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酷月光
异色人间道 3
我和我的丈夫彼此深爱。
我知道他是年轻有为的一线刑警。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就是他久久追寻无果的连环杀人案真正的凶犯。
在杀人现场,我冲他无辜掉眼泪。
毕竟,谁会怀疑白月光般温柔的妻子呢?
1
十分钟前,连环杀人案的嫌疑犯伪装成外卖小哥,骗我开门。
他面目狰狞地冲进屋里,双手死死扼住了我的喉咙。
他的五官近乎扭曲到变形,牙根咬地咯吱响。
我张大着嘴,像一条缺水的鱼。
手指痉挛似地弯曲,用尽最后的力气一点一点往上抬……
橘红的霞光被窗户分割成一格一格,拉得很长。
温晨屿领着一众警察冲进屋里时,我正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微微颤抖的身体,嘴里喃喃念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就在我的正对面,刚才还凶狠恶煞的男人此时靠在墙上无力地跪着,血溅了满墙,还在汩汩地顺着额头往下流。
「初步判断,死因是太阳穴撞到了墙上的钉子。」
跟在温晨屿身边的协警说道。
我在看到温晨屿的刹那便忍不住扑了上去,浑身绵软无力,眼泪唰地落了下来:
「这个男人忽然冲进来要杀我,挥舞着那把刀,特别吓人……」
手上被刀割破的伤口汩汩往外冒血,染红了我的白裙子。
啧。
真脏。
「我只是想推开他,我太害怕了,什么都看不清,我不想的……」
说着说着,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落下,抓着温晨屿手臂的手指也在发抖。
和温晨屿结婚这两年,我在警察面前的伪装已经驾轻就熟,眼泪说掉就掉,不需要一点感情。
温晨屿不忍心,将我揽入怀里,试图用怀抱挡住我的视线。
「别害怕,不要看,没事的。」
散落的长发盖住了我的眼睛,顺带遮盖住了所有表情。
怎么能不看呢?
警察来得比我想象中快,我还没来得及欣赏男人临死前的恐惧和愤恨。
自然了,他无法告诉眼前的警察们——
杀他的人,就是我这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女人!
2
我叫唐皎皎,是最近一直被通缉的连环杀人案的凶犯。
只是我使了一点小小的技俩,将证据都指向了赌徒王强的身上。
曾经在工地上当包工头的打手,赌钱欠债不还,还留着案底……
看上去,比我更符合一名凶手的特征。
如我所愿,警方动用了各种方法追捕王强。
可我忽略了,穷凶极恶。
被逼急的王强打听到我的住址,乔装打扮成外卖小哥,也怪我一时大意开了门。
他将我重重砸在了墙上,双手有力地卡着我的喉咙。
眼里的红血丝如蛛网一般。
「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为什么不放过我们!」
我能感受到呼吸迅速被掠夺,刺辣的痛感弥漫上来。
「咳咳……看来……你忘得挺干净啊。」
男人怔愣了一下,随即更加用力。
「果然是你!那些人都死了,该轮到我了对吧?」
「去死,给我死——」
说话间,他手中的力气越来越大,我几乎快晕厥过去。
他举起手里的匕首,寒光闪过我的眼。
我蠕动着舌头,吃力地说出了一句话。
王强愣住了,手里的劲松了几分。
趁机,我用膝盖狠狠撞向了他的裆部,他踉跄着后退,吃痛地弯下了腰。
昨天,家里的相框无端摔在地上碎了一地,温晨屿说等新相框来了再将婚纱照挂上去。
此时,那枚钉子静静地嵌在墙里,闪烁着金属的冰冷光泽。
我咬紧牙根,一手扯住了王强的头发,在他耳畔轻飘飘重复着刚才的话——
「该死的人,是你。」
嗤!
是钉子刺穿血肉的声音。
温热咸猩的液体染红了墙面,还有我的半张脸。
耳边是警灯连连的声音。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具瘫软在地的尸体,眼底宛如深渊。
真是便宜了王强,让他死得那么痛快。
只是这次,出警的应该是温晨屿吧?
我不能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
我跌跌撞撞地退后了几步,腿软似地瘫坐在地上。
被血浸透的双手颤抖着捂住脸。
在温晨屿踏进门里的那一刻,在双手放下时,恐惧与慌张已经爬上了面庞。
下一个,轮到谁死了呢?
3
由于温晨屿证明,墙上的那颗钉子确实是相框碎了遗留下的。
警察判定我并未防卫过当,王强的死是个意外。
做完笔录出来的时候,我恰巧听到办公室里温晨屿和局长的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清晰可闻。
「温晨屿,王强已经死了,你为什么不结案?」
局长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可温晨屿却坚定质疑:「您不觉得太过巧合了吗?」
「杀死张吉和李琴夫妇的凶器上都有仅只有王强的指纹,可如果是激情杀人,怎么会恰巧在李琴和张吉单独一人时动手?」
「凶手如此缜密,又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关键的证据呢?」
「王强的指纹,更像是有人故意在引导我们。」
温晨屿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如一根针尖大的刺,在我的心头辗转反复。
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我使的小计俩。
可就算聪明如温晨屿,也不会猜到他的枕边人正是他在查询的凶犯。
我不想再听到关于案件的事情,刚抬起脚步便听到局长愤怒的声音:「你糊涂!王强死在你家里,查下去对你的职业生涯或是家人有什么好处?再说现场报告也出来了,你怎么往下查?」
也怪不得局长着急,他的弟弟正好是温晨屿的父亲,也就是我的公公。
如果温晨屿和我出了事,他跟我公公也不好交代。
可是,温晨屿到底想怎么查呢?
不由得将身体贴在了墙上。
心跳在缓缓加速。
但,我居然有点迷恋这种危险的感觉。
短暂的沉默后,温晨屿说:「只要法医的报告还没出来,这个案子就不算结束。」
我的心停了一拍。
温晨屿这是在怀疑我吗?
不可能,我的演技滴水不漏,王强也死的干脆利落,他不可能看出任何破绽。
果然,温晨屿接着说道:「既然线索刻意引向了王强,那凶手一定和王强有关。」
「他会去杀皎皎,说不定也是凶手授意的。」
「不管是为了我的职业还是家人,这个案子我必须查到底!」
唉,很可惜,线索链断了。
最近轰动的杀人案,想必给了局里不少压力吧?
第一名死者赵勤勤,是一名银行职员,在家中浴缸溺水而亡,死后被拔走了所有的指甲。
第二名死者李琴,死在了自家厕所里,死因是被务农用的镰刀乱刀砍死。
第三名死者张吉,死在自家猪圈里,死因是被铁锤砸碎了头盖骨,而他生前遭遇过凌迟的酷刑。
凶手每次犯案,都会留下一个带血的棒棒糖。
因此警方断案这是一起连环杀人案。
根据死亡时间可判断,李琴早于张吉两个小时身亡。
虽然是各个击破,可夫妻两人务农惯了,身形均高大健硕,只有同样健硕的男人才可以制服。
就是这个方向误导了他们。
自从决定杀人,我高价找了日本的私教,学了一些爆发力和迅速致命的杀招。虽然看着身材纤瘦,但肌肉却十分紧实。
谁会想到平时杀鸡宰鱼都不敢的的柔弱妻子,却一连杀了三个人呢?
温晨屿从办公室出来时一眼就看到了我,他微微一愣,疲惫和不甘还僵在脸上。
随即,他朝我走了过来,露出一抹舒心的笑容。
他将我揽入怀里,温润的嗓音轻轻流淌:「没事了,凶手已经死了,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我轻柔地「嗯」了一声。
我当然不会有事,可其他人就说不准了。
「我派同事先送你回去好不好?」
我放软了声音,眼底多了几分担心:「那你呢?」
「还有些工作没做完,可能要很晚才回来。」
「可我今天经历了那么多事,心里总是有点怕。而且,而且我也心疼你。」
说着,我垂下眼眸,眼眶和鼻子瞬间红了。
温晨屿有些犹豫,可我却不忍让他在工作和爱人之间做出抉择。
我连忙扬起嘴角,柔声道:「没关系,我在家等你,你放心去工作吧。」
温晨屿张了张嘴,却没说出一个字,只是眉眼内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最后,他在我的额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我闭上了眼睛,享受这片刻的温存。
4
听说连环杀人案在网络上引起了小小的热潮,有些网友更是发了相关的帖子,让网友们猜猜下一个死的会是谁。
现在是凌晨一点,帖子下的回复依旧连绵不断。
「不是说凶手已经死了吗?」
「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哪有凶手会愚蠢到去动刑警支队长的妻子啊,说不定只是个炮灰。」
「卧槽,细思极恐!」
「还记得第一个死的赵勤勤吗?我是她的同事,这女人可不是个善茬,经常去搅和别人的感情,是个惯三,听说之前还逼死了一个原配。」
「还有那对农村夫妻,妻子跟好多男人都睡过,丈夫不但不生气,反而拿着这件事去威胁那些男人,赚了好多钱……」
随着网友的七嘴八舌,那些受害者生前的罪孽被翻了个底朝天。
至于几天前在我家里死去的王强,听说是个不务正业的赌徒,拿着病重老父亲的救命钱去赌,最后钱没了,父亲也气死了。
很快,这些受人同情的受害者,却成了人们唾弃的罪臣。
网友们纷纷认为,凶手是在替法律执行正义,消除城市里的败类。
他们称我为「无名的死神」。
更夸张的是,他们纷纷在评论区里留下了自己讨厌或憎恶的人,希望我能帮他们清楚祸患。
有怀疑妻子出轨的。
有不满上司的。
甚至路边发生口角之争的……
人性,真是经不起窥探啊。
我敲着键盘,在屏幕里打出了一行字:
「下一个死者,即将出现!」
啪嗒!
我按下了回车键,合上电脑。
口中哼着刚刚认识温晨屿时他唱的歌。
小巧精致的背包扣在手指间灵活翻转,变成了一把刀。
5
月光白中透青,撒进死寂的卧室。
孙红玉双手双脚被绳索桎梏着,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嘴里涌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地毯。
包括她眼前那一把散落在地的牙齿,也被血色浸染。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在我的脸上聚了焦。
「你……你究竟是谁?」
她艰难地蠕动着舌头,裹着血的唾沫从嘴角溢出。
我并不搭理她,自顾自地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了一个棒棒糖。
草莓味的。
我蹲下身,将粉红色的糖果放进孙红玉的嘴里,笑着问道:「甜吗?」
短短两个字却如裹挟着一层寒冰,孙红玉打了个哆嗦,嘴角的肌肉不断地抽搐着。
「你、你想干什么?」
我将嘴凑到孙红玉肥硕的耳朵旁,低声道:「赵勤勤死了,李琴、张吉,哦对,还有王强,他们都死了。」
「你猜猜,下一个会是谁?」
孙红玉逐渐瞪大了眼睛,面如死灰。
我用刀拍了拍她的脸。
「想起来了,对吗?」
女人惊恐地瑟缩,浑浊的眼球居然淌出了泪。
「你……你是我经过手的某个孩子吗?」
「我不做这个买卖很多年了,而且我只是个中间商,你怪不得我呀!」
「我可以把钱退给你,都给你……」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不过两三岁,白白胖胖的,就像年画上的娃娃。
孙红玉看到照片时,瞬间爆发了,几乎要扑上来抢:「有什么你冲我来,别动我的宝贝孙子!别动他!他才三岁!」
我一个膝顶将她踹倒在地。
原来人贩子也会有在乎的小孩呀。
我以为,他们只在乎钱呢。
「求求你,放了我好不好,我儿子走得早,他唯一能依靠的就是我了。」
「你要什么我都给,我保证不会说出去的。」
她就像一条蛆在地上蠕动着。
我斜昵了她一眼,只身走进客厅。
折返时,孙红玉看到我手里的汽油,身子只往身后缩去。
直到后背抵住了墙壁,退无可退。
「当初我妈也是这么求你们的。」
「可你们说,死人就别关心这么多了。」
「同样的话,我还给你。」
我面无表情地洒着汽油,字里行间恨意覆霜。
在我扔下点燃的火柴之前,孙红玉最后一次恳求我:「我们的事,别波及到下一辈,好吗?」
我瞥了眼遗留在地上的照片,沉默半晌,将火柴扔到了孙红玉身上。
刷——
遍地火光,孙红玉发出凄厉且尖锐的叫声,在火堆里拼命挣扎。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宛如前来索命的死神。
不,我那被恶魔啃食的灵魂,怎敢自诩为神呢?
我冷下了神色,淡定自若地走出了房门。
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先发现了火光,楼道里惊呼声、脚步声此起彼伏。
宛如一首生命的挽歌。
我不疾不徐地走着,任由慌乱的人群簇拥着我,将我带往浓墨的夜色。
而那道洁白的月光,更像是无暇夜空中的一道裂缝。
远处,警车的灯光忽明忽暗。
看来,温晨屿又得加班了,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晚饭,胃又疼了可怎么办?
警鸣声越来越近,我不得不先走一步。
我来到一处无人的地方,掏出孙红玉的手机,打开了通话记录。
她这两天频繁和一个号码联系,短信里她称这个男人为宋哥,应该是这个团伙里的操纵者——宋行。
「宋哥,琴子他们都死了,你说会不会是当初那个小孩来报仇啊?」
「我就说别杀她妈妈了,五岁的小孩已经能记事了。」
看到「妈妈」二字,我的心头一颤,曾经破碎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播放,那些痛苦的叫声和哀求被放大了百倍千倍,撕扯着我的神经。
我闭上了眼睛,用力将这些情绪压了下去。
只是,这个号码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我按下了通话键,耳边的电流声冗长到我以为这个电话不会被接通。
「喂?」
忽然,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震动着我的耳膜。
太阳穴轰然炸开。
「不是说没有要紧的事,不要随意联系我吗?我很忙啊……」
我捂着嘴,慌忙地挂掉了电话。
人贩子组合的最后一名成员……
怎么会是他!?
6
家里的书房,房门紧锁。
但里面愤怒的声音还是清晰可闻。
「凭什么要把我的案子交给别人来查?!」
「我说过凶手不是王强,是你们为了缓解舆论非要立案的!」
「孙红玉做工的那家人正好去旅游,留她一人看家,而凶手恰恰这个时间来了,难道还不够说明他是有预谋的犯罪吗?这些死者一定有联系……」
「这个凶手如此猖獗残忍,我必须亲手抓!」
猖獗,残忍。
我看着自己的一双手,想起在厨房给他煲汤的时候,他夸我温柔、善良。
可是温晨屿啊。
没有哪个小孩,生来就要一条路走到黑的。
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男人通红的双眼里交织着愤怒和不甘。
当他看到站在客厅无措的我时,眉眼瞬间软下来:「怎么光着脚就下床了?」
「我、我听到你生气了,急着过来看看。」
他弯下腰,将我一把横抱到床上,又去厨房倒了杯温热水来。
「都是工作的事,我会处理完的。」说完他有些愧疚,「吓到老婆了?对不起,我下次出去打电话好不好?」
「不好。」我抱着他,小猫一样蹭着他的后背,「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要和你在一起!」
他却没有答话,只是沉默着点点头。
孙红玉的案子给警局引起了不小的压力,之前的误判也引起了群众们的不满。
温晨屿此时本应该和同事们在会议室里熬个通宵,可他的父亲却托了做局长的哥哥,让他把案子转手给其他人查。
理由是我刚被人伏击,温晨屿作为丈夫应当有陪护权。
估计警局里的人都认为,这只是一位父亲对儿子的过度保护和溺爱。
至多一些流言,说温晨屿这个队长来路是靠背景。
这么繁复的案子,居然说脱身就脱身。
恐怕连温晨屿本人都不会知道真正的原因。
那一天,在我用孙红玉的电话打过去的时候……
电话另一端的低沉男声,和温晨屿的父亲,我敬爱的公公温玉杰,丝毫不差!
「皎皎。」
温晨屿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让我心头一颤。
「你什么时候买了男士衣裤和帽子?」
温晨屿将收据扬在手里,那双黑亮的眼睛如鹰一般盯着我。
该死!
我明明记得这张收据被我扔进垃圾桶了,怎么会出现在卧室的地板上。
而且不偏不倚,被温晨屿看到!
温晨屿将视线再次转移到收据上,细细读着上面的物品:
「蓝色条纹衬衫,深蓝色牛仔裤,麂皮外套……」
每一件,都和孙红玉雇主小区监控里的嫌疑犯对得上号。
温晨屿的眉心越皱越紧,骨节分明的手隐隐显出几根青筋。
所以,还是走到这一步了吗?
我放下手里的杯子,转身去衣柜里拿出一套叠得方正的衣物——
和收据里的一模一样。
「那天去逛街的时候觉得这一套特别适合你,本来想给你个惊喜,谁知道收据怎么掉到地上了啊。」
我一边说着,一边嘟嘴。
「都怪你这么敏锐,人家想准备个惊喜都不行!」
但此时,我在心里却如钝刀来回割扯般难受。
「干嘛啦,表情这么严肃?」
我明知道,这个案子像甩不掉的枷锁,是他职业中的耻辱。
在走上杀人这条路以前,我是读了上百本关于犯罪的书籍,为了以免被警察丈夫发现,我随时准备着 B 计划。
就算有一天我难免疏忽,至少可以在他面前自圆其说。
但我并不希望有这一天。
我不想再对他说谎了。
终于,他展露笑颜,将我揽在怀里,柔声道:「最近快被案子逼疯了,变得有些疑神疑鬼的。」
「这次的凶手这么难抓吗?连你也搞不定?」
头顶的声音冷了几分:「他太谨慎了,我竟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
「不,我不可以就这么放弃。」
温晨屿几乎是跳下了床,拿着我给他买的新衣服直往洗手间冲。
「这么晚了,干嘛去啊?」
「去找我爸,这个凶手我必须亲手抓住!」
7
温晨屿的父母住在商业最繁华的地段。
温母一脸欢喜地将我们迎进屋里,正好撞见温玉杰和一群生意伙伴从书房里出来。
衣冠楚楚,人面兽心!
当年参与拐卖我的团伙,所有人我都忘不掉,唯有他们幕后的「宋哥」,因是整个团体的领头人,平时只通过短信和他们联络,我们这些被拐的孩子没人见过他。
我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这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此刻就站在我眼前!
是他利用局长的实力,阻挠了温晨屿,打乱我的计划,因为他本人才是罪恶的源头!
更可怕的是……
我不知道,身为堂堂警局局长,是否知道自己亲弟弟背后的勾当?
如果知道,那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
我挽着丈夫上前,甜甜地喊了声「爸」。
温玉杰「嗯」了一声,「皎皎,他胡闹,你怎么也不劝着,还跟他一起来了?」
「您别冲皎皎,是我要来的。就一句话,为什么要干预我的工作?」
温晨屿直挺挺的身板宛如沙漠中的一棵力松,眉眼间透露着一股刚正不阿的倔强。
想当初,我正是被这样的他所吸引,我太需要一束光,一点温暖慰藉,来证明这世间不全都肮脏不堪。
可这样一束彰显着道义的光,居然是人贩头目的儿子!
该死!温玉杰,真该死啊!
温玉杰不紧不慢地冲洗着茶具,恰逢温母出来,给我递上一碗银耳莲子羹。
「这个案子险些要了皎皎的命,你就当休息几天,两口子出去旅游散散心,给我生个大胖孙子不好吗?作为男人,作为丈夫,你得有点担当!」
我快被他的虚伪气笑了。
把我们支走,只是为了不被你儿子发现真面目吧?
可他真的想过温晨屿么?
连日来的操劳和工作,顶着压力和上司对刚,下班了还要安慰受到惊吓的妻子……
最终的最终,罪恶源头就在他眼前。
恨意,无尽的恨意几乎将我燃烧殆尽了,我真想立刻手刃了眼前这个人面兽心的老东西!
「就算您不同意,我也会查下去!」
温晨屿铿锵有力地说道。
看着僵持不下的父子俩,我强按下情绪,抬眼看了下墙上的挂钟。
信应该要到了吧。
果然,门铃声响起,一名信使模样的男人站在门口,将牛皮封面的信双手递给了温母。
温母看着信面一脸困惑:「宋行是谁啊?咱们家没这个人,是不是送错了?」
温玉杰听后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他走得太急,眼镜都摔在了地上。
我歪着头,兴致勃勃地盯着温玉杰。
果然,他将信件揣进了兜里,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宋行,惊喜吗?
呵,这还只是冰山一角呢。
游戏,才刚刚开始。
8
我不止一刻想手刃宋行。
当初我和母亲被人贩子拐卖,是他提供了主要行动。
他就是这个组织的脑子。
当时年幼的我被绑在墙角的垃圾堆里,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腹部被捅了一刀又一刀。
鲜血溅得满地都是。
可是那个行凶者却隐在墙后,用其他人递来的手帕冷静地擦着手。
他们都叫他宋哥,后来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这个人是宋行。
可这些年,不管我怎么打听,也没了这个人的下落。
孙红玉死的那天我看了她的手机才知道,原来这个人已经改名换姓,洗白了所有带着人血的钱,竟成了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
而那个做局长的哥哥,可以帮他抹掉所有劣迹,就连温晨屿都不知道,他爸爸曾是个双手沾血的罪犯!
我要亲手杀了他!
可是……
我是多久没来月经了?
好像是一个多月前……
看着眼前的两条杠,我只觉五味杂陈,鼻子有点酸酸的。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肚里的孩子会不会看到我杀那些人的过程?
我有些无措地往后踉跄了几步,身体撞到了门上。
「怎么了?」
温晨屿闻声赶来,打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他的视线落在了我手里的验孕棒上。
惺忪的双眼忽然亮了。
「我们,有宝宝了?老婆,我们有孩子了是吗?」
他将我紧紧抱在怀里,又小心放开,手指顺着我的小腹轻轻抚摸,声音依旧温润亲昵:「真好,我的皎皎要给我生一个小皎皎了。」
「怎么啦?高兴的说不出话?」
我摇了摇头。
「没、没有啊,就是,第一次,没有经验……」
我想笑,可嘴角却似挂了千斤般沉重。
一直以来,我都希望能给温晨屿生一个如天使般纯洁善良的孩子。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出现——
一想到我在杀人的时候,这个孩子正通过脐带吮吸着我的罪恶,我就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下意识地,我往温晨屿里的怀里又贴深了几分。
温晨屿的下巴轻轻搁在了我的头顶,轻轻摩挲着我的头发。
他的声音很缓,如同一汪温润的泉水。
「皎皎,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怎么会忘呢?
那时我好不容易从养父养母手里逃了出来,几天几夜不吃不喝的奔波耗费了我所有的精力。
最终,我晕倒在一条车来车往的公路边。
视线模糊间,我看到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朝我跑了过来。
宛如沉沉冬夜里的一束光。
我以为,我和他的故事仅限于此。
可后来,我们却在一家咖啡馆不期而遇,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可他却不记得我了。
也是,那天的我狼狈不堪,和现在的我格格不入。
或许,这是上天给我的机会。
彼时我已经改头换面,看起来就是个小家碧玉的清秀少女。
温晨屿和唐皎皎的故事才算正式开始。
那时我以为,我们会幸福无忧的过一辈子。
直到赵勤勤的出现,我才意识到,那样刻骨铭心的恨根本就不会被时间消解,而是如酒一般越来越浓烈!
所以,她死得一点也不冤。
「那天你来咖啡馆见朋友,我就坐在你隔壁桌,当时阳光暖融融的印在你的脸上,就像镀了一层光晕。」
「我当时在想,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男人?我一定要让他做我的老公!」
说着,我的嘴角克制不住地往上翘。
温晨屿道:「是呀,当时还被你这个冒失的女孩吓到过,谁能想到,后来的我却爱你爱到无法自拔呢?」
温晨屿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带了几分怅惘。
我不明所以道:「怎么突然感性起来了?」
温晨屿微微一笑,那只因常年用枪而生满老茧的手轻柔地抚摸着我的鼻尖。
「就是突然想起从前了。」
说罢,他再次将我揽入怀里。
只是这一次,他的手臂加深了几分力道,仿佛恨不得将我揉进身体里。
9
我没有想到再次见到男人竟是在医院的急救病床上,带着氧气面罩,昏迷不醒。
「赵磊的家属还没来吗?」
纷嚷的走廊上,护士拔高的声音有些不耐。
宛如一把钝刀,来回切割着我的血肉。
「别问了,这老头孤家寡人一个,妻子和孩子很早之前就不知下落了……」
另一个护士将她拉到一边,低声说道。
而我站在走廊的拐弯处,双脚像被什么东西禁锢住,动弹不得。
不,他不是孤家寡人。
我就是他的女儿!
可我的喉咙好似有硬块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年前,我凭借儿时仅存的记忆来到了赵磊的住处。
他比记忆里的父亲衰老瘦弱了许多,那双盛满宠爱的眼睛,此时犹如一汪死水。
可我很确定,他就是我的生父!
但我没有去相认,因为我接下来做的事,对他而言如同再一次失去挚爱的女儿。
我不能那么狠心。
可总有人狠得下这个心。
我听赵磊的邻居说,昨天一群打手从车上跳下来,什么也没说就将赵磊拖到街口往死里打。
他们都说,这把老骨头估计是挺不过来了。
我早该想到的!
孙红玉的话一定警醒了宋行,让他寻找当初那个孩子密切相关的人,他试图用这种的方法逼我现身。
是我没有保护好的我父亲!
心像是撕了个口子,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痛得不能自已。
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宋行,你不就是想知道凶手是谁吗?
我满足你!
我一把抹掉了眼泪,头也不回地走出医院。
四下无人时,我拿出了孙红玉的手机,拨通了温玉杰的号码,将嘴凑到前几天在黑市买的变声器跟前,冷声道:
「宋行,你以为杀掉赵磊就会激怒我吗?」
「不会的,我只会更想宰了你。」
温玉杰似乎猜到了会接到这样一通电话,声音很冷静:「哦?不敢露面,口气还不小。」
我心里冷笑。
不就是想见我吗?我给你这个机会。
「明天下午两点废弃钢铁厂,我等你。」
一切,也该做个了解了。
10
回到家时,温晨屿正在厨房里忙活。
暖黄的灯光,朦胧的油雾,还有那个系着围裙的男人。
多么美好温馨的画面呐,我的眼睛竟看得有些酸涩。
到了明天,这一切应该就不复存在了吧。
温晨屿,他会恨我吗?
「愣在那儿干嘛,快去洗手吃饭呀!」
温晨屿将红烧鱼端上了桌,眼底带着清澈无知的笑容。
如果他知道,挚爱的妻子要杀掉自己的父亲,他还笑得出来吗?
我瞥了眼桌上放着的红酒,若无其事地去洗池旁洗了手。
冰冷的水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凌迟着我手上的肉,我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了温柔如常的笑容。
「今天的菜好丰盛呀!」
我从身后环抱住温晨屿,故作夸张道。
温晨屿面带笑意地将我推开,手里端着最后一道菜上桌。
「怀孕可辛苦了,我不得犒劳一下我的好老婆么?」
温晨屿作势要给我倒酒,我嗔怪道:「糊涂蛋,我现在是孕妇,不可以喝酒。」
温晨屿却恍若未闻,往玻璃杯里斟着酒。
他将玻璃杯推到我面前,说:「少喝点对孩子不会有影响的。」
我不做声色地夹了一筷子鲜嫩的鱼肉,说道:「你怎么没去查案?」
「我跟局长说了,非重要情况不要打扰我,我得好好陪着我的老婆和孩子。」
温晨屿将酒瓶放在桌上,眉头一挑问道:「怎么,我在家你不开心吗?」
空气中的氛围有着说不出的微妙。
我愣了半瞬,撒娇道:「才不是,我就要老公陪着!」
温晨屿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许多,他举杯说道:「祝贺我们拥有了第一个小宝宝!」
哐当。
两个玻璃酒杯轻轻碰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我笑嗔道:「这话听着像以后还会有小孩一样。」
「那可不,我的愿望就是能拥有一个足球队!」
温晨屿仰头,鲜红的酒液流进了他的喉咙里。
杯壁上,残留的水珠缓缓滑落至杯底。
犹如一道淡淡的血痕。
我轻轻地抿了一口酒,又甘又涩的味道洋溢在唇齿之间。
「你今天下午去哪儿了?」
温晨屿随口问道。
「随便逛逛。」
温晨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道:「王强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我心里一震,可面上仍旧波澜不惊:「他不是意外死亡吗,你们还做尸检啊?」
一筷鱼肉下肚,温晨屿道:「这不是以防万一嘛,谨慎一点总没坏处。」
我笑了笑,起身给温晨屿的杯子里倒着酒。
咕咚,咕咚。
酒水碰撞着杯壁,流下不规则的水痕。
温晨屿抬起头看着我,白色的挂灯给他的眼底更添了几分精光。
「王强死前下体经受过猛烈的撞击。」
「皎皎,你有印象吗?」
他的声音阴沉如水。
我歪了歪脑袋,将酒瓶放回桌上:「是吗?可能是我求生的本能吧,当时太乱了,我又害怕,怎么可能记那么清——」
话音未落,我只觉寒光一闪。
温晨屿手握匕首朝我冲了过来,刀尖停在了我瞳孔的几公分处。
我淡然地看着对面不可置信的温晨屿。
「正常人看见刀尖都会闪躲,可你没有,你早就听风声辨别了方位……」
「从什么时候你学会了这些东西?」
温晨屿愣愣地盯着我,握着匕首的手也松了几分力。
我耸了耸肩,将杯里的酒一口吞下,泰然自若地看着温晨屿。
眼底却夹杂了几分歉意。
温晨屿的身子摇晃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倒在了椅子上。
「你怎么会有迷药……」
我用纸巾擦了擦嘴周的酒渍,款款朝温晨屿走去。
「其实你伪装的不错,可你脸上笑得再怎么开心,也遮掩不住眼底的戾气。」
我从后背环抱住了温晨屿,就像刚才在厨房一样。
我将一袋纸包着的药粉放回在他的裤兜里,冰凉的手指游走过他的皮肤,低喃道:「你不该知道那么多的……」
「皎皎……」
温晨屿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呻吟,可很快,他便晕倒在椅子上。
看着他干净俊朗的面孔,我的眼泪终于还是划过了眼角。
温晨屿,对不起。
我是真的,很爱你。
11
下午两点,郊区的废弃工厂。
我一来就看到温玉杰,以及他带的几个手下。
每一个人手里都拿着长刀,面露凶光地四周张望着。
我并不惊讶,从我打电话联系温玉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并不会蠢到独自来见我。
我悄声从工厂后门进去,来到了二楼栏杆处。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还未察觉到异样的众人,轻笑出声:「爸。」
「不,应该叫您宋行才对。」
冷不丁的声音让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哆嗦,温玉杰看到了我,眼里满是不解:「皎皎,你来这里做什么?」
话音刚落,他的神色骤变,原本疑惑的面色顿时面如死灰。
「原来是你!」
很快,被人戏耍的愤怒席卷了他的身体,温玉杰忿忿道:「当初我就应该弄死你!」
我哼哼地冷笑着,眸子里似覆了一层寒冰。
「就像弄死我妈一样对吗?」
温玉杰怒极反笑:「你妈跟你一样能折腾,我都让她老实点了,她非要带着你逃跑,没办法,我只能用我的方式让她安静了。」
「我才捅了三刀,她就没气了,真是没意思。」
说罢,温玉杰掸了掸烟灰。
「不过死了也好,不死恐怕你的噩梦就是看到你妈被人给……哈哈哈……」
我紧抿着唇,藏在衣服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头,每一根收紧的肌肉都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成碎片。
母亲的尸体,人贩子的殴打,养父养母的凌辱!
那些无数次出现在我梦里的场景,此时就像上万根针同时刺入我的心头肉,痛得无法自拔。
而造成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眼前这个云淡风轻的男人。
他还是我挚爱之人的父亲!
为什么?
为什么命运就是不肯放过我!?
我明明,已经很努力地想忘记过去,开始新生活了……
温玉杰朝身边的小弟使了个眼色,他们想悄无声息地从二楼包抄过来,打我个措手不及。
可惜,还是被我的余光识破了。
我从衣兜里掏出了那把枪——
温晨屿本想用来制服我的枪。
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不敢再挪动半分。
温玉杰的脸色瞬间变了:「你哪儿来的枪?」
「当然是你儿子,我丈夫温晨屿的了!」我一面装上枪膛,一面喝命,「都给我退后!宋行,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和你的手下一拥而上,不过这把枪要是出了人命,不知道你儿子的警衔还能不能保住。」
温玉杰恨得磨牙,但还是朝旁边吼:「你们都别动!」
「第二,你自己上来让我杀了,我保证不动这把枪,所有事情到此为止。」
温玉杰脸色几度变换,竟然还有脸冲我笑:「皎皎啊,何必弄的代价那么大?我可以给你们夫妻俩很多钱,足够你下半身衣食无忧。」
「没必要为了我,连肚子里的孩子也不顾吧?」
「闭嘴!」
我尖叫。
「别用你的嘴提我孩子!如果不是因为你们,我和温晨屿可以很幸福,明明我们都有小孩了!你才该去死!」
嚓!
废弃厂的门忽然被打开,一个单薄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我双手举枪,眼泪却不可思议地掉了下来。
「阿屿?!」
温晨屿站在温玉杰身后,宛如一棵挺立于风雪中的孤松。
他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我,眼圈红了,可眼里的光却异常冰冷。
「皎皎,放下枪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12
「那包药根本不是迷药,而是维他命粉。」
温晨屿的声音依旧铿锵有力,犹如一道闷雷砸在我的天灵盖,从头到脚一阵酥麻。
原来,他把药粉装在身上,只是为了测试我。
唐皎皎,这点技俩你都没有看穿,你真的是一个很失败的杀手。
「你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我哑着嗓子问道。
温晨屿舔了舔唇,犹豫半晌还是说出了口:「那天你在厕所里看验孕棒的时候,我接到了法医的电话。」
「王强死前下体受过激烈的碰撞,我是在那个时候知道的。」
难怪。
他那天知道我们有小孩的时候,眼底盛满了惆怅。
他当时应该和我一样,在抉择这个孩子的去留吧。
「皎皎,你究竟为什么要杀人?我们好好地过日子不行吗……」
这句话宛如一把利刃割扯着我的神经,我近乎歇斯底里:「我也想!可是他们根本就不放过我!」
赵勤勤,赵磊的远房表妹,当初就是她引着我和妈妈去了宋行等人开的衣服折扣商店,然后趁妈妈换衣服的时候,这群人对我实施了绑架,宋行为了不被其他人发现,杀害了我的妈妈。
「这些年我无时无刻不被梦魇折磨!所以我杀了他们,我伪装成无差别连环杀人案,就是为了误导警方追查的方向。」
「至于王强,他还不算没脑子,想秘密调查我,我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所有我想办法弄来了他的指纹刻模,放在杀死李琴夫妇俩的凶器上。」
「可我没想到他还是找到我了,他不该死得那样痛快……」
眼泪似决堤的洪水往下掉,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咬牙切齿,恨意覆霜。
「还有你的父亲,当初的一切都是他指使的!」
「我当时才五岁,我妈妈又有什么错!」
我拔高的声音在废弃厂里回荡,好似给温玉杰下了一道道审判。
「小屿,你别信她的……」
温晨屿瞳孔骤缩,看向温玉杰的目光宛如一把凛冽的刀,直接而干脆地撕开他的伪装。
「爸,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皎皎要见的人是人贩子宋行,不是温玉杰。」
温晨屿的声音低哑得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鬼魅。
温玉杰吞咽了几口唾沫道:「这都是那个女人杜撰的……」
温晨屿摇了摇脑袋,喉咙里发出近乎绝望的低吟:「你还骗我。」
「虽然大伯费尽心思抹掉你的痕迹,可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温玉杰吼道:「我还不是为了你!金盆洗手是为了你,改名换姓是为了你,低三下四求人把你摘出去,难不成,你还要抓你亲爹吗!你妈怎么办?你要让这个女人毁了我们家!?」
温晨屿垂下了头,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是他的双手攥成了拳头,肉眼可见地发着抖。
我冷笑,越笑越不可自抑,笑里裹着泪,仿佛癫狂:「你妻子的命是命,我妈妈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温玉杰,你一刀一刀将她捅死在我面前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她也是别人的爱人!她也有孩子!」
说话间,我再次握紧了枪。
「你这种人,只配下地狱赎罪!」
在温晨屿的注视下,按下了扳机。
唰——
一阵狂烈的风划破了温晨屿的脸颊。
砰——
温玉杰眉心中弹,鲜血溅了温晨屿半张脸。
直至倒在地上时,温玉杰还不可置信地瞪圆了眼睛。
「爸!」
温晨屿扑跪在尸体旁边,眼泪啪嗒啪嗒地滴落在父亲的衣衫上。
他身上流淌着的光,像个一碰就碎的玻璃娃娃。
我多想走过去抱住他,用我身体的温度慰藉他的悲恸。
「阿屿……」
我的唇齿几度开合,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对呀,我不再是他百般宠爱的妻子了,而是杀父仇人。
他怎么还需要我的安慰呢?
「为什么不愿意相信我呢?你只要告诉我,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将这些人绳之以法的啊!」
「哪怕这个犯人是我的爸爸。」
那双永远温柔美好的眼睛,此时呆滞得像案板上的鱼。
「皎皎,哪怕你有一瞬间是相信我的,事情都不会变成这样……」
他低声喃喃。
可是阿屿,你不会明白的。
我已经被这些人折磨了太久,我永远不可能放下仇恨的,尽管它像是无数条蛇缠住我无尽地折磨。
被仇恨覆盖的我注定孑然一身,可我还是忍不住向你靠近,只有那时的我才觉得,自己是一个有血有肉会爱会恨的人。
「阿屿,你曾夸我像月亮一样皎洁纯净。」
「可月亮只能出现在黑夜里。」
他仿佛意识到我要做什么,拼命地摇头。
「你是光明,你出现的时候,月亮就该坠落了。」
我举起了手枪,将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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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3 10: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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