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因缘》上：晚清鸿儒写给茶花女的情诗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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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因缘
今天咱们继续读书，这本书比较学术，名字叫《中西因缘》，这是大标题，小标题是「近现代文学视野中的西方经典」。
这个名字听着有点枯燥，其实讲的是清末民初的时候，西方文化第一次大规模涌进中国，当时中国人是怎么样看待这些东西，以及怎么样用中国特有的方式把它们表现出来。
一、中与西的初次碰撞
这是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事，有很多我们现在熟知的东西，其实都是由时间碰撞而出的。
比如说咱们现在喜欢喝的著名饮料可口可乐，英文叫 Coca Cola。
这个饮料进入中国的时间特别早，大概是一九二几年，但是当时卖得特别差，因为当时它名字叫「蝌蝌啃蜡」。我不知道这个名字是不是竞争对手给它起的，听了这名字就不想喝。
后来可口可乐公司也意识到这事了，悬赏了 150 英镑，找一个恰当的英文译名。150 英镑在当时算是巨款，有一个留学生蒋彝，他花了一晚上时间，想：Coca Cola，谐音「可口可乐」，多好啊。这才定下来叫「可口可乐」。
这只是一个小八卦，但是在当时，中西方文明还没有完全交汇的时候，彼此之间发生碰撞是一个非常有意思的话题。有一个诗人叫戴启文，曾经写过一首诗，：
「五岳穷云海澄练，纬地经天长一线。重洋万里纸鸢风，暗地机关人不见。」
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呢？它写的是电报。「重洋万里纸鸢风」，隔着重洋万里，像是风筝借风一样，一下就吹过来了。「暗地机关人不见」，因为电报是通过电线传达的，根本看不见它传达的方式。他用了中国传统的「诗」的方式表达，然后把「电报」介绍给我们。
类似情况特别多，这本《中西因缘》探讨的就是西方文学作品第一次进入中国的情形，以及它们对中国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书里提到了当时最早的一批科幻小说。比如说儒勒•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
这本小说第一次进入中国是什么时候呢？是 1900 年，那时候大清还没亡呢。翻译过来之后很受欢迎，因为很多人会觉得除了文学欣赏以外，它还提到了全球各个大洋，各个港口，各个城市，是一本可以用来了解国外地理的读物，好多人把它当成地理学的书籍来看，甚至还有人为其写了七绝。
你想一想，给儒勒 · 凡尔纳的《八十天环游地球》写一个中国古典的七绝来描述这个事，多有意思啊，其中一首这么说的，叫：
「人海抽身托浪游，骇闻大道不戈矛。脚跟无线轮蹄换，三大名洋四大洲。」
说实话，这诗写的挺一般的，什么「脚跟无线轮蹄换」，其实无线指的就是电报，轮蹄指的是火车的轮子和马蹄，因为都知道《八十天环游地球》里面这个主角是一会儿骑马，一会儿坐火车，一路要在八十天内把这个地球转一圈。
这个书当时翻译到中国之后很有影响，鲁迅还特别推荐过，他也推荐过《月球旅行》，咱们现在熟知的版本叫《从地球到月球》。而且他还按照章回体翻译的，像《从地球到月球》第一回的题目是「悲太平会员怀旧，破寥寂社长贻书」。
如果你看过《从地球到月球》，就知道整个故事一开始就是讲一堆大炮俱乐部的人，专门喜欢研究大炮，他们就盼着天天打仗，这样大炮能发展。结果没想到天下太平了，怎么办呢？穷极无聊，这个时候他们接到会长发来的电报，说大家来集合，我给大家提出一个想法，就是说我要做一个大炮，把炮弹打到月球上去，第一章就讲这个。结果他们就用章回体的形式，叫「悲太平会员怀旧，破寥寂社长贻书」，贻书的意思就是给他们发信。
这种中西合璧的感觉，用中国传统的章回体的口吻去讲一本科幻小说，特别奇妙。但这种「奇妙」实际上是在中西方没有完全融合的时候，产生的那种违和感，这种违和感代表我们已经开始睁开眼睛看向世界了。
二、《茶花女》的传入与影响
除了科幻小说以外，这本《中西因缘》里面讲的最重要的一个典故，是《茶花女》是怎么样引入到中国去的。
《茶花女》大家也都知道，可能都看过，作者是大仲马的儿子小仲马，小仲马跟大仲马其实关系特别差，他爸欺负他妈，而且一直跟他关系不好。
《茶花女》讲的是一位巴黎上流社会交际花的故事，她认识一个年轻人，两个人真心相爱，最后因为种种原因她被迫离开这个年轻人，重新回到巴黎上流社会，然后被人欺负，被人调戏，最终得病身亡，但是在得病身亡的时候始终爱的还是这个年轻人。
这个故事当时是被一个著名的不懂外文的翻译家林纾翻译过来的。林纾不懂英文，他怎么翻译的呢？他会找一个懂英文的人，或者懂法文的人，给他讲这个故事。讲完以后，他还要在里面添加一些自己的想法，然后把它转换成典雅的文言文，变成一个中国传统的故事。
《茶花女》为什么叫茶花女？是因为主角玛格丽特头上点了一个茶花，所以说大家都叫她茶花女，很漂亮，白色的。
林纾翻译这本书的时候就叫作《巴黎茶花女遗事》，他把这个前提加了，因为欧洲当时跟中国的命名方式不一样。
在欧洲，一个人名就是一个故事，《茶花女》就是讲茶花女的故事，《唐璜》就是唐璜的故事。对中国来说习惯不一样，《三国》要叫《三国演义》，《水浒》要叫《水浒传》，《西游》要叫《西游记》，它后面一定要加一个后缀。
所以说林纾在翻译这个《茶花女》的时候，他就要加一些东西，前面加巴黎，告诉读者这事发生在巴黎，后面加一个遗事，讲的是已经过去的陈年往事。
《茶花女》这个故事翻译过来之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为什么呢？因为中国传统的才子佳人小说，讲的一般都是一个佳人喜欢一个书生，然后各种问题，最后是俩人要么就是好了，要么是死了。
比如说什么《宛如约》，什么《疗妒缘》《麟儿报》，包括最有名的像张生和崔莺莺的故事，这些东西统称叫才子佳人，他很少有讲到女性内心的痛苦，女性的痛苦全都是依附于大故事，依附于传统伦理道德本身。
《茶花女》不一样，小仲马的妈妈其实跟茶花女的经历差不多，他妈也是被大仲马始乱终弃，最后一个人孤苦伶仃地把小仲马养大，养大以后大仲马还要打官司把儿子抢过来，让他妈晚年生活非常凄苦。
所以说，小仲马的写作其实反映的是一个被损害、被侮辱的女性，试图寻找真爱的故事，这种故事在中国以前是很少见到，甚至可以说是几乎没有的。
当时把《巴黎茶花女遗事》引入到中国之后，所有的读者都觉得好像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个故事，唯一能够跟这个故事相媲美的就是《红楼梦》。
当时和林纾一起翻译的人有这么一句话，他说我在翻译《茶花女遗事》的时候，「掷笔哭者三数」，就是我翻到难受的时候，我把笔扔了，哭了一场，然后才接着翻，好几次。
他看到这个之后就说，「天下女子性情坚于夫」，天下这些女人对感情的坚贞，比士大夫要强。甚至可以比肩龙逢、比干这样的商代忠臣。所以说他对《茶花女》评价非常高。
林纾在翻译这书的时候，他找这个翻译叫王寿昌，俩人每次翻译到缠绵悲伤之处，都是相对而泣，抱头痛哭一场再翻。
《茶花女》对中国世人的影响非常之大，很多人从前都没见过这样的作品，等于是接受了一次情感上的洗礼。甚至好多人为这本书写了好多的书，里面有一个，就是高旭，当时清末一个诗人，读《巴黎茶花女遗事》之后写了三首诗，其中一首叫：
「天生骨相是钟情，死后方知我负卿？缩命十年拚一哭，病中狂呓泪如倾。」
这个诗写的情感真挚，而且很少有一首诗写给一个女性，用这种同情的口吻，除了《红楼梦》以外，还真的只有这本《茶花女》。
《茶花女》出来之后引起了很大的轰动，很多其他的欧美言情小说也开始慢慢引入到中国去，很多中国文人就想，原来还可以这么写，我也可以这么写。
像冰心，她在《我的故乡》里就提到过这件事。她说小时候，在我爷爷那读到了《巴黎茶花女遗事》，深受触动，觉得这是一个非常伟大的一个创作方向。
从此以后她的创作受到了很深刻的影响。中国新女性的意识的觉醒和形成，实际上跟这本书有着很大的关系。包括林纾，以及其他很多作家，他们的精神上追根溯源都能够追到《茶花女》这儿去。
这种中西方文化的交汇，让中国传统文人打开了眼界，这种经历是非常珍贵的，因为在当时闭关锁国的那么多年，第一次打开国门以后，除了科技方面，文化方面我们也看到了很多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新奇的东西。
从创造者的角度，我特别能理解他们，就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这个方向可以这么写，那我是不是也要去投身到这个创作里去？
所以看到这本书，尤其看到里边这些文人之间的影响的时候，我就有感触，文化的发展和提升一定要多交流，一定要多元化，才能够在这种互通有无之中提升到一个很高的境界。
除了《茶花女》之外，其实还有另外一部咱们耳熟能详的小说，对中国产生了巨大影响，那到底是哪本小说呢，咱们下期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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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因缘》
作者：张治 | 出版发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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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因缘》下：福尔摩斯中国奇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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