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度我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爱上了一个佛修。
可他生性嗜血,屠遍了我岳阳宗满门。
我死后肉身化作一颗舍利子,魂魄永远禁锢在他身旁。
如今,他却要成佛了。
1.
我爱上了一个佛修。
他叫宋明南。
我们定下白首之约。
可他却灭了我的师门。
那日,他从尸山里出来,一身是血。
我知道,那血都是我的。
我的五脏六腑被他的法杖震碎。
口中鲜血喷出,染红了他的衣衫。
再醒来,我已经成了游魂。
岳阳宗也成了禁忌,无人再提起岳阳宗。
便是有人偶尔谈到了相关话题,也只是长叹一声。
宋明南的手里,多了一颗舍利子。
不知从哪儿来的。
他日日摩挲这颗舍利子。
此时,这个杀了我,屠了我师门的刽子手,在仙门中的地位也已无人能够撼动。
我想找宋明南复仇,为我的师父、师娘以及师兄弟们报仇。
可我碰不到他。
我无法碰触到任何东西。
直到那日宋明南重伤。
我惊奇地发现,我竟然能够附身在人或物件上。
从那之后,我便一直谋划着复仇。
2.
宋明南收了一个小徒弟。
长得娇俏可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那是我没有的。
从前我总喜欢缠着他,听他诵经,看他修行。
可他总冷漠处之。
不喜我近身。
如今他的小徒弟活泼好动地多。
他常宠溺地站在一旁微笑,指导她练功,有数不尽的耐心。
她手中的剑原是我的佩剑,落月。
我死后,佩剑被宋明南送了徒儿。
他们不知道这场景内,不止两人。
还有我这个游魂。
我趁着她不注意,上了她的身。
不知道宋明南死在他最喜欢的徒儿手上是什么感受。
我藏好了佩剑,在他入定时推门而入。
房檐上挂着的风铃叮啷作响。
他闭着眼,轻声说了句:「小芸儿,这个时辰你不该来。」
我学着小芸儿娇滴滴的语气说话:「师父……」
话音未落。
就被穿堂风掠去字音。
我莫名地紧张,总觉夺他人身体报自己的仇,是小人行径。
但仇人就在眼前。
我管不了那么多。
小人也好,恶人也罢,自我死后,清誉已经无足轻重。
宋明南听着风声,睁了眼,起身要去关门。
我趁他背对我,佩剑出鞘,直冲他而去。
但我低估了宋明南对每个人的提防。
他毫不费力地侧过身去,反手将我钳制。
眼眸子尽是猜疑。
「你是谁?」
我紧咬着唇,被他控制着不能动弹。
看到我不语,宋明南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等我开口。
这些年,他更有耐性了。
3.
宋明南给我下了定身咒。
整整三个时辰,他都在盯着我的眼神看。
兴许是在猜测是哪个仇家来杀他了。
再施以鱼饵,后将其一网打尽。
他当初对我,不就是这样吗!
现在想来,越临近血洗岳阳宗那日,他便越发的热忱,说话间也多了些往日没有的亲近。
宋明南可能是看到了我眼底不断涌现的恨意,出声问我:「可是故人?」
我讽刺地笑了一声。
故人?
他的故人可真不少。
「我放开你,你走罢。」他释然地拿起地上经书,掸去尘土。
看起来毫不经意。
放了我倒成了他的大恩大德吗?
我在出门的那一刻,折过剑柄,直刺他心房。
他瞳孔放大,似乎是忘了设防,竟用双手握住了剑锋。
一滴一滴的鲜血直淌,渗入地板,满目殷红。
「别伤到她。」
宋明南吐字变得艰难。
字里行间都在心疼他那徒弟。
如今受万人敬仰,他却在苦苦哀求我,不要伤了他的小徒弟半分。
他有了软肋。
可软肋,不是我。
4.
我终究还是没下得去手。
倒不是自己不想,只是他门下其他弟子赶来了,我打不过。
如今机会有的是,我不急于一时。
小芸儿那天醒过来之后,宋明南也没多问什么。
只是他的目光总往我这边看,我总怀疑他能看得到我。
但他没任何反应。
估计是我多心了。
像他这般狼心狗肺的人,面如神佛,心在地狱,怎么可能会对仇人见之不理。
听说最近山下闹鬼。
这一块受他庇护,派去的弟子探究原因,都没找出个所以然来。
宋明南决定亲自去一趟。
他的小徒弟很是担心,拽着他的胳膊硬要一起去。
宋明南表面上答应。
而后趁着月色,一个人就下山了。
我一直跟在他身旁,下山之后,能附身的东西可就多了。
5.
宋明南看上去一身正气,身上却隐约透着血气。
一下山,各色妖魔都缠上来了。
我在一旁看着热闹。
只要他不死,我便安心。
因为他的命只能是我的。
小鬼问:「魔域人?」
宋明南只笑不语,眼神往来的那条路上示意。
小鬼的獠牙伸了出来:「不剃发的和尚?挡到我们的路了,有没有点眼力见?」
宋明南双手合十:「还请行个方便。」
小鬼丝毫不理会:「鬼王嫁女,岂是你这和尚可以挡路的!」
我挑了挑眉。
鬼王嫁女听过,说是嫁女,不过就是抢来镇上的适龄女子,钉进棺材里活活填埋了。
用死人的魂魄来满足鬼界的需求。
看来,时机来了。
远方红影影影绰绰。
红轿上的人盖着头纱,瘫倒在座上,气息已无。
此人是主位。
我附在其身上,活动了几下,僵硬的四肢渐渐有了软意。
这下,我不会再因活人而有任何顾虑。
就等宋明南过来了。
6.
宋明南解决了附近所有的小鬼,夜已过半。
一个好杀戮的和尚,倒是打了他们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我隔着红纱看他手执法杖,步伐不急不缓,朝这边逼近。
不知为什么。
我一个魂魄,竟紧张到屏住了呼吸。
仔细想想,生前我还没机会穿过红衣,盖过红纱。
宋明南的脚步停在了轿前。
我还保持着昏迷的状态。
在心里数着数,只要他再靠近一步,我就有三成的把握钳住他的脖喉。
红纱外他看不到我睁开了眼。
只见他蹙着眉,伸出了手,一把掀开了红纱。
我与他四目相对,一时愣住了。
宋明南还是上次的眼神,眸子里添了分月色。
可他的眼神却一点也不柔和,处处都是杀意。
「你是谁?」
他一脸张扬的冷酷笑意,平日里的慈悲全然不复。
这才是本来的宋明南。
「你欠我上百条命,今日清算。」
我仍然不是他的对手。
但面对他,我使阴招,也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还是一副疑惑模样。
我学着上次闯入他房内的语气,甜甜地叫了声:「师父。」
他瞬时愣住,即刻反应过来我就是上次的人。
但眼见得震惊。
我趁他不备,勾住他的脖子。
他的心不静了。
我朝他一笑,将双唇印在他的唇瓣上。
宋明南的脸颊染上绯红。
我在心里数着数,三、二、一……
我刚在唇上抹了尸毒,没想到奏效如此之快。
他顷刻倒地,任我宰割。
但我将要下手的一瞬。
他却突然醒了。
宋明南眼神倒是没变,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
他的口型在讲……
有旁人来了,让我不要回头。
风吹竹林的呼啸声,让我后背发凉。
如果没猜错,来的人是鬼王阎岫。
7.
我好像从这具身体里出不去了。
使出浑身解数,仍旧无用。
没猜错的话,应该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在死前就被施了法,被囚禁在红轿的十步之内。
用心之险恶,不难猜测,应是那鬼王的做法,
这些年鬼界和魔域相斗,两边皆是元气大伤。
阎岫的实力也大不如前,但对我来讲,遇上他仍然是死路一条。
我本是岳阳宗大师姐,勉强算是同辈人中的翘楚,但如今只剩一魂,正面遇上阎岫毫无胜算可言。
我听着天边传来的群鬼哭叫,头皮都跟着绷了起来。
一道红色影子停在了我身后。
宋明南闭着眼,在地上装死。
还没转过身,就听到身后的人厉声问道:「是你乱了我的事?」
我应着声转过身去,撑起笑意:「自然不是。」
眼珠一转,我指着地上装死的宋明南,无辜说道:「是这个人干的。」
我将方才的事,真假参半地讲了一遍。
余光里,宋明南眼皮抬了抬,依旧没有动静。
想来实在心里编排我。
阎岫将信将疑,骂了我句:「丫头片子。」
走上前探了探他的鼻息和心跳。
我屏住了呼吸。
直到听见阎岫那句「人已经死了」,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大概是尸毒起了作用。
虽限制了宋明南的动作,却隐去了他的生气。
我正要走,阎岫却突然看向我,脸上泛着瘆人笑意:「本王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话?」
8.
他直接提起了我的肩膀,把我带到了他一直以来献祭生灵的祭坛外。
祭坛之下站着的,是那些被强掳来的少女,她们还活着。
每个人却都眼神呆滞,没有任何反应。
阎岫半躺在卧榻上假寐,眼尾半红,冷笑着看我。
「用了我女儿的身躯,还想全身而退?」
我在心底呸了一声,这具身体的主人哪里是他女儿?
分明是他从周边村子抢回来的少女,早死了。
我赔笑道:「想要回,拿走就是了。」
若不是困在这身体里出不来,我怎么可能受制于他。
而且……
阎岫似乎有点眼熟,但我的记忆里却从未出现过这人。
他盯上我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我皱起眉,回避他的目光。
阎岫音量放低了些:「我认得你。」
我心中一惊,但怎么知道他不是在套我的话,即使目的无法分辨,但防人之心不可无。
我试探性地问:「我是谁?」
单凭神态言语,他多半是判断错了。
就像宋明南,不也是将我忘了个彻底。
一想到这里,心口堵得慌。
没想到,阎岫只轻笑了声,薄唇轻启:「昔日岳阳宗门下弟子,沈愫。」
我身子一颤,后背僵住。
很久,没听人说出我的名字了。
他低下头:「不知道,我又没有记错。」
我怔住一刻后,瞬时反驳他。
「不是,你认错人了。」
阎岫倒是没什么表示,只是甩甩袖子,不经意地道:「无妨,本王向来有自信。」
9.
我让阎岫把我从这具身体里放出来,他却视若无睹。
「你跑了怎么办?」
他坐在亭中喝酒。
这里离祭坛不远。
阎岫似乎在等什么人。
他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侧过脸看我,「你是想救她们吗?」
我连忙摆手:「我都自身难保了,没这个兴趣。」
阎岫看着和气,缓缓道:「因为你,祭品少了一个,本王差人去找了。」
听着他的口气,倒像是要为我着想了。
我在心底冷笑,应和道:「多谢了。」
阎岫让我不用放在心上,说我和他本就是一类人。
呵,鬼话连篇。
没多久,他手下的小鬼行色匆匆地捉了个姑娘回来。
那姑娘看到我时,眼神明显变了变。
我拦下她,觉着有古怪。
阎岫却以为我要多管闲事,阻止我插手。
我看着那姑娘的步伐,太熟悉了。
以前我常跟在宋明南身后,距离保持在两步,紧紧跟着他。
他的背影和步伐,我绝不可能认错。
这姑娘不是别人。
是宋明南幻化的。
尸毒过了时辰,已经被他解开了。
10.
宋明南总有意无意地瞥向我,大概是怕我认出来,坏了他的事。
但他把我想得太卑劣了。
他是来救人的。
纵我恨不得啖其骨,食其肉,也不能在这时候戳破他的谎言。
祭坛下,是一个巨大的洞口。
那些少女因为被下了傀儡术,没有叫嚷,也没哭声,静悄悄的,满面麻木。
宋明南虽然被淹没在其中,我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他被推到洞口的那一瞬,法杖亮起,将周遭的小鬼击至洞底。
阎岫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眼看要功亏一篑时,启动了阵法。
瞬时,整个祭坛都在颤抖,尘土与泥沙俱下。
我眼看着宋明南快被泥沙冲没,几乎是没思索,就去了他附近。
这个刽子手!
若不亲手杀了他,我不甘心。
拽上他衣袖的一瞬,祭坛彻底塌了。
我一个游魂,意识竟开始模糊。
他做了什么?
宋明南近在咫尺。
可是我的仇还没有报,我不甘心。
我的魂魄好像渐渐开始消散,因祭坛阵法的缘由,这具身体也开始渐渐腐烂,浊气越来越重,不知有多少人曾被填埋在这里。
生前的画面片段式放映。
我好像看到了待我如亲生女儿般的掌门,看到了师娘端着糕点喊我:「阿愫,快过来尝尝。」看到了同门师弟欣喜地让我看他新学的招式,看到了宋明南第一次对我笑……
只是我什么都没有了。
明明我已经死过一次,怎么还会这般恐惧,这般难过。
「阿愫,阿愫……」
一个游魂,不可能困在梦魇里。
好像真的有人在喊我。
我迫切地想要回应他们。
我想掌门,想师娘了。
我希望,这是他们在呼唤我。
我,要回应他们。
我要告诉他们,徒儿后悔了,是阿愫的错,阿愫不该招惹宋明南的。
我费力挣扎捆在身上的绳索。
洞内的土被一点点剥开,逃出生天后,我看到了宋明南。
他一身是血,鲜红从他脸颊上滴落,将我从洞里抱了出去。
我身上腐肉腥臭,他却未曾皱过眉头。
我本能地推开他。
这副场景,让我想到了灭门那日。
登时,我头疼欲裂,痛苦难忍。
宋明南没有防备,被我推开后踉跄几步。
他面露错愕,却没有出声。
他上次受的伤还未好全,如今又添新伤,不好好静养,功力将会极快地消退。
但这又干我何事!
我只有一个目的,杀了他,报仇!
他将我带出来后,却未想我同他讲的第一句话便是:「宋明南,该把你的命还我了。」
宋明南的话出乎意料:「可以,但要等到一月后。」
一个月?
呵。
狼心狗肺,沽名钓誉之辈!
我给他时间,当初他怎么不想着给我师父师娘,给我的师门一个机会?
我握紧了拳头,蓄势待发。
宋明南眼中闪过无奈:「终归不能再误了这些少女的归家路。」
我心中的恨意难忍。
可再深的恨意,在接触到那些少女怯懦的眼神后,也被压制了。
我是岳阳宗的大师姐。
师父自幼教导我,锄强扶弱,行善积德。
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仇怨,害了这些无辜之人。
我咬了下唇,字眼从牙缝里挤出:「你说话是要作数的。」
「自然。」
呵,如今倒是想起来行善积德了。
我记得,当年他可是最冷心冷肺的人。
总是端着悲天悯人的神情,口口声声说着什么「天意如此」「天命难违」。
如今倒有了善心。
可当年,他怎么不发发善心,放了我师门。
宋明南强用法杖撑着站起,直起了腰。
「你……」
宋明南刚才不是受了重伤?
「都是些小伤,不足挂怀。」
他双手合十,朝我一拜。
我冷笑:「做样子就不必了。」
宋明南朝着祭坛的方向,盘腿席地而坐。
他念着经法,为曾在这里丧生的人超度。
我晃神间,在他身上看到了佛性。
我大概是看错了。
一个杀人不眨眼的人,哪来的佛性?
11.
阎岫大概是觉得这事十拿九稳了,大功告成之际回来看一眼。
却没想,这一切都被宋明南破坏掉。
也没想到,我也在这里。
当即气得眼珠都是红的。
阎岫伸出手,让我跟他回去。
他焦急道,我和他才是同一个阵营。
现在跟这个和尚纠缠不休,迟早会引火上身。
宋明南却不说话,显得气定神闲。
但我知道,他已经不足以支撑下去。
更何况,阎岫不是等闲之辈。
我们身后是悬崖。
前有狼后有虎。
宋明南低声让我拽上他的衣袖。
我朝下看去,一眼望不到底,就是个常年修行的修士也不能毫发无伤地跳下去安然落地。
况且还是一个重伤,一个离不开腐败身躯的游魂。
「跳下去?」我倒吸了口凉气。
宋明南点了头:「我会护住你的。」
我冷哼,别扭地转过头不看他。
只是心里,却出奇地觉着心安。
12.
宋明南功力不支,摔伤了一条腿。
我们借宿在镇上,那家的主人是个中年女人,我喊她大娘。
大娘帮宋明南做了一个拐杖,法杖太过醒目,不宜带出去。
我陪着宋明南在这些日将少女一一送回家去。
不幸丧生的人,宋明南一一为她们诵经超度,他身上的血光越发黯淡了。
这些日,他为了让我防身,跟着大娘学手艺,用木材做了一柄剑送我。
我因身体日渐腐烂,气味很难再遮掩下去。
在他送完最后一个少女后,执起他送我的剑,冷声道:「该兑现诺言了。」
宋明南很平静,和我商量:「你缺能用的身体,我赔你一个算是补偿。」
我直视他:「你在跟我拖延时间?」
大娘这时候推门进来,我忙将木剑收起,有些事不好和旁人说。
不知她同宋明南悄声说了些什么,故意避开了我,我也无多余的好奇心。
大娘走后,宋明南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此刻却将喜悦写在了脸上。
「你随我来?」他好似是真的开心。
我不明所以,跟着他出了门。
他掀开了盖在墙角一物上的布,里面是个人形偶,和我生前一般高,制作精美,眼见得用心。宋明南将其给我,我如今不能像游魂般来去自如,必须附于人或物件上才可。
我踟躇着,不知是否要接受,心乱如麻。
宋明南为何如今对我这样好,而我必是不可能再同他回到从前。
「试试罢。」他眉眼带笑,神情里添了些期待,还有一抹意味不明的感伤。
这是后悔了?
是后悔当年屠我师门?还是后悔任我宰割。
想来,是后者了。
我问过他灭门的缘由,他总是说死在自己手里的人太多,一点记不起。
杀心如此重的佛修,怎会在乎被自己杀死的蝼蚁。
当时,我碍于誓言,不能杀了他,只能冷笑着诅咒他:「我祝你这辈子都得不到自己最珍视的东西。」
他要成佛,我偏偏祝他这一世都与之无缘。
如此杀神,也不配成佛。
宋明南不将这话当回事,风轻云淡的模样让我更为恼怒。
今日,我好像是有那么点感动在的。
但我厌恶他,憎恨他,包括他送的东西,我接受了也只是为了方便自己杀他。
「你以为我会后悔自己的心意,然后放你离去?」
我依然不为所动,任何人都左右不了我的决心。
他向后退了半步,在我咄咄逼人的气焰下拧紧了眉目。
我逼近他,扯住他的袖子:「宋明南,如果你认为自己需要怜悯一个亡魂,那你真是太可笑了。世上每日死去那么多人,还不够你去大发善心吗?」
宋明南一时语塞,眼睫扑下,脸颊上的伤还未好全,结了疤。
那一刻我竟有些心疼他的失落,我定是疯了。
直到外面传来了声音,僵局才被打破,是他那个小徒儿找过来了。
我鬼使神差地接受了宋明南的人偶。
不知为何,心中隐约多了份喜色。
这份情感不该有。
我冷着音道:「作为交换,我再给你三日。」
便算是还了这个人心。
我心中的如是想着。
转身离去的刹那,我似乎看到宋明南笑了。
13.
小芸儿来了之后便劝宋明南回去。
我本要制止,却没想这姑娘邀请我一同回去。
阎岫祭祀被毁,这时候正算着法子要报复回来。
这些日宋明南在恢复,鬼王定也已好了个大概,宋明南留在山下异常危险。
我碍于小芸儿的请求,迟迟没有想好拒绝的话。
一旦跟着他们回去,宋明南随时可以反悔。
宋明南的一句话给我下了定心剂:「给你的承诺,我不会食言。」
也许谎言说得多了,变成了真的。
宋明南明明是个骗子,是个屠夫,可装得久了,如今却隐隐有了成佛的迹象。
小芸儿日日缠着我,说同我亲切,像是见到了家人。
她是孤儿,生下来便被宋明南抚养成人,未曾见过亲生父母。
她拿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我本该讨厌她的。
可小芸儿每每同我撒娇,我内心总觉得有些酸涩,忍不住对她好,想要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宋明南从回去那日就病倒了,昏睡在卧榻上已有三日。
果真还是个骗子。
他这样,我又怎好趁人之危。
小芸儿虽拿着我生前佩剑,却是药修,这些日跑前跑后为宋明南配药炼药。
她炼药时,掌控着火候,朝我招手:「阿愫姐姐,还有最后一味药引,帮我拿过来吧。」
我无意中问了这药引的名字,她说这味药名唤「当归」。
她突然压下音量,变得极小心:「听说师父年少时曾遇上一女子,思慕不已,十六年来都在等她回来。师父本都要退出师门,废弃自己的修行,可……」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是门内弟子,来取药材的。
因对方着急等着,小芸儿忙着继续炼药,再没有闲工夫将这件事讲完。
本就是件无趣的事。
这又与我无关。
在我生前,宋明南不可能对任何一人有这般执着,看来岁月改变了太多。
小芸儿今日忙,托我给宋明南喂药,我连声拒绝,我怕自己在喂药时忍不住提前结果了他。但无奈之下,我还是去了。
宋明南还在昏睡,人在病中,唇色发白。
他不知做了什么梦,梦中呓语听不清晰,一滴泪珠自眼眶滑落,应是在想那故人。
我坐在他床前,舀了一汤勺,扶起他正要喂药,却见他突然睁开了眼。
慌张之下,我手中汤药洒了一地,应激地甩开了他。
「你怎么来了?」
宋明南半睁着眼,病了多日有些无精打采,却硬撑着坐直,不让自己有半分的失态。
我有话直说:「怕你死了。」
他惨白的脸颊上浮现笑意:「你还没发话,我不敢死。」
他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我,并让我离得远些,避免将病气过给我。
我笑他此举多虑了。
我如今附身在人偶上,没有常人的呼吸,没有生人的心跳,怎么会得病。
我道:「病了的是你,而我早已不是生人。」
宋明南久久没缓过神来,盯着药碗喃喃自语道:「对啊,病的人是我。」
14.
我好像越来越心软了,看着宋明南一日比一日康健,我竟从心底为他喜悦,我想自己是当不了铁石心肠的人。
宋明南右脚还有点跛,走起路比不上常人轻快。
那日落地之时,他为了接住我不至于肉身被摔烂,落下了病根。
「迟早会好起来。」
他总这么与小芸儿说,回过头就能看到我阴沉的脸色,随后噤声。
鬼王这些日从未出现过,我总有些忐忑,迫不得已,给宋明南的时间又往后延长了
日日都待在此处,小芸儿好像看出了什么,提出要带我出去转转,时间一长都闷坏了。
我每日和宋明南见面,也是煎熬,痛快地答应下来,但地方要由我来定。
我回了旧日的岳阳宗,已是遗迹,断壁残垣中,依稀能看到往日的影子。
模糊中,我好像看到了掌门和师娘,还有同门师弟师妹。
小芸儿突然推了我一把。
我身子向前扑倒,撞在练功桩上,脑中无数画面闪过。
本该被装得头破血流,然而,我却不觉得肉体有多痛。
此刻,心中压抑着巨大的痛苦,让我已经忘记了身上的疼痛。
断壁残垣重回青砖绿瓦模样……
师父师娘心痛的眼神,师兄弟们眼中的诧异……
以及,手持断月,向同门挥剑的我。
我才是那个罪人。
是我杀了同门。
是我毁了岳阳宗。
是我。
我才是那个刽子手。
屠了岳阳宗满门。
眼前一片破败,恍惚间,我又看到了旧时景象。
火光四起,熊熊烈火要将我焚烧殆尽,带走我这个罪魁祸首。
那日,师娘临盆,魔修却于此时闯入了岳阳宗,烧杀抢掠。
亲眼看着掌门死在我面前,我一念入魔,被魔念操控,杀尽了整个岳阳宗。
多少亡魂都是死于我的刀下!
他们不知道入魔的我失去心智,试图唤醒我,却被我一剑刺穿心脏,都不曾吭声。
他们到死都不相信,他们的师姐会痛下死手,各个死不瞑目。
最年幼的师弟仅仅八岁,手里的冰糖葫芦本要给我先吃。
他倒地的那瞬,焦黄糖衣碎裂,混着鲜红的血分外刺眼。
而这些,都是我做的,是我这双手沾满了罪孽,永远也洗不清,赎不尽。
对不起,对不起……
我泣不成声,却流不下眼泪。
仙门众人赶到时,我已将手中的剑对准了师娘和掌门的孩子,一个襁褓中的婴儿。
入魔的我杀红了眼,提剑就要杀尽在场所有的人。
仙门众人将我绑起,不多时,我身上多了数十个血窟窿,跪倒在地。
人人都高喊要将我这个罪人挫骨扬灰,让我灰飞烟灭。
直至宋明南赶到,他用手触碰我的脸,我却张嘴咬他,在他的手上留下血红的牙印。
他好像不知痛,不曾向后退过,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是我来晚了。」
宋明南捧起我的脸,我仍旧不死心地张嘴咬他,已经入魔的我根本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他罕见地落下两行清泪,用手费力将我脸上的血擦干净,痛到发不出音。
我还记得他最后一句的口型是:阿愫,对不起。
他的法杖散出金黄的光。
我的余光里全是他。
法杖击碎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在那一刻终于清醒。
他杀了我,成为我最后唯一的记忆。
这些记忆编造了唯一能支撑我到如今的谎言。
15.
我从回忆里惊醒。
身后的人已然不是小芸儿,是长久以来在伺机报复宋明南的阎岫。
他脸上的笑意,表明他一直以来都知道这些。
他扮作小芸儿出现,引我落入了圈套。
真正的小芸儿应还在炼药房备药材。
阎岫见我不记得那些事,处处骗我。
我却没听信他的。
他应该很挫败罢。
我扶着断了半截的石柱站起,冷眼看着他道:「扮作他人,陪我到此,想必你还有别的目的罢。」
「挺聪明,不枉我从魔域拿到这些消息费掉的时间,他可是为了你修佛至今。」
阎岫撕下了伪装。
他想要宋明南的修为,却来接近我。
却没想到偷鸡不成蚀把米。
祭坛也因宋明南而彻底毁了。
他话音未落,便扼上我这具人偶身的脖喉,将束魂索缠在我的手腕,越至台阶上。
阶下,宋明南来了。
原是玉冠束缚着青丝,却已剃落,眼眸皎洁,像天边的月亮。
我的落月本就是因他而得了名字。
我不知道如今该怎么面对他,但为人胁迫,做不愿之事,我做不到。
阎岫说若我挣扎,便碎了我的魂魄。
他还试图劝告我帮他。
可我想起往昔,哪里还想过能入轮回。
我像是没有任何束缚,散魂力而反噬他,要和这束魂索同他一起灰飞烟灭。
他认定我发了疯,不可置信道:「你不可能妄想任何一人的原谅,你已经不可能再入轮回,只剩帮我这一条路,这是在发什么疯?」
他竟会觉得我入魔,被仙门摒弃,会投入他麾下。
还真是不了解我。
我折过剑柄,将木剑插入他腹部,束魂索同时反噬着我。
我和鬼王的魂魄同时燃烧。
她撕心裂肺地痛喊。
我只有即将解脱的自由。
只是,我还欠宋明南一句话。
宋明南已来到我附身的偶人旁,我伸手去触碰他的脸颊,这次的我碰到了,没有遗憾了。
我声音哽咽:「宋明南,是我记错了,对不起。」
他为了不让我记起往昔,我记忆中的他做了什么,他便一直扮演什么角色,从无破绽。
小芸儿是我师娘的孩子,亦被他带回去抚养。
宋明南拨开土救我那次,叫我「阿愫」的一直是他。
「整整十六年,很辛苦吧?」
我偏着头仰起脸,努力扯了个笑脸。
「还好,不辛苦,只是我很想你。」
他和我对视,眼底泛着泪光。
病中人,找到了医他的药。
他脸颊上的苍白已然消退,围绕在他周围的血光亦是无影无踪。
我看到他周身泛起淡淡的佛光,他这是要成佛了。
宋明南素日带在身上的那颗舍利子从他的袖口中滚出,他像是了了夙愿般解脱,却露出无奈地笑:「你说中了,我这一生都得不到最珍视的人。」
我再也难做出笑脸,吸了口气,才道:「对不起,宋明南。」
我好像没别的话可说了。
宋明南闭眼诵起了经,他身上的佛光越来越柔和。
他对我说:「阿愫,你是我超度的最后一人。」
为了今日,他将舍利子带在身上十六载,赎清了我的罪,助我入轮回。
成佛后,他将与俗世割缘,永不入凡尘。
我的魂魄逐渐浮起,天际的月亮升起来了。
我盯着他的脸庞道:「宋明南,我去轮回了。」
恍惚间。
他好像睁开了眼,朝着我讲:「阿愫,去轮回罢。」
16.
番外
他终于要退出师门了,向所有人道过别,
想到那双亮晶晶的琥珀眸子,他嘴角不禁浮起笑意。
阿愫说过,他去找她,她随时都在的。
一想到这些,他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但……
他赶到时,整个岳阳宗已经快被烧尽。
他闯进火海里,发了疯似的四处找着沈愫的身影。
可,下一刻,沈愫出现时,他却没有想象中的惊喜。
宋明南愣住,和沈愫仅有十步之遥。
只见她的眸子被血红浸染,显然是入魔了,手中落月剑柄上的血滴溅在地板上。
地上躺着的人,仅仅是个八岁的孩童。
他知道,再也无法挽回了。
一切都迟了。
众仙门将沈愫抓起来,将她绑起,要她灰飞烟灭,来祭奠那些亡魂。
他想找一个让她轮回的机会。
连夜回到了师门,他求师父指点迷津。
他亲手杀了沈愫,偷偷藏起了她分散的魂魄,将她的尸身烧成舍利子带在身旁,为她赎清罪孽。
等那些血气消散,就是她轮回之时了。
自此,他开始行善积德。
从前,沈愫总说他太过冷漠。
可他开始改变,为人友善后,她却回不来了。
他看着岳阳宗唯一活下来的婴孩,在襁褓中一日日长大,总会梦到从前。
当她出现时,他只一眼便认出来了。
可她却记错了。
也好,也好,他安慰自己。
不记得那日的事,是幸事。
现在,他终于要成佛了。
他有了超度她的能力,入了轮回,她再也不曾记得他。
他以为成佛后,自己放下了。
一日,在人间见到那双琥珀眸子时,他还是怔在原地。
少女手中蹴鞠不慎提到他的僧袍上,笑盈盈地过来同他道歉:「大师,不好意思啊。」
他微笑着摇头:「无碍。」
直到看着她走远了。
宋明南晃过神来,往着这条街的另一头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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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7 13:5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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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林江仙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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