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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笼中困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0792 更新:2026-06-09 11:25:15

我生辰宴这天,向来宠我入骨的夫君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孩。

客人们窃窃私语,等着看我笑话。

连我都不禁好奇,到底是怎样的绝色女孩,让他破了例。

可他说:“我问过大师,夫人噩梦缠身,认个义女可治此症。”

1

泰和四年,我夫君闻君和被贬至泉州任知府。

泰和五年,我三十岁生辰这日,闻君和请来戏班子为我祝寿。宾客言笑晏晏,他却迟迟不见踪影。

听人说,他看中一小娘子,一早快马出门,亲自去接人入府。

“闻知府终于想通了,妻年过三十而无子,是该纳妾了。”

夫人们嗤笑低语,我却不为所动。我们成亲十余年,他从无小妾通房。今日想必是有什么误会。

戏过三折,闻君和才手握折扇信步而来,芝兰玉树,俊雅无双。众人纷纷起身迎接,我坐在椅子上转头看他。

他今年不过三十二,长年身居高位,正是一个男人最令人沉迷的时候。

耳边听见有人贺喜,闻大人喜得佳人。平康郡王妃轻笑着拍拍我的手:“好孩子,总有这么一遭,你可要想开点。”

我眯了眯眼,那分明是个孩子,半月前我去陈家赴宴,撞见她被陈家人欺负,我素来心善,便为她出了一次头。

闻君和再想纳妾,也不至于纳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闻君和含笑朝我走来。

“我什么时候说要纳妾了?”他走到我身边蹲下与我平视,“夫人,我给你送生辰礼来了。”

陈大老爷讪讪地笑:“大人这是何意?不是大人派人打听我们家丫头的八字吗?下官把人送到府上,您又不要了?”

女孩听了陈大老爷的话,猛地啐过去。

“送送送,送你爹!姑奶奶什么时候说过要做妾?你那么想送妾,怎么不送你娘来?”

这一啐一骂,神态飞扬,把陈大老爷臊得满面通红。

陈老爷厉声打断女孩:“你且住嘴,知府大人看上了你。好日子就在眼前,你可别发疯。”

“陈大人注意措辞。”闻君和用折扇指着园中的女孩,邀功似的对我说,“夫人你看,这个孩子可爱又机敏。正适合做你我的女儿。”

看戏的众人微张着下巴……空气沉默了片刻。

“恭喜大人得女,恭喜夫人得女。”

闻知府多了个干女儿,恭喜总是没错的。

女孩不情不愿地敬了我们夫妻茶,认亲仪式便算成了。此后她就是我与闻君和的义女。可她说:“我想回家。”

她对这富贵奢华的闻府没有半点留恋。我吩咐人给她一包银子,送她回家。

歌舞声又起,闻君和在我身边落座,再未离开半步。

晚间宾客陆续散去,我问闻君和:“夫君不打算解释吗?怎么凭空给我变出个女儿来。”

闻君和看着我,目光宠溺:“夫人不喜欢吗?”

“夫君一向行事稳重,今日突然强压着人跪你我为父母,好生奇怪。”那女孩一身的戾气,显然不是自愿过来的。

“这段时间你噩梦缠身,皆因遇到这女孩而起。大师为她看了八字,说是认她为女可保你身体康健。”

竟是这个理由。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是读书人……”

闻君和打断我:“只要夫人身体康健,乱神我也信。”

我素来体弱,听伺候我的人说,我曾经多次闭气,是闻君和不择手段,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两年前,我吐了一地的血,命悬一线,幸而邻家有个神医将我救活。他用了猛药,导致我失忆。

那时正逢闻君和被贬黜,焦头烂额时,仍像带幼儿那般照顾我。他与我讲从前,教我唤他夫君,教我习字,教我管理家宅。

我的身体逐渐好转,闻君和也一日日欢喜起来,不承想我去陈家赴宴,回来染了梦魇的毛病。

他一个圣人子弟,竟求上神棍了。

2

我一直以为,闻君和为我认义女只是治我梦魇的毛病。

直到我撞见嬷嬷在后院烧纸钱。她搞了个火盆,跪着念念有词:

“姑娘啊,嬷嬷多给你多烧点钱,你就别缠着夫人了。夫人认了别的女儿,你下辈子再来做夫人的女儿吧。”

女儿?

她在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有一个女儿?

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我有,一个女儿?

我定在原地,好像我的脑中,少了很多重要的事。是绝对不能忘,刻骨铭心的事。

可我偏偏忘记了。

一个人影从我旁边冲过去,一脚踢翻了嬷嬷的火盆。

“小容!”嬷嬷站起身大骂,“你个贱蹄子,还敢来园子里?滚回去刷马桶!”嬷嬷抬手打了小容两个耳光。

小容嘴角流血,她看着我,诡异地笑了。

她是个哑巴,笑声很难听,像漏了风的鸭子叫声。上次我重病上吐下泻,闻君和急得团团转,她在一旁嗤笑,气得闻君和罚她去刷马桶。

她到底在笑什么?

3

我又开始梦魇,一夜夜难以安寝。

梦中的情形不再模糊,我真真切切看见一个粉糯可爱的小团子,她咯咯笑着朝我奔来,张开双手朝我纵身一跃。

“危险!”我喊着,张开双臂冲过去接她。

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张开的双手空空如也。

我的心空了一块,抽泣起来。

闻君和被我惊醒,轻拍着我的背。

“夫人别怕,我在这。”

闻君和穿着白色里衣,鸦青的发披散,眉宇间对我的关心让他的俊美平添两分愁绪。

我歪头看着闻君和,觉得他浑身上下都是陌生感。

园子里那些纸钱,小容诡异的笑容,以及我在陈家见到小女孩受欺负时锥心的痛……这些种种,让我觉得现在的一切都不真实。

我的目光在卧室中扫过,入目一切熟悉。我却陡然生出我为何会在此地的困惑,明明梦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我翻身把自己裹在被子里。从我知道我曾经有个女儿开始,我就对周围的一切充满了怀疑。

天气逐渐转冷,我梦魇之症更重了。日日不思饮食,日渐消瘦。

闻君和说:“泉州的大夫不好,夫人梦魇之症竟久久不能根治。我派人去请外地的大夫。”

他很担心我,跟着我一起茶饭不思,衣带渐宽。

我开始耽于梦中,无论来多少大夫,我只叫他们给我开足剂量的安神药。不分白天黑夜地令自己入睡。我不想清醒,这世界冷冷清清,看不见我的女孩。

我在梦里无数次奔向她,又无数次失去她。

终于,我生出一个想法:我的女儿没有死,她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受苦,她夜夜入我梦中来,提醒我去救她。

我不再吃安神药,夜夜难以入睡,思考怎么逃出去。闻君和坐在床头替我揉着额头助眠。

“夫人,好好休息,我一直在你身边呢。”

我缓缓闭上眼睛。

“老爷。”

丫鬟进来行礼,闻君和嘘了一声。帐中,我迷迷糊糊似醒非醒。

“老爷,公主不肯走,京城那边要您想办法呢。”丫鬟压低声音道。

公主。听到这两个字,我痛苦地皱紧眉头。闻君和起身带着丫鬟出去。

“公主……”

我喃喃着公主二字入梦。

我梦里也有一个小公主。

一道小小的人影闯入梦境,她那样明媚可爱,永远是跑着来到我身边。我伸出手,想将她抱在怀里。人却不受控制地定在原地。

梦中八九岁的她白白糯糯,拉着我撒娇。

“我不想和他们走,我舍不得你。”她嘟着嘴,眼里泪汪汪,“我从出生起,就没和你分开过。”

我也舍不得你啊。我紧闭的双眼流出热泪。

梦里有很多恶人,沉着脸前后重重围着,我几乎喘不过气,他们明明笑着,却又不停催促她快走,最终他们把她抱上轿中,我亲眼看着队伍远去,无形的压力将我定在原地,连呐喊都张不开口。

我看见她在轿中不停回头哭喊:“救我!救我!”

她是我的公主……我的小公主啊!我大口喘着气,好似血肉被生生割下。

我朝虚空伸手,张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哭泣的公主一瞬间长大,浑身血痕,流着血泪大喊:“救她啊!”

救她啊!

“公主!”我猛然惊醒坐起,满脸汗珠与泪水,手还伸向前方,试图抓住远去的女儿。

“夫人。”门外的丫鬟听到动静推门小跑进来,“夫人做噩梦了吗?”

床上的我呆呆转头,嘴唇张合却无法言语,眼泪止不住地流。

闻君和匆忙跑回房,他鲜少有失态的时候,然而此时他却是着急地将我揽在怀里。

“别怕,别怕,我在这。我在这陪着你呢。我一直都在等你醒来。”

如此温柔体贴的丈夫,我靠在他怀里却只觉得浑身僵硬。我的失忆,仅仅只是失忆吗?

4

几日后,我渐渐休养过来。闻君和让人伺候我梳妆,他要我以官眷的身份,去平康郡王府送公主回京。

我问公主为什么会滞留泉州,闻君和给我讲了一些往事。

泰和三年,婉华公主随卫驸马带公主回泉州祭祖,此后便再没有回京。

闻君和说泰和三年发生了许多事。

万寿节当日,皇上带皇室宗亲乘御船出游,御船失火,吉安公主温良心落水身亡。皇上悲恸不已,大病一场。

皇后携大皇子去大佛寺为皇上祈福,在大佛寺遇刺身亡。血案惨烈,凶手却至今未找到。

一时京城风声鹤唳。婉华公主听到母亲和哥哥薨逝的消息,一病昏迷不醒。

与此同时,温恒立温良玉为太子。

彼时,刑部尚书上奏,参卫家父子贪墨军饷。卫家被抄,平康郡王便将公主留在泉州照顾。

卫氏族人被押至京城,刑部尚书力主严惩,亲自监刑砍了卫氏满门。

时任刑部尚书,就是我的夫君,闻君和。他亲自将赵皇后的势力粉碎,赵皇后母子死后,其党羽几乎被闻君和赶尽杀绝。

这一切只为太子上位铺路。

太子温良玉与温良心一母同胞,是南梁公主的一双儿女,曾流落民间七年。他身有异国血脉,本无法继承大统,是闻君和为他除政党,揽朝臣,生生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闻君和,是太子手下最得力的一把刀。

民间传闻,赵皇后母子遇刺,是因为赵皇后害死了吉安公主。太子与吉安公主兄妹情深,所以才安排闻君和在大佛寺刺杀赵皇后母子。

闻君和只是嗤笑:“我虽杀人无数,但从来依国法行事。动刀流血是莽夫行为,我不屑为之。”

不过他到底杀孽太重,温良玉为安抚人心,明面上将他贬至泉州。实则是让他来盯着平康郡王。

当下,婉华公主身体痊愈,太子为其找了夫婿,令她回京成婚。就算是平康郡王也留她不得。

5

我命人套车出行,临走时,我叫人带上小容。她与我同乘一辆马车,低着头离我很远。

“听嬷嬷说,以前我身子不好,都是你替我管家。”

小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我抓过她的手,目光炯炯盯着她:“你是怎么哑的?是有人害怕你说出什么?你不要怕,我会为你主持公道。”

她恶狠狠地抽回手。手指着我。是我害她变成哑巴?

“所以你恨我?你笑我生病,你笑我的女儿?”

那天她指火盆,又看着我笑,我想了很久才明白她的意思。她笑我的女儿只能用纸钱。

我说:“我江闻玉敢作敢当,既是我害你,我定会承担责任。”

马车行过闹市,我送她进医馆,塞给她一袋银子。

“去治好你的哑疾。告诉我在京城的全部真相,若真是我害你,我任你处置。”

6

平康郡王府热闹非凡,我听人说,婉华公主在泉州三年,是打太子的脸,惹民众非议太子苛待姐姐。

我说:“所以太子让她回京。”

太子丧母丧妹,婉华公主丧母丧兄,他们姐弟怕是这世间最恨彼此的人了。婉华公主迟迟不回京,于太子声誉有损,这泉州,她是待不下去了。

乐器吹打,兵马随行,我于人前向婉华公主行礼:“臣妇恭送公主回京。”

泉州官眷与我一同下跪:“恭送公主回京。”

婉华公主看着我冷笑连连:“好,好,好。温良玉养的好狗。”

我面无表情,指挥着京城来的内侍送公主上轿。

于我而言,婉华公主的遭遇是很惨,可要是她的哥哥当了太子,那闻君和与我更是连小命都没了。

阵营不同罢了。

既然是回京待嫁,自然是吹吹打打地走,仪仗队内除了婉华公主,每一个人脸上都洋溢着欢喜。

我站在王府门前,目送队伍远去。身后是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为什么要抢走我的公主,她从出生起,就没与我分开过啊。”

她是公主的乳母,哭得全身无力,由两个内侍搀扶着。据说,婉华公主特意不带她们走,怕太子容不下这些人的性命。

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这一幕,与梦中我的女儿被强行带走有何不同?

唯一有区别的是,梦中的我气得胸闷气短,此时此刻却有种快意。大概我天生是个恶人吧。

闻君和来接我回家,与我道了声辛苦。

马车摇摇晃晃,闻君和揽我在怀中。余光中我瞥见街角的医馆里,闻府的家丁将小容强行拖走。

7

马车进了二门,闻君和先我一步跳下马车,回身伸出双手来抱我。他是如此温文尔雅,唇角微勾,眼中的宠溺足以叫任何女人沉溺。

我坐着没动,问道:“小容呢?”

我送小容去医馆,根本就没打算瞒着闻君和。我想看看,我开始窥探京城过往,他会如何应对。

闻君和说:“小容去医馆开了药,自然回家了。”

“我还能再见到她吗?”

闻君和诧异地看我一眼。连嬷嬷也不明白我为何有此一问。

嬷嬷在我身后说。“小容曾是夫人身边最风光的大丫鬟,骤然变哑失宠,她心存怨恨,举止怪异,夫人别往心里去。”

闻君和拦腰将我抱下马车。我直接问他:“我的女儿在哪儿?”

闻君和愣了一瞬。说:“夫人,我们没有孩子。”

“我明明看见嬷嬷在烧纸钱。认义女一事,难道不是为了驱赶她的魂魄?分明是你做贼心虚!”

“大夫说你的身体不适合孕育孩子,一旦怀孕可能会母子俱损。这些年我一直在服用避子汤。”

我望着闻君和,下意识后退一步。

就因为我不能生孩子,闻君和竟能让自己绝后?

一个男人对女人的爱,竟能做到如此吗?

嬷嬷叹了口气,娓娓道来:“在京城时,夫人疼爱邻家女孩。一度动了念头要认她为女。那孩子意外没了,夫人悲伤大病,继而失忆。”

“几个月前,夫人从陈家回来后梦魇不断。我和老爷都觉得,京城那孩子缠上夫人了,这才请大师为她超度。大师说,只要夫人再认一女,便可赶走她。”

闻君和说,我只是太想要一个孩子了。才会在梦里不断地梦见邻家小孩。

所以,我没有女儿?一切都是我的臆想?

我独自在园子里疾步,来来回回地走,想不到任何出路。

我刚表露出怀疑,他就给了我无懈可击的答案。让我连怀疑都找不到突破口。

他不愧是闻君和啊。

可偏偏,闻君和越是珍爱我,我就越觉得这一切不对劲。

我与他夫妻十余年,他对我爱慕到极致,我却对他毫无感情。我这个闻夫人的身份,分明有问题。闻君和肯定知道我有问题,但他依然对我一往情深。

他图什么?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组成恩爱夫妻。我身处其中,只觉诡异恐怖。

细细想来,我除了在园中打转,竟无路可走。重重迷雾困住我,如枷锁,如牢笼。

他们在迷雾中捆绑我的记忆,束缚我的手脚。

我的灵魂将腐烂在这重重迷雾中。

唯一能存活的,只有闻夫人的躯壳。

8

这日,闻君和说:“年关将至,伯母来信催我们回京团圆,我也想再请京城的神医给夫人请平安脉。夫人以为如何?”

因我最近表现怪异,所以要再请神医给我一碗失忆的药吗?

我放下粥碗。道:“自然好。”

我们在冬月动身进京。一路上闻君和安排得宜,驿站的房间是熏洗过的,被褥是家中常用的。因我畏寒,房里燃起炭火,温暖如春。

哪怕我表露出怀疑,他仍待我体贴入微。

回到京城的第一夜,我在闻君和的茶里掺了我的安神药,他睡得很香,我背着准备好的包袱,翻墙离开闻家。

这才是我同意进京的目的。

只有远离闻君和为我编织的牢笼,才能弄明白我失忆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从后墙翻到邻家院子,这里枯枝落叶,腐朽的味道充斥鼻腔。

这便是那个女孩的家吗?

推开门,尘封的灰尘扬起,呛得我连声咳嗽。我吹亮火折子,猛然看见里屋中间坐了个女人。

女人双手搭在扶手上,微低着头,似是睡着了。她高挑瘦削,穿湖蓝色衣裙,环佩鸳鸯。挽妇人发髻,珠环玉绕。

整个人在我的火折子下熠熠生辉。

我端详着她,忽然她人一歪,竟半个身子倒下去。

我双目圆睁。这女子不像睡着了,倒像是……像是个死人一般……深更半夜的,隔壁荒宅有具尸体?

我心跳如擂鼓,不停后退。

“你是谁?”

一个声音,在我身后响起。

我回头。见一人站在门口,宝冠华服,丰神俊秀。一双眼深邃如寒潭。

“你是谁?”他盯着我又问。

“你又是谁,在这干什么?”我喝问。

“孤乃当今太子温良玉,闻卿回京,来与他商议要务。”

温良玉。

那个南梁公主的儿子,流浪民间七年的温良玉。闻君和效忠的君主。

他竟是这样好看,可他怎么会出现在荒宅?我说:“我是江闻玉,闻君和的妻子。”

他沉默好一会儿,才喔了一声:“闻夫人,你又梦游了。”

他走过去,把太师椅上的女人扶正坐好。

“别怕,她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也不能睡荒宅啊。

“太子怎么会出现在荒宅?”

“这是故人居所,与我的旧邸清河郡王府密道相连。”

原来如此,闻君和与太子关联甚深,二人有密道联系也不稀奇。

“你可知这里住过一个小女孩?”

“是。”

“她叫什么名字?”

“不与你相干。”

温良玉转头看我。重重唤了声:“闻夫人,这里住过的所有人,与你都没有关系。”

我上前一步:“可是这对我很重要!她在哪儿?”

温良玉沉默了会儿。指了指门外说:“闻夫人,你的丈夫在等你回家。”

9

我打开邻家的大门,门外之人风光霁月,正是我那好夫君,闻君和。

他竟是假寐。

我想此时该说些什么,但又有什么好说的呢。他没有喝我递过去的茶,我也没有睡在他身旁。

恩爱夫妻,终于要撕破脸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主动打破僵局:“我准备出去走走,夫君可否放行。”

闻君和勾唇笑了笑:“夫人要去哪儿?为夫自然是鞍前马后,伺候左右。”

我被闻君和强行牵回家。

“夫人又梦游了,快去请大夫来。”闻君和扬声吩咐,丫鬟们被他吵醒,慌乱地应是。

两个贴身丫鬟上前,想换下我穿的夜行衣。

“走开!”今夜毫无收获,此后闻君和定会将我严加看管,我再也没有机会逃走了。想到此,我几乎崩溃。

两个小丫鬟吓得跪在地上请罪不止。

“夫人这是梦游吓坏了。”闻君和说。

我重重把包裹砸在闻君和身上:“梦游会准备盘缠吗?梦游会翻墙吗?我明明有一个女儿,你偏说没有,你想把我变成疯子,是不是?”

“我不是梦游,我就是要离开你,你明白了吗?”

任我发疯嘶喊,闻君和始终面色平静,他仿佛看不见我的崩溃。

丫鬟颤声说:“夫人,您一有个三灾两痛的,大人便吓得夜不能寐,您现在要离家,您不是要大人的命吗?”

他们主仆一唱一和,叫我无法反驳。

闻君和上前携了我的手:“夫人身子不好,情绪激动伤身啊。”

是了,他从来只关心我的身体。

至于我思我想,我所悲我所痛,他从来不在乎。

正巧丫鬟端了一碗安神药进来。闻君和说:“夫人喝点安神药,好好休息吧。”

我接过药。闻君和温柔地看着我。我将一碗药尽数倒在闻君和面前。“我不会再吃你的药。”

闻君和眉间皱了皱。声音大了些:“夫人还要闹到什么时候?你生没生过孩子,找个大夫一验便知,为什么就这么固执呢?你失忆,最痛苦的人不是你,是我啊!”

他抬手,骨节分明的手在我脸上抚摸。他的眼眶红红,声音颤颤:“夫人,你忘了爱我了。”

他望着我,眼中悲凉。像极了受伤小兽乞求母兽为他舔舐伤口的眼神。

他在乞求我给予他回应。

我打开他的手。崩溃大喊:“可我就是有一个女儿啊!”

“我就是真真切切地看着她长大。”

“我就是真真切切看着她一次一次朝我扑来!”

“我就是记得我抱她的感觉。”

“就算我忘了所有的事,我怎么会忘记爱她呢?”

“我怎么会忘记失去她时撕心裂肺的痛呢?”

“为什么不让我想起来?”

“为什么不让我想起来?”

“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她?”

闻君和呆呆地站在我身前,他抬起双手,想要揽住将要破碎的我。

而我跌坐在地,那种锥心的痛又袭来,令我泣不成声。我知道,这种痛楚来源于她出事那天。

“她在哭啊。”

“她等着我去救她呀。”

我刻入骨血的执念,夜夜难以安寝,只因我确定,她在等我。可我竟然,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这怎能不让我崩溃。

闻君和双手虚抬,长身玉立。静默良久,最终他蹲下身,温柔地抱住我。

我的眼泪不停地流,噩梦的窒息感又传来,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了。

闻君和把头埋在我肩上,无声地流泪。时间一点点流逝,我听见他的抽噎声。

他竟然哭了,身子细微地颤抖。

他也很痛吧,他深爱到骨子里的妻子,无法回应他哪怕一点点的情感。

闻君和靠在我肩头,哭了很久很久才放开我。

“对不起夫人,我不该冲你发脾气。”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

我抓住闻君和的手:“你帮我找她,好不好?帮我救救她,好不好?”

闻君和仿佛看不见我脸上的破碎,他反握住我的手,充满怜爱地抚摸我的头发。望着我的眼神满是宠溺:“夫人,我不该跟你大声说话,我不该怪你忘了爱我。”

“我知道,你也不想生病的。”

“夫人,我会一直等,等到你恢复记忆的那天。”

我慢慢抽回手,绝望地看着闻君和。他那样温柔小意,我却不知道,他在和谁说话。

我们像两只语言不通且遍体鳞伤的野兽,各自有各自的淋漓破碎。命运将我们困在同一座牢笼,却无法让我们互相疗愈。

我缓缓站起身。

“闻君和,我不爱你。”我是那么冷静地说出这句话,虽然我知道这不亚于在他心上捅了一刀。

闻君和仰头望我,不停地摇头。眼神坚定如磐石:“你很爱我。”

“我与你年少成亲,夫妻十余年,你爱我至深!”

“那是以前。”我用最冰冷的眼神居高临下地看着闻君和,“你放我走吧。放我去找我的女儿。”

10

我被禁足了。

对于这个结果,我丝毫不意外。我身边全是闻君和的人,我的一切全在他一念之间。

闻君和没有在京城找到那个神医,不能让我再度失忆,他只能带着我回泉州。

其间,我一直被严加看管。

其实与闻君和讲和不难,叫他两声夫君即可。

可我不愿。

开始闻君和依然每天回来与我同住。在我一段时间的反抗殴打过后,他搬去了书房睡。

他想与我一同用膳,我倒了他的饭食。下人再盛来,我再抢过来扔掉。

“夫人别闹,为夫还有公务。”他捏着筷子无奈地说。

我把筷子一扔:“你吃,我不吃。”

“那可不行,夫人身子不好。”

“我要饿死我自己,让你失去我。”

闻君和无奈站起身:“我去书房用膳吧。”

时日一长,他害怕听我再说死,每天远远地来看我一眼。

后来,他说怕我突然想他,却见不到他。准许我可以随时去他的书房。

我神情冷淡:“我为什么会想你?”

闻君和说:“终有一日,你从梦中醒来,会突然想要看见我。你会急迫地扑进我怀里,与我讲你做了多年的梦。我一直在等那么一天,我会一直等下去。”

他等不到那天的,因为我实在不可能想他。

不过估摸着他不在书房的时候,我会走过去看看。我总不能把自己关死。

我看见他的书桌上随时摆着一些宣旨,纸上写着:【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

年复一年,不能与我相处的时光里,他都在写这首诗。

光阴漫长,我们就这样僵持着。后来我不再看闻君和一眼,不再与他说一句话。

那夜我醒来,看见闻君和站在床边呆呆地望着我。

“夫人,你能抱抱我吗?”

他站在床边,如美玉摇摇坠落,我仿佛看到他即将碎裂。

可怜,可惜,可叹。

只要我伸伸手,便能接住他。可我只是眼神冰冷地看着他。

他果然碎了,跌跪在我床前,眼眶猩红。捂着唇无声地抽噎。

月光照进室中,盖在他的身上,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杀神闻阎王,此时孤寂且脆弱。

他伸出手,却在我冰冷的目光中不敢触摸我,只捏住我的衣袖摩挲。

我多无情,抬手抽回了衣袖。

我从不肯对他善良。

他很怕我生气,连在我面前崩溃都没有很久,哽咽片刻便仓促离开。

我问:“为什么,不肯放我走呢?”

他从不回答。

后来有一次,他神清气爽地来找我,告知我可能要离开四五天。

“你乖乖待在家里,神医有消息了,你的病很快就能好了。”

我脑子一蒙,又要再度失忆了?

不能再等下去。闻君和走的第二天晚上,我在房间放了一把火。然后趁乱出了院子。

闻君和特意加强了府中防御,我跑不掉。我去找小容,她是唯一敢违背闻君和的人。

府中众人都忙着救火,只有小容,站在下人房门口,似乎料到我会去找她。我一过去,她便转身进屋。

“有人不想让你跟我说话,所以让你不能再开口?”

小容点头。食指放在唇边,示意我噤声。她用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字。

“你。”

她尽力一笔一画地写,但还是写得歪歪扭扭,她本不识字,是初学者。

“不。”

“是。”

“夫。”

“人。”

我不是,夫人。

我不是江闻玉?

犹如当头一棒,我与闻君和之间一切诡异之处都有了解释。

那我是谁呢?

我揪住小容,不停问她:“如果我不是江闻玉,我是谁呢?我是谁?”

小容在桌上写下两个字。“阿和。”

阿和?

脑中一阵天旋地转,我晕倒在地。

11

我又一次做梦,梦到更久远的从前。

久远到,那时南梁还没有灭亡。公主府内,驸马温恒还是北周送去南梁的质子。他与公主恩爱非常,他们的儿子温良玉,小我五岁,是我刻苦习武,贴身保护的小世子。

南梁永安公主,是天下最美丽,最善良的女人。她收养我在公主府,给我锦衣玉食,请师傅教我武艺。

她是我的救世主。

国破家亡的时候,公主带着我与良玉一起逃亡,其间,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公主说温恒已经与她决绝,腹中孩子便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她会好好地爱她。

若没有腹中的孩子,公主撑不下去。

“阿和,保护我的孩子们。”公主不止一次地拉着我的手,放在她日渐隆起的腹部。她用这种方式提醒我,别被仇恨蒙蔽了眼睛。

我也不止一次地说:“我会用性命保护公主和孩子。然后入禹都,杀温恒!”

若没有温恒偷防御图,南梁不至于一败涂地。

若不是温恒,我们不用四处逃亡。

温恒,是这世间最最该死之人。

公主生下温良心离开世间的那一年,我只有十六岁。温良玉才十一岁。

我抱着小小的良心,牵着良玉,一度奔逃在山林之地。

我们三人相依为命,良心渐渐长大,复仇的心思在我和良玉心中日益加重。

北周虽然灭了南梁皇族,但南梁复国军层出不穷。我放出消息,说自己是南梁太子的私生女。

渐渐地有人进山找到我,其中朱先生更是全力资助我复国。他说我是南梁皇族唯一的嫡系血脉。连良玉良心,都只是外嫁的公主之子。

我从小养在公主府,公主对我十分疼爱。他们对我的身份毫不怀疑,借我身份凝聚了大部分复国军。

朱先生初时还担心良玉和温恒一条心。

十一岁的良玉攥着拳头:“温恒弃我,杀我母。我与他不共戴天!”

朱先生说:“不如送良玉进禹都,夺了大周皇位。然后由阿和郡主做大周的皇后。如此千秋万代,我南梁血脉将在大周永存。”

我跟良玉说,要杀温恒,必得先入禹都。

良玉说一切听阿和的:“只要我们三个人在一起,管他风雨浪来。”

朱先生不断往禹都输送细作,朝中三品以上的大臣,一举一动全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温恒登基的第一年。朱先生故意透漏我们藏身在千喜镇。温恒的人找到我们,将我们带入禹都。

温恒将我们三人圈禁在清河郡王府。他既想要良心亲近他,又害怕我和良玉记恨他。

朱先生把地道从城西小院挖到王府,刘易带着他的徒弟住在城西小院守着地道。

刘易是个大夫来着。那年公主生产,我下山去找大夫,正好绑了他上山。虽然他没有救到公主,但这些年跟着我们东奔西跑,是我最得力的助手。

有他守着地道,我们出门只需换身衣服,王府的禁卫仿若无物。

一切都部署得宜,我却差点死了。刺客的刀将要刺进良玉身体,我只能用身体去挡。

或许是我在忘川河挣扎得太厉害,老天又让我活过来,在别人的身体里。

江闻玉。

她是闻君和的妻子,她闭气了一天,闻君和守了她一天,她突然回魂,闻君和喜不自胜。可他不知道回的是我的魂。

那是我第一次见闻君和,他喊我玉儿。我吓得晕了过去,再醒来,心儿在我身边哭得稀里哗啦,我又回到自己的身体。

我拥有了一魂双身。

这经历太诡异。我谁也不敢告诉。

我用江闻玉的身体偷跑过几次,都没有成功。反被闻君和说我有梦游症。

还因为躲进地道吓到贪玩的心儿,我只能对她说出一魂双身的事情。我的本体睡着后,心儿从地道来到隔壁,我用江闻玉的身体带她出去游玩。

闻家下人都说我极宠邻家的小女孩。

闻君和对我言听计从,我让他支持良玉上位,他便把赵皇后一党的势力一点点剪除。

心儿对过往一无所知,温恒在她面前便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只专心做一个疼爱女儿的好父亲。

时间来到泰和三年,让所有人命运颠覆的那一年。命运的刀,悬在所有人头上。

“阿和姐姐,我不想去皇宫。”心儿拉着我的手哭诉。

来接心儿回宫的太监弓腰笑着:“外邦进献了一艘御船,足有三层高,陛下说要带着公主登船游湖,可好玩了。”

“一定是赵皇后要把我们分开。”心儿拉着我的手。哭得泪眼汪汪,“我从出生起,就没和你分开过。”

哪怕我的心在滴血,我也要笑,我不能让温恒起疑心。我说:“陛下接你回宫小住,你若住得不开心,万寿节过后还可以回来。”

太监们强行抱起心儿离开。

“阿和姐姐!”心儿大喊着,挣扎着,最终还是被他们带走了。

梦中那无数次喊也喊不出的别离,原来是我不敢喊。那些压迫我钉在原地的无形力量,原来叫作皇权。

彼时,我气急攻心,晕倒在地。良玉闻讯赶回来,我不停地流泪:

“他们抢走了我的心儿。”

“他们不肯把心儿还给我。”

我鲜少哭,眼泪糊了满脸,却想不出一点办法。

怪不得那天我看见赵皇后的女儿与乳母分开,竟生出报复之感。

良玉安慰我:“万寿节过后,我会把心儿接回来。我们一家三口永不分离。”

万寿节那天,我等了很久,却只有良玉一个人回来。他全身惨白,形容潦草。

他对我说心儿没了。

御船失火,又遇刺客。良玉和良心被刺客逼进一间房,刺客锁上门,想活活烧死他们。良玉抱着心儿跳水求生,可是御船突然爆炸,巨大的水波冲散了他们。

“我没有拉住她……”良玉哭得泣不成声。

朱先生的人捧上来一件粉色外衣。

“兄弟们……只找到这个。”雨太大,夜太黑,又有人阻拦。他们的人根本没有看到公主。

我木木接过衣服,脑中一片空白,无力跌坐在地。

“阿和。”良玉紧紧抱着我,泣不成声。

“啊!”

“啊!”

我不知所措地大喊,仿佛这样就可以把这个噩耗从我脑中赶出去。

“心儿。”我看着手里的衣服,嘴唇颤抖着,无尽悲怒席卷而来,“我的心儿……”

拳头重重地砸在地上,地板塌裂一处,手上已是鲜血淋漓。

“阿和!”良玉拉住我。哭道,“阿和,你打我……我该打……”良玉拉起我未受伤的手,一下一下扇在他脸上。

“是我害了心儿,是我弄丢了心儿。”

“都怪我。”

“阿和,你别这样,你打我,你骂我,你别这样。”

良玉浑身颤抖着,跪在我面前慢慢俯下身,埋头在我腿上放声大哭。

“阿和,你别吓我。”

他抱着我的腰,哭得像小时候。

“阿和,我只有你了。”

“母亲没了,心儿没了,我只有你了。你别这样。”

“阿和,只有我们两个了。”

12

各方势力日夜不停地搜救持续了一个月,心儿还是毫无讯息。

皇帝病了月余,朝中由宰相闻承书暂理朝事。

这一天晚上,我突然接到温恒的宣见。重华殿,层层幔帐后温恒憔悴不堪,仿佛老了十岁不止。

我想我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

“阿和,我的良心没了。”温恒从幔帐后慢慢走出,脚步虚浮,摇摇欲坠。

“她用命换来的心儿,却在我手里出了事。”

温恒靠在龙椅上,眼中空无一物。

“我总觉得,我若是好好疼爱两个孩子,等将来到了九泉之下,我还可以厚着脸皮去求公主的谅解……”

“阿和,你恨我吗?”

我恨不得立刻将他剁成肉酱。

我抬起头,眼神平静:“公主说,不恨。”

不恨吗?温恒突然冷笑。泪水涌出来。

身为一个帝王,他似乎从未在人前流过泪。

“陛下,公主明察秋毫,不会怪你的。”我说。

“真的吗?”

真的,公主要怪,也是怪我。怪我没能早日杀了你。怪我让仇恨盖过了公主孩子的安危。

“陛下,禁军重重,为什么救不回心儿?”

良玉说,是有人阻拦搜救。

温恒已经半疯,我亦是如此,这个时候,我们两人的想法竟然出奇一致。

“是那个贱人!朕已经让她做皇后了,她还有什么不满足?”

温恒口中的贱人,便是赵皇后,在他去南梁做质子前为他生下一对龙凤胎。温恒在南梁,向公主隐瞒了此事。南梁国灭,他作为功臣回国,又立了赵氏女为正妃。

一朝登基,赵氏女从昔日见不得光的侍妾成为赵皇后。

而如今,她的好日子到头了。

“朕要让玉儿做太子!”

“朕要用天下来补偿他!”

13

大佛寺,刀光剑影中,原来是我带着南梁人冲进佛堂。

“阿和?果然是你们勾结南梁余孽作乱!”赵皇后气得浑身颤抖。

提着流血的剑走进佛殿,我亦浑身是血。听见赵皇后的话不由笑了。

“什么南梁余孽?我可是温恒亲封的灵安郡主,就连你们母子今日出宫的消息,也是温恒告诉我的。”

大皇子眼珠快要瞪出,他不信温恒会杀他。

“大皇子知道是谁让我杀人吗?是温恒!在南梁公主府,我也曾经以为,他是好人来着。”

赵皇后指着我:“你们这群疯子!是平康郡王灭你们南梁皇族,是温恒弃你们于不顾!你们要报仇就找他们去,何苦为难我们母子!”

我们是要找温恒报仇啊。

“我们来禹都的目的是温恒。可是为什么,你们要害我的心儿?”

“她刚出生的时候,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我都不敢用力抱她。我怕我伤了她。”

我想我已经疯了。挥剑毫无章法地劈砍。

“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看着她一点一点长大,看着她能跑能跳。她那样可爱,生得好像公主在世时的模样。”

“我教她射箭,教她用鞭,教她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却只是要她自保,我从未教她心机算计。可是你!为什么要害她?”

我又一剑砍向大皇子,赵皇后突然伸手抓住我的剑。不顾利刃划伤手掌,哭着求我:“不要杀他!他是个苦孩子,温恒一走十三年,从没有关心过他,你放他走吧。”

“我给温良心赔命。我给她赔命!求你,你也养过孩子,求你体谅我做母亲的心情吧。”

我癫狂地笑,苦涩的泪水不比赵皇后的少:“你又何曾对我的心儿仁慈过?你锁良玉进御船,你怕他抢了你儿子的皇位,可是心儿,她只有十岁,你可有想过饶她性命?”

我当着赵皇后的面,一剑捅死了大皇子。赵皇后尖叫一声,万念俱灰地看着我。

“还不够,我会送婉华公主下去,让你们母女团聚。”

这人间炼狱由我亲手构造,可我又何尝不是炼狱中的人呢。

在我要了结赵皇后性命之时,她疯狂凄厉地笑道:“你以为帮温良玉夺得皇位,他会感激你?你别忘了,他姓温!他身上流着温恒的血!温家的人如何绝情冷血,你见识得还不够吗?”

我的剑捅入她的胸膛。“我的玉儿不屑你的皇权富贵!”

我们是为复仇而来的。

可是良玉,他真的变了。

温恒已疯,赵皇后与大皇子已死,他成了大周实际上的掌权者。在他心中,皇位高于一切。

“阿和,我没有护好心儿,你打我骂我都可以。但求你清醒一点,不要再说心儿还活着这种疯话了!”

重华殿中,良玉与我爆发了最激烈的争吵。

他不肯去找心儿,甚至不准我去找她。

“从小到大,我们遇到过多少次追杀?我教过心儿,遇到危险就躲起来,等我们去找她。她每一次都躲得很好。”

“心儿没了!我亲眼看着心儿沉入水底!可是你还有我,现在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就像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一样。我们应该互相依靠,不是吗?”

“你想留下我容易。你亲自去杀了温恒。”

良玉无奈地闭了闭眼:“温恒不能死,我身有南梁血脉,很难服众。温恒一死,平康郡王必定起兵,届时天下就乱了。”

可是天下乱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公主没了,现在心儿也丢了,我保护不好公主,也保护不好心儿,我还管得了天下人吗?

我看着良玉,满脸失望:“你不愿去找心儿,我不怪你。可你竟然不肯杀温恒,你忘了我们进禹都的目的了?”

良玉囚我在东宫。

一夜之间,他是监国太子,他不是我的玉儿了。

所以我打算借着江闻玉的身体逃出禹都,一个人去找心儿。

良玉不肯放我走。心儿和他说过,有两个阿和姐姐。他找到刘易,证实了这件诡异的事。

泰和四年初,良玉命刘易配一碗毒药给江闻玉,只有江闻玉的身体死了,我才完完全全地成为阿和。他带人闯进闻家,亲手灌我喝下穿肠毒药。

我没有死,是刘易换了药,他亲眼看我失去心儿后痛苦癫狂。所以他让我失忆。

接着,闻君和带着失忆的我远赴泉州。

而找心儿,是我失忆前一遍一遍刻入骨血的执念。

所以我的梦里,小小的心儿,总是不停地陷入危险。

所以我的梦里,会有浑身是血的公主提醒我,快去救心儿。

14

我醒过来了。

我是公主府的小侍卫阿和,我是南梁的阿和郡主,我是北周的灵安郡主。

我唯独不是江闻玉。

小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门外,闻君和已经带着家丁包围了这里。

“对不起,因为我们的仇恨,害你遭受无妄之灾。”

记忆中,小容最后认出了我不是她的夫人,良玉带人闯进闻家之前,她把我锁起来等闻君和回来发落。

闻君和回家前,刘易告诉他,我喝下了失忆药。闻君和觉得,那是彻底把我变成江闻玉的时机。所以他毒哑唯一知情的小容。

小容恨我,恨我顶替了她的夫人。

她笑我病身苦,笑我的心儿站在我面前,我却没有认出她。在她眼中,我这个顶替了她的夫人享受闻君和宠爱的女人,就该如此倒霉。

我推开门走出去,闻君和穿着大红官袍,比起初见老了许多,鬓边已有了白发。

“家中失火,我匆忙赶回。夫人没有受惊吧?”闻君和望着我,哪怕他脸上已经疲惫不堪,但还是极尽温柔地和我说话。

他总是对江闻玉极尽温柔。

我看着他,凄凉一笑。都是这人间浩劫里的可怜人罢了。

“闻君和,我不是你的夫人。”

这层窗户纸早该捅破了。

闻君和面色平静朝我走来。他抬手像以前一样捧着我的脸。这是江闻玉的脸。

“你怎么会不是夫人呢?”

“你只是生病了,你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些,不属于你的,莫名其妙的记忆。”

“那些记忆很可恶,他们竟然驱赶了你对我的爱。不过没关系,我会治好你的。”

我闭了闭眼,无意与他争执。我要去见心儿。

我用力推倒闻君和,利落上前夺了家丁手中的刀,对准自己的咽喉。闻君和猛地起身,看见我手中的刀,他慌忙伸手:“你冷静一点。”

“闻君和,我们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我看着他,此时此刻非常冷静。“放我走,如果你再妄想控制我,我立刻就割破喉咙。”

闻君和紧攥着双手。他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

良久,闻君和让下人拖来一个人。

刘易!

那干瘦的小老头儿,被五花大绑塞着嘴扔在地上,当年我绑他上山给公主接生,现在闻君和又绑他来让我失忆。

可怜他跟着我操劳半生,到老还得吃这苦头。

“在你那虚妄的记忆里,城西小院的地道很重要吧?那守着地道的刘易,是不是也很重要?”他拔了家丁的刀架在刘易脖子上。

我的手立刻用力,刀刃划破雪白的脖颈,鲜血涌出沾湿衣襟。

我问他:“你要用江闻玉的身体跟我赌吗?”

“住手!”闻君和目眦欲裂。

更深露重,闻府的家丁高举火把围成一圈,如牢笼般把我和刘易笼罩。

“闻君和,你明明知道我不是江闻玉。”

“你就是江闻玉!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杀了那么多人,不就是为了让你好好地做江闻玉吗?”闻君和嘶吼着,近乎癫狂。

“如果你坚定地认为我是你的妻子。那这几年,你怎么不唤我玉儿呢?”

闻君和愣住。

我记得,我第一次在江闻玉的身体里醒来。他温情缱绻地唤着他的妻子:“玉儿,你总算醒了。我都快吓死了。”

想必后来,一次次相处试探,他早已知道我不是江闻玉,只是选择不再追问。不再唤我玉儿。

他隐忍着,甘愿为我驱使。

他怕我哪天觉得他没有利用价值,就不再扮演江闻玉了。那些年,我每一次从沉睡中醒来,看见的都是闻君和从欣喜到失望的眼神。

他一直都在等真正的江闻玉醒过来。

“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如果你不知道江闻玉已经死了,为什么要一遍遍写这首诗?”

“承认吧,我不是你的妻子。”

闻君和凄苦地笑:“你要我认什么?”

“玉儿明明就在我眼前,生动活泼,你要我怎么承认她已经离开了我?”

闻君和擦去泪水,恢复平静的面容。

“我不管你有什么奇奇怪怪的记忆,刘易的药喝下去,你就是江闻玉!”

他的手用力,刘易的脖子就破了一块,鲜血淋漓。

“你敢动手伤我的玉儿,我就活剐了刘易。”

刘易瞪大眼惊恐的双眼望着闻君和。

闻君和曾任职刑部尚书,活剐这种刑罚,他说得出,做得到。

我说:“以前你可以自己骗自己。现在这层窗户纸已经捅破,你仍旧把另外一个女人当成江闻玉,你不怕九泉之下的江闻玉怪你背叛她吗?”

刘易疯狂点头。

15

夜色如许,我和刘易策马前往富源县。

刘易不停地呸呸呸。

“好家伙,一个比一个疯。”

刘易说,当年心儿失踪,我和温恒最先疯了。

后来,失忆的我被闻君和带离禹都,良玉握着昏睡的阿和的手说:“她不是阿和。阿和不会离开我。她一定是江闻玉.”

当时刘易正在东宫为阿和诊脉,听见这话便知道,得,又疯一个。

于是悄然离宫。

原来在京城的那一次相遇,是良玉特意来确认,我到底是江闻玉,还是阿和。那是他少有的离开东宫,竟然还将昏迷的我带在身边。

我的玉儿,他有时执拗如孩童。

“这么多年,我游历四方,虽然心里也知道心儿不可能生还,但想到当日你信誓旦旦地跟我说心儿还活着,我便也不曾放弃。终于在富源县发现她的线索。”

刘易打听到心儿化名陈大妞,还被泉州知府闻君和认为义女。

没错,那个在陈家被欺负的女孩,那个被闻君和带来认我做义母的女孩。她就是我的心儿。

那时我看见她被欺负,心如刀绞,却不认识她。此后,我染上梦魇的毛病。

富源县向员外要强纳心儿为妾。刘易火速往京城送信,又马不停蹄地赶来府城向闻君和求救。

“没想到闻君和更疯,二话不说就把我绑了!”刘易边骑马边摸着脖子感慨。

刘易不知道,闻君和正满世界找他呢,他来府城属实是自投罗网了。

刘易沿途留下记号,泉州接壤南梁故土,他说我们在南梁的人马很快就会赶到。

没想到是朱先生亲自带着十几个护卫来富源县与我汇合。

“你是何人?竟敢擅用郡主标识?”朱先生骑在马上问。

刘易与我站在一处,叉腰大喊:“这就是你们阿和郡主!”

“郡主身在东宫。”

刘易指了指我的脸:“这是老夫的独门秘技,西域易容术。”

我说了两件只有我与朱先生才知道的事。又有刘易佐证,身份确定无疑。

“郡主!”朱先生下马跪拜,“老臣有眼无珠,冒犯郡主。”

“朱先生何故离京?”他不是应该在禹都,辅佐良玉吗?

朱先生说:“郡主昏迷前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吉安公主。臣带着一部分弟兄们出京,不管公主生死与否,总要找到她,向郡主交差。闻刘神医在泉州遇险,特来搭救。”

刘易忙说:“眼下就有了公主的线索,所以郡主召你们前来。”

刘易在前方带路,我们一行十几人去了陈家巷。

巷口哄闹着,几个护卫上前驱赶出一条道路。刘易一看前方便大喊糟了,路尽头的小院围着许多人,院中躺着一个人。血流了一地。

“这是怎么了?”

“陈木匠死了,让向员外打死了。”小童说。

陈木匠是心儿的养父。

细问之下,向员外上门强纳心儿,陈木匠拼死反抗,被向员外的家丁打死。而心儿,被他提前送到亲戚家避难。

我走进陈家小院,陈木匠陈尸院中,他拼死都在保护他的女儿陈大妞,也就是我的心儿。

他的疯妻抱着他喃喃自语:“她爹,你别睡地上啊……”

富源县的捕快出现在此,却不敢为陈木匠主持公道。

堂屋里,瘦高的中年男子冷哼一声,洋洋自得:“凭你们家死多少人,这个疯婆子收了我的钱,今天不把陈大妞那丫头交出来给老爷我做妾,就给我砸!”

心儿,处境艰难至此……

“噗!”我喉咙一动,吐出一口鲜血。人站立不稳,向后倒去。

“郡主!”刘易和朱先生一左一右将我扶住。

我借着搀扶才堪堪站稳。颤抖着伸手,指着向员外。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大喊:“杀了他!”

“五马分尸!”

“屠戮九族!”

每一个字,几乎都从我灵魂深处呐喊而出。

向员外慌乱一刻,抖出一张文书:“闻夫人是吧?陈大妞的生母已经签下卖身契将她卖给我,别说你,就是你丈夫来,也得把陈大妞判给我。”

邻人大喊:“陈嫂子痴傻,你骗她签的卖身契根本不作数!”

向员外冷哼一声,看向我:“你敢杀我吗?”

我站定身子,挥了挥手,朱先生带来的护卫刷刷拔刀,一拥而上,将他当场砍杀。向家作恶的家丁也没有放过。

敢杀你吗?

我五岁入公主府,八岁温恒教我杀人。赵皇后和大皇子我都敢杀,何况你。

看热闹的人群呼啸逃窜。

我问刚才为陈母说话的女子:“陈木匠将大妞送往何处?”

女子将地名说了,指了一个半大小子让他为我带路。

我们骑快马出城,赶去陈木匠的亲戚家接大妞,却被告知大妞已经先一步逃了。

“向家的人追到这里,她为了不连累我们,往山上跑了。”

连绵不绝的山,她跑去哪里了?

村民说:“她腿上有伤,应该跑不远。”

当即带着人马上山,我们散开了寻找,至晚间,一无所获。

富源县的百姓和捕快也来山上帮忙找。

闻君和此时带着大批府兵赶来:“我已将向家的人投入大牢,等你发落。”他看着我,终是一脸平静:“大妞也是我的义女,我当倾尽全力寻找她。”

他挥手令府兵搜山。

我说:“这样找是找不到的,心儿,她很擅长躲藏。除非她自己出来。让他们喊: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闻君和传令。“喊: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

“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三千府兵的声音铺天盖地,响彻山顶。他们列阵而行,手举火把,几乎照亮了整座山头。

接着,富源县百姓和捕快也跟着大喊:“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刘易抹了把老泪。也跟着喊:“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我在其中前行,不知疲惫。“心儿,阿和姐姐接你回家!”

行至一处山岗,树上落下一人。

“大妞!”

“大妞!”

富源县的百姓先发现了她,上去扶起。

我站在山岗上,远远地看着从树上落下的人。

她长高了,瘦了许多。恍如公主在世。我的心儿,她原来白白胖胖的。

心儿推开扶她的人,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我身边,我伸出手,她却在我身前停下了。

所有人都看向她。

“你认出我了吗?”她目光炯炯。

我泪流不止。

我在陈家,看见有人欺她,心内的气左冲右突,却不知将她抱在怀里。

我那时看她,没有惊喜,只有陌生。

她该有多失望。

“你认出我了吗?”她又问。

我说:“遇到危险就躲起来。不管你在哪里,阿和姐姐都会找到你。”

她的眼神一瞬间柔和,猛地扑进我怀里。哇一声大哭起来,委屈不已。“阿和姐姐。”

她指着腿上渗血的伤口:“阿和姐姐,好疼。”

“刘易!”我抱着心儿大喊,“刘易!”

刘易抹了抹泪,连滚带爬过来:“来了来了。刚刚不还能跑能跳吗?”

16

心儿说,当年御船爆炸,有人把逃生的木板让给了她。她趴在木板上顺河漂了一天一夜,后被陈母捡到船上。陈母刚刚没了一个八岁的女儿,心智失常,见了她便大喊女儿。

心儿发了高热,等好起来,人已经随着陈木匠夫妇来了泉州。

泉州是平康郡王的地盘,心儿明白,如果她落在平康郡王手里,将会变成威胁哥哥的筹码。她假装失忆,当自己是陈大妞。

我说什么来着,我的心儿,她很擅长躲藏。

我们回富源县料理陈木匠的丧事。城门吏来报,平康郡王亲率三万府兵,往富源县来了。

我霎时僵直身体:“他要造反?”

在富源县如此大费周章地寻找心儿,只怕平康郡王已经察觉异常。富源县只是个小县,城墙面对平康郡王的兵马宛如玉瓷,轻轻一碰就碎了。

刘易说:“我一早给温良玉送了信,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幸而闻君和带了府兵来,县令又在富源县组织了一批力量,勉强撑了十天,水尽粮绝。城外已经被围成铁桶一块。

刘易劝我带心儿逃跑。

“闻君和看你的眼神不对劲,万一他倒向平康郡王,轻而易举就能把你囚禁,让你继续做江闻玉。到时候,他手里又有了心儿做筹码,只怕良玉也回天乏力,一旦平康郡王得势,我们这些南梁旧人,一个也活不下去!”

我说,闻君和不会如此。

他爱惨了江闻玉,他不会令九泉之下的她寒心。

终于第十一天的傍晚,良玉到了,带着十万大军,来接他的妹妹。

城外的厮杀持续了一夜,平康郡王败走。

良玉进城的时候,满城百姓跪迎。

“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良玉身披铠甲,缓步入城。他看到了我,只一个眼神,他便确定了我是阿和。迈步走向我。

“温良玉,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那么多事。”

这话有些矛盾,但他懂。他带来了我的身体。他说自我昏迷,他从不离我太远。

我们齐聚县衙,良玉说当年我为他挡刀身亡,他怕极了,找了个巫师作法,召回我的魂魄。

闻君的妻子病故,他也找了那个巫师。

两件事情只相隔一天,但是没想到,巫师只召回我的魂魄,却没有召回江闻玉。

我意外拥有了一魂双身。

刘易游历四方,终于习得此方。他帮我重新回到自己的身体。

昏睡五年的阿和从床上坐起那一刻,江闻玉倒在闻君和怀里。

“玉儿!”他颤声喊。

江闻玉毫无生机。

闻君和抱着她,平静如水。他抬起头看我:“现在,她完完全全是我的玉儿了吗?”

我无言,推门出去,留他在这里与江闻玉独处。

我与良玉,与良心,失散多年,也有一番话要讲。

17

良玉昭告天下吉安公主被寻回,他亲自来接,回京仪仗甚大。

大军行至千喜镇, 我们曾经住过的地方。良玉下令在此歇息两日。

半夜, 营帐起火了。

他们说闻君和放了一把火,要把他自己和妻子的棺椁一起烧了。

我一早觉得闻君和平静得有些可怕, 原来他早存了死志。

我到的时候,众人在救火,闻君和的帐篷被烧得七七八八。

闻君和被人从火场里背出来, 他穿着宽袍大袖,玉冠宝带。他穿戴好, 想要把自己和妻子烧成灰。

“玉儿!”

“玉儿!”

闻君和如玉一般的面容像被墨泼染。火势渐渐扑灭, 他的喊声却越加撕心裂肺。

“放开我!”他被人拉着,仍挣扎往火里爬,“放开我!让我跟玉儿同去。”

我冲上去,打了他一耳光。

“江闻玉希望看见你这样吗?”我问。

火被扑灭。人群都散去, 闻君和力竭, 坐在废墟上毫无斗志。

“为什么回来的人是你啊?”

“为什么我的玉儿回不来?”

“我什么都不计较了。我只想随她而去。”

“我在富源县, 有一万个机会向平康王投诚,让你们这些南梁旧人万劫不复。我有一万个机会让你继续做玉儿, 我都没有。是我放过了你!”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为什么不让我与玉儿同去?”

远处大军披甲执锐, 夜风寒凉。闻君和坐在废墟中, 红着眼眶恨我。

“如果你继续让我做江闻玉,继续对另一个女人的灵魂借着她的名义释放你的爱意, 那就说明你只是借着她的躯壳演你的深情,根本就是在恶心她。”

“但你没有,在你确定我不是江闻玉,并且永远无法变回江闻玉之后, 你选择放我走。你放过的不是我, 是她。”

我看着棺椁里的江闻玉出神, 这具身体,我用了五年。乍然看见她躺在棺材里, 我只觉得胆寒。

“记得吗?很早很早以前,她在你怀里一点点地变凉。她已经离开很久了。你现在最应该放过的人是你自己。”

“如果你随她而去,是否连承诺她的一品诰命也无法做到?”

闻君和抬头看我。

在我失忆后,闻君和跟我讲了很多江闻玉的往事, 包括他们的洞房花烛。

成亲那年,他不过十五岁,意气风发。

新婚夜里, 夫妻对坐。闻君和执妻双手耳语:“玉儿, 我将来一定做丞相, 给你挣个一品诰命!”

后来他果然十九岁高中状元,在官场稳步高升,与江闻玉恩爱非常。

是命运弄人,恩爱夫妻却不能相守。

“早点振作起来吧,未来的丞相大人。”我走出废墟,留他一个人在这里陪江闻玉。

废墟中, 江闻玉的棺椁静静躺着。

听人说, 他伏在江闻玉的棺椁上,流了一夜的泪。

远处禹都繁华更胜以往,泰和八年即将结束。

新的故事还在发生, 闻君和后来位极人臣,他从未娶妻纳妾,而我此生再未单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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