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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故人长绝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7151 更新:2026-06-09 11:25:26

故人长绝

祸国

在送走陈言之之后,我茫然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看着凛冽的寒风让行人往来匆匆,人间烟火从屋宇楼阁间升腾而起,一缕缕飘向天边——没有一缕是属于我的。

我没有再回到陈府去。

没有了陈言之的府邸,我连再度踏入大门的理由都失去了——更何况临行之前,陈言之早已遣散众人,如今昔日荣光万丈的府邸已是门庭冷落,唯余残烟。

无处可去之下,我终于想起了裴子攸留给我的那所宅院,那里或许是我在这京城中最后的一片容身之所。

一路上,吆喝贩卖声稀稀拉拉,一阵阵的争执声从道旁的酒肆茶馆中传来,他们说的是平州、是北方、是大冉,是死去的将士们,也是被屠戮的众父老。「要打、不能逃」的呼喝声将绮靡妖娆的曲乐声截割得零星破碎,偶尔飘来的浓艳词曲里开始逐渐夹杂着哀哀泣诉的悲歌怨调,婉转飘扬,如歌如泣。

娇俏的银铃笑声被拍桌而起的愤慨声骤然打断,高亢的饮酒词里吼尽了男儿的壮志豪情,道旁的小贩互相攀比着身板,夸耀着气力,闲谈着今日谁家的儿郎去投了军,谁家的少年因为高堂而迟疑,又是谁家的长辈对北伐毫无信心,又有谁家的夫人哭泣着不许家中男丁离去……

杂乱非凡,不一而论。

只是这一切,又与我何干?

我行过一条条的大道,转过一道道的街巷,终于在一处院落跟前站定。

在验过一切契约之后,我踏入了这座阔别多年的宅院——院中仍旧是旧时的模样,纵然已入寒冬,可院中却因尽是常青的树木,始终郁郁葱葱。只一墙之隔,却好似两重世界,不免让我吃了一惊。

这院子布置得那样好,每一处都细心到了极致——上次来此时,是为了躲避常顺,来去匆匆,我都不曾如此仔细地打量过这座别院。而如今再度这样认真地审视时,却不由从心底泛起一阵阵睹物思人之感,满腹心酸。

守在这院子里的仆役并没有察觉到这一切,认真地同我叙说着院落的来历。

他们并非顺平侯府的家仆,而是裴子攸早年间单独采买来的,他们既不知道裴子攸的来历,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这院落曾经的主人,是因为曾经得了当今圣上赐婚的许诺,这才美滋滋地买来院子,认认真真地为心上人布置的。

他们见过裴子攸的次数并不算多,却对他印象极其深刻,他们说,那男主人布置院落时满心里都揣着那不曾过门的心上人,一点一滴事无巨细,时时刻刻地念叨着,生怕遗漏了些许什么,让他那心上人不得痛快。

只是奈何啊……

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原因,昔日里曾经应允的赐婚圣旨终究没有发下来,而这院落的男主人也许是因此伤透了心,已是许久不曾再回来了。

他们好奇着我的身份,疑惑我究竟是那男主人的心上人,还是只是个买下这座宅院的新主人。

我没有回答他们。

只是保持着沉默,随着他们将这院子走了个遍。

屋后芭蕉,庭前海棠;杜鹃作锦,藤萝成行;枯梅照影,冬青倚廊;丹桂香尽,银杏叶黄……

一丛丛一簇簇,一点点一滴滴,不可谓不穷尽心力。

我仿佛能看见那个曾经的少年将军,满心欢喜地站在庭院中,问询着他人说「她会不会喜欢」的模样。

直勾得人心潮阵阵激荡,不由得落下泪来。

我一边看着一边哭,翠浓也跟在我后头低低地啜泣,惹得领路的人都不敢细问,草草看过后便将我领到了房中。

屋中陈设未变,依旧是旧日的模样。

珠帘半卷,炉香袅袅,窗明几净,一尘不染。

他们说,是那位男主人离去时特地如此叮嘱,必定要日日打扫,时时整理,不得有丝毫懈怠,若是她有一日来到别院,若见屋中凌乱无序,必然会扰了大好心情的。

在听完他们的叙说之后,我便让他们下去了,而自己则疲累地坐在了妆奁前。

镜中美人容颜未衰,却已是满面的凄哀,眼中含露,蛾眉深锁,我轻抚着这曾经被人无数次夸赞过的皮囊,只觉得心中痛恨万千。

他们不知道为何那道赐婚的圣旨没有敕下,但我却知晓得清清楚楚——是我,万般责难的根源是我,或者说,是这副摄人心魄的皮囊。

我本以为,谢闲不过是个贪恋酒色之徒。

但没有想到,我还是小视了他——

曾几何时,我心目中的帝王该是丰神俊逸,情深似海,爱江山更爱美人之人,是故事里缱绻无双的男主,也是书卷中杀伐果决的君子——至少在与他相识的初期,他的确满足过我的幻想。

只是我从来都低估了至高无上的皇权对一个常人的诱惑与腐蚀,久居高位,众星拱月,孰能日益自省?修身立德?终不过浸淫皇权,为所欲为,堕入无尽深渊中化作一条贪婪的恶龙犹不自知。

贪恋酒色,恣意妄为,君夺臣妻,无耻至极!

想到他我便不由想到了陈言之,又不由想到了裴子攸,一时心中堵塞,每一次的呼吸都牵扯着五脏六腑隐隐作痛。

曾几何时,在初初踏入这个时代时,我以为我所遇见的男子就该是这个世界的主角,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运筹帷幄间便能纳乾坤于掌中,玩弄天下人于游戏之间。

可实际上……

我等皆是常人,也皆是这大势之中的棋子一枚。

落在一处交点之上,于纵横之间,以一己之力奋力拼杀,求得一气,而撼天下之大局——只是这一切,我们从来一无所知。

极目所见,唯有四邻。

我终是自嘲地笑了起来。

平庸的人无论身处何处,注定平庸,断不可能因世界的轮转而乍然绽放光芒。大多只会如我一般,被时代的洪流吞噬,身不由己。

而灿烂辉煌的人同样无论身处何位,依旧无妨阻挡他们那般宛如朝阳的光芒——只是朝阳固然耀眼,却奈何不得乌云重重,大势难转。

浮云遮眼,庐山掩目。

凡尘世中人,尽是山中行客。

我重重的叹息了一声,只觉得心力交瘁,疲累非常,想要卧在榻上安眠片时,求须臾幻梦。

但是在我起身的时候,却不慎碰倒了放在妆奁旁的小木匣,精巧的小屉子从匣子里滑脱出来,一只精巧的小雀儿也倒落在一旁。

于是我的目光便不由被它所吸引,伸手拈起小小的耳钩仔细端详,那般眼熟的模样,一时让我的呼吸都乱了——那是我与他第一次初见时,于珍宝阁里求而不得的小雀儿,如今却颤颤巍巍地雀跃在我的掌心里。

「这是姑娘喜欢的?」

「……是我横刀夺了你的小雀儿,还记得吗?」

我本以为当初他所说的话只是玩笑,却没想这妆奁里却真的躺着一对儿小雀儿——岂止一对,还有曾经那一整套富贵荣华的头面……

「是我不察,竟在无意中夺了姑娘所爱……这本是我错处……不知能否恳求姑娘割爱……」

「敢问姑娘芳名?」

「若是有姑娘看上的,只管开口便是……」

「在下裴子攸,见过姑娘。」

我终究忍耐不住,将那只小雀儿攥在掌心,贴在胸口,蜷下身子哭得肝肠寸断。

之后的一段日子里,我最终还是让翠浓将那一对头面彻底封藏了起来,睹物思人,人亡物在,触景生情,情难自已。

我本以为,若是这样逃避下去,或许心中的创口便可由着时光慢慢疗愈,只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我最害怕的消息却在这个时候传来了……

那一天别院的大门被叩响,是一个从远方赶来报信的人,而他要报的消息是柳州司马陈言之陈大人于赴任途中因病离世的消息。

他说,自从离京之后,陈言之的病势便越发沉重,偏生一路舟车劳顿,难以静养。即便有常都知的吩咐,随行之人一路之上对他多加照顾,可陈言之终究还是身心交病,元神俱损,疾不可为。

那一日,行至一处旷野,这里地处南方,虽是寒冬,却犹是一派郁郁葱葱的景象,远处山瀑隆隆,近处流水澹澹,潺潺而行,让人很是怡然。

也是在这个时候,陈言之叫住了缓缓行进的车辆,在僮仆的搀扶下,执着一卷未读完的书走下车来。

彼时的他于旷野间站定,深深呼吸着沁人的水汽,笑得格外欣然。他说这个地方极美,美到让他仿佛能够看见阿母……已是不记得多少年前,他的阿母就是那般慈爱地带着他,在这样好的风景中嬉戏。

阿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人。

陈言之沉醉在这派美景中,陶然微笑,眸光仿佛透过眼前的碧野青山,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欢乐时光。

直至良久之后,他方才如梦初醒一般,回过了神来,吩咐着众人在此解辔饮马,暂作休整,而自己则披上僮仆送来的狐裘,于旷野中闲散漫步。

他精神难得的好,加上四周又是看不足的美景,所以他便随着如茵的绿草,走得稍远了些。

然而到底还是在病中,他的体力始终有限,直到行至一棵高大的树木之下时,他方才停驻了,喘息着唤着身边的僮仆搀扶他倚着大树坐下。

他说,他想在这儿独自一人看会儿风景,等少顷要启程的时候,再来叫他也不迟。

于是僮仆便应下了,临行前还特地回头看了一眼,彼时的他正执着一卷未完的书,静静地倚坐在树边,仰头看着碧蓝的天空,瞧着天边灵动的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怡然自得,一阵微风抚过,撩起他因久病而未曾高束的长发,惬意非常。

陈言之独自在那棵树下待了很久,久到众人即将启程时,他依旧没有回来。所以他们就有些急了,催促着他贴身的僮仆前去寻他。

那小厮去寻的时候,陈言之已然靠在树下睡着了,执着书卷的手放在身前,另一只手虚虚搭在身侧,头微微偏倚着树干,还有几片枯叶飘落在他的衣衫上,模样十分沉静。

小厮担心他如此这般会着了风寒加重病情,便想着将他唤醒,回到车上再补眠也不迟。只是不曾料到,他方轻摇陈言之,欲要唤其苏醒时,陈言之虚搭在身侧的手便就此坠落下来,将小厮惊骇住了。

再一探鼻息,已不知何时归为了寂然。

来人如此说着。

可我一点儿也不想相信,我甚至觉得这个人就是来骗我的,所以我试图拆穿他的谎言,遂对他说,他莫要骗人,若是陈言之真的去了,又怎么会没有棺椁归京,又怎么会派你这样一个陌生的人来到别院通报?

于是那人就解释着,一路上陈言之早有吩咐,若是他不幸离世,便就地掩埋不必归京亦不拒何处。加之陈言之离去的地方,偏僻非常,所以众人只能凑出一口薄棺将他匆匆落葬,而本该替他报丧的僮仆因坟茔偏僻难寻,又不忍远离旧主,便托了他回到京中报信——至于他,则是昔日常顺派去护送陈言之上任的数人之一。

若我不信,大可以去往教坊问询与他一同回京复命的另外几人。

所以我坐不住了,一把将来人狠狠推开,然后直往教坊奔去——我知道,常顺素来敬重陈言之,是断不会允许旁人这般造他的谣的。而陈言之此去路途中,常顺还派了不少人跟从在他的身边,他定然……定然有比这人更加准确的消息带来。

当我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坊中时,常顺正端坐在正堂的椅子上阅读着一封书信,执信的手微微颤抖,就连眼圈都彻底红了,他不可置信地凝望着纸张良久,连目光都不曾挪转。

直到倏忽一滴泪滚落了下来,他方才惘然若失地抬了头。

他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他,二人俱是僵在了一处。

于是我便顾不得许多了,上赶两步从他手中抢过了那张纸——书信末尾「陈言之病逝」几个字赫然映入我的眼帘,恰如同晴天霹雳,将我的魂灵彻底击得粉碎。

我周身的气力仿佛一瞬间被彻底抽走,瘫软跌坐在了地上,死死攥住那封书信放声大哭,撕心裂肺,肝胆俱折。

我的陈言之,我的陈言之啊……

那一天我在教坊中哭得声音劈裂,体力尽竭,却仍旧难以消止心中蔓延不止的苦痛与恨意。我将书着「陈言之」三字的书信死死贴在胸口,极尽怨恨地瞪向了常顺,而后者亦是同样恨意滔天地凝望着我。

「常顺,」我咬牙切齿地叫着这个名字,恨不得将他食肉寝皮,剐心嚼骨,「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惺惺作态,为他流泪!」

常顺含泪恼恨地瞪着我,并不接话。

「你何必如此怨憎地瞪我?常顺,若非你为泄私愤,驱使官保戕害裴子攸,致他败亡身死,陈言之又怎会为了他洗雪而穷尽心力,以致盛年早亡——」

「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嘲弄地冷笑,「常顺,你敢不敢用你亡故在边地的一众族亲起誓,告诉他们,告诉天下,裴子攸的死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不敢!常顺,那一年重启监军之时,各个驻军上州派下去那么多的监军,为何独独只有平州派下的是你的亲信!你说啊!」

于是常顺便不说话了,他闭上眼撇过头,不再与我对视。

「常顺,当年我初初来到教坊,是你一手将我扶持而上,那时你让我恪守规矩,勿要行差踏错,可你呢!你的眼中又有什么规矩?你用这些规矩将我重重束缚,而你自己却凌驾在这一切规矩上,肆意妄为!先是暗害于我,后又毁伤裴子攸,最后竟害得这世上唯一将你当作常人的陈言之,英年早亡!常顺!你端的是什么规,行的是什么矩!」

「寒月你不要太放肆!」

「放肆?」我直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泪,笑道,「我今日就是放肆了又能怎样?你是要如往昔一般杀了我,还是要如当年一样让我在教坊的刑罚下生不如死?可是常顺啊,你猜如今的我还会害怕这些吗?我什么都没了,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我又何必再惧怕你这些?常顺,你与谢闲当初若能守得一分天地间的规矩,又何至于眼睁睁地看着大冉礼崩乐坏,方圆尽乱,忠良星陨,友人夭亡!」

「他们总说,是妖女乱政,美人祸国,是我高歌靡靡之音迷惑天心,离间君臣。可是这一切的罪孽因由真的是我吗?常顺你扪心自问,这一切的因由真的在我的身上吗?我不过是这人世间一介小小女子,在你们这般重重规矩之中,尚且难以保全自己的微薄性命,又如何能够凌驾在你们的国政之上,又如何能够惑乱了你们的君王?真正混乱朝纲,败亡盛世的,难道不该是你们这群口称规矩方圆,却又凌驾其上,严人宽己,残害众生,胡作非为的人吗?!」

「常顺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看看大冉的朝堂上,究竟站的是些什么魑魅魍魉,衣冠禽兽!满嘴的仁义道德,满身的寡廉鲜耻!诸般罪孽加注于女子的身上,再换得他们一句清清白白,无愧皇天后土!这就是你要效忠的朝廷,这就是你要效忠的君王!常顺!你看看你如今,与那些败亡奉城间接害死你一众族亲的人又有什么分别!」

常顺的眼眸一抬,又迅速垂了下去。

「你怨我,你憎我,不曾按照你的计划献身谢闲,以换陈言之步步高升。但是常顺,你抚着你的良心告诉我,当日我若真如你所言进宫侍奉,就真的可以逆天改命,扭转这乾坤半分吗!——这荒唐的世道,腐朽的朝局,又岂是我一人能够左右!」

常顺不肯回答,目光落在了一旁,良久不再言语。

可是,纵然他不言语,这般模样却依旧让我痛恨万千,恨不能将他生生嚼碎才能泄心头之恨:「常顺,裴子攸死了,陈言之也死了,可为什么你和谢闲却依旧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上,啖生民血肉,以享荣华富贵!为什么为什么!」

「你大胆!」

在他身旁的随侍没忍住,尖着嗓子将我怒斥,招着手唤过周围护卫的人便要将我绑缚。

但这一次,常顺将他拦住了。

「常顺,我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陈言之最后宁可将你放过,却都偏偏不肯放过他自己……」

「你……」

常顺拦着为他出头的随侍,脸上肌肉微颤,像是用了极大的气力才压抑住滔天的怒火,他凝望我良久,亦沉默了良久,方才哑着嗓子对侍从说:「无妨,放她走吧。」

他以为我会感谢他吗?

不。

他的把戏我已经看得太透了,不过又是一场不希望我死在教坊,给他落下污名的花招罢了。

但是我不怕了。

对于这个世界我已无一丝一毫的眷恋,死又何妨?死亦何惧?常顺……再也威胁不到我了。

我将那张写着陈言之名字的纸张整整齐齐地叠好,认认真真地放在掌心,贴在胸口,最后愤愤望了眼垂眸不知思量什么的常顺,扭头往教坊外走去。

「寒月。」

突然,常顺叫住了我。

我听见他站起身的声音,在沉寂片刻之后,他终于开了口:「寒月,你当真以为陈言之是那般儒弱怯懦之人吗?你为什么不愿意想想,这些你都能想明白的事情,他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他停了停,又继续说道:「寒月,陈言之从来就没有打算放过我。否则你以为,为什么联络平州故旧、搜寻证据、广布真相、聚揽报国之士于重阳日汇聚京中、激民愤以胁迫天子的事情从头到尾他只让我一人经手?」

这次换我沉默了。

「我是宦人,注定无根无基,此一生只能依附君王,效忠天子,以为犬马,谋求前程——可他却拿着我心里的隐痛一刀一刀地割我的心,逼着我明知道他给我布下了一个天大的圈套却还不得不往里跳,而且跳得心甘情愿,跳得甘之如饴。」

「寒月,一个背叛皇室的宦人究竟会有什么下场,你向来聪慧,自不必我深言。时至如今他未曾杀我也不过只是因为这偌大的前朝后宫,如今也只有我愿意死心塌地地追随在他的身边。眼下大厦将倾,君臣分利,背德离心,终日为迁都北伐二事吵得不可开交,人人心怀鬼胎,各谋生路——寒月,我活不长了,我甚至连自己终将如何死去,死于何处都不知道……」

「我同你说这些,并非希求你的原谅,一如你所言,今时今日,此情此景,尽是我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只是……陈大人无辜——我听说他在去往柳州之前,烧乐房,焚诗稿,不肯留只言片语于这世间。我不忍他终被众人彻底遗忘,所以希望……不,所以恳求你帮我一件事情,重新收集他的遗稿、乐谱,编纂整理,流传世间,勿要让这时光岁月将他洗个干净——非我心狠,要在他离世不久之后对你行诛心之行,实在眼下能真正不计后果倾心相助此事的人,除你之外,已无旁人。」

我从未听过常顺如此恳切的言语,可他的话中究竟有几句是真,几句是假,我属实不敢轻信,沉默片刻之后,我还是头也不回地闯出了教坊。

只是我没有想到,这一次常顺好像来真的。

在我逃离教坊后不久,两个小厮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们说,他们是教坊的人,是常都知让他们给我送些东西,其中一个递上了一个匣子,而另一个则奉上了那把我曾经使惯了的琵琶。

翠浓替我接过了琵琶,而我则接过了匣子。

在好奇的驱使下我打开了那个匣子,一顶精美的珍珠冠赫然躺在其中,而它的旁边,则安置着一枚精致的玉佩。

于是一滴泪就这样落在了珍珠花饰中心,如珠未凝,如花泣泪。

小厮见我收下,便同我行了个礼,对我说道:「常都知的事情,就拜托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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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8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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