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筝曲
花烛照红妆:佳人娇笑美如玉
我端着毒酒,看着眼前这个王朝最尊贵的男人,我名义上的「父皇」。
他的眼神痴迷地看着我,嘴里呢喃着母亲的名字。
1
我听到宫人悄悄地议论过我。
那时候我还小,不过八岁左右。
「听说了吗?清仪宫的那位今天又寻死了。」
「啊,又寻死了?」另一边稍微年长的宫人说道,「真搞不懂,成为后妃有什么不好的,天天寻死觅活。」
「可不是,按理说都有了孩子,再怎么不愿意不也得认命吗?」
说到这里,另一名宫人转头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
「你们没听说过吗?都说宴尔公主不是王上的孩子。」
我的名字被他们提起,他们的脸上满是对上位者隐私窥探的兴奋。
「清仪宫的那位,被王上带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孕了。」
「啊?真的假的?」
那位宫人的话成功引起了其他宫人的惊呼声。
「可不是,这件事鲜有人知,也就是我当时在清仪宫值守,无意间看见的。」
「王上抱着一个女子,颜色铁青,说要太医打掉女人肚子里的孽种。」
「敢给王上戴绿帽子,那位也是胆大包天。」
2
掌事嬷嬷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趴在假山后。
那帮宫人说话声音不小,我能听到,掌事嬷嬷自然也能听到。
「没心肝的东西,王上也是你们配议论的?腌臜的东西,来人拖下去!」
我没见过掌事嬷嬷发过这么大的火。
她把缩成一团的我抱起来。
「公主休听那帮腌臜婆的。」
话是这么说,可是别的掌事嬷嬷却也不说,只是抱着我去了议政殿。
在门口就听到父皇的声音,透过紧闭的大门传来,其中还夹带着瓷器碎落的声音。
我吓得肩膀一缩,想要回去。
可是掌事嬷嬷却不管我微弱的请求,自顾自地带着我推开议政殿的大门。
斥责的声音戛然而止。
父皇身边的太监从姑姑的手里把我接过去。
「公主殿下,奴才带您去找皇上。」
3
说实话,父皇身边的太监不少。
可我只喜欢小路子抱我。
他皮肤白,身上也不似那些太监一样,有股子腥味。
反而总是带着点皂角的香气。
他的个子很高,在他身上的视野跟嬷嬷的很不一样。
父皇也很高,只不过他从不喜欢抱我。
他的眼角还有一颗痣,笑起来的时候很漂亮。
「公主去哪里玩了,怎么一身灰啊?」
小路子细心拂去我脸上的灰尘,温和的声音让我紧张的心忽地放松下来。
可是还没等我说话,我就听到了父皇冷酷的声音。
「公主也是你这种阉人能抱的?」
小路子的身体忽然一僵,随后他便把我放下来。
我双脚着地,即使害怕父皇,也还是要装作不怕的样子去他面前。
4
父皇遣散了等待的官员,带着我去用午膳。
意料之外的,不是在议政殿。
是一个很陌生的宫殿。
我看着小路子在门口站定,随后挺直着脊背跪下来。
「父皇,为什么小路子不一起进来?」我好奇地问道。
「他不配。」
父皇只说了这几句话,可是那一刻他语气里的鄙夷与憎恶却达到了顶点。
我不解,既然这么讨厌为什么还要留着近身服侍呢?
5
我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宫殿。
平常这里是禁区,是父皇明令禁止不让接近的地方。
宫殿很大,可是像样的摆设却没有几件。
就连墙壁,也用厚厚的绸缎包裹。
屋子里是浓郁的药草味,我没忍住,被呛得打了好几个喷嚏。
「谁?」
与此同时,屋子最深处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我见走在前方的父皇身体一僵,随后便快步走向声音的来处。
「清仪,你醒了?」
是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温柔声音。
是只存在我的梦里的慈父的声音。
「滚!」
意料之外地,女子的声音瞬间恼怒,随后便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给我滚!」
「清仪?你不想见见宴尔吗?」父皇讨好的声音传来,「我带她来了。」
随后,就听到父皇喊我的名字。
「宴尔!」
我挪动着小碎步跑向父皇,帘子一拉开,我直接被震呆在原地。
那是怎样的一种美呢?
以我当时五岁的头脑,我没有任何词语去形容她。
可是我知道,父皇的宫殿里有许多美丽的娘娘。
她比我见到的任何一个娘娘都要漂亮。
6
女子看到我的脸后显然也愣了,但是也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她就回过神来。
她拿起一边盛着药的碗,一把摔在了父皇的额上。
她用的力气很大,父皇的额头都渗出血来。
「景成,你真该死!」
我捂住嘴巴,努力不让自己喊出声来。
我已经做好了父皇暴怒然后下旨处死女人的准备。
之前刚进宫的柳贵人就是,她只不过不小心划伤了父皇的手背,便被打残了双腿扔进了冷宫。
可是没想到的是,父皇竟然没有动怒。
他甚至还拿起了手帕擦拭女人洇湿的手指。
「下次别用陶瓷碗了,会弄伤自己,」父皇的脸上没有任何愠色,反而温柔地笑了,「我会心疼的。」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急促地喘息着。
眼角通红,染出一片粉色的光泽。
我听到父皇呼吸一重,随后父皇摆手让我离开。
我听话地往外走,身后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模糊。
但我能听到她压抑的痛苦的呼喊。
直到我关上门,那一缕细碎的哭声也被掩埋住。
7
小路子仍旧跪在那里,他身边围了一群人。
随着我越来越走近,听到的嘲讽奚落声也越大。
「不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公子哥儿吗?怎么也同咱家一样,成了没根的太监了?」
诸如此类下作的话尽数传进我的耳朵里。
不知道是哪一个看到了我,随后人群便迅速地散开。
「小路子,你送我回去吧。」
我伸出手点点小路子的脑袋,将他放在地上的帽子捡起。
「是。」
8
回宫的路上,小路子好像有心事。
不像从前爱笑,也不主动跟我说话。
「小路子,你知道那个宫殿里住的是谁吗?」
小路子牵着我的手蓦地一紧,随后我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知道。」
「你能跟我讲讲她的故事吗?」
「她是个奇特的女子,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是在诗会上,她穿着红色的裙子,站在那里美得像是一幅画。」
小路子像是陷入了回忆,想起以前的事,他眼睛像是忽然间有了光。
「她还对各种建筑特别有研究,还亲自改良了水车。」
「此后便一举成名,当时上门提亲的人都踩破了门槛。」
说到这里小路子停下了,我着急听后面,便拉着他的手问他。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啊,」小路子朝我一笑,「然后就是公主殿下,你该回宫了。」
小路子将我交给冯姑姑,转身离开。
「小路子,你回议政殿走那条路更近一点。」我指了指另一边的一条小路。
「禀公主殿下,奴才还得回清仪宫守夜,」小路子转身跪下给我回话,「奴才先告退了。」
9
冯姑姑牵着我的手,直到看不到小路子了,才低声叹了口气。
「姑姑,你为什么叹气啊?」
冯姑姑蹲下身来,修长的手指梳理着我的额发。
她其实岁数不大,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整日哀愁得像个小老太太。
「奴才叹天命无常,奴才叹世事难料。」
说罢阴暗的天竟然飘起雪花来,冯姑姑看着满天飘洒的雪花有些失神。
「奴才还叹旧荣新辱不过槐南一梦。」
10
夜里,冯姑姑抱着我入睡。
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味,我闻着特别舒服。
像是我想象过无数次的娘亲的味道。
随后我便陷入了睡梦中。
再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榻已经空了。
大半夜的,冯姑姑去了哪里?
我拿起一边的大氅,赤脚下了床。
外面已是白茫茫的世界了,我遍寻嬷嬷无果,便想回榻。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我穿上鞋子,从虚掩的侧门出去。
因着下了大雪的缘故,雪夜里耀眼得像白日。
我在院子角落里看到了姑姑。
还有小路子。
姑姑看起来情绪低沉,几次想要跪下,却被小路子拦住。
临了,我只听说了几个字。
「照顾……择日……」
其余的,就再也听不到了。
11
第二天,冯姑姑带我去给王后问安。
父皇的子女只我一个,不知怎的王后每每见了我都耷拉着脸。
例行请安后王后摆手让我退下。
本来以为可以回自己宫里吃好吃的,可是没想到父皇身边的掌事嬷嬷来了。
她面无表情,请我去清仪宫用膳。
冯姑姑攥紧我的手,不知怎么,我竟然也生出了一丝紧张。
惨叫声就在离清仪宫不远处的地方。
我看到那天议论清仪宫的几个宫人被按在凳子上,血液将她们的裤子染透。
眼睛被柔软的手覆住,姑姑的声音在我耳后。
「殿下,别脏了您的眼睛。」
12
进屋的时候,姑姑松开了我的手,随后跪在门口。
我进去的时候父皇正坐在正厅的凳子上,脸色铁青。
可能是跟那位娘娘又吵架了。
「跪下!」
父皇清冷的声音传来,我几乎是瞬间便跪倒在地。
随后便是一阵沉默,我不知道父皇要做什么,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忤逆他。
伴随着沉默传来,是外面一阵弱似一阵的求饶声。
直到声音彻底消失,父皇开口了。
「你还要闹脾气闹到什么时候?」
床上的女人不吱声,我的膝盖也已经麻了。
「行,那就一直让她跪着,跪到你消气为止。」
「景成,她不是你的孩子吗?你竟然这么狠?」
「她对我的价值,仅仅只是因为你是她的母亲。」
我抬头看向父皇,他此刻却完全看向了寝殿,眼里有着诡异的疯狂。
「仅此而已。」
13
我在正厅里跪了两个时辰。
父皇跟那个女人像是在比较谁更沉不住气的样子。
我低着头,腿麻得我咬牙切齿,终于,女人忍不住了,一把掀开了帘子。
「我就知道,」父皇嘴角有按捺不住的笑意,「你不会不管她。」
「变态,你真是个变态,下雨天的时候怎么不降个雷劈死你呢?我他妈真是服了你这个神经病了!」
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得生动起来,虽然我听不懂她在骂什么,但是我知道,那肯定不是什么好话。
反观父皇,被骂了也丝毫不恼,但是笑呵呵地看着女人,整个人都鲜活起来。
「宴尔,怎么还跪着啊?」
父皇笑着回头看我,随后又厉声训斥着外面的宫人们。
「公主跪这么长时间你们也不通报一声,这些该死的奴才。」
外面一片知罪的声音传来,冯姑姑跪爬着进门将我扶起。
「宴尔,父皇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你的母妃。」
父皇牵着我的手去勾女人的手指。
「快拜见母妃啊!」
我的手指触碰到女人的手指,还没开口就被人一把甩开。
「谁是她母妃?!」
女人看起来生气极了,连带着父皇的表情也开始冰冷起来。
冯姑姑紧紧地抱住我,可是她的身体却在发抖。
「宴尔,谁让你惹母妃生气的?」
父皇看着我,眼里满是失望。
「下去领罚,母妃不原谅就一直罚。」
13
父皇说的受罚,就是打手心。
我乖乖地站在原地,举起双手。
掌事嬷嬷拿的是细竹条,一条下去掌心便火辣辣鼓起一条。
伴随着火辣辣,还有竹刺刺进掌心的针扎感。
见我疼得直抽气,冯姑姑哭着求饶。
「嬷嬷,公主殿下才五岁,您这惩罚是不是也太重了?!」
「殿下,对不住了,这是王上的命令。」
掌事嬷嬷压低声音,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嘲讽。
「您要是觉得疼不妨使劲嚷嚷,里面的那位娘娘心疼了,您的罪就结束了。」
竹条一下一下地打在手上,我咬着牙一声不吭。
掌事嬷嬷着了急,力气一下大过一下。
「殿下,您快出声啊,」冯姑姑抓着我的胳膊,边哭边着急,「快啊!」
见我不理,冯姑姑只能哭着替我喊。
「王上、夫人,公主殿下的手已经破损了,望王上跟夫人开恩,饶了公主。」
冯嬷嬷的声音又凄惨又急促,仿佛这竹条打在了她身上一般。
在凄厉的喊叫声过后,那边传来了停止的命令。
「王上说了,带公主下去疗伤。」
「殿下,」冯姑姑哭得跟个泪人一样,捂着我的手轻轻地呼气,「是谁教您的?疼极了也不出声。」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那个喜怒无常的父皇。
世人都道当今天子最为宠爱宴尔公主,可是无人知晓父皇慈爱面庞下的阴狠。
14
冯姑姑用细针一点点挑开破损的皮肤。
她边哭边挑。
灯光下她的眼肿得像个桃子。
「上一代的事,为什么跟你一个孩子过不去?」
「姑姑,」这是我回来后说的第一句话,「父皇跟那个娘娘是怎么回事?」
「她真的是我的娘亲吗?」
冯姑姑愣住了,随后便抹了把眼泪低头不说话了,任我怎么询问也不再说一个字。
15
夜晚,父皇来了。
我在床榻上睡不安稳,门突然就被推开。
随着父皇的靠近,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
我心里一颤,连忙起身跪坐起来。
父皇喝了不少,扶在床边撑着额头看我。
像是在看我,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
他的手指抚摸着我的头发,一下一下地,摸得我心慌。
父皇的喜怒无常我最了解不过了。
六岁那年父皇处死了他最贴身的一个太监,理由是那太监说了一句他不爱听的话。
七岁那年父皇处死了朝中的一位大臣,连带着九族一起,只是因为那大臣有谋反嫌疑。
此时,他正用我印象中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眸柔情地望着我。
「清仪?是你吗?」
见我不说话,父皇苦笑了一声,像是陷入了回忆。
「我知道你不待见我,甚至是恨我,可是清仪,你为什么就不能回头看看我呢?」
「明明我们先认识的,你跟我说过,我是命定的天子,是这个国家的主人,你是来帮我的。」
「可是为什么,你转头就爱上了别人?」
父皇睡过去了。
他看起来比我还像个孩子,抱着自己的腿缩在角落里,收敛了身上的暴虐之气。
我跪在床上,后背被汗水沁湿。
我怕被父皇灭口。
半梦半醒间一个人影从我身边走过,等我再睁眼的时候,父皇已经走了。
16
冯姑姑带我来了清仪宫。
父皇不在,整个宫殿里只有那个女人。
她倚在枕头上,半睁着眼看我。
从我第一次见她,她好像从来没有出过寝殿。
「来都来了,你走近点,让我看看。」
她朝我摆手。
她的手细嫩,抚在我的脸上。
「你叫宴尔?」
我点头,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脚腕竟然有一个金子打造的脚铐。
「你在看这个啊,」她点点脚铐,「这是那个狗东西给我铐的。」
见我一脸不解,她又接着道:「狗东西说的就是你父皇。」
我一惊,伸手捂住她的嘴。
「小声一点,别被人听到了。」
「你关心我?」她朝我一挑眉,整个人看起来特别慵懒,「没事,他巴不得我天天骂他。」
「昨天挨罚了,我看看你的手。」
我乖乖地把手伸给她看,意料之中,女人又是一顿输出。
「我就说他变态,能把小孩打成这样,他不是变态是什么?这要是在我们那里,最起码抓起来判他个几年。」
「你们那里?」我扯扯她的衣袖,满脸好奇,「你是哪里的啊?」
「我们那里啊,没有这么多的规矩,人人都是平等的,犯了错就得受罚。」
她看着我,像是回忆起了自己的家乡,眼眶竟然隐隐出现湿意。
「小东西,我很想家。」
17
自从我去过之后,女人明显活泼起来。
父皇圣心大悦,命我日日都去清仪宫。
我跟女人相处时间久了,她只当我是个小孩,同我说了许多心里话。
「我同我的夫君两个人幸福得很,在郊外有一座特别大的宅子,依山傍水。」
「每到春夏的时候,花园里盛开着各式各样的花朵。」
「我的夫君知道我喜欢建房子,买了好多木材陪我一起。」
「后来院子里建不了了,我就开始做小房子。」
「就类似于手办。」说到这里,她有些迟疑,像是害怕我听不懂似的,给我比画着、解释着。
「就是那种,能在掌心把玩的小房子。」
「在我们家里,摆了一书房。」
我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变得有光彩,像是陷入了以前的回忆。
只是她不知道的是,她说的那些小房子,我在父皇的寝殿里看到过。
密密麻麻的,摆了一整个房间。
18
傍晚的时候父皇来了。
那时候我正跟女人用膳。
女人吃的不多,但是一直没有放下筷子。
见我露出吃饱的神色,她才放了筷子。
父皇就是在这个时候进来的。
掌事嬷嬷张罗着换上新菜却被父皇挥手打断。
我看着父皇面带笑意坐在桌子上,一口一口吃掉冷掉的饭菜。
「你也不怕我下毒毒死你。」
「有宴尔在,我当然不怕。」
女人气得连翻了好几个白眼,那表情要多生动有多生动。
明艳的脸庞上神色娇嗔,就如同一朵美丽的牡丹上挂上晶莹的露水。
我忽然间就明白了父皇为什么对她这么痴狂。
19
我留宿在了清仪宫,冯姑姑陪着我。
夜里我睡不着,便披上大氅下了床。
守夜的人不知都去了哪里,整个宫殿里都看不到人。
我推开门,借着月光看向庭院中。
只见院中跪了一个笔直的背影。
是小路子。
正殿的烛火未熄,隐约还有些奇怪的声音传来。
我刚要走近,就被冯姑姑抓住了手腕。
「公主殿下,不可。」
第二天我来到女人的寝殿,一向不贪睡的她竟然躺到了晌午。
我坐在床前等她醒来。
她暴露在空气的肌肤隐约可见青紫的瘀痕。
像是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20
接连好几日父皇都留宿在了清仪宫。
不过几日的时间,父皇却心情极好。
宫中的气氛顿时便没有那么压抑。
直到有天傍晚,父皇打了小路子。
理由是小路子弄坏了父皇珍藏的东西。
我看着小路子趴在板凳上,随着板子的落下,他的嘴中溢出鲜血。
父皇端坐在议政殿的门口,残忍地观看着这场刑罚,手里把玩着一座木头做成的小房子。
是女人跟我说过的那个东西。
21
我回到清仪宫。
因为小路子的受刑我整个人都有些沉闷。
不为别的,小路子跟冯姑姑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
小路子会给我讲笑话,也会给我带糖吃,会给我做整个宫里都没有的竹蜻蜓。
冬天我够不到梅花的时候,他会抱着我去摘梅花。
女人看着我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些疑惑,戳戳我的脸颊问我。
「怎么出去一趟就不开心了?」
「父皇打了小路子,我很难受。」
听到这个名字,女人明显怔愣一下,随后道:「小路子?」
「嗯,」我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流出来,「小路子都快被打死了。」
「不可能的,景成那么讨厌『路』这个字,怎么可能留一个叫做『小路子』的人在身边?」
可是在我意料之外,女人听到这个名字后便开始紧张起来。
「宴尔,你告诉我,」女人抓住我的肩膀,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严肃面容,「你说的小路子,他眼角是不是有一颗痣?」
我点点头,抽泣地应道:「对啊,小路子眼角有一颗痣,长得很好看,还会给我编竹蜻蜓。」
听我说完,女人的脸色一白,她抖着手,摔碎了茶盏。
我被她吓了一跳,随后便看见她捡起了碎片抵在脖颈间。
「来人!来人!」
她赤红着双目,看着跪了一地的奴才。
「把景成给我找来,不然就等着老娘的尸首吧。」
21
不过一会儿的时间,父皇就赶了过来。
那时候女人的脖颈已经被划破,已经染红了衣领。
「景成,我问你,路遥在哪里?」
我看到父皇皱起了眉,却还是强装镇定。
「不是跟你说了吗?我将他流放到了岭南。」
「好,那我问你,小路子是谁?」
听到小路子的名字后父皇明显慌了,我看到他垂在衣袖下的手忽然握紧。
「谁跟你乱嚼的舌根?」
父皇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我身上,却仿佛犹如千斤。
我赶紧跪倒在地。
「我要见他,就现在!」
说着她抵在脖颈的瓷片又用力了些,血液顺着她的脖颈哗哗地流下来。
父皇脸色铁青,但还是一口咬定没有小路子这个人。
女子的神情变得绝望,她闭上眼睛,眼角落下一滴热泪。
随后,她闭上眼睛,用力地划了下去。
血液从她的脖颈飞出来。
父皇哀嚎一声,飞奔上去抱住了女人。
「找太医!找太医!」
22
女人还是被救了回来。
幸好碎片不大,没要了她的命。
父皇铁青着脸守在床前,而我跪倒在床边。
就算双腿已经失去知觉,我也不敢出声。
女人的脖子绑了厚厚的纱布,还在昏迷。
「滚出去跪!」
我赶紧起身,却因为腿麻几次又摔倒在地。
冯姑姑赶紧扶着我走了出去。
「殿下,以后说话可要注意了,」姑姑顿了顿,又细心地嘱咐道,「这位娘娘可是王上的逆鳞。」
23
临近傍晚的时候,女人醒了。
我听到屋子里传来一阵嘶哑的喊叫,随后又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我捶捶腿,问冯姑姑:「姑姑,小路子醒了吗?」
姑姑没说话,只是抽泣的声音大了些。
「你闹够了没?」
父皇的耐心终于到了尽头,我垂下头,已经开始想象女人的凄惨下场。
「姑姑,你说父皇会怎么处置我?」
冯姑姑没有回答我这个问题,只是跪在我身后,压低声音告诉我。
「奴才会保护公主的。」
24
冯姑姑死了。
父皇下令,用了车刑。
一夜之间,我身边最亲近的三个人都倒下了。
我守在女人的身边。
「宴尔,你有没有听说过路家的事?」
女人醒了,她肿着眼睛用嘶哑的声音问我。
说实话,我听说过。
我七岁那年,父皇下令斩杀的,就是路大人一家。
「宴尔不知。」
随后,女人长久地沉默。
「你告诉我吧,宴尔,别让我像个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了。」
我想了又想,看看掌心的疤痕,又看了看女人脖颈间绑的厚厚的纱布。
换药的时候我见到过,她下了死手,脖子都被割开。
她这样活着,是不是也觉得没有意思?
「我七岁那年,听说有一家姓路的官员,被满门抄斩。」
「满门抄斩?满门抄斩!」
女人握紧了拳头,随后掌心竟然流出血来。
她赤红着双目,身体都在发抖。
她的声音仿佛泣血一般。
「这个畜生!我一定要杀了他!」
25
我把小路子住的地方告诉了女人。
因为女人伤得太重,所以值守的侍卫并不仔细,趁着换班的时候,女人溜了出去。
随后,我在寝殿静静等待父皇的到来。
父皇是来了,但是怀里还抱着女人。
「景成,我从来都没有爱过你。」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东西,我遇见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你残暴、滥杀无辜,你不得好死!」
面对着女人的诅咒,父皇毫不在意。
「你尽管骂,你要是死了,我就让小路子跟宴尔给你陪葬。」
「你尽管死,」父皇放下她,温柔地给她盖上被子,可是说出的话却是赤裸裸的威胁,「但是我保证,他俩一定比你死得惨一万倍。」
26
父皇上次说完以后,女人老实了很久。
后来女人总是呕吐,太医得出的结果是女人怀孕了。
父皇高兴极了,赏了无数金银珠宝。
他很看重这个孩子。
可是明明我也是父皇的孩子,他却总是对我冷眼相待。
小路子的伤一直不好,听说是父皇不让治好。
我偷偷去看过他好多次。
时间慢慢从春天过渡到了夏天。
小路子身上的伤口开始腐烂。
一进门就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腐臭味。
「公主殿下以后别来了,」他趴在木床上,笑着看我,「等我好了会去找公主的。」
我沉默了许久,问道:「你还会好吗?」
小路子只是笑。
「殿下记住了,我叫路遥。」
27
女人醒了之后,一直躺在床上哭。
泪水顺着她的眼角落下,她不出声,就只是默默哭泣。
我在床边跪了许久。
过了许久之后,她嘶哑着喉咙出声。
「我的名字,唤作『沈清仪』。」
「你知道吗?其实我一直没有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女儿。」
「我同阿瑶成婚后一年,景成继位,我被抢到宫中,我被困在清仪宫,整整一年未见过天日。」
「不知道时间的流逝,也不知今夕何夕。」
「你生下来后就被带离我身边,说实话我对你并没有什么感情。」
「即使你被带到我身边,我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触。」
「反而因为你是景成逼迫我而生下的孩子,我很讨厌你。」
「可是现在想想,你又有什么错呢?」
「错的是我,在我一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应该让那个太监弄死他。」
28
跟我谈完心后女人消停了许多时日,王后娘娘便提出要去福安寺。
美其名曰是为了给未出生的孩子祈福。
父皇业障太多,从不信命的他竟然也接受了这个提议。
只不过女人受伤太重没有办法随行,父皇犹豫许久,在清仪宫附近加派了好几支侍卫队。
临行前,父皇坐在床前叮嘱我。
「看好母妃,要是母妃出了什么事,拿你是问。」
父皇不是开玩笑的,他从来不会跟我们开玩笑。
我目送着父皇同王后的仪仗远行。
等我回宫的时候脖子上就架上了一把刀。
「别动。」
是熟悉的腐臭气味,我的手一颤,随后喊道:「小路子?」
29
架在脖子上的刀被放下,身后的人松开了我。
我看着他穿着侍卫的衣服,脸上还贴上了假胡子。
脸色苍白,却还是噙着笑看我。
「我要带着清仪离开,望公主殿下随我一起。」
「是要我做人质吗?」
「是。」
「你可真是高看了我,」我笑道,「既然如此,那便走吧。」
30
令我意外的是,小路子,哦不对,是路遥,他竟然能在宫中自由出入。
他抱着重伤的女人,带我们穿梭在御花园的假山之中。
我竟不知,假山下还有地道。
我们三个人穿过蜿蜒的地道,我离路遥很近,能听到他逐渐粗重的喘息声。
我扯扯他的袖子,道:「歇一会儿吧。」
路遥看着我的目光深沉,像是疑惑。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单纯地想要接近他。
仅此而已。
可能是出宫太过顺利,我的心总是觉得不安。
而当我们接近出口的时候,这股不安达到了顶峰。
路遥走在前方的身影一顿,随后他放下女人,绑住了我的手。
「对不住了,公主殿下。」
我看向他,目光有着不解。
他却没再回应我,只是背起了女人拉着我向出口走去。
31
等我们从地道里出来的时候,我才知道路遥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卯时出发的父皇,此时正端坐在出口,眼睛含笑地看着我们。
而在他的脚边跪着的,便是平日里极重规矩的王后娘娘。
此刻她的妆发凌乱,神情却还是倔强。
路遥将我抓到面前,匕首架在我的脖颈上,同父皇对峙着。
「路遥,你可真能忍,」父皇的手指轻点着膝盖,扶着额头看我们,「你用着残破的身体面对清仪的时候,不会羞愧得想死吗?」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好说的,」路遥冷冷地说,「我手里有你女儿,只要你肯放了王后,我便……」
「杀了她吧,」父皇指指我,摆摆手道,「赶紧杀了她吧。」
「什么?」
路遥没有想到父皇会这么干脆地不要我,又重复地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我说,」父皇直起身体,一字一句地说道,「我说,杀掉吧。」
路遥倒吸一口冷气,我听到父皇开口了。
「那是你的孩子,你想杀就杀了吧。」
32
「怎么可能?」路遥喃喃着,显然是不愿意相信,「怎么可能?」
「你们一个个的,都是瞎子不成?」
父皇站起身来,背着手看着我们。
「你看看宴尔的眉眼,是像你还是像我?」
路遥终于慌了神,他抵着我喉咙的刀有些抖。
「没意思,没意思,」父皇叹气,又坐了下去,「清仪,动手吧!」
就在刹那间,我被路遥推了出去。
而后我看到,趴在路遥身上的女人抬起了头,从衣袖中抽出一把软剑。
她的眼神像刀,随后温热的鲜血溅在我的脸上。
路遥到死都不敢相信。
他的爱人杀了他。
33
我看到女人收起软剑,跪在了父皇面前。
那不是沈清仪。
父皇踱步来到我面前,脚尖抵在路遥的脸上。
「这就死了?真没意思。」
父皇看向我,脸上看不出情绪。
「你是谁的孩子?」
他问我。
「当然是您的。」我俯下身体恭敬地说道。
他沉默了好久,最后他转身离开了。
但是我知道,我的头顶上方一直悬挂着一把剑。
我的死活,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他放过我,就一定不会放过王后。
果然,不出所料。
他用剑指向王后。
「妾一直觉得王上尚有良知,可是事实告诉妾,妾错了。」
王后的眼里有着泪花,她看着父皇,用她认为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父皇。
「景成,你活该孤独终老,没人爱你。」
34
王后死了,她的头颅跟路遥的一起,挂在城墙之上。
我又见到了沈清仪。
她昏昏沉沉的,睡了醒,醒了睡。
听说父皇给她下了药,为了让她能生下那个孩子。
「变成傻子也可以,只要她活着。」
我逆来顺受惯了,父皇索性也不避讳我。
我跪在床前,明天就是我的十岁生日了。
我谨小慎微,在宫中苟活。
现在才知道,养大我的父皇竟是害我家破人亡的罪魁祸首。
我接过太医送来的药,转身将药倒在了花盆里。
我想,最后替沈清仪疯狂一次。
35
没有了药,沈清仪难得清醒了过来。
此时她的怀相已经十分明显。
她咬着唇憎恶地看着肚子里的孩子。
「路遥死了。」
我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交给沈清仪,那是路遥临死前交给我的。
沈清仪疯了,她抓着我疯狂地追问我尸体在哪里。
「在城墙上。」
随后她便赤着脚跑了出去。
不知道她是怎么办到的,她把头颅抱了回来。
怀里的头颅早已腐烂露出白骨,可是沈清仪并没有一丝害怕的模样。
「我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游戏、一个故事。」
她坐在梳妆台前,描画着妆容。
「可是我错了,他们不是冷冰冰的角色,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她穿上一身红衣,笑着问我。
「宴尔,我好不好看?」
36
她借口让我去找那块玉佩,支开了我。
等我再回来的时候,清仪宫已经燃起了熊熊火焰。
沈清仪站在宫殿中央,抱着路遥的头颅。
她在火焰中起舞,美得不似凡人。
父皇也赶到了。
他看着起舞的沈清仪,低吼一声就要冲进去。
侍卫们拉住了他,沈清仪听到声音后停了下来。
她的目光冷漠,朝父皇啐了一口。
倒有些她平日的不着调。
「你可别跟我死一块,我嫌恶心。」
随后沈清仪看向我,手里拿着那块玉佩。
「这块玉佩,是阿瑶亲手雕刻说要送给我们孩子的。」
「宴尔,你跟路遥真的很像。」
「是娘亲瞎了眼,竟然没认出你来。」
她抱着爹爹,朝我招手。
她从来没有对我那样笑过。
「宴尔,是娘亲对不住你。」
「很可惜,没能听到你唤我一声『娘亲』。」
随后,宫殿的柱子倒塌。
她的身影消失在火焰中。
我的耳边依稀还有她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止不住地呜咽。
「娘亲……爹爹……」
只可惜,我再也没有机会当面喊他们了。
37
娘亲下定决心要死,寝殿里包裹的厚厚的丝绸是最好的燃烧物。
清仪宫一片废墟。
父皇,现在应该称呼他为「景帝」了。
他不眠不休,誓要找到娘亲的骨灰。
可是清仪宫太大了,又烧了一天一夜,别说一个人的骨灰,就是十个人的骨灰,也是找不见的。
景帝一夜之间白了头。
倒是引得众人感叹,情深几许。
可是我却厌恶至极。
娘亲死后景帝行事更是暴虐不堪。
稍有不顺意者便杀。
各种残忍的刑罚均出自他手。
最过分的是他竟然抓了臣民的孩子来举办射箭比赛。
霎时间血流成河。
我知道,这个王朝快要陨灭了。
38
奇怪的是,他竟然没有杀掉我。
只是每每喝多便要对着我哭。
他没杀我,我猜是因为我跟娘亲越来越像的面容。
随着他越加昏庸暴虐,百姓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在我十四岁那年,朝堂有人起义造反,我打开了宫门,将起义军迎了进来。
我只有一个请求,就是让我亲手杀了景帝。
等我端着毒酒进殿的时候,景帝正端坐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娘亲做好的小房子。
见我进来,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清仪?是你吗?」
「你终于原谅我了?愿意来看我了?」
我嗤笑一声,开口戳碎他的美梦。
「以你的所作所为,会下地狱。」
「别说活着,就是死,你也见不到娘亲。」
景帝闻言剧烈地咳嗽起来,指缝间隐隐有血色浮现。
景帝最在乎的是娘亲,其次便是他的尊严。
「我听娘亲说过,她救你的时候,你正被太监欺负。」
「我一直以为娘亲说过的欺负不过是皮肉之苦。」
如愿看到景帝煞白的脸色,我接着开口。
「高高在上的皇子被低贱的宦官凌辱。」
「别说了!」景帝猛地起身,朝我扑来,却被我身后赶来的将军拦住,一脚踹开。
「我会把这个事情告诉史官,让他好好地为你记一笔。」
「让你的美名,流芳百世。」
39
景帝痛苦地被灌下了毒酒。
他靠在龙椅上,嘴里大口大口地溢出鲜血。
他抚摸着那个小房子,嘴里却还在念着娘亲的名字。
他看着我,却又好像没有看我。
濒临死亡的时候,他开始恐惧地呼喊起来。
也对,他杀了这么多人,是该害怕的。
我半蹲下身体,从他的手里抢过了属于娘亲的东西。
「娘亲曾经跟我说过,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救你。」
景帝闻言吐了一大口血,随后便睁着眼睛躺在地上不动了。
他死了。
40
我从怀里掏出手帕,想要擦拭指尖沾染的血液。
可是不知道为何,手抖得竟然拿不住手帕。
年轻英勇的将军皱着眉,替我将手上的血擦拭干净。
「当初说好的,我们会放你走。」
他从手下手里拿过一个包袱递给我。
「景成九年,景帝同长公主一同薨逝于议政殿。」
说完这话,他回头看我。
「自此,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正文完)
【番外:沈清仪】
《哀筝曲》据说是整个游戏里最有难度的一个副本。
我一开始选择进入这个副本只是为了放松一下精神,顺便帮系统调试一下 bug。
这个副本里所有的人物在我的面前一览无余。
这个副本没有任何的限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宽松的权限能过关的人却少之又少。
我很好奇,所以在主角十三岁的时候,来到了他的面前。
他被一个老太监压在身下。
那一瞬间我以为我进错本了。
直到再次确认之后,我才一脚踢开了那个老太监。
这个时候的景成还是一副温润无害的模样,跟以后的暴君边都不搭。
我笑着跟他自我介绍,他只是闷头不说话。
好一个单纯小白兔。
然而这个人设在我看到他母妃的时候灰飞烟灭。
我看着他脸上带着担忧,给尸体喂药。
这是什么心理变态?!
可是等我冷静下来之后,我又觉得他可怜。
我既然预知未来发生的事情,为什么不能帮帮他呢?
我将我能知道的事情全部教给他,也告诉他千万不能操之过急。
可是整日待在这样阴郁的人身边,我都觉得要喘不上气来了。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真正的小白花,路遥。
他可真是个阳光开朗大男孩,第一眼就给姐吃得死死的。
不管,姐要跟他结婚,就现在!
既然所有的事情我都已经交代好了,接下来的事就是享受人生。
我只过了一年的好日子。
那个禽兽景成就给我抓起来了。
我是个正常人啊,给我关小黑屋一年。
姐是来放松的,不是来找罪受的。
你好好跟姐说说不行啊,非得搞强制这一套。
姐就是吃软不吃硬。
你硬我更硬。
就这样,我在硬气中生下了孩子。
我没啥真实的感觉。
只是感觉剧情已经完全脱离了我的掌控。
随着时间的流失,姐姐就想见见我的路遥小可爱。
三天一上吊、五天一撞墙的,姐姐我也累了。
没想到景成这个小变态给我带了个小东西。
不过一点点大,就特别会察言观色。
虽然一开始因为景成的原因不待见她,可是耐不住奶娃娃太可爱。
我还是被攻略了。
小东西还给我带来了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路遥成了太监。
怎么可能呢?我那么大个路遥,成了太监!
那一瞬间,我隐藏在内心所有的怒火被点燃。
我用死来相逼,只想见路遥一遍。
我还记得那个陪我捞鱼的白衣少年,他红着脸庞喊我「姐姐」。
在这一刻,我想要杀了景成。
可能是系统的保护机制,对景成起了杀心的我陷入沉睡。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路遥死了。
小东西将玉佩递给我。
只一瞬,我就知道了,她是我跟路遥的女儿。
怪我太过狂妄自大,也怪我从不把角色当人。
只有失去了,我才知道后悔。
我的剧本走到这里已经是空白了。
我不能杀了景成,只能杀了我自己。
我费尽心机找到了路遥的头颅。
在抱住头颅的一瞬间,我终于解脱了。
临走的时候,我跟宴尔道歉。
很可惜,没能听到她唤我一声「娘亲」。
火焰的灼烧感袭来,消失了一个副本的系统此刻突然上线。
「已经为您屏蔽痛感,准备传输回主空间。」
等我从胶囊中清醒的第一时间,我去查看了这个世界的后续发展。
景成同宴尔一起被起义军队杀死。
自此,城破家灭。
很遗憾,我也没有通过这一关。
【番外:景帝】
在冷宫的第十三年,我遇到了一个女子。
她裹着冷霜到来,一脚踹开了伏在我背上的老太监。
她在我面前蹲下,我的鼻尖闻到一股莫名的香气。
「你是景成?」
奇怪,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沈清仪。」
她的手指拂过我脸上的伤口,随后,她的声音传来。
「你是命定的天子,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是来帮你的。」
来帮我?帮我一个无权无势、任人欺凌的废弃皇子?
她扶起我,细心给我擦拭脸上的灰尘。
我挣脱开她,从旁边的太监身上翻找出我需要的药材。
「你去哪里啊?」
她跟着我,一步不落。
我只是抱紧怀里的药材。
母妃还等着我回去给她煎药呢。
我带着她,从御花园到了冷宫。
「这就是冷宫?」她看起来很好奇的样子,不停地打量这里。
「你等等,我还要给母妃煎药。」
我有些不好意思,低着头紧张地跟她说道:「这里有些乱,你别嫌弃。」
「煎药?给你母妃?」
沈清仪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奇怪,我只能隐约听到她在嘀咕。
「不是说病逝了吗?哪里来的……」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楚,也就没再细听。
熬药的时候她就坐在我身边。
「我没在宫里见过你,」我低头搅着衣袖,小声问,「你是哪里来的?」
「你别管我哪里来的,只要相信我就好。」
沈清仪拍着我的肩膀,像是把我当成了她的小弟一般。
「你放心,以后我罩着你。」
我点头,有些含羞地缩了缩肩膀。
喂药的时候,沈清仪连连抽气。
「你为什么?啊不对,你能看到你面前的是什么吗?」
什么意思?面前的是我的母妃啊。
可是沈清仪苍白了脸色,她的手指颤颤巍巍地举起。
「那是一具尸体啊!」
我的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一般。
混沌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进来。
因为我的骄傲而失去最佳治疗的时机,母后早就已经死亡多日。
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一具腐烂的尸体。
我犹如行尸走肉般地放下药碗。
沈清仪在门口看着我。
许久,她坚定地看着我。
「我一定会让你成为这个世界上最尊贵的人。」
她没有食言,她有一种奇怪的魔力。
好像她做什么都是对的。
她让我去参加狩猎替父皇挡刀,她让我剜心口血进献给王后治病。
她让我韬光养晦熬死我最后一个病弱的皇兄。
此后,再也无人跟我争,也无人再敢欺辱我。
我要娶她做王后。
可是她跟我说,她已经嫁给了路遥。
她跟我的缘分到此为止。
怎么可能呢?这段关系可不是她想断就能断的。
我把她抢回了宫里,把路遥弄成了太监。
我把有关于她的东西全部搬了回来。
没关系啊,只要她人在就好了。
就在我沉浸在自己幻想中无法自拔的时候,太医跟我说,她怀孕了。
自不必说,肯定是路遥的。
我要打掉那个孩子。
可是太医说,打掉孩子母体会大受损伤。
我没有冒险,毕竟我还想让沈清仪给我生一个孩子。
就像路遥想要绑住她一样。
我模糊了孩子的出生时间,让所有的人都以为孩子是我的。
路遥真是蠢笨,看着自己的亲生女儿站在面前却始终认不出。
是仇人的女儿却也是爱人的女人,即使恨得咬牙切齿也只能爱屋及乌。
每当我看到他的纠结犹豫,就觉得可笑至极。
明明我比他出色百倍,我不相信我征服不了沈清仪。
可是没想到啊,整整十一年。
到沈清仪死的那天,她也从来没有爱过我。
她甚至后悔当时帮我。
我站在宫殿外,看她被火焰一点一点吞噬。
她死了。
我还活什么呢?
不过她的女儿,跟她长得真像。
好歹也是个念想。
等她长大,我就给她换个身份,赐她新的名字,也叫沈清仪。
可是没想到,我还是没等到那天。
沈清仪的女儿比起她来有过之而无不及。
足够隐忍,足够狠心。
死了就死了吧,这世间我也早就受够了。
「娘亲曾经跟我说过,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一定不会救你。」
她半跪在我身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差点以为是沈清仪回来了。
腹中绞痛越发难以忍受,我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
抬不起手来了。
罢了罢了。
死了好啊,死了就不会再有执念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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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3: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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