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祸发生时,江厌下意识保护白月光,推我去死。
他理直气壮:「我知道你是个攻略者,可以重生。」
可他不知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1
那辆失控的大卡车冲向人行道时,我正在和江厌吵架。
今天是我们恋爱两周年的纪念日,他却为了接回国的白月光,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你别这么斤斤计较行吗?」
江厌站在路边,看我时眼底满是失望。
「瑶瑶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在国内无依无靠。」
「我不去接她,像话吗?」
我质问他:
「所以你打算今天三个人一起过?」
江厌一噎,没说话。
倒是他身后的盛瑶瑶,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了个圈儿,开口时都快哭了:
「小竹姐,你不要生气呀。」
「阿厌只是看我可怜,才说想带我一起吃个饭。」
她的眼底蓄满泪水,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你要是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江厌眼疾手快地拦下她,回头睨了我一眼,语带警告:
「沈竹,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们就分手吧。」
我愣住了。
跟江厌谈恋爱的这两年,但凡有一处不顺他心意,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威胁我分手。
此时,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警告!分手即判定攻略失败。」
而攻略任务一旦失败,我不仅拿不到任务奖励,还会被抹杀。
见我不说话,江厌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走过来牵我的手:
「好了,小竹,我们不分手,吃个饭就送她回家,嗯?」
指甲掐进手心,我勉强地笑了笑:「好。」
或许是觉得拿捏住了我,江厌一路上心情都不错。
他伸手环住我的腰肢,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
「小竹,你这样好乖。」
如此亲昵的动作,令跟在我们身后的盛瑶瑶脸色一白。
我却无心搭理她。
因为在攻略江厌之前,我曾经观察过他很长一段时间。
以前的江厌成熟稳重,根本不像现在这样。
幼稚到用分手来逼我就范。
到底——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2
我正想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汽笛声。
「嘀嘀嘀!」
我循声望去,发现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正冲向人行道,直奔我们而来。
人群一下子乱了。
尖叫声不绝于耳。
江厌第一时间想拉着我跑,可他回头看见盛瑶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哭得梨花带雨:
「阿厌,救……救我,我不想死……」
江厌瞬间慌了。
他下意识甩开我的手,却没控制好力道。
我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又猝不及防被他一推,摔倒在地,疼得站不起来。
「江厌!」
我对着他的背影,竭力呼喊。
他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匆忙奔向盛瑶瑶,带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跑。
眼看那辆失控的卡车离我越来越近,大家都各自逃命,没人管我的死活。
「砰!」
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我身上剧烈的疼痛感,我清楚地意识到——
我快死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过后,眼前是骤然闪现的白光。
等再次有意识时,我的灵魂已经飘在空中。
系统叹了一口气:
「宿主,你又死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
因为在攻略江厌的过程中,我其实已经死过两次了。
第一次溺水,二选一,江厌选了盛瑶瑶。
第二次地震,二选一,江厌选了盛瑶瑶。
这一次车祸,二选一,江厌还是选了盛瑶瑶。
系统问我:「当初我劝你更换攻略对象,你不同意,现在后悔了吗?」
我说:「不后悔。」
空气静默几秒。
系统气得要命,一向冰冷的电子音竟然也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宿主,你知不知道——」
「刚才是你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最后一次!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我再也无法重生了。
可我真的不后悔。
「当初我们约定好,攻略成功可以兑换一个奖励,现在失败了,你也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嗯」了一声。
问它,什么惩罚?
「你的灵魂将永远禁锢在江厌身边。」
话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送回车祸现场。
耳边风声呼啸。
空气里回荡着系统对我的诘问:
「江厌他到底哪儿好了?」
「值得你浪费所有机会留在他身边?」
「早知道你这么恋爱脑,我就不该管你,让你自生自灭好了!」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沉默半晌,轻声说:「嗯,你不要管我了。」
3
系统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是这样的回答。
它不明白我为何对江厌如此执着,恼怒地骂了我几句,干脆陷入休眠。
我无聊地飘坐在车顶,支着下巴朝混乱的人群看去。
一眼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盛瑶瑶拽着江厌的衣角说话,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只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哦,不对。
是看着被卡车压扁的,我的尸体。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推开盛瑶瑶,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中途他还摔了一跤,掌心血流不止。
我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别过视线。
我离得比较远,看见他张了张唇,似乎在喃喃自语。
我忙不迭飞过去,凑到他身边。
可在听清那句话的瞬间,一道惊雷在我头皮炸开。
他说:「小竹,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你是个攻略者,可以重生。」
「以前你也死过两次,最后都活过来了。」
「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说着,他似乎又有了信念,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笃定道:「我等你回来。」
我惊愕不已。
怪不得——
怪不得,江厌知道提分手就可以轻易拿捏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攻略者。
可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江厌,我回不来了。
救护车和警车同时抵达,医生要将我的尸体搬上车时,江厌死死拦住他们:
「别,别碰小竹,她没死,过几天就会醒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医生安慰他:「江先生,我知道你一时没法接受,可你女朋友已经死了,你要保重身体才是。」
江厌听见「死」这个字,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他揪住医生的白大褂,手臂青筋迭起,喊道:
「你闭嘴!小竹没有死,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
我看见护士给他打了一针,应该是镇静剂之类的药物。
他难受地「嘶」了一声,捂着手臂后退一步,不久便昏倒在了担架床上。
救护车内气氛沉重。
一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帮江厌清理伤口的那个护士低呼一声。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
江厌在哭。
他还处于昏睡状态,没有清晰的感知,可眼角溢出的眼泪已经晕湿了深色的担架床。
「他跟他女朋友感情应该很好吧?」
「唉,真是可惜了。」
听到这些感慨,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如果,他们见过以前的江厌,就会知道,他有多讨厌我。
4
遇见江厌那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父母离婚,没一个要我。
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又在那年忍冬去世了。
确诊抑郁症后,我握着小刀第一次想扎进腹部时,系统找上了我。
它说,只要我完成攻略任务,帮它达成 KPI,就能兑换一份奖励。
我眼皮颤了颤,问它:「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系统万般笃定:「当然可以。」
它给了我几天时间,让我亲自挑选攻略对象。
可我对谁都提不起兴趣。
直到我在烈士陵园遇见江厌,他坐在冗长的台阶上,细密的春雨打湿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说话,也没哭,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风拂柳梢,我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眼尾的那颗泪痣,看了许久。
然后轻轻启唇,告诉系统:「我要选他。」
「他的攻略难度很大,而且在你之前——」系统欲言又止地提醒我,「已经有好几个攻略者因为失败而被抹杀,你确定吗?」
我笃定地点头。
系统拗不过我,无奈之下,帮我申请了三次攻略机会。
难度系数越高,攻略机会就越多。
从那天开始,我花时间观察江厌,发现他对所有人都温和谦逊,彬彬有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出言不逊:
「啧,说吧!这次是崴脚,还是直接投怀送抱?」
我一愣。
他眯起眼睛看我,嗤笑一声:
「装什么傻啊?」
「你们这种女人,就算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喜欢。」
我当时不理解他的意思。
现在想来,他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我是攻略者的吧。
不然怎么会对我这么排斥?
后来,我一直以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在他身边。
有一次他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他胃疼,让我过去送药。
我赶到时,看见他精神十足地坐在沙发上。
他问我:「你怎么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我抿了抿唇,没吭声,只把药递给他。
他没接,反而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说:
「来都来了,我请你喝酒,嗯?」
话落,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红酒从我的头顶尽数浇下,顺着脸颊,一路打湿我的胸前。
夏季衣服很薄,连吊带颜色都看得清。
江厌轻佻地扫了一眼,见我毫无反应,似乎更生气了:
「被我羞辱成这样,又被这么多人围观,沈竹,你都没有自尊心的吗?」
我这才抬眼看他。
明灭的灯光洒在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上,眼尾的那颗泪痣摇摇欲坠。
那一瞬间,我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后来竟然会答应跟我在一起。
那是一场飙车比赛。
江厌破天荒地给了我邀请函。
我到时,正好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拥着两个身材火辣的车模女郎。
四目相对间,他朝我笑。
笑得很坏。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他慢慢吻上她们的唇。
「你不是想跟我在一起吗?现在呢,还想吗?」
下场后,他这样问我。
我帮他擦掉嘴角残留的口红,毫不犹豫地说:「想。」
他看了我很久,眸色晦暗不明。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着不远处的赛车,发狠似的问我:
「敢不敢玩一局『生死时速』?如果你赢了,我们就在一起。」
生死时速的玩法很狂野。
两车相撞,谁先刹车,谁就算输。
全场唏嘘。
有好几个女生帮我打圆场:
「哎呀,算了,沈竹根本没有经验,你这不是逼她拿命玩吗?」
「对啊,别让女生受伤了。」
江厌无动于衷,而我仰头盯着他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敢啊!」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分辨不清。
总之那场比赛,最终是他先踩了刹车。
下车时,我胃里翻江倒海,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江厌怒气冲冲地摔了头盔,把我拽起来,咆哮着问我:
「你他妈不要命了是不是?」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
「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吗?」
他眼眶发红,半晌无言。
就这样,我们顺理成章地谈了两年恋爱。
所有人都说我爱惨了江厌。
可每当这话传到江厌耳中,他总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薄唇勾起讽刺的弧度。
「爱?」
「这种女人最会骗人了。」
「她才不爱我。」
我垂着眼,没说话。
此后,他经常带女人回家,试探我的底线,还动不动提分手,逼我妥协。
再后来,盛瑶瑶回国了。
三次「二选一」。
我每一次都死于江厌的选择。
我每一次死后,世界都重启。
直到我用完最后一次攻略机会,再也无法重生。
其实仔细想想,被攻略者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对虚情假意的攻略者动恻隐之心呢?
终究,是我太天真。
5
江厌醒来时,我正无聊地在病房内飘来飘去。
门突然被推开。
盛瑶瑶红着眼眶走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
「阿厌,好点了吗?」
「刚才你都把我吓坏了。」
她指的是,在车祸现场,江厌说我还会醒过来之类的话。
可很明显,江厌并不想和她多聊。
他撑起身子,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忽然讶异地出声:
「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盛瑶瑶不明所以,附和着问:「是啊,怎么了?」
江厌眼底情绪剧烈地一颤,手指忍不住轻颤,声音发紧: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盛瑶瑶被他吓到了,愣在原地不敢接话。
前两次,我死后不到半小时,世界重启。
但这次,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世界仍然继续运转。
江厌猛地站起身,神情凄然,犹如一头困兽。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拔了留置针就往外跑。
盛瑶瑶连忙去追。
我飘荡在他们身后,暗自猜测江厌会去哪里。
直到熟悉的门牌号出现在我眼前,我才惊觉,他来的是我家。
门锁被撬开时,江厌第一时间冲进去,四处搜寻我的身影。
「小竹,我知道你没死,你是不是在躲我?」
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书房也没有人。
最后,是我的卧室。
推门而入后,他突然停住,仿佛被钉在那里,步子都迈不开。
因为——
四周雪白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
他一张张看过去,眼角渐渐染上一抹薄红。
「阿厌,你陪她拍了这么多照片?」
盛瑶瑶面色难看,眼底的醋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们认识十几年,你都没——」
话到一半,她突然噤声。
江厌死死盯着她,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直至惨白。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不是我……」
我望着照片上笑容和煦的男人,情不自禁弯了弯唇。
是的,那不是江厌。
为什么第一眼选中他做我的攻略对象?
为什么把三次机会全都浪费在他身上?
不就是因为他那张脸吗?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阳台的窗没关严实,晚风吹入室内,卷下了一张合照。
江厌捡起它,看清背面的隽秀字迹,陡然红了眼。
「祝我的小竹子平平安安。」
「——林煦。」
6
记忆如黄昏的风,缓缓驱散心间的阴霾。
第一次听见林煦这个名字。
是在十年前,高二开学分班考试的那个下午。
我的同桌是个混子,连作业都要抄我的那种。
开考前他要求我帮他作弊,我没答应。
于是那天放学,他把我堵在教室后门,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嘲笑我:
「小胖妹,长得丑就算了,心地也不善良啊。」
「让你传答案是做好事积德,懂吗?」
「还不领情,活该你又胖又丑。」
那时,我因为治疗青春痘吃了不少中药,体内激素紊乱,确实胖得像只小企鹅。
好多同学都在附和。
我涨红了脸,被扑面而来的自卑情绪压倒。
在众多奚落声中,忽然有一道清冽的男声插进来:
「对女生的相貌评头论足,就这么让你骄傲啊?」
视线闻声而动。
穿黑色 T 恤、戴黑色舌帽的少年插着口袋,站在我身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林煦。
是大我两岁的高年级学长。
林煦抬抬下巴,用眼神点了点我同桌,口吻轻蔑:
「问你呢,垃圾,臭虫?」
「你不懂尊重女生是吧?」
我同桌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骂了句脏话,脱下校服外套就要干架。
林煦上前两步,挡在我身前。
后面发生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林煦在打架前,把帽子扣在了我头上,我的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
我只能听见我同桌痛苦的闷哼声。
等周围安静下来时,我慢慢抬头,正撞入一双清冷的眼。
「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林煦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从那天起,我同桌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甚至还找老师主动换了座位。
我知道,其中有林煦的帮忙。
因为有几次放学回家,我看到他勾着我同桌的肩膀,看似在笑,眼底却森寒无比。
「唉,哥,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欺负女生了。」
林煦沉着脸,踹了他一脚:
「嘴学乖了吗?」
「乖,乖,贼乖!」
待他脸色缓和了些,我同桌就骑车离开了。
我很感激林煦。
所以买了一堆零食去道谢。
他那时正在和朋友打篮球,听清我的来意后,扬了扬眉,低头拿了根最便宜的棒棒糖,朝我笑道:
「谢了,其他的你留着吧。」
就这样,我又把零食拎回了教室。
放学后路过小卖部,隔着几米远,林煦和他的朋友们走在前面。
我听见有人问他:
「下午送零食的女孩是谁啊?脸挺好看的,就是太胖了。」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想听答案。
林煦突然停下脚步,往那人肩上捶了一下,口吻严肃:
「嘴,闭上。」
走出几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拆了包装,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挺可爱的。」
我的步子停在原地。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
那是第一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我。
心尖似有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
高三的课业很繁重,我累瘦了二十几斤。
渐渐地,有不少男生开始追我,给我写情书。
可我也因此被女生小团体排挤了。
她们把我叫到没人的角落,监控扫不到的地方。
我被摁在地上,领头的那个女生拿了杯滚烫的开水,一点一点往我小腿上浇。
「以前你多胖啊,现在减了肥,还穿短裙了是吧?」
「勾引谁呢?」
「我男朋友给你写情书,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我疼得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男朋友是谁——」
这句话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她更生气了,吩咐其他人钳住我的下巴,开水正对着我的脸泼来。
我下意识闭眼。
可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坚硬的胸肌差点把我闷死。
「怎么样,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清冽嗓音,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那个女生被推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开水烫伤了她自己的脸。
动静闹得特别大,教导主任过来时,那几个女生吓得什么都交代了。
林煦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拦腰抱起我,一路冲进校医务室。
消毒冷敷时,疼得我想哭。
可我咬着牙,特别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
林煦垂着眼,看了我半晌,张了张口,说:
「想哭就哭出来。」
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爸妈就各自出轨了。
他们不爱我,结婚也只是为了给我上户口。
我每次受了委屈想倾诉,换来的只有谩骂和斥责:
「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玻璃心?不就是被骂胖吗,谁没挨过骂?」
「我给你取名沈竹,是希望你像竹子般坚韧,可你就知道哭,晦气!」
以前,我看到其他孩子只要一哭,就会有家长来哄。
可是我哭的话,爸妈却更烦我了。
眼泪在不心疼你的人面前,只是一堆无用的液体。
所以后来不管我有多难受,都没再哭过。
但那天傍晚,在医务室里,林煦揉了揉我的脑袋,俯身注视着我,说道:
「眼眶都红了。」
我闭了闭眼,想背过身去,就听他叹息一声:
「沈竹。」
「你可以在我面前示弱。」
7
因为那句话,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哭到天色渐暗、校医准备下班时,我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包。
林煦帮我垫了钱。
我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回家后加了好友,把钱转了过去。
他却迟迟没收,直到第二天原路退回。
我试探性发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秒回:「怎么了?」
「为什么不收?」
「先欠着,等你高考完约个饭。」
我捧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
可惜事与愿违。
高考之后,林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给他发的所有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再次相遇,是我大二那年,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我爸妈已经开始分居,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楼下爆竹声声,我窝在房间里,孤零零地看春晚。
时针指向零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LX:「新年快乐!」
我怔住。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打字的指尖轻颤。
「林煦,是你吗?」
「还是被盗号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我等了约五分钟,终于等到他的回复。
很简短,短到只有两个字:
「是我。」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我?
后半句话,到底说不出口。
可偏偏对面的人,似乎早有感应,给我回了个语音电话。
我接起。
猝不及防听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清冽嗓音,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还是林煦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让我去阳台,面朝两点钟的方向。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十几秒后,「嘭」的一声巨响。
璀璨烟火在寂寥的夜色中绽放,花瓣如雨,纷纷坠落,仿佛触手可及。
我保持接电话的姿势,仰头看了很久。
那头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抱歉,之前出任务,手机上交。」
「错过了你好多短信。」
我呼吸一滞。
忽而想起,林煦念的是警校。
「去年的今天,你祝我新年快乐,今年换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到爸妈给我的回复。
——「新年快乐,爸爸。」
——「知道了。」
——「新年快乐,妈妈。」
——「在忙。」
他们没有一个人祝福我新年快乐,只有林煦。
只有林煦。
只有断联两年、却在除夕夜为我放烟花、祝我新年快乐的林煦。
我说过的吧,我不爱哭。
可眼泪就是不听话。
大三大四那两年,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林煦调回本市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关系也渐渐熟络。
室友问我:「楼下又来接你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我否认道:「不是,只是哥哥。」
答完,脸上一阵燥热。
哥哥会每周都带妹妹去情侣餐厅约会吗?
哥哥会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到在场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时,看向自己吗?
哥哥会凌晨两点得知妹妹痛经,翻墙抱她去医院,整夜不睡帮她揉肚子吗?
不会。
但我不敢多问。
林煦于我而言,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旅人,猝然瞧见的那片遥远绿洲。
只能痴痴远望。
生怕一靠近,美梦便支离破碎。
五月末,临近毕业,我每天都被毕设搞得心力交瘁。
林煦开车,载着我,去海边放松心情。
路上遇到几对情侣,邀请我们一起玩皮划艇。
这好像是某公司开展的比赛活动,临时缺人。
「来呀,小姐姐,你男朋友身材这么好,体力也不错吧?如果拿了第一名,还有奖励呢。」
我耳尖发红:「啊,他不是——」
「好。」
林煦打断我的话,我看向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男人唇角似乎勾了勾。
等坐上皮划艇,比赛开始前几秒,我才后知后觉地发问:
「所以第一名的奖励是什么?」
林煦眼神游移,不太自然地答:「一把很精致的瑞士军刀。」
很精致?
听这口吻,林煦应该挺喜欢的吧。
秉持着想拿第一的信念,纵然我和林煦都没什么经验,竟然也慢慢争到了前三名。
可第一名好像真的是王者级别。
到最后,体力很好的林煦也是咬着牙在硬撑。
我余光扫到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额间渗出的冷汗。
其实好想跟他说,赢不了也没关系。
我今晚会送你一把更精致的军刀。
思忖间,我们的皮划艇已经在慢慢赶超第一名。
擦肩而过时,对面突然撒了手,笑着对林煦说:
「兄弟,你太拼了。我老婆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拥吻肯定不好意思。第一名就送给你们吧。」
我愣住了。
什么拥吻?
不是瑞士军刀吗?
回头对上林煦盛满笑意的一双眸,我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抱歉,是我居心叵测。」
林煦牵着我的手,站在夕阳绮丽的海边,小声向我道歉。
第一名的奖励从来都不是什么瑞士军刀。
是两张飞首都的机票,以及——
亲吻你的爱人。
脑子嗡地一下。
我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林煦,其实你不用这么拼命。」
你不用这么拼命,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缓缓开口:
「小竹。」
「是我想赢。」
「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也是我想——」他抿了抿唇,轻轻捧起我的脸,「吻你。」
咚咚咚。
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林煦偏了偏头,虔诚地吻上我的眉心。
画面被定格在这一刻。
「小竹,我牵到你的手了。」
8
做林煦的女朋友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永远温柔,永远情绪稳定。
无论我们之间发生多少摩擦,第一个低头的人,绝对是他。
「唉,小姑奶奶,我错了。」
「求求你理理我。」
收到这条求和短信的时候,我正站在警局门口,给他送药。
林煦胃不好,隔三差五总要闹胃疼。
他下班和同事们一起出来时,看到我的身影,眼睛亮了亮:
「小竹——」
只是还没走到我跟前,衣角就被一位女同事拽住了。
「阿煦,我车坏了,可以载我一程吗?」
我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林煦蹙了蹙眉,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扯回来,向后招了招手:
「小罗,你送她。」
「他跟我家在反方向。」
女同事咬着唇,楚楚可怜地问:「你是怕小竹姐误会吗?我可以帮你跟她解释……」
林煦挑了下眉,眉眼间浮现不耐烦:
「抱歉,我没有三个人一起过纪念日的癖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同事吃了瘪,很快离开了。
林煦张开双臂,朝我走来,抱着我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的时间很宝贵,只能用来陪女朋友。」
我怕痒,轻轻躲开。
「不是说胃疼,先吃药?」
他拉开车门,护着我的头,将我抱进副驾位,轻笑着说:
「看到你就不疼了。」
林煦发动车子,直视着前方,在红绿灯时停下,忽然递给我一束香槟玫瑰。
「午休顺手买的。」
「想着惹你生气,得哄一哄。」
递完后,他抬手蹭了下鼻尖,似乎想打喷嚏,但硬生生忍住了。
我察觉出不对劲。
掀开他的衣领,果然看到一大片红疹。
「笨蛋,你花粉过敏,不要命了?」
我催着他去医院,接诊的年轻医生笑看他两眼:
「为爱过敏,牛。」
我红着脸别过视线,却听林煦大大方方地开口:
「那是。」
「她啊——」
「是我的全世界。」
我和林煦之间,实在是太顺了。
顺到,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青涩的初恋,没有狗血的第三者,没有误会也没有出轨,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订婚。
林煦提前休了婚假,陪我去苏州。
不知为何,我最近心脏总是隐隐抽疼,仿佛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很不安。
去西园寺求平安符时,我跪在佛祖面前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闭目祈求。
希望林煦这一生平安顺遂,幸福无忧。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我回眸,正好与他撞上视线。
林煦站在挂满红绸的菩提树下,朝我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真有神明,那他一定能听到,我有多喜欢林煦。
携手踏出寺外,有个小姑娘礼貌地拦下我们,递来一张合照:
「刚才我看你们对视好有意境,顺手拍下来送给你们啦。」
林煦笑着道谢,将那张照片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婚假第二天,林煦接到一个电话,神色匆匆地准备离开。
他抱我抱得很紧,说道:
「沈竹,任务完成,我就娶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关上。
盛夏的晚风涌进室内,我却莫名打了个哆嗦。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林煦再一次,失联了。
转眼又至年关,和几年前一样,我缩在偌大的房间,看春晚。
手机铃响了。
我接起。
窗外烟花炸开,对面也很吵。
爆竹声、咒骂声、尖叫声,甚至枪声,各路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头停顿片刻,轻声唤我的名字:
「小竹。」
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你在哪儿?」
「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避而不答,喘息声浓重。
「今年的烟花,漂亮吗?」
「嗯,可惜没有你当年送我的那场——」
二十岁那年,林煦曾为我放过一次烟花。
墙上挂钟嘀嗒,时针指向零点。
他打断了我的话:
「小竹。」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低。
我捂着脸,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挣扎着涌出了眼眶,滴在深色的毛毯上,晕开大片大片水渍。
我知道。
他想说尽后半生所有的祝福。
砰!
枪声迭起,震耳欲聋。
几乎是瞬间,电话被挂断。
唯有窗外的烟火,映在冰冷的玻璃上。
明明灭灭,没完没了。
我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林煦,你撒谎。」
你明明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你明明说过,任务结束就娶我的。
你撒谎。
你这个骗子。
骗子。
9
见到林煦尸体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呼吸。
像被人死死掐住咽喉,像钻心的针扎进皮肤里渗血的疼,痛到麻木。
「你醒醒啊,林煦。」
「别睡了。」
「起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我。
我拉着他冰凉的手,不停地揉搓,总能搓热的。
小罗眼圈通红,哽咽地说:
「嫂子,对不起。收网那天本来挺顺利的,可那群天杀的竟然随身带枪。林队中弹后被他们逼到树林里,我们赶到时,发现他击毙了几名毒贩,自己也……」
他说不下去了,颤抖着手,把林煦的遗物转交给我。
被弹孔击穿的平安符。
沾了血的合照。
以及照片背面,不知何时写下的一行字。
「祝我的小竹子平平安安。」
「——林煦。」
多可笑啊。
祝我平安的人,最后却没能平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林煦下葬的。
他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我每天就坐在烈士陵园的台阶上,看着那块四四方方的碑石。
想自杀时,系统找上了我。
我答应帮它完成攻略任务,因为——
我想复活林煦。
可是寻找攻略对象真的好难,好难啊。
我满脑子都是林煦。
十七岁那年,在教室为我出头的林煦。
十八岁那年,从霸凌者手中救下我,抱着我冲进医务室的林煦。
二十岁那年,为我放烟花,祝我新年快乐的林煦。
二十三岁那年,在海边亲吻我,向我告白的林煦。
二十四岁那年,就算过敏,也会送花哄我的林煦。
二十五岁那年,戒台寺菩提树下,对我笑的林煦。
最后是二十六岁那年,长眠地下,再无生机的林煦。
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他呢?
所以见到江厌的第一面,我就决定要选他。
只有日夜看着这张,跟林煦一模一样的脸,我才有动力活下去。
很卑劣,对吧?
可那时候的我,真的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看不到那张脸,我会疯掉。
10
「所以你之前那些『舔狗』行为,都不是为了江厌,」休眠许久的系统忽然再次出声,「而是,为了林煦?」
我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得知真相的江厌,开始在我的公寓里发疯。
我和林煦的所有合照,被他一张张撕下,扔进垃圾桶。
他赤红着眼,按下打火机,冷眼看着跳动的火舌一寸寸舔过照片。
我气愤不已,扑过去想阻止他,可手指刚碰到他的身体,倏忽间穿透而过。
「没用的,宿主,你已经死了。」
是啊,我只是一具灵魂,根本无法够到实体。
绝望之际,系统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我……可以自爆。」
「给你换取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我怔住了,颤抖着唇,问:「为什么?」
它默了默,答:「因为你的爱人是个英雄。」
「英雄不该黄土枯骨。」
「他应该好好活着,享受幸福美满的人生。」
几乎是瞬间,我热泪盈眶。
意识逐渐被剥离,那道白光再次跃然眼前。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低喃:
「宿主。」
「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啦。」
「祝你一切顺利。」
「平平安安地把林煦带回来。」
11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重启。
熟悉的公寓环境,让我勉强有了些许的真实感。
我撑起身子,看到满墙照片仍旧完好无损,不由松了一口气。
指尖轻抚过林煦的脸颊,他朝我笑得那样温柔。
玄关处忽然传来猛烈的碰击声。
门打开。
是江厌。
他应该是跑过来的吧?头发乱糟糟的。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攥着我的手腕,质问:
「他是谁?」
「沈竹,你在拿我当替身吗?」
我笑了笑,控制不住般,指腹擦过他眼尾的泪痣。
江厌和林煦长得可真像啊。
就连这颗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许久得不到我的答案,江厌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眼眶也渐渐红了。
「你知道吗?」
「一开始,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讨厌你费尽心机的接近,讨厌你虚情假意的关心。」
「你们作为攻略者,有拿我当人看吗?」
「为我编织一个美梦,欺骗我爱上你们,然后再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最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用力摇晃我的肩膀。
我支撑不住,后背被抵在墙上。
「我本来以为你跟她们不一样。」
「因为不管我怎么羞辱你,怎么刁难你——」
「你看我的眼神,永远都深藏爱意。」
「所以最后那一次,我真的快爱上你了。」
他的双手撑在我身侧,右手握拳狠狠砸向墙壁,出口的语调是那么地颤抖。
「我以为你死了,疯了似的冲进你家。」
「结果看到……呵……」
他拽着我的手腕,推开卧室的门,指着满墙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睛越来越红。
「好玩吗,沈竹?」
「你告诉我,玩弄别人的真心,好玩吗,啊?」
「我真的好讨厌你。」
「因为你比她们更可耻。」
我被推倒在地,冰冷的瓷砖蹭破我的掌心。
血滴下来,染红地面。
好疼。
可我早就已经哭不出来了。
「说啊,你透过我的脸,到底在看谁?」
我慢慢撑起身子,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
「爱人。」
他骤然失声。
那张脸惨白得不成样子,睫毛不可抑制般颤抖。
「行,真有你的。」
他慢慢背过身,抬手擦了下眼睛,再次转向我时,戾气满身。
他掐住我的脖子。
「既然如此。」
「我弄死你,让你下去陪他。」
「怎么样?」
我闭上眼,没有挣扎,任由他大力收紧手掌。
「咳咳……」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车祸那次就该死的,是系统……」
「是系统牺牲自己,换来我的重生。」
江厌没有说话,只咬牙看着我。
那种眼神,可怕到想将我撕碎。
我想,我可能要辜负系统了。
江厌真的很讨厌我啊。
我的胸口很闷,喉咙沙哑,逐渐发不出声音。
呼吸困难到窒息。
突然,那只手松开了我。
江厌钳住我的下巴,开口时声音极淡,带着冰冷的气息:
「我突然反悔了。」
「让你死得这么容易,真没意思。」
「不如留在我身边,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嗯?」
12
我被囚禁在江厌的私人别墅。
他跟林煦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一直都能分得清,谁是谁。
如果林煦是高悬天上的月亮,那么江厌就是野性难驯的孤狼。
他把我锁在房间里,除了送一日三餐,那扇门永远是紧闭的。
一开始,我怎么都不肯吃饭。
江厌蹲在我身前,指尖捏着一张我和林煦的合照,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摁下开关。
火舌蹿过照片边缘。
「以后你绝食一次,我就烧一次。」
「直到把所有照片烧完为止。」
我挣扎着扑过去,却被牢牢攥住手腕。
江厌说到做到。
我眼睁睁看着好几张照片,化为灰烬。
那些,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不敢跟江厌对着干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按时吃饭后,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偶尔也会大发慈悲地带我出去。
只是每次那种场合,江厌的身边都围着其他女人。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们长得,都与我有几分相似。
就像……
就像在报复我拿他当替身似的。
我只能当作没看见。
时间一天天过去,算算日子,盛瑶瑶今天就会回国了。
「二选一」又该开始了。
可我这次,真的好累啊。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如果江厌还是选择盛瑶瑶的话,那么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也能见到林煦呢?
我们是不是,也能继续在一起呢?
那就去死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出奇地平静。
唯一觉得有愧的,是对系统。
它牺牲了自己,可我却这么没用。
楼下响起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随之而来的,是女孩轻盈的撒娇声和男人宠溺的回应。
窗外劈下一道惊雷,浓密的树冠被劈成两半。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盛瑶瑶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我,一阵冷嘲热讽。
我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
直到闪电劈中别墅,房内的灯全部熄灭,呛人的浓厚黑烟不断涌入。
房梁猛地砸落,将我和盛瑶瑶困在角落。
我想,我终于知道这次是什么死法了。
火光肆虐。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冲进房间的江厌。
他衣衫凌乱,慌乱得不成样子。
看了我一眼后,他脚步没停,径直奔向奄奄一息的盛瑶瑶。
最后一次。
他还是选了她啊。
我绝望地闭上眼,好像有人调转方向,朝我奔来。
一双手稳稳托住我的腰。
「沈竹。」
「为什么你偏偏是个攻略者啊?」
「为什么你还有个因公殉职的爱人啊?」
「这段时间折磨你。」
「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江厌拍了拍我的脸,我很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好沉重。
「你爱人是叫林煦吧?」
「说真的,我好嫉妒他。」
「刚刚我在想,如果是他的话……」
「一定第一时间冲向你。」
「对不对?」
男人的手指抚过我的脖颈,摸了摸我的脸。
半晌,轻轻叹息:
「你安全了。」
「我该回去救瑶瑶了。」
「火势还蛮大的,你说,万一我出不来怎么办?」
他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接话:
「那也挺好。」
「话说,你会像怀念他一样,怀念我吗?」
「唉,不重要了。」
我好像闻到了风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蜻蜓点水般。
最后的最后,他说:「让自己幸福一点吧,小竹。」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那座别墅。
熊熊烈火吞噬着它。
叮!
耳畔响起一道机械的电子音: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
「任务奖励正在兑换中……」
13
当看到林煦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时,我狠狠掐了下大腿。
他牵住我的手腕,侧过头,看着我笑:
「小竹。」
「我回来了。」
我傻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眼前的这个林煦,是幻觉。
他安静地看着我。
轻轻一拉,就把我搂进了怀里。
我眼眶湿热,紧紧地回抱住他。
我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跟他讲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事。
讲他死后,我自杀时,系统找上了我。
讲前三次失败的攻略,讲系统的牺牲。
讲……我和江厌的纠纠缠缠。
他听得很认真,特别认真。
我说完了,仰起脸,红着眼眶看他。
他轻轻揉了下我的脑袋:
「我们小竹……」
「为了我,真的……辛苦了。」
当晚,林煦买了两张飞苏州的票。
他说,欠我一场完整的婚假旅行,想补还给我。
这混蛋折腾了我一夜。
第二天早上五点,还拉着我爬山,看日出。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瞪瞪的。
看见沿地平线露出一带鱼肚白,湛蓝的天空挂着一轮红日,阳光把云朵染成玫瑰色。
我靠在林煦身上,盯着他眼尾的那颗泪痣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扬了扬眉。
问我,怎么了?
我说,一起看过日出的人,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很傻气的发言,对吧?
他也听笑了,捏了捏我的鼻尖:
「傻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踏着薄薄的雾气下山,行至平江,天空下起蒙蒙细雨。
船夫划着桨,朝我吆喝:「下雨喽,要坐乌篷船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煦。
他正脱下风衣,想为我挡雨,闻言淡淡颔首。
船悠悠地摇在水面上,船夫轻哼着吴语调子,两岸微风拂过柳梢,叶子飘到水面上。
我在看风景。
回头瞥见林煦倚在栏杆边,在看我。
船尾荡起涟漪,船身微摇,丝丝缕缕的清风涌入。
我被颠了一下,险些没坐稳。
林煦紧紧揽住我的腰。
船夫回身叮嘱我:「小姑娘,抓稳栏杆。」
靠岸后,我去结账。
没走几步路,船夫就叫住我,将一沓零钱塞进我手里。
还嘟囔着:「怎么多给了一份钱呀。」
我怔怔地看着他摇桨远去的背影。
身后,林煦忽然唤了我一声:
「小竹。」
「我们去西园寺,再求一次平安符吧。」
朦胧的烟雨将我们隔开,他的神情,我看不太真切。
可我还是答应了。
我拿着平安符,找到等在菩提树下的林煦时,他依旧朝我笑。
笑得如沐春风。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手。
非年非节,寺外往来的人并不多。
我就这么被他摁在粉黛墙边,掐着腰凶狠地亲吻。
颇有抵死缠绵的架势。
我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把:
「喂,不正经。」
男人冰凉的指骨划过我的手腕,轻「嗯」了一声。
我拉着他,走向潺潺流水的桥边,一边递给他平安符,一边说:
「这回啊,佛祖一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手中的触感突然一空。
我回身看去。
林煦的脸,在雨后放晴的光下,越来越模糊。
他朝我弯了弯唇:
「小竹。」
「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心脏猛地震颤几下。
我试图抓住他的手。
「你要去哪儿?」
「你不要我了吗?」
「林煦,不许丢下我!」
街边的游客都在看我,我想我现在应该很像个疯子吧?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脑子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
我要抓住林煦。
要抓住他,别让他走。
耳边突然响起很多人的声音:
「河边危险啊,你别再往前了!」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啊,要投河自杀吗?」
「小姑娘,你听我们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乖啊,快回来。」
那是一张张紧张、担忧、关怀的脸。
我的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为什么没有林煦呢?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嫂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罗拨开人群,对着我焦急地大喊:
「没有攻略,没有系统。」
「林队已经死了两年了。」
「你跟我回医院治病好不好?」
14
我被送回医院。
我生病了。
重度抑郁,和很严重的幻想症。
小罗站在病房门口,交代医生:「以后别再让她单独出门。」
我躺在病床上,忽然摸到腹部有一条很长的刀疤。
恍惚间,我想起许多事。
林煦死后,我确诊了抑郁症,捅伤了自己。
小罗来家里探望我,正好撞见这一幕,将我送进医院。
那段时间,照顾我的护士,每天最头疼的事,就是怎么哄我吃药。
她应该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有好几次急上了火。
「小竹姐,人死不能复生。」
「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也希望你积极配合治疗,对不对?」
我把头蒙进被子里,带着哭腔说:
「那就让他活过来啊。」
她许久都没说话。
默默把药放在床头,无奈地离开了。
不知隔了多久,有人坐到了我床边。
是隔壁床的病友。
她很年轻,看起来还没成年。
「姐姐,我其实,跟你情况差不多。」
「我男朋友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女孩,自己淹死了。」
她是笑着说的,但眼底的悲伤还是出卖了她。
「不出意外的话。」
「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身边的人,都跟我说。」
「不要被困住。」
「可我真的没有。」
她顿了一顿,声线哽咽:「我是自己留下来的。」
后来,她经常过来找我说话。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讲。
她会和我分享一些趣事,也会跟我讲最近看了什么小说。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春日。
「姐姐,我最近看的都是系统文。」
「唉,你说我要是成为攻略者,任务成功的话。」
「能不能让死去的人,都活过来啊?」
我的眼眶酸痛。
心上的伤口没有结痂,就被人用锋利的小刀再次划开。
是啊。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系统就好了。
如果,攻略成功真的能让林煦复活就好了。
于是,我在脑中搭建了一个新世界。
在新的精神世界里,我是个攻略者,我还有系统。
为了完成任务,复活林煦,就需要一个被攻略者。
可我不可能对其他人产生感情。
所以,江厌才会跟林煦长得一模一样。
而我利用他,复活林煦,纵然只是个虚拟对象,他也应该要恨我的。
所以,我攻略他的过程才会那么艰难。
终于,任务完成后,林煦真的复活了。
我从医院跑出去,独自坐飞机去苏州,继续我们未完成的旅行。
因为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船夫才会把多出来的一份钱退给我。
从头到尾——
没有系统,没有攻略任务。
没有江厌,也没有盛瑶瑶。
只有——
被困在爱里,反复幻想爱人会复活的我。
只有我而已。
这一切不过是我想再见林煦一面的执念。
……
我在医院接受了很久的治疗。
我开始听话地吃药,偶尔也会跟护士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慢慢好起来。
小罗再次来探望我时,说我的气色好了很多。
他把一束花放在我床头:
「嫂子,你喜欢的香槟玫瑰。」
我压住所有情绪,礼貌地向他道谢。
其实我知道,他这么照顾我,应该是因为林煦临终前的嘱托。
我摸了摸鲜嫩的花瓣,苦笑着说:
「那个笨蛋,以前就算过敏也要送我花。」
小罗语气艰涩:「嫂子,求你……走出来吧。」
我抚摸的动作一顿,张了张唇,轻声说:「好。」
月末,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
护士给我订了个蛋糕,调皮地将奶油抹到我的鼻尖上。
我笑看她一眼。
她说:「小竹姐,以后多笑一笑。」
我垂下眼。
半晌,若无其事般开口:
「今天是我生日,我能许个愿望吗?」
「当然可以啦。」
我握住护士的手:「我想去看林煦。」
她脸上一阵为难。
或许是觉得我最近状态很好,她犹豫片刻,还是松口答应了。
是小罗陪我去的烈士陵园。
我蹲下身子,将一小块奶油蛋糕放在无字碑前。
「笨蛋林煦。」
「现在,我跟你一样大啦。」
我们会永远长长久久的,对不对?
后半句,我是在心底说的。
可小罗到底还是太敏感,他抹了把眼泪,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嫂子,天色渐暗,我送你回医院吧。」
看他的神色,似乎怕我再做什么傻事。
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长舒了一口气。
回程路上,街道张灯结彩,红色小灯笼挂满树枝。
我恍然想起,原来,又快到新年了啊。
车子驶过一家烟花店,我让小罗停车,买了两束小烟花。
他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时,忽然接到一通紧急的任务电话。
「嫂子,我……」
我善解人意地笑笑:「去吧,我可以自己上楼。」
他咬了咬牙,将我放下后,调转车头离开。
我站在医院楼下,怀里抱着烟花。
终究没有再上去。
一路跋涉。
我去了林煦死的那片树林。
到时,已临近深夜。
我点燃了烟花,靠在树上,仰头盯着它们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林煦。」
「新年快乐!」
我微笑着,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水果刀,没有丝毫犹豫,割开手腕。
鲜血流了满地。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就不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能。
不能。
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说,林煦,你带我走吧。
他沉默很久,最终还是牵起了我的手:
「好,我们回家。」
闭上眼睛时,我是笑着的。
因为——
我终于可以和林煦,一直在一起了。
15
小罗找到沈竹的尸体时,一米八的青年,哭得像个孩子。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林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嫂子……」
他刚进缉毒组时,是林煦一直照顾他,提拔他。
所以他真的打心眼里,把林煦当成亲哥哥。
自然而然,也把沈竹当成亲嫂子。
他一直都知道,林煦跟沈竹的感情有多好。
青梅竹马,又是彼此的初恋。
每次沈竹来警队探班,林煦的眼睛就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同事们都打趣他,说他这辈子铁定是栽了。
林煦不置可否地笑笑,得意地挑眉:
「那是我未来老婆,可不得认栽?」
那次围捕任务,小罗本来不想给林煦打电话的。他知道林煦休了婚假,在陪沈竹旅游。
可是那伙毒贩太狡猾了。
布点快三个月,牺牲了两名卧底同事,眼看着计划功亏一篑,他真的是没办法了,才给林煦打了一通电话。
看到林煦风尘仆仆地赶回警局时,小罗眼眶都红了:
「哥,是我太没用。」
「本来这时候,你应该在陪嫂子……」
林煦拍了拍他的肩,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警队的使命吗?」
「任务永远大于生命。」
「只要国家需要我们,我们可以牺牲一切。」
结果,一语成谶。
在那次围剿行动中,林煦中了两枪,被毒贩逼进树林。
他捂着中弹的腹部,痛苦地低喘,视线开始模糊。
他闭了闭眼,拿出手机,给沈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逃窜的几名毒贩应该快追上来了。
他们鸣枪,发出诡异的尖叫和咒骂声,以此挑衅警方。
电话拨通,沈竹的声音明明都快哭出来了。
可她还在拼命地忍着。
林煦仰头,看着天边不远处炸开的烟花,温柔地问她——
今年的烟花,漂亮吗?
沈竹说,很漂亮,但远不及他当年送她的那场。
林煦无声地笑了。
他对她说了很多遍,新年快乐。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沈竹,你要快乐。
在我,不在的每一年。
毒贩找到他的前一秒,他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的沈竹,胆小。
接下来的血腥场面,还是不要让她听到了。
几经搏杀,两败俱伤。
那几名毒贩被林煦击毙,可他的心口处也中了一枪。
小罗带人找到林煦时,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几乎染红贫瘠的土地。
林煦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艰难地说:
「本来想活着回去娶她的。」
「现在好像不行了。」
「你把戒指扔掉吧,永远不要告诉她。」
「我的小竹,以后还要嫁人呢。」
小罗接过那枚戒指,指尖攥得泛了白。
他不停地抹眼泪。
林煦躺在地上,看着眼前仿佛触手可及的青竹残影,缓缓闭上眼睛。
心口处的血液汩汩流出。
像溺毙于深海的鱼,窒息感席卷他的全身。
最后一缕意识消灭之际。
他艰难地张了张唇,说:
「小竹,对不起啊。」
「我还是没能娶到你。」
「我们下辈子一定要恩恩爱爱,给你办一场婚礼。」
……
林煦死在二十六岁的忍冬。
沈竹殉于二十六岁的新年。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