因为一些原因才把你抓回来的。我家里好像有人注意到你了,他们大概马上就会出手。如果我不把你抓回来,凭你那三脚猫功夫,绝对没办法逃掉。」
白沐说得没错,他家世代精于此,真要出手,我确实逃不掉。
我的手攥紧衣角,「有什么办法能逃过去吗?」
白沐无可奈何地摊开手,实话实说。
「没有,不然我也不会把你抓回来了。」
我叹了口气,哀叹真是时运不济。
偶尔出来一次,这么恰好居然就碰见了专业人士。
属实太背了一点。
一直没有开口的江约突然出声,他的声音很明朗,回荡在房间里,颇有一种清泉石上流的清冷。
他直直看着我,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
「我有办法,姜姜,我能救你。」
10.
江约所说的办法,是他从道观的古籍里看见的。
说起来很简单,世上有些人身上是有大功德的,如果用一个人所有的功德来交换,可以生死人肉白骨。
那么自然,把我从器魂变成人也是可以的。
但是机会摆在眼前,我却犹豫了。
我一开始跟着江约,其实只是想蹭一点他的功德。
事到如今却要他送全部的功德给我。
实在是说不过去。
只是江约在这件事上有出乎意料的固执,他几乎是分毫不让。
「姜姜,这件事对我来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必须要救你。」
我还想再劝一下,「江约,你知道这么多的功德意味着什么吗?有这些功德,你可以顺风顺水地过完这一辈子,所有想要的东西,所有想做的事,你都可以得到。」
虽然江约其实过得非常清心寡欲,看起来也没什么想要的东西。
但难保失去这些会对他造成什么别的影响。
下一句话被江约打断,他叹了口气,炽热的视线密不透风包裹住我,珍而重之地开口。
「可是如果我不救,才会失去最想要的东西。」
他垂下眼,露出一个极其温柔的笑。
「姜姜,我没有和你说过,我其实曾经见过你,在很小的时候。」
我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江约鸦羽般的长睫微颤,笑容更深,像是在回忆。
「在道观,我落水了,是你救了我。」
周身一震,我睁大眼看向江约,面前人的轮廓眉目艳丽,好像在某一瞬间和记忆中重叠。
我想起来了。
……
大概十几年前,那时候我栖身的文物还没摆在博物馆里,是道观里一件再平平无奇不过的摆件。
道观清冷肃静,又没人看得见我,所以我一直过得很孤寂。
然后寺里的住持带来了个孩子。
这孩子眉目纯澈,小小年纪就已经漂亮得不像话。
本来这样的孩子放在外面是很招人喜欢的,偏偏他被养在了道观里。
庙里没有同龄人和他说话,和尚们每天更是只顾着念经洒扫。
于是小小年纪的少年无事可干,只能每日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自娱自乐。
孤独得让我觉得有些可怜。
然后我就善心大发,想陪着他玩,只是又害怕这个孩子被我吓到,于是只能偷摸放些玩具在他的房门口。
小少年早晨打开房门的那一天,看着地上的玩具,葡萄似漆黑圆润的眼珠里第一次有了喜悦的光芒。
我早就躲起来了,所以他找遍四周也没有发现我的任何踪迹。
然后我就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些玩具,声音虽然还稚嫩细微,却格外珍重。
「谢谢你送我这些呀,我很喜欢。」
我听见之后信心简直是骤然膨胀,于是开始更努力地搜寻玩具带给他。
只是心底到底有所顾虑,虽然我一直陪伴在他身边,却始终不敢现身。
直到某一日。
我找遍庙里所有角落也找不到他的身影,前院空荡荡的,没有丝毫有人来过的踪迹。
等等。
闪电般的念头划过我的心头。
后院,我还没来得及去找后院。
一路狂奔至后院,我猛然听见小少年微弱的呼救声。
顺着声音看过去,我的瞳孔骤然紧缩。
后院中心的湖里面,他浑身湿透,半边身子泡在水里,只剩下手指紧紧抓住岸边的杂草才没有完全落入水中。
但是那株杂草,正在慢慢脱离土壤向水中滑去。
情况紧急,我慌乱之下甚至忘记了自己是器魂这个事实,疯了般奔向湖心。
将至岸边时我大声朝着他喊,「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出乎意料,小少年那双漆黑澄澈的眼睛居然真的向我看了过来,他的眼里一下子闪过惊喜,然后拼命朝着我伸手。
我猛地拉住他的手,一点点把他拽了上来。
把他拉上来后我虚脱般坐在地上,却依旧左左右右看了他许多遍,确认没有受伤才放下心来。
一抬头,我看见小少年正双眼亮晶晶地盯着我,他弯起漂亮的眉眼,有隐约的期盼。
「姐姐,是你在我门口放玩具的对吧?」
说完像是怕我否认,又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的,肯定是姐姐放的。」他朝着我甜甜一笑,「姐姐这么漂亮,人也这么好,是仙女吗?」
我还没来得及从他能看见我的震惊里缓过来,就被夸得脸红。
但我看着他单纯却又美丽得过分的脸庞,突然起了一点逗弄的心思,故意想骗骗他。
我板起脸,尽量装得凶恶,「不是,我才不是什么仙女。我是女鬼,专门来人间抓你这种漂亮的小孩,吸走你的精气的,怎么样,害怕了吧?」
说完我有些小心地看着他的表情,生怕把他吓哭。
小少年的笑容渐渐消散,他看起来很疑惑,歪着头看着我,眼睛睁得滚圆。
然后下一刻,他的眉眼再次弯起来,笑容比之前更真诚,被水打湿的睫毛扑闪扑闪。
「不害怕,姐姐对我这么好,我一点也不害怕。」
「但是我现在年纪还太小了,姐姐能不能等等我呀,等我长大了,就来娶你,到时候你再吸我的精气。」
他抓住我的手轻轻晃了晃,眨着眼睛期待地看着我。
「好不好呀,姐姐?」
「你等等我呀!」
11.
我愕然地看着江约。
原来那个孩子居然是江约,我居然一直没认出来。
那个时候我为了哄着孩子就随口答应了他,只是后来过了没几天他就搬走了,我找了很多地方也没找到,只能作罢。
那个时候我还颇有点遗憾。
一双修长的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臂,掌心的暖意毫无遮蔽地传到我的皮肤。
我抬起头,江约温柔地看着我,眉目弯弯,和从前并无变化的漆黑眼珠倾泻出细碎光芒,笑得异常灿烂。
他说。
「姜姜,你等等我好不好呀?」
我哑然地看着江约眼底的流光,那双眼睛里盛了太多幽微,仿佛烟花盛放之下的残留,会消逝。
却不会消弭。
原来命运早就冥冥之中注定了相遇和代价。
隐形的丝线勾结缠绕,这一刻才在晨光熹微之下显出丝缕形状。
我反手握住江约的手掌,几不可闻地回答了一句。
「嗯。」
白沐随意靠在一旁,冷眼看着我们,实在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别这么煽情好吗,功德没了又不是就死了,让他再去做好事不就行了。」
我愣了一下,想到白沐刚刚站在旁边全程观看了我和江约到对话,突然脸上就开始发烫。
和江约对视了一眼,我才发现他的耳后已经染上绯红。
于是在白沐不停歇地催促下,我闭上眼睛陷入沉睡,交换法阵则是由白沐进行。
闭上眼的最后一刻,我看见江约的笑容,一如我最初见他那样。
细长的眼弧度弯弯,眼角的泪痣艳色惊人,经由时间的冲刷,反而有经久不衰的旖丽。
他对我说。
「别怕,我在。」
12.
再睁开眼的一刻,周围安静得针落可闻。
我的第一感觉就是身体的变化,和做器魂时的自由和毫无束缚不同,我感觉身体重了很多。
人世和生命的重量。
然后下一瞬间我就开始拼命寻找江约的所在。
走出房门,我的呼吸仿佛一瞬间凝滞。
少年安静地躺在沙发上,脸色白得惊人,嘴唇毫无血色,浅淡得几乎和盖在身上的白色布料一个颜色。
惊惧和脚踏实地的不适应同时作用在我身上,我几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到江约身边。
我附上他的手指,触手是冰凉一片。
眼泪还没来得及掉下来,淡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他又没死,你哭什么?」
白沐的脸色同样苍白,他懒散地倚在沙发里,单手支着额头,皱眉不满地看我。
「他只不过是过完阵法虚弱了一点而已,明天就能醒过来。我才是大伤元气好吧,真是没良心。」
我呆滞地看着江约身上的白布。
「那这块布……」
白沐眯起眼,不屑地偏过头,有些气急败坏。
「那是我的毯子,是白色的而已,谁告诉你白色的毯子活人就不能盖了?」
虽然白沐说江约没什么事,我还是放心不下。
先安顿好白沐,我把江约带回了他自己的公寓。
江约安安静静躺在床上时,原本脸上自带的摇曳春色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点孩子气得单纯。
我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眼角的泪痣,突然想起江约小时候在河边对我的承诺。
很多事情一下子串联起来。
所以江约才会能看见我,第二次见面他才会以为我是女鬼,要吸他的精气。
那么久之前的承诺,甚至连我自己都已经忘记。
江约却好似把它当作珍宝,牢牢抓住每一个细节不肯放手,然后一直等待我。
我拂过江约的脸颊,看着少年长开了的清隽瘦削的侧脸,绽开一个笑。
「我等到了。」
说要来娶我的小少年,他没有食言。
闭着眼趴在手肘上,夜色绵长,不知不觉我就这样在江约身边睡过去。
早晨的日光照在我的眼皮上我才醒过来。
一抬头我就对上了一双极其温柔的眼睛,沂水春风般柔和,缀着星星点点的流光,仿佛碎冰融于湖泊。
看见我醒过来,眼睛的主人笑意更深。
「姜姜,那天你问我喜欢的是谁,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今天总算来得及说了,是你。」
「姜姜,我喜欢的人,是你。」
少年眼底的丝丝情意,落入我的眼中,凝结成比窗外四季更永恒的不朽。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