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好人

好人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现实很快将赵仲铭拉了回来，危险清清楚楚摆在眼前，如果他讲出真相，武松很可能拉他去县衙作证，即便侥幸不去，万一传到西门庆耳中，他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可不讲的话，武松为什么唯独来找他？肯定拿准了自己知情。

赵仲铭心里碎碎念着，我不能说，绝不能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潘氏又不是我勾搭的，虽然我也想勾搭。武大也不是我杀的，对！这是关键，不是我杀的，我怕啥，哈哈哈，我又没杀人。

武松看老赵眼神闪烁，加重语气问道：「我哥哥怎么死的？」

赵仲铭脱口道：「不是我杀的。」

武松纳闷，嗯？他疑惑警惕地盯着赵仲铭。

老赵懵了，这嘴还是我的嘴吗？它背叛了我！老赵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让你欠儿！他急解释道：「都头，这事我不知道。」看武松追杀似的眼神，灵机一动，「有一个人知道。」

「谁！」

「王婆子，她住在你家隔壁，她什么都知道。」

武松不再说话，转身出了纸马铺。他离真相近了一步，可以确定，哥哥是被人害死的，王婆知情，甚至可能参与其中。

武松已与王婆交过手，知道老猪狗油盐不进，在她身上耽搁时间，很可能惊动真凶。

打草惊蛇，锋芒毕露，对方会被逼得狗急跳墙。

看起来，武松陷入了困境，所有直接的证人、证据都被抹杀了。

只是武松完全没有气馁，相反，他斗志昂扬。因为赵仲铭不是他今天要找的最后一个人，而是第一个人。

武松久历江湖，他看出了县西街街坊们的弱点。表面上三缄其口，一个个嘴上贴了封条似的。背地里，各怀鬼胎。

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武松动手，打个你死我活。有的出于义愤，盼着武松查出真凶，收拾那个恶霸，给大伙出出气。有的则是遭过西门庆鄙视，心里屈辱，一个屁也不敢放，这会想借武松给他「报仇雪恨」。

每个人都怕泄密遭到报复，于是武松转变战略，每个人他都去找，而且是在同一天。

这是一次「过筛子」式的查访，街坊们还是很害怕，没人敢真正站出来。连一向老实的下邻姚二郎都支支吾吾，偷偷用手指着王婆家的方向，「都头，那边什么都知道。」

姚二郎心里也纠结，不说心里难受，说了，武二行事果断，若逼着自己做（目击）证人，那岂不是把自己架到火上烤了？这银铺（银器首饰加工）生意不好做，西门庆、武二郎，他哪个也得罪不起。

武松脸色阴沉，忽然叹了口气，告辞离去。这时，他想起祭拜还缺一些黄纸，便去赵仲铭的纸马铺去买。

老赵麻利地包起黄纸，客客气气递与武松。武松接纸的一刹那，听到老赵低低的声音，「卖梨的郓哥儿与仵作何九，二人最知底细。」武松猛地直视赵仲铭，吓得老赵心里一扑腾，但听得武松说了一句，「武松拜谢赵兄。」随即不露声色地离去。

望着武松大步流星复仇的背影，纸马铺老板赵仲铭心中波浪翻滚，自觉今日所为乃是平生一大壮举。

原来武松走后，老赵又进入了看戏模式，发现大家都在与武松交流时，老赵意识到他混迹其中，瞒天过海，没人知道是他泄的密。

当然，目击证人他是绝对不肯做的，太危险！于是，更加重要的证人，仵作何九与郓哥被抖了出来。这俩是坏人，该去顶账。自己这么好的人，看看热闹就行了。

何九正在远离清河的村店里吃饭，他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最近每天的饭菜花样繁复，早晨馒头、萝卜咸菜，中午馒头、黄瓜咸菜，晚上馒头、白菜咸菜。

之所以这么节俭，是因为西门庆给的十两银子已用于还债以及填补日常开销。目前的他没有任何收入来源，他丢下仵作团头的工作，跑路了。

在村店住宿的第一晚，何九睡得特别踏实，他很久没睡得这么香了。在清河的日子太恐怖，哪怕被武松拳脚打死，也算一种结果。可等待未知莫测结果的过程忒难熬，直到武松归来的三天前，何九托人打听到了消息。那一刻，何九心态崩了。

那天夜里，何九的老婆抹黑在炕上小解，尿水哗啦啦进夜壶的声响惊醒了何九。神经紧绷的何九一脚蹬开被窝，跪在炕上嘶声哀求，「饶恕我吧！」

何九老婆当时惊得不知所措，一尿之威乃至于此！第二天，何九毅然逃离清河，过上了颠沛流离的日子。

比何九更惨的就是郓哥了。在他的世界里，当初武大郎破门而入后，西门庆与大郎老婆抱头靠墙，接受武大郎愤怒的唾骂。而王婆一定是灰溜溜躲到一边，连看一眼郓哥大爷的胆子也没有了。

现实却是无比惨烈，且极具精神冲击力。在此我们不得不说一句，郓哥虽然坏，但他还是个孩子。他灰暗的心灵尚在成长，却猛然间感受到了恐怖的暗无天日。

西门庆脚踹武大，继而毒杀，收买仵作团头何九，颠倒黑白，焚尸灭迹，县西街无一人敢声张。

这一系列操作着实令郓哥懵了。太刺激！太狠毒！他作为事件参与者、案件的证人，会不会被西门庆盯上，或者是，灭口？

即便西门庆暂时放过他，武松回来怎么办？是他郓哥为了报私仇，怂恿武大郎，害武大丢了命，还敲了人家一吊钱。这让武松知道了，一定打他个生活不能自理。侥幸逃过这一劫，武松也会逼他做证人。

他做证人，西门庆会不会搞死他？得，又绕回来了。

郓哥也想过藏起来，只是这样，不光武松找不到他，他爹也找不到他。别看郓哥穷，父子俩的吃喝全靠他一人。他出去躲上一年，回来他老爹得风干了。

只能等死了。

这天，郓哥出门买完米，手拿着柳笼簸箩，心不在焉往回走。冷不防，他瞥见武松大步流星冲他走来。

不消说，武松一定会逼问出所有真相！可当初郓哥与王婆第一次骂架，县西街的街坊们都看见了，武松会不会已经知道？如果知道，他郓哥利用武大报私仇的事，怕是要露馅。武二郎那气势，一番审问下来，不好忽悠啊。

郓哥的眼珠不时地往下瞅，脸色阴晴不定，只听武松抬手唱喏，叫道：「兄弟！」

郓哥心头一颤，知道躲不过去了，说道：「武都头，你来迟了一步儿，如今动不得手。」郓哥此话说得大义凛然，神色坚定，心里却似小鼓似地敲，突！突！突！突！突！

武松本准备先礼后兵，郓哥不交代便大嘴巴抽上去，敢嘴硬就往死里整。哪知这小猴儿来了一出「大哥，自己人」。武松便略微迟疑一下。

郓哥装逼范儿持续了两秒，忽又起敲诈勒索的心思，说道：「只是我老爹六十岁了，没人养，我真的很难帮你打官司。」

这话半真半假。真的是，这小子时刻想着照顾老父亲；假的是，他郓哥做证人那得收钱！说完这话，郓哥望着武松，两个大眼睛布灵布灵的，那淳朴真诚的气息便是老戏骨也望尘莫及。

武松道：「好兄弟，跟我来。」

郓哥随武松到了一家酒楼，挑楼上僻静之处坐下，武松先叫了两份饭。等候间隙，武松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幼，倒有养家孝顺之心，我没什么——」说着话，武松自身上摸出五两碎银子。不由郓哥拒绝，递给了他，一面说道：「这钱你先拿与老爹做盘费。等事情了了，我再给你十来两银子做生意本钱。」

郓哥待要插口，却听武松继续说道：「说说吧。我哥哥与谁争执？什么人害的他？家中嫂嫂谁娶走了？你一一说来，休要隐瞒。」

没有谈判，没有商量，拿了钱赶紧办事。武松压根不给郓哥推托耍奸的机会。

郓哥本打算来一番讨价还价，没料到武松一番话说完，轮到他招供了。

郓哥有些小郁闷，如果对手是武大、王婆那些人，小混蛋真敢玩滚刀肉，在这当口上讹一笔。事后给十多两银子？画饼呢？到时候你不给，我能怎么办！我敢跟你要？

可面对武二那不怒自威的眼神，郓哥硬生生将这念头压了下去。他暗自盘算道：「这些银子够老爹三五个月盘费了，陪他打场官司也不亏。（晚明米价上涨幅度大，有时从三钱涨到七钱。北宋徽宗的米价同样到了一百斤两三千钱的高价）」

郓哥深吸一口气，「武二哥，你听我跟你说，你可不准生气。事情是这样的——」

郓哥以为武松已查明他与王婆的恩怨，不敢隐瞒，大体讲了他所了解的事情经过。只是说到他挑唆武大郎捉奸时，郓哥口中的真相是这样的，

「大郎哥当时要去捉奸，我忙劝他，那西门庆为人凶险，去不得！大郎哥不堪受辱，拼死也要去。我不忍他一人冒险，豁出我老爹不养了，也要协助大郎哥前去捉奸——」

郓哥这小子脑子转得快，将事情说得活灵活现，跌宕起伏，好似一个说书先生。等他讲完，满桌都是他的唾沫星子。

武松冷静地盯着郓哥，见他有时眼神飘忽，问道：「你说的，属实？」

郓哥痞子性起，不假思索，回道：「你嫂子让西门庆抬家去了，已经洞房啦，你去问她实还是虚！」

武松还是盯着郓哥，假意喝道：「你休要说谎！」

郓哥一拍胸脯，「到了官府，我也是这般说！」

武松放下心，「兄弟，既如此，吃饭吧。」

吃完饭，二人下楼，武松吩咐郓哥，「明日到县（衙）前，与我作证。」郓哥嗯了一声。武松又问：「知道何九在哪住吗？」

郓哥忙道：「三日前，他听说你回来，便不知去向了。」

武松沉思片刻，放郓哥回家，自己转身回住处，这一路步伐沉重了许多。

武松很累，心累。他平生喜欢直来直往的生活，但又深知世人的无助、懦弱以及无耻。他必须用心去做。

什么叫好人呢？有家商户免费给环卫工人馒头，结果有人一拿就是一大袋子，吃不了扔了。这确实是做好事，也确实是做事不过脑子。人多了里面肯定有奸邪之徒！你缘分遇到了，顺手帮一把。哪能主动给不懂感恩的人提供糟践你的机会。

每个人的心理承受限度不一样，你的恩情超过他的承受限度，他还不了，不还他盛在心里放不下，难受。他就会否认，继而视作理所应当。（日常反省修心的人除外），这是规律，老话叫「碗米恩，担米仇」。

所以有的老道士济人贫苦，会假装布料掉在地上。

佛学里也讲，单修六度中前五度里每一度（比如布施，做好事），若没有融会般若（大智慧），那么修者就同瞎子一样。善事能得福报，但如仰箭射虚空，福尽还是堕落到地面。

智慧不同于小聪明。所以武大郎总是倒霉，郓哥的算计总是落空，仔细一看，这武松，他身边都是好人。

哪有什么永远的好人坏人啊！身边人人性里的恶被压制，他的力量用在了善的一面，他成了好人。人性里的恶被纵容，嗅到了作孽的空间，他成了恶人。生于这个世上，这是不得不懂的道理。

当然，细分起来，事情并非这么简单。对有些人，你提前在他心里撒下包容的种子，他经历坎坷，也能醒悟。这是孔夫子的「有人生而知之，有人学而知之」，有人却只能「困而知之」，还有很多连困而知之的能力也没有。很让人心疼。

书回正传，话说第二日清早，李达天听闻有人厅上喊冤，着令升堂。待他看到堂下跪着的武松，李达天暗自奇怪，什么人敢欺负武都头，这我得帮一把。

当然，官面上还得依律行事，李达天温和地问道：「你告什么呀？因何声冤啊？」

这神情语调，绝对是他儿子被欺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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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0-28 10:35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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