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岛的曼彻斯特
死亡考试：无人生还的毕业季
【陆子宁】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还记得，我曾在被陆羽带回 B 组的路上，做过这个梦。
梦里，我又一次回到了那间蒙尘的教室。
白发少年背对我，坐在电视上。
祂问我，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又提醒我：我们被考核的，是狡诈、仇恨、猜疑，背叛……
警告我去做一个合格的考生，别让祂失望。
现在我终于明白。
那不是梦。
那就是地狱在与我对话，在告诉我祂的索求。
祂不只是因为「倦怠了」，想要在人间创造新的情节。
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
对受困永恒的地狱而言，没有任何的分别。
就像祂渴求陆羽的痛苦一样。
祂只是还想要收集特别的痛苦罢了。
1
我站在沙滩上，站在石碑前。
我说：「地狱渴求陆羽的痛苦，就不会渴求你和我的吗？」
我从一开始，就在疑惑：
本该死去的我，为什么身体还有呼吸。
本该死去的我，为什么还能和玉嫣一起，在地狱说话，窥视人间。
如果说玉嫣不必走向那座巨塔，是因为她的计划一旦实现，她还可以重回人间，地狱因此允许她在这里，等待最后的结局到来。
那我算怎么回事？
而现在，答案很明显了。
地狱，在等待我明白祂的索求。
如果我能够满足祂的索求，祂也会放我回到人间。如果我最终都没有，我就只会像其他亡魂一样，走向那座巨塔。
祂也在让我等待我的结局到来。
2
我大声说，却是在试图同地狱对话，「我和地狱做了交易。」
我说：「我会帮祂摧毁何玉嫣的灵魂，让她的灵魂湮灭，连转世轮回的资格都不再有，魂飞魄散，彻底消失。」
我说：「让她苦心经营的计划，成为可笑的徒劳。」
我说：「让我们的爱，变成可笑的相杀。」
我说：「让所有人付出生命的努力成果，都变成可笑的白费力气。」
我说：「这就是我给地狱的痛苦，而祂才会允许我回到人间。」
「你是什么时候，同地狱做的交易？」何玉嫣不可置信地问我。
我顿了顿，说：「现在。」
我在石碑上，按下了我的手。
那石碑上的凸起呼吸起伏，显现出了一份全新的契约。
3
要怎么湮灭一个人的灵魂？
地狱，果然是公平的。
祂之前给了何玉嫣「特权」，现在，也给了我湮灭她灵魂的「手段」。
海面终于被海风吹皱。
玉嫣想要上岸，却被沉重的海水绊住了脚。
在我的身后，远处，沙滩上，出现了一片田野。
一个小女孩，追逐着空中的飞鸟。
那是何玉嫣的记忆，向我打开了。
我的手按在石碑上，冥冥之中，我说了声：「知道了。」
是她的过往，塑造了她的灵魂。
如果我篡改了她灵魂深处的记忆。
就像一具皮肉失去了骨架，一幅油画失去了它的画布。
她的灵魂，将就此烟消云散，不复存在。
我回过头。
海水缠绕着何玉嫣的双脚，她努力地想要过来阻止我，进入她的记忆。
我说：「玉嫣，我去救你了。」
4
我跟在了那个小女孩的身后。
幼年的何玉嫣，穿着粗麻布的衣服，
她被父亲剪去了长发。
后来，同样身着粗麻布衣服的成年男信徒，要她赤脚站在地上，教授起了她格斗。
她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天赋，攥着发抖的拳头，一次次地被踢倒在地上，遍体鳞伤。
她本该就这么被摔打下去，直至她足够坚韧，足够还击。
但当她再一次被踢倒时，她倒在了我的怀里。
她回过头，茫然地看我。
「姐姐，你是谁？」
我揉了揉她的头发，「来救你的人。」
我牵起了她的手，带着她，在她记忆里的海岛上，逃跑着。
成年信徒们涌了出来，追逐着我们。
是何玉嫣的潜意识，想要修正记忆吧。
然而因为我的篡改，使得海岛的地面开裂，天空在白昼与星空间扭曲转换。
我们被堵在了一座教堂内，我看到了人们为汪教授塑的神像。
我牵着她的手，像她父亲曾经那样，紧紧地牵着。
退无可退时，身后的乳白色石墙，突然成了奶油般的流体。
我和她陷入其中。
5
我跌落在了地上，挣扎地爬起来。
海岛的广场，一架铁笼子，我就在这里面，被捆绑在里面。
我成了人们口中指责的，叛逃信徒。
小女孩瑟瑟发抖地站在笼外。
汪教授拍了拍她的头，给她手里递了一把刀。
要她到笼子里去，去杀死我这个无法反抗的人。
——我知道，这是她的记忆，已经开始错乱了。
远处的教堂，成了融化的蜡烛。
太阳成了它的火光。
乳白色的墙体，化作蜡滴滑落。
她来到了我面前。
她鼓起了勇气，将刀扎在了我的胸口。
「玉嫣。」我叫她的名字。
刀也隔断了我的绳子。
我挣开绳子，抱起了她。
「你不喜欢这样，我们离开，好吗？」
我抱起了她，她把头埋在了我的胸口，涌出了泪。
6
我们在海岛上逃跑着，躲开那些试图修正记忆的记忆中人。
男人，女人，年幼的，年老的……
一次又一次地，她会消失在我怀里。
而我也不厌其烦地，在她记忆深处，找到她。
她没有食物，我去给她偷来食物；
她被人围堵，我会拦在她的身前；
她被人用刀捅伤，我为她疗伤。
……
我最后一次找到她。
是她跌落在悬崖下，摔断了腿，血肉模糊，筋却还连着。
她饮着海鸟脖子里的血。
我抱起了她，将她抱出了悬崖，带她离开这座海岛。
记忆中的人，拦在了我们面前。
记忆的错乱愈发严重。
所有出现的人，都没有了五官。
就连她记忆里的汪教授，也是一张什么都没有的鹅卵石脸。
可是她唯独认出了我。
「玉嫣，是这个信徒要偷走你吗？」当汪教授这样问。
「不。」这一次，玉嫣没有选择出卖。
她说：「我想跟她走。」
这些记忆里的人。
倒下了。
空留一地的衣服，与鹅卵石。
7
她的记忆里，只剩下我和她了。
她抓着我的手，她仰头看着我。
她再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姐姐，你是谁？」
这种时候，回答些什么好呢？
我低下头，温柔地亲吻她的额头。
我说：「我叫陆子宁，我是你的小被子呀。」
我说：「天冷的时候，替你遮风挡寒的被子。」
我说：「被子很暖和，玉嫣慢慢就睡着了呀。」
我的脸上，抑制不住地，掉着泪。
在我的怀里。
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海岛。
摇摇晃晃，全然崩塌。
因为她的记忆里，多出了一个从未存在过的，愿意爱她的人。
这个谬误，彻彻底底，摧毁了她的记忆。
摧毁了她灵魂的根基。
8
海风吹过了我的脊背。
小女孩，海岛，全都消失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沙滩上，那个石碑前。
回过头，何玉嫣终于踏上了岸。
她站在那儿。
她已明了，自己的结局。
她望着我。
她很想说些什么，来保住她的记忆。
可终究还是失败了。
错误的记忆，侵蚀了她的意识。
最后，她只是朝我笑了笑。
她说：「好久不见呀，我的小被子，陆子宁。」
随着这句话的道出，她的身形消散而去。
一点点地消散下去。
变回少女，变回小女孩……
直至，成为沙滩上的沙。
我已哽咽得说不出话。
在我身后，一扇新的门出现了。
那是为我打开的。
9
陆羽喘息着，靠在顶楼走廊的墙上。
身旁，尽数是武装人员的尸体。
他已经力竭。
他知道，那只眼睛快要到最大使用次数了，浑身的血管都在崩裂。
再用一次，自己就要沦为怪物了。
可楼下，第三批武装编队，正在上楼。
又要输了吗……
这时，他听见方健大喊：「她醒了！陆子宁姐姐醒了！」
10
我来到了走廊上，看到了陆羽浑身都在溢血的样子。
他隔着防毒面罩，苦笑地看着我，「我以为你死了。」
我说：「我也是。」
我捡起了地上的自动步枪，又在背上背了一把。
迎着那批武装编队，走了下去。
说起来。
我的这只眼睛，还没有怎么尽兴地用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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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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