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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化作烟火为你坠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437 更新:2026-06-09 11:25:28

车祸发生时,江厌下意识保护白月光,推我去死。

他理直气壮:「我知道你是个攻略者,可以重生。」

可他不知道。

那是我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1

那辆失控的大卡车冲向人行道时,我正在和江厌吵架。

今天是我们恋爱两周年的纪念日,他却为了接回国的白月光,迟到了整整两个小时。

「你别这么斤斤计较行吗?」

江厌站在路边,看我时眼底满是失望。

「瑶瑶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在国内无依无靠。」

「我不去接她,像话吗?」

我质问他:

「所以你打算今天三个人一起过?」

江厌一噎,没说话。

倒是他身后的盛瑶瑶,目光在我们身上来回打了个圈儿,开口时都快哭了:

「小竹姐,你不要生气呀。」

「阿厌只是看我可怜,才说想带我一起吃个饭。」

她的眼底蓄满泪水,像一朵风中摇曳的小白花。

「你要是不欢迎我,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转身欲走。

江厌眼疾手快地拦下她,回头睨了我一眼,语带警告:

「沈竹,你再这样无理取闹,我们就分手吧。」

我愣住了。

跟江厌谈恋爱的这两年,但凡有一处不顺他心意,他就会像现在这样,威胁我分手。

此时,脑海里响起系统的提示音:

「警告!分手即判定攻略失败。」

而攻略任务一旦失败,我不仅拿不到任务奖励,还会被抹杀。

见我不说话,江厌颇为愉悦地勾了勾唇,走过来牵我的手:

「好了,小竹,我们不分手,吃个饭就送她回家,嗯?」

指甲掐进手心,我勉强地笑了笑:「好。」

或许是觉得拿捏住了我,江厌一路上心情都不错。

他伸手环住我的腰肢,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说:

「小竹,你这样好乖。」

如此亲昵的动作,令跟在我们身后的盛瑶瑶脸色一白。

我却无心搭理她。

因为在攻略江厌之前,我曾经观察过他很长一段时间。

以前的江厌成熟稳重,根本不像现在这样。

幼稚到用分手来逼我就范。

到底——

到底是哪里不对劲?

2

我正想得出神,耳边忽然传来刺耳的汽笛声。

「嘀嘀嘀!」

我循声望去,发现一辆失控的大卡车正冲向人行道,直奔我们而来。

人群一下子乱了。

尖叫声不绝于耳。

江厌第一时间想拉着我跑,可他回头看见盛瑶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哭得梨花带雨:

「阿厌,救……救我,我不想死……」

江厌瞬间慌了。

他下意识甩开我的手,却没控制好力道。

我穿着高跟鞋,重心不稳,又猝不及防被他一推,摔倒在地,疼得站不起来。

「江厌!」

我对着他的背影,竭力呼喊。

他脚步一顿,却没回头,匆忙奔向盛瑶瑶,带着她往安全的地方跑。

眼看那辆失控的卡车离我越来越近,大家都各自逃命,没人管我的死活。

「砰!」

伴随着刺耳的轮胎摩擦声和我身上剧烈的疼痛感,我清楚地意识到——

我快死了。

撕心裂肺的痛楚过后,眼前是骤然闪现的白光。

等再次有意识时,我的灵魂已经飘在空中。

系统叹了一口气:

「宿主,你又死了。」

为什么要说「又」呢?

因为在攻略江厌的过程中,我其实已经死过两次了。

第一次溺水,二选一,江厌选了盛瑶瑶。

第二次地震,二选一,江厌选了盛瑶瑶。

这一次车祸,二选一,江厌还是选了盛瑶瑶。

系统问我:「当初我劝你更换攻略对象,你不同意,现在后悔了吗?」

我说:「不后悔。」

空气静默几秒。

系统气得要命,一向冰冷的电子音竟然也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宿主,你知不知道——」

「刚才是你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最后一次!你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明白。

这意味着,我再也无法重生了。

可我真的不后悔。

「当初我们约定好,攻略成功可以兑换一个奖励,现在失败了,你也要接受相应的惩罚。」

我「嗯」了一声。

问它,什么惩罚?

「你的灵魂将永远禁锢在江厌身边。」

话落,一股无形的力量把我送回车祸现场。

耳边风声呼啸。

空气里回荡着系统对我的诘问:

「江厌他到底哪儿好了?」

「值得你浪费所有机会留在他身边?」

「早知道你这么恋爱脑,我就不该管你,让你自生自灭好了!」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沉默半晌,轻声说:「嗯,你不要管我了。」

3

系统怎么也想不到,我会是这样的回答。

它不明白我为何对江厌如此执着,恼怒地骂了我几句,干脆陷入休眠。

我无聊地飘坐在车顶,支着下巴朝混乱的人群看去。

一眼就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

盛瑶瑶拽着江厌的衣角说话,他却像没听见似的,只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哦,不对。

是看着被卡车压扁的,我的尸体。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推开盛瑶瑶,跌跌撞撞地朝「我」奔来。

中途他还摔了一跤,掌心血流不止。

我的尸体已经面目全非,他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地别过视线。

我离得比较远,看见他张了张唇,似乎在喃喃自语。

我忙不迭飞过去,凑到他身边。

可在听清那句话的瞬间,一道惊雷在我头皮炸开。

他说:「小竹,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你是个攻略者,可以重生。」

「以前你也死过两次,最后都活过来了。」

「这次也一样,对不对?」

说着,他似乎又有了信念,深吸一口气,抹了把脸,笃定道:「我等你回来。」

我惊愕不已。

怪不得——

怪不得,江厌知道提分手就可以轻易拿捏我。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个攻略者。

可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江厌,我回不来了。

救护车和警车同时抵达,医生要将我的尸体搬上车时,江厌死死拦住他们:

「别,别碰小竹,她没死,过几天就会醒来的。」

众人面面相觑。

医生安慰他:「江先生,我知道你一时没法接受,可你女朋友已经死了,你要保重身体才是。」

江厌听见「死」这个字,情绪顿时激动起来。

他揪住医生的白大褂,手臂青筋迭起,喊道:

「你闭嘴!小竹没有死,她怎么可能会死?她明明——」

话音戛然而止。

我看见护士给他打了一针,应该是镇静剂之类的药物。

他难受地「嘶」了一声,捂着手臂后退一步,不久便昏倒在了担架床上。

救护车内气氛沉重。

一路上,没人说话。

直到帮江厌清理伤口的那个护士低呼一声。

大家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

江厌在哭。

他还处于昏睡状态,没有清晰的感知,可眼角溢出的眼泪已经晕湿了深色的担架床。

「他跟他女朋友感情应该很好吧?」

「唉,真是可惜了。」

听到这些感慨,我忍不住嗤笑出声。

如果,他们见过以前的江厌,就会知道,他有多讨厌我。

4

遇见江厌那年,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

父母离婚,没一个要我。

世界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又在那年忍冬去世了。

确诊抑郁症后,我握着小刀第一次想扎进腹部时,系统找上了我。

它说,只要我完成攻略任务,帮它达成 KPI,就能兑换一份奖励。

我眼皮颤了颤,问它:「能让死去的人活过来吗?」

系统万般笃定:「当然可以。」

它给了我几天时间,让我亲自挑选攻略对象。

可我对谁都提不起兴趣。

直到我在烈士陵园遇见江厌,他坐在冗长的台阶上,细密的春雨打湿他额前的碎发。

他没说话,也没哭,就这么安静地坐着。

风拂柳梢,我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眼尾的那颗泪痣,看了许久。

然后轻轻启唇,告诉系统:「我要选他。」

「他的攻略难度很大,而且在你之前——」系统欲言又止地提醒我,「已经有好几个攻略者因为失败而被抹杀,你确定吗?」

我笃定地点头。

系统拗不过我,无奈之下,帮我申请了三次攻略机会。

难度系数越高,攻略机会就越多。

从那天开始,我花时间观察江厌,发现他对所有人都温和谦逊,彬彬有礼。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见到我的第一面就出言不逊:

「啧,说吧!这次是崴脚,还是直接投怀送抱?」

我一愣。

他眯起眼睛看我,嗤笑一声:

「装什么傻啊?」

「你们这种女人,就算脱光了站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喜欢。」

我当时不理解他的意思。

现在想来,他应该就是在这个时候知道我是攻略者的吧。

不然怎么会对我这么排斥?

后来,我一直以不远不近的距离待在他身边。

有一次他的朋友给我打电话,说他胃疼,让我过去送药。

我赶到时,看见他精神十足地坐在沙发上。

他问我:「你怎么又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我抿了抿唇,没吭声,只把药递给他。

他没接,反而微微俯身,凑到我耳边说:

「来都来了,我请你喝酒,嗯?」

话落,我的视线一片模糊。

红酒从我的头顶尽数浇下,顺着脸颊,一路打湿我的胸前。

夏季衣服很薄,连吊带颜色都看得清。

江厌轻佻地扫了一眼,见我毫无反应,似乎更生气了:

「被我羞辱成这样,又被这么多人围观,沈竹,你都没有自尊心的吗?」

我这才抬眼看他。

明灭的灯光洒在那张清风朗月般的脸上,眼尾的那颗泪痣摇摇欲坠。

那一瞬间,我张了张嘴,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后来竟然会答应跟我在一起。

那是一场飙车比赛。

江厌破天荒地给了我邀请函。

我到时,正好看见他站在领奖台上,拥着两个身材火辣的车模女郎。

四目相对间,他朝我笑。

笑得很坏。

然后,在我的注视下,他慢慢吻上她们的唇。

「你不是想跟我在一起吗?现在呢,还想吗?」

下场后,他这样问我。

我帮他擦掉嘴角残留的口红,毫不犹豫地说:「想。」

他看了我很久,眸色晦暗不明。

突然,他抓住我的手腕,指着不远处的赛车,发狠似的问我:

「敢不敢玩一局『生死时速』?如果你赢了,我们就在一起。」

生死时速的玩法很狂野。

两车相撞,谁先刹车,谁就算输。

全场唏嘘。

有好几个女生帮我打圆场:

「哎呀,算了,沈竹根本没有经验,你这不是逼她拿命玩吗?」

「对啊,别让女生受伤了。」

江厌无动于衷,而我仰头盯着他的脸,缓缓吐出两个字:「敢啊!」

男人瞳孔猛地一缩,眼底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分辨不清。

总之那场比赛,最终是他先踩了刹车。

下车时,我胃里翻江倒海,踉跄着跪倒在地上。

江厌怒气冲冲地摔了头盔,把我拽起来,咆哮着问我:

「你他妈不要命了是不是?」

而我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问道:

「现在可以在一起了吗?」

他眼眶发红,半晌无言。

就这样,我们顺理成章地谈了两年恋爱。

所有人都说我爱惨了江厌。

可每当这话传到江厌耳中,他总是目光灼灼地盯着我,薄唇勾起讽刺的弧度。

「爱?」

「这种女人最会骗人了。」

「她才不爱我。」

我垂着眼,没说话。

此后,他经常带女人回家,试探我的底线,还动不动提分手,逼我妥协。

再后来,盛瑶瑶回国了。

三次「二选一」。

我每一次都死于江厌的选择。

我每一次死后,世界都重启。

直到我用完最后一次攻略机会,再也无法重生。

其实仔细想想,被攻略者在知晓一切的情况下,怎么可能对虚情假意的攻略者动恻隐之心呢?

终究,是我太天真。

5

江厌醒来时,我正无聊地在病房内飘来飘去。

门突然被推开。

盛瑶瑶红着眼眶走上前,牢牢抓住他的手,关切地问:

「阿厌,好点了吗?」

「刚才你都把我吓坏了。」

她指的是,在车祸现场,江厌说我还会醒过来之类的话。

可很明显,江厌并不想和她多聊。

他撑起身子,解锁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忽然讶异地出声:

「已经过去两小时了?」

盛瑶瑶不明所以,附和着问:「是啊,怎么了?」

江厌眼底情绪剧烈地一颤,手指忍不住轻颤,声音发紧: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盛瑶瑶被他吓到了,愣在原地不敢接话。

前两次,我死后不到半小时,世界重启。

但这次,已经过去两小时了,世界仍然继续运转。

江厌猛地站起身,神情凄然,犹如一头困兽。

片刻后,他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拔了留置针就往外跑。

盛瑶瑶连忙去追。

我飘荡在他们身后,暗自猜测江厌会去哪里。

直到熟悉的门牌号出现在我眼前,我才惊觉,他来的是我家。

门锁被撬开时,江厌第一时间冲进去,四处搜寻我的身影。

「小竹,我知道你没死,你是不是在躲我?」

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书房也没有人。

最后,是我的卧室。

推门而入后,他突然停住,仿佛被钉在那里,步子都迈不开。

因为——

四周雪白的墙壁上,贴满了照片。

他一张张看过去,眼角渐渐染上一抹薄红。

「阿厌,你陪她拍了这么多照片?」

盛瑶瑶面色难看,眼底的醋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我们认识十几年,你都没——」

话到一半,她突然噤声。

江厌死死盯着她,脸色一寸寸灰败下去,直至惨白。

他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这四个字:

「这不是我……」

我望着照片上笑容和煦的男人,情不自禁弯了弯唇。

是的,那不是江厌。

为什么第一眼选中他做我的攻略对象?

为什么把三次机会全都浪费在他身上?

不就是因为他那张脸吗?

那张跟他一模一样的脸。

阳台的窗没关严实,晚风吹入室内,卷下了一张合照。

江厌捡起它,看清背面的隽秀字迹,陡然红了眼。

「祝我的小竹子平平安安。」

「——林煦。」

6

记忆如黄昏的风,缓缓驱散心间的阴霾。

第一次听见林煦这个名字。

是在十年前,高二开学分班考试的那个下午。

我的同桌是个混子,连作业都要抄我的那种。

开考前他要求我帮他作弊,我没答应。

于是那天放学,他把我堵在教室后门,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嘲笑我:

「小胖妹,长得丑就算了,心地也不善良啊。」

「让你传答案是做好事积德,懂吗?」

「还不领情,活该你又胖又丑。」

那时,我因为治疗青春痘吃了不少中药,体内激素紊乱,确实胖得像只小企鹅。

好多同学都在附和。

我涨红了脸,被扑面而来的自卑情绪压倒。

在众多奚落声中,忽然有一道清冽的男声插进来:

「对女生的相貌评头论足,就这么让你骄傲啊?」

视线闻声而动。

穿黑色 T 恤、戴黑色舌帽的少年插着口袋,站在我身侧。

后来我才知道,他叫林煦。

是大我两岁的高年级学长。

林煦抬抬下巴,用眼神点了点我同桌,口吻轻蔑:

「问你呢,垃圾,臭虫?」

「你不懂尊重女生是吧?」

我同桌愣了下,反应过来后,骂了句脏话,脱下校服外套就要干架。

林煦上前两步,挡在我身前。

后面发生什么我记不太清了。

林煦在打架前,把帽子扣在了我头上,我的视线被遮得严严实实。

我只能听见我同桌痛苦的闷哼声。

等周围安静下来时,我慢慢抬头,正撞入一双清冷的眼。

「没事了,你可以回家了。」

林煦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

从那天起,我同桌再也没找过我的麻烦,甚至还找老师主动换了座位。

我知道,其中有林煦的帮忙。

因为有几次放学回家,我看到他勾着我同桌的肩膀,看似在笑,眼底却森寒无比。

「唉,哥,你就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欺负女生了。」

林煦沉着脸,踹了他一脚:

「嘴学乖了吗?」

「乖,乖,贼乖!」

待他脸色缓和了些,我同桌就骑车离开了。

我很感激林煦。

所以买了一堆零食去道谢。

他那时正在和朋友打篮球,听清我的来意后,扬了扬眉,低头拿了根最便宜的棒棒糖,朝我笑道:

「谢了,其他的你留着吧。」

就这样,我又把零食拎回了教室。

放学后路过小卖部,隔着几米远,林煦和他的朋友们走在前面。

我听见有人问他:

「下午送零食的女孩是谁啊?脸挺好看的,就是太胖了。」

我下意识屏住呼吸,想听答案。

林煦突然停下脚步,往那人肩上捶了一下,口吻严肃:

「嘴,闭上。」

走出几步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棒棒糖,拆了包装,送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挺可爱的。」

我的步子停在原地。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

那是第一次,有人用「可爱」这个词形容我。

心尖似有电流划过,酥酥麻麻的。

高三的课业很繁重,我累瘦了二十几斤。

渐渐地,有不少男生开始追我,给我写情书。

可我也因此被女生小团体排挤了。

她们把我叫到没人的角落,监控扫不到的地方。

我被摁在地上,领头的那个女生拿了杯滚烫的开水,一点一点往我小腿上浇。

「以前你多胖啊,现在减了肥,还穿短裙了是吧?」

「勾引谁呢?」

「我男朋友给你写情书,你是不是很得意啊?」

我疼得说不出话,声音断断续续的:

「你男朋友是谁——」

这句话不知哪里得罪了她,她更生气了,吩咐其他人钳住我的下巴,开水正对着我的脸泼来。

我下意识闭眼。

可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反而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少年坚硬的胸肌差点把我闷死。

「怎么样,还好吗?」

听到熟悉的清冽嗓音,我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那个女生被推倒在地,发出一声惨叫。

开水烫伤了她自己的脸。

动静闹得特别大,教导主任过来时,那几个女生吓得什么都交代了。

林煦跟主任打了声招呼,拦腰抱起我,一路冲进校医务室。

消毒冷敷时,疼得我想哭。

可我咬着牙,特别拼命地想把眼泪憋回去。

林煦垂着眼,看了我半晌,张了张口,说:

「想哭就哭出来。」

我并不是一个爱哭的人。

从我很小的时候起,我爸妈就各自出轨了。

他们不爱我,结婚也只是为了给我上户口。

我每次受了委屈想倾诉,换来的只有谩骂和斥责:

「行了,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玻璃心?不就是被骂胖吗,谁没挨过骂?」

「我给你取名沈竹,是希望你像竹子般坚韧,可你就知道哭,晦气!」

以前,我看到其他孩子只要一哭,就会有家长来哄。

可是我哭的话,爸妈却更烦我了。

眼泪在不心疼你的人面前,只是一堆无用的液体。

所以后来不管我有多难受,都没再哭过。

但那天傍晚,在医务室里,林煦揉了揉我的脑袋,俯身注视着我,说道:

「眼眶都红了。」

我闭了闭眼,想背过身去,就听他叹息一声:

「沈竹。」

「你可以在我面前示弱。」

7

因为那句话,我的眼泪瞬间决堤。

哭到天色渐暗、校医准备下班时,我才发现自己没带钱包。

林煦帮我垫了钱。

我记下他的电话号码,回家后加了好友,把钱转了过去。

他却迟迟没收,直到第二天原路退回。

我试探性发了个问号过去。

那边秒回:「怎么了?」

「为什么不收?」

「先欠着,等你高考完约个饭。」

我捧着手机,嘴角不自觉上扬。

可惜事与愿违。

高考之后,林煦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给他发的所有消息,全部石沉大海。

再次相遇,是我大二那年,阖家团圆的除夕夜。

我爸妈已经开始分居,偌大的房子里只有我一个人。

楼下爆竹声声,我窝在房间里,孤零零地看春晚。

时针指向零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LX:「新年快乐!」

我怔住。

心跳像是漏了一拍,打字的指尖轻颤。

「林煦,是你吗?」

「还是被盗号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中……

我等了约五分钟,终于等到他的回复。

很简短,短到只有两个字:

「是我。」

「这两年你去哪儿了,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我?

后半句话,到底说不出口。

可偏偏对面的人,似乎早有感应,给我回了个语音电话。

我接起。

猝不及防听见那道熟悉又陌生的清冽嗓音,一时竟不知要说什么。

还是林煦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让我去阳台,面朝两点钟的方向。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十几秒后,「嘭」的一声巨响。

璀璨烟火在寂寥的夜色中绽放,花瓣如雨,纷纷坠落,仿佛触手可及。

我保持接电话的姿势,仰头看了很久。

那头响起男人低沉的声音:

「抱歉,之前出任务,手机上交。」

「错过了你好多短信。」

我呼吸一滞。

忽而想起,林煦念的是警校。

「去年的今天,你祝我新年快乐,今年换我了。」

挂断电话后,我看到爸妈给我的回复。

——「新年快乐,爸爸。」

——「知道了。」

——「新年快乐,妈妈。」

——「在忙。」

他们没有一个人祝福我新年快乐,只有林煦。

只有林煦。

只有断联两年、却在除夕夜为我放烟花、祝我新年快乐的林煦。

我说过的吧,我不爱哭。

可眼泪就是不听话。

大三大四那两年,是我为数不多的快乐时光。

林煦调回本市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关系也渐渐熟络。

室友问我:「楼下又来接你的帅哥,是你男朋友吗?」

我否认道:「不是,只是哥哥。」

答完,脸上一阵燥热。

哥哥会每周都带妹妹去情侣餐厅约会吗?

哥哥会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被问到在场有没有喜欢的女生时,看向自己吗?

哥哥会凌晨两点得知妹妹痛经,翻墙抱她去医院,整夜不睡帮她揉肚子吗?

不会。

但我不敢多问。

林煦于我而言,就像是行走在沙漠里的旅人,猝然瞧见的那片遥远绿洲。

只能痴痴远望。

生怕一靠近,美梦便支离破碎。

五月末,临近毕业,我每天都被毕设搞得心力交瘁。

林煦开车,载着我,去海边放松心情。

路上遇到几对情侣,邀请我们一起玩皮划艇。

这好像是某公司开展的比赛活动,临时缺人。

「来呀,小姐姐,你男朋友身材这么好,体力也不错吧?如果拿了第一名,还有奖励呢。」

我耳尖发红:「啊,他不是——」

「好。」

林煦打断我的话,我看向他,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

男人唇角似乎勾了勾。

等坐上皮划艇,比赛开始前几秒,我才后知后觉地发问:

「所以第一名的奖励是什么?」

林煦眼神游移,不太自然地答:「一把很精致的瑞士军刀。」

很精致?

听这口吻,林煦应该挺喜欢的吧。

秉持着想拿第一的信念,纵然我和林煦都没什么经验,竟然也慢慢争到了前三名。

可第一名好像真的是王者级别。

到最后,体力很好的林煦也是咬着牙在硬撑。

我余光扫到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额间渗出的冷汗。

其实好想跟他说,赢不了也没关系。

我今晚会送你一把更精致的军刀。

思忖间,我们的皮划艇已经在慢慢赶超第一名。

擦肩而过时,对面突然撒了手,笑着对林煦说:

「兄弟,你太拼了。我老婆脸皮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拥吻肯定不好意思。第一名就送给你们吧。」

我愣住了。

什么拥吻?

不是瑞士军刀吗?

回头对上林煦盛满笑意的一双眸,我才意识到,自己被骗了。

「抱歉,是我居心叵测。」

林煦牵着我的手,站在夕阳绮丽的海边,小声向我道歉。

第一名的奖励从来都不是什么瑞士军刀。

是两张飞首都的机票,以及——

亲吻你的爱人。

脑子嗡地一下。

我再装傻就没意思了。

「林煦,其实你不用这么拼命。」

你不用这么拼命,我也会跟你在一起。

他安静地注视着我,缓缓开口:

「小竹。」

「是我想赢。」

「是我想跟你在一起。」

「也是我想——」他抿了抿唇,轻轻捧起我的脸,「吻你。」

咚咚咚。

心脏几乎跳出胸腔。

林煦偏了偏头,虔诚地吻上我的眉心。

画面被定格在这一刻。

「小竹,我牵到你的手了。」

8

做林煦的女朋友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他永远温柔,永远情绪稳定。

无论我们之间发生多少摩擦,第一个低头的人,绝对是他。

「唉,小姑奶奶,我错了。」

「求求你理理我。」

收到这条求和短信的时候,我正站在警局门口,给他送药。

林煦胃不好,隔三差五总要闹胃疼。

他下班和同事们一起出来时,看到我的身影,眼睛亮了亮:

「小竹——」

只是还没走到我跟前,衣角就被一位女同事拽住了。

「阿煦,我车坏了,可以载我一程吗?」

我站在原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林煦蹙了蹙眉,将自己的衣角从她手里扯回来,向后招了招手:

「小罗,你送她。」

「他跟我家在反方向。」

女同事咬着唇,楚楚可怜地问:「你是怕小竹姐误会吗?我可以帮你跟她解释……」

林煦挑了下眉,眉眼间浮现不耐烦:

「抱歉,我没有三个人一起过纪念日的癖好。」

我没忍住,笑出了声。

女同事吃了瘪,很快离开了。

林煦张开双臂,朝我走来,抱着我在原地转了一圈。

「我的时间很宝贵,只能用来陪女朋友。」

我怕痒,轻轻躲开。

「不是说胃疼,先吃药?」

他拉开车门,护着我的头,将我抱进副驾位,轻笑着说:

「看到你就不疼了。」

林煦发动车子,直视着前方,在红绿灯时停下,忽然递给我一束香槟玫瑰。

「午休顺手买的。」

「想着惹你生气,得哄一哄。」

递完后,他抬手蹭了下鼻尖,似乎想打喷嚏,但硬生生忍住了。

我察觉出不对劲。

掀开他的衣领,果然看到一大片红疹。

「笨蛋,你花粉过敏,不要命了?」

我催着他去医院,接诊的年轻医生笑看他两眼:

「为爱过敏,牛。」

我红着脸别过视线,却听林煦大大方方地开口:

「那是。」

「她啊——」

「是我的全世界。」

我和林煦之间,实在是太顺了。

顺到,让人觉得很不真实。

青涩的初恋,没有狗血的第三者,没有误会也没有出轨,就这么一路走到了订婚。

林煦提前休了婚假,陪我去苏州。

不知为何,我最近心脏总是隐隐抽疼,仿佛即将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

我很不安。

去西园寺求平安符时,我跪在佛祖面前磕了三个头,双手合十,闭目祈求。

希望林煦这一生平安顺遂,幸福无忧。

像是有心灵感应一般,我回眸,正好与他撞上视线。

林煦站在挂满红绸的菩提树下,朝我笑得眉眼弯弯。

那一刻我在想,如果真有神明,那他一定能听到,我有多喜欢林煦。

携手踏出寺外,有个小姑娘礼貌地拦下我们,递来一张合照:

「刚才我看你们对视好有意境,顺手拍下来送给你们啦。」

林煦笑着道谢,将那张照片放在距离心脏最近的口袋里。

婚假第二天,林煦接到一个电话,神色匆匆地准备离开。

他抱我抱得很紧,说道:

「沈竹,任务完成,我就娶你。」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门被关上。

盛夏的晚风涌进室内,我却莫名打了个哆嗦。

接下来的半年时间,林煦再一次,失联了。

转眼又至年关,和几年前一样,我缩在偌大的房间,看春晚。

手机铃响了。

我接起。

窗外烟花炸开,对面也很吵。

爆竹声、咒骂声、尖叫声,甚至枪声,各路声音混杂在一起。

那头停顿片刻,轻声唤我的名字:

「小竹。」

我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

「你在哪儿?」

「还好吗?」

「有没有哪里受伤?」

他避而不答,喘息声浓重。

「今年的烟花,漂亮吗?」

「嗯,可惜没有你当年送我的那场——」

二十岁那年,林煦曾为我放过一次烟花。

墙上挂钟嘀嗒,时针指向零点。

他打断了我的话:

「小竹。」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一声接一声,一声比一声低。

我捂着脸,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眼泪挣扎着涌出了眼眶,滴在深色的毛毯上,晕开大片大片水渍。

我知道。

他想说尽后半生所有的祝福。

砰!

枪声迭起,震耳欲聋。

几乎是瞬间,电话被挂断。

唯有窗外的烟火,映在冰冷的玻璃上。

明明灭灭,没完没了。

我跪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林煦,你撒谎。」

你明明说过,要陪我一辈子的。

你明明说过,任务结束就娶我的。

你撒谎。

你这个骗子。

骗子。

9

见到林煦尸体的时候,我几乎无法呼吸。

像被人死死掐住咽喉,像钻心的针扎进皮肤里渗血的疼,痛到麻木。

「你醒醒啊,林煦。」

「别睡了。」

「起来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我。

我拉着他冰凉的手,不停地揉搓,总能搓热的。

小罗眼圈通红,哽咽地说:

「嫂子,对不起。收网那天本来挺顺利的,可那群天杀的竟然随身带枪。林队中弹后被他们逼到树林里,我们赶到时,发现他击毙了几名毒贩,自己也……」

他说不下去了,颤抖着手,把林煦的遗物转交给我。

被弹孔击穿的平安符。

沾了血的合照。

以及照片背面,不知何时写下的一行字。

「祝我的小竹子平平安安。」

「——林煦。」

多可笑啊。

祝我平安的人,最后却没能平安。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家,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到林煦下葬的。

他的墓碑上没有名字。

我每天就坐在烈士陵园的台阶上,看着那块四四方方的碑石。

想自杀时,系统找上了我。

我答应帮它完成攻略任务,因为——

我想复活林煦。

可是寻找攻略对象真的好难,好难啊。

我满脑子都是林煦。

十七岁那年,在教室为我出头的林煦。

十八岁那年,从霸凌者手中救下我,抱着我冲进医务室的林煦。

二十岁那年,为我放烟花,祝我新年快乐的林煦。

二十三岁那年,在海边亲吻我,向我告白的林煦。

二十四岁那年,就算过敏,也会送花哄我的林煦。

二十五岁那年,戒台寺菩提树下,对我笑的林煦。

最后是二十六岁那年,长眠地下,再无生机的林煦。

我怎么可能忘得掉他呢?

所以见到江厌的第一面,我就决定要选他。

只有日夜看着这张,跟林煦一模一样的脸,我才有动力活下去。

很卑劣,对吧?

可那时候的我,真的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看不到那张脸,我会疯掉。

10

「所以你之前那些『舔狗』行为,都不是为了江厌,」休眠许久的系统忽然再次出声,「而是,为了林煦?」

我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得知真相的江厌,开始在我的公寓里发疯。

我和林煦的所有合照,被他一张张撕下,扔进垃圾桶。

他赤红着眼,按下打火机,冷眼看着跳动的火舌一寸寸舔过照片。

我气愤不已,扑过去想阻止他,可手指刚碰到他的身体,倏忽间穿透而过。

「没用的,宿主,你已经死了。」

是啊,我只是一具灵魂,根本无法够到实体。

绝望之际,系统给我出了一个主意:

「我……可以自爆。」

「给你换取最后一次攻略机会。」

我怔住了,颤抖着唇,问:「为什么?」

它默了默,答:「因为你的爱人是个英雄。」

「英雄不该黄土枯骨。」

「他应该好好活着,享受幸福美满的人生。」

几乎是瞬间,我热泪盈眶。

意识逐渐被剥离,那道白光再次跃然眼前。

系统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后只剩低喃:

「宿主。」

「这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啦。」

「祝你一切顺利。」

「平平安安地把林煦带回来。」

11

再次睁眼时,世界已经重启。

熟悉的公寓环境,让我勉强有了些许的真实感。

我撑起身子,看到满墙照片仍旧完好无损,不由松了一口气。

指尖轻抚过林煦的脸颊,他朝我笑得那样温柔。

玄关处忽然传来猛烈的碰击声。

门打开。

是江厌。

他应该是跑过来的吧?头发乱糟糟的。

见到我的第一眼,他就攥着我的手腕,质问:

「他是谁?」

「沈竹,你在拿我当替身吗?」

我笑了笑,控制不住般,指腹擦过他眼尾的泪痣。

江厌和林煦长得可真像啊。

就连这颗泪痣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许久得不到我的答案,江厌手上的力道逐渐加重,眼眶也渐渐红了。

「你知道吗?」

「一开始,我真的很讨厌你。」

「我讨厌你费尽心机的接近,讨厌你虚情假意的关心。」

「你们作为攻略者,有拿我当人看吗?」

「为我编织一个美梦,欺骗我爱上你们,然后再像扔垃圾一样,把我扔掉。」

「最后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用力摇晃我的肩膀。

我支撑不住,后背被抵在墙上。

「我本来以为你跟她们不一样。」

「因为不管我怎么羞辱你,怎么刁难你——」

「你看我的眼神,永远都深藏爱意。」

「所以最后那一次,我真的快爱上你了。」

他的双手撑在我身侧,右手握拳狠狠砸向墙壁,出口的语调是那么地颤抖。

「我以为你死了,疯了似的冲进你家。」

「结果看到……呵……」

他拽着我的手腕,推开卧室的门,指着满墙的照片,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睛越来越红。

「好玩吗,沈竹?」

「你告诉我,玩弄别人的真心,好玩吗,啊?」

「我真的好讨厌你。」

「因为你比她们更可耻。」

我被推倒在地,冰冷的瓷砖蹭破我的掌心。

血滴下来,染红地面。

好疼。

可我早就已经哭不出来了。

「说啊,你透过我的脸,到底在看谁?」

我慢慢撑起身子,仰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答:

「爱人。」

他骤然失声。

那张脸惨白得不成样子,睫毛不可抑制般颤抖。

「行,真有你的。」

他慢慢背过身,抬手擦了下眼睛,再次转向我时,戾气满身。

他掐住我的脖子。

「既然如此。」

「我弄死你,让你下去陪他。」

「怎么样?」

我闭上眼,没有挣扎,任由他大力收紧手掌。

「咳咳……」

「其实我早就该死了。」

「车祸那次就该死的,是系统……」

「是系统牺牲自己,换来我的重生。」

江厌没有说话,只咬牙看着我。

那种眼神,可怕到想将我撕碎。

我想,我可能要辜负系统了。

江厌真的很讨厌我啊。

我的胸口很闷,喉咙沙哑,逐渐发不出声音。

呼吸困难到窒息。

突然,那只手松开了我。

江厌钳住我的下巴,开口时声音极淡,带着冰冷的气息:

「我突然反悔了。」

「让你死得这么容易,真没意思。」

「不如留在我身边,亲眼见证自己的死亡,嗯?」

12

我被囚禁在江厌的私人别墅。

他跟林煦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我一直都能分得清,谁是谁。

如果林煦是高悬天上的月亮,那么江厌就是野性难驯的孤狼。

他把我锁在房间里,除了送一日三餐,那扇门永远是紧闭的。

一开始,我怎么都不肯吃饭。

江厌蹲在我身前,指尖捏着一张我和林煦的合照,从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摁下开关。

火舌蹿过照片边缘。

「以后你绝食一次,我就烧一次。」

「直到把所有照片烧完为止。」

我挣扎着扑过去,却被牢牢攥住手腕。

江厌说到做到。

我眼睁睁看着好几张照片,化为灰烬。

那些,是我唯一的念想。

我不敢跟江厌对着干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在我按时吃饭后,他肉眼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偶尔也会大发慈悲地带我出去。

只是每次那种场合,江厌的身边都围着其他女人。

如果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她们长得,都与我有几分相似。

就像……

就像在报复我拿他当替身似的。

我只能当作没看见。

时间一天天过去,算算日子,盛瑶瑶今天就会回国了。

「二选一」又该开始了。

可我这次,真的好累啊。

我躺在冰冷的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我在想,如果江厌还是选择盛瑶瑶的话,那么我死了以后,是不是也能见到林煦呢?

我们是不是,也能继续在一起呢?

那就去死好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出奇地平静。

唯一觉得有愧的,是对系统。

它牺牲了自己,可我却这么没用。

楼下响起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声。

随之而来的,是女孩轻盈的撒娇声和男人宠溺的回应。

窗外劈下一道惊雷,浓密的树冠被劈成两半。

房间的门被人推开。

盛瑶瑶走过来,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我,一阵冷嘲热讽。

我目光空洞地看向窗外。

直到闪电劈中别墅,房内的灯全部熄灭,呛人的浓厚黑烟不断涌入。

房梁猛地砸落,将我和盛瑶瑶困在角落。

我想,我终于知道这次是什么死法了。

火光肆虐。

恍惚间,我好像看到了冲进房间的江厌。

他衣衫凌乱,慌乱得不成样子。

看了我一眼后,他脚步没停,径直奔向奄奄一息的盛瑶瑶。

最后一次。

他还是选了她啊。

我绝望地闭上眼,好像有人调转方向,朝我奔来。

一双手稳稳托住我的腰。

「沈竹。」

「为什么你偏偏是个攻略者啊?」

「为什么你还有个因公殉职的爱人啊?」

「这段时间折磨你。」

「我觉得自己也快疯了。」

江厌拍了拍我的脸,我很想睁开眼睛,可是眼皮好沉重。

「你爱人是叫林煦吧?」

「说真的,我好嫉妒他。」

「刚刚我在想,如果是他的话……」

「一定第一时间冲向你。」

「对不对?」

男人的手指抚过我的脖颈,摸了摸我的脸。

半晌,轻轻叹息:

「你安全了。」

「我该回去救瑶瑶了。」

「火势还蛮大的,你说,万一我出不来怎么办?」

他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接话:

「那也挺好。」

「话说,你会像怀念他一样,怀念我吗?」

「唉,不重要了。」

我好像闻到了风的味道,自由的味道。

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蜻蜓点水般。

最后的最后,他说:「让自己幸福一点吧,小竹。」

我慢慢睁开眼睛,看向不远处的那座别墅。

熊熊烈火吞噬着它。

叮!

耳畔响起一道机械的电子音:

「恭喜宿主,攻略成功。」

「任务奖励正在兑换中……」

13

当看到林煦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时,我狠狠掐了下大腿。

他牵住我的手腕,侧过头,看着我笑:

「小竹。」

「我回来了。」

我傻站在原地,双腿发软,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眼前的这个林煦,是幻觉。

他安静地看着我。

轻轻一拉,就把我搂进了怀里。

我眼眶湿热,紧紧地回抱住他。

我一边哭,一边语无伦次地跟他讲这段日子发生的所有事。

讲他死后,我自杀时,系统找上了我。

讲前三次失败的攻略,讲系统的牺牲。

讲……我和江厌的纠纠缠缠。

他听得很认真,特别认真。

我说完了,仰起脸,红着眼眶看他。

他轻轻揉了下我的脑袋:

「我们小竹……」

「为了我,真的……辛苦了。」

当晚,林煦买了两张飞苏州的票。

他说,欠我一场完整的婚假旅行,想补还给我。

这混蛋折腾了我一夜。

第二天早上五点,还拉着我爬山,看日出。

我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迷迷瞪瞪的。

看见沿地平线露出一带鱼肚白,湛蓝的天空挂着一轮红日,阳光把云朵染成玫瑰色。

我靠在林煦身上,盯着他眼尾的那颗泪痣看。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朝我扬了扬眉。

问我,怎么了?

我说,一起看过日出的人,会在一起很久很久。

很傻气的发言,对吧?

他也听笑了,捏了捏我的鼻尖:

「傻瓜,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踏着薄薄的雾气下山,行至平江,天空下起蒙蒙细雨。

船夫划着桨,朝我吆喝:「下雨喽,要坐乌篷船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林煦。

他正脱下风衣,想为我挡雨,闻言淡淡颔首。

船悠悠地摇在水面上,船夫轻哼着吴语调子,两岸微风拂过柳梢,叶子飘到水面上。

我在看风景。

回头瞥见林煦倚在栏杆边,在看我。

船尾荡起涟漪,船身微摇,丝丝缕缕的清风涌入。

我被颠了一下,险些没坐稳。

林煦紧紧揽住我的腰。

船夫回身叮嘱我:「小姑娘,抓稳栏杆。」

靠岸后,我去结账。

没走几步路,船夫就叫住我,将一沓零钱塞进我手里。

还嘟囔着:「怎么多给了一份钱呀。」

我怔怔地看着他摇桨远去的背影。

身后,林煦忽然唤了我一声:

「小竹。」

「我们去西园寺,再求一次平安符吧。」

朦胧的烟雨将我们隔开,他的神情,我看不太真切。

可我还是答应了。

我拿着平安符,找到等在菩提树下的林煦时,他依旧朝我笑。

笑得如沐春风。

我扑进他怀里,紧紧抓住他的手。

非年非节,寺外往来的人并不多。

我就这么被他摁在粉黛墙边,掐着腰凶狠地亲吻。

颇有抵死缠绵的架势。

我红着脸,轻轻推了他一把:

「喂,不正经。」

男人冰凉的指骨划过我的手腕,轻「嗯」了一声。

我拉着他,走向潺潺流水的桥边,一边递给他平安符,一边说:

「这回啊,佛祖一定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手中的触感突然一空。

我回身看去。

林煦的脸,在雨后放晴的光下,越来越模糊。

他朝我弯了弯唇:

「小竹。」

「我们……就在这里说再见吧。」

心脏猛地震颤几下。

我试图抓住他的手。

「你要去哪儿?」

「你不要我了吗?」

「林煦,不许丢下我!」

街边的游客都在看我,我想我现在应该很像个疯子吧?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脑子里只充斥着一个念头:

我要抓住林煦。

要抓住他,别让他走。

耳边突然响起很多人的声音:

「河边危险啊,你别再往前了!」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啊,要投河自杀吗?」

「小姑娘,你听我们说,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乖啊,快回来。」

那是一张张紧张、担忧、关怀的脸。

我的视线在人群里逡巡。

为什么没有林煦呢?

他到底要去哪里呢?

「嫂子,我终于找到你了!」

小罗拨开人群,对着我焦急地大喊:

「没有攻略,没有系统。」

「林队已经死了两年了。」

「你跟我回医院治病好不好?」

14

我被送回医院。

我生病了。

重度抑郁,和很严重的幻想症。

小罗站在病房门口,交代医生:「以后别再让她单独出门。」

我躺在病床上,忽然摸到腹部有一条很长的刀疤。

恍惚间,我想起许多事。

林煦死后,我确诊了抑郁症,捅伤了自己。

小罗来家里探望我,正好撞见这一幕,将我送进医院。

那段时间,照顾我的护士,每天最头疼的事,就是怎么哄我吃药。

她应该是个刚毕业不久的小姑娘,有好几次急上了火。

「小竹姐,人死不能复生。」

「如果他在的话,肯定也希望你积极配合治疗,对不对?」

我把头蒙进被子里,带着哭腔说:

「那就让他活过来啊。」

她许久都没说话。

默默把药放在床头,无奈地离开了。

不知隔了多久,有人坐到了我床边。

是隔壁床的病友。

她很年轻,看起来还没成年。

「姐姐,我其实,跟你情况差不多。」

「我男朋友为了救一个溺水的女孩,自己淹死了。」

她是笑着说的,但眼底的悲伤还是出卖了她。

「不出意外的话。」

「我可能,这辈子都走不出来了。」

「身边的人,都跟我说。」

「不要被困住。」

「可我真的没有。」

她顿了一顿,声线哽咽:「我是自己留下来的。」

后来,她经常过来找我说话。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在讲。

她会和我分享一些趣事,也会跟我讲最近看了什么小说。

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春日。

「姐姐,我最近看的都是系统文。」

「唉,你说我要是成为攻略者,任务成功的话。」

「能不能让死去的人,都活过来啊?」

我的眼眶酸痛。

心上的伤口没有结痂,就被人用锋利的小刀再次划开。

是啊。

如果,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系统就好了。

如果,攻略成功真的能让林煦复活就好了。

于是,我在脑中搭建了一个新世界。

在新的精神世界里,我是个攻略者,我还有系统。

为了完成任务,复活林煦,就需要一个被攻略者。

可我不可能对其他人产生感情。

所以,江厌才会跟林煦长得一模一样。

而我利用他,复活林煦,纵然只是个虚拟对象,他也应该要恨我的。

所以,我攻略他的过程才会那么艰难。

终于,任务完成后,林煦真的复活了。

我从医院跑出去,独自坐飞机去苏州,继续我们未完成的旅行。

因为一直都只有我一个人。

所以,船夫才会把多出来的一份钱退给我。

从头到尾——

没有系统,没有攻略任务。

没有江厌,也没有盛瑶瑶。

只有——

被困在爱里,反复幻想爱人会复活的我。

只有我而已。

这一切不过是我想再见林煦一面的执念。

……

我在医院接受了很久的治疗。

我开始听话地吃药,偶尔也会跟护士和隔壁床的病友聊天。

所有人都以为,我在慢慢好起来。

小罗再次来探望我时,说我的气色好了很多。

他把一束花放在我床头:

「嫂子,你喜欢的香槟玫瑰。」

我压住所有情绪,礼貌地向他道谢。

其实我知道,他这么照顾我,应该是因为林煦临终前的嘱托。

我摸了摸鲜嫩的花瓣,苦笑着说:

「那个笨蛋,以前就算过敏也要送我花。」

小罗语气艰涩:「嫂子,求你……走出来吧。」

我抚摸的动作一顿,张了张唇,轻声说:「好。」

月末,是我二十六岁的生日。

护士给我订了个蛋糕,调皮地将奶油抹到我的鼻尖上。

我笑看她一眼。

她说:「小竹姐,以后多笑一笑。」

我垂下眼。

半晌,若无其事般开口:

「今天是我生日,我能许个愿望吗?」

「当然可以啦。」

我握住护士的手:「我想去看林煦。」

她脸上一阵为难。

或许是觉得我最近状态很好,她犹豫片刻,还是松口答应了。

是小罗陪我去的烈士陵园。

我蹲下身子,将一小块奶油蛋糕放在无字碑前。

「笨蛋林煦。」

「现在,我跟你一样大啦。」

我们会永远长长久久的,对不对?

后半句,我是在心底说的。

可小罗到底还是太敏感,他抹了把眼泪,将我从地上扶起来:

「嫂子,天色渐暗,我送你回医院吧。」

看他的神色,似乎怕我再做什么傻事。

我听话地点了点头

他长舒了一口气。

回程路上,街道张灯结彩,红色小灯笼挂满树枝。

我恍然想起,原来,又快到新年了啊。

车子驶过一家烟花店,我让小罗停车,买了两束小烟花。

他把我送到医院门口时,忽然接到一通紧急的任务电话。

「嫂子,我……」

我善解人意地笑笑:「去吧,我可以自己上楼。」

他咬了咬牙,将我放下后,调转车头离开。

我站在医院楼下,怀里抱着烟花。

终究没有再上去。

一路跋涉。

我去了林煦死的那片树林。

到时,已临近深夜。

我点燃了烟花,靠在树上,仰头盯着它们在夜空中绽放出绚丽的色彩。

「林煦。」

「新年快乐!」

我微笑着,拿出一早准备好的水果刀,没有丝毫犹豫,割开手腕。

鲜血流了满地。

我好像看到了那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无奈地摸了摸我的头:

「就不能……好好活下去吗?」

不能。

不能。

我早就不想活了。

我说,林煦,你带我走吧。

他沉默很久,最终还是牵起了我的手:

「好,我们回家。」

闭上眼睛时,我是笑着的。

因为——

我终于可以和林煦,一直在一起了。

15

小罗找到沈竹的尸体时,一米八的青年,哭得像个孩子。

他嘴里一直念叨着:「林哥,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是我没照顾好嫂子……」

他刚进缉毒组时,是林煦一直照顾他,提拔他。

所以他真的打心眼里,把林煦当成亲哥哥。

自然而然,也把沈竹当成亲嫂子。

他一直都知道,林煦跟沈竹的感情有多好。

青梅竹马,又是彼此的初恋。

每次沈竹来警队探班,林煦的眼睛就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

同事们都打趣他,说他这辈子铁定是栽了。

林煦不置可否地笑笑,得意地挑眉:

「那是我未来老婆,可不得认栽?」

那次围捕任务,小罗本来不想给林煦打电话的。他知道林煦休了婚假,在陪沈竹旅游。

可是那伙毒贩太狡猾了。

布点快三个月,牺牲了两名卧底同事,眼看着计划功亏一篑,他真的是没办法了,才给林煦打了一通电话。

看到林煦风尘仆仆地赶回警局时,小罗眼眶都红了:

「哥,是我太没用。」

「本来这时候,你应该在陪嫂子……」

林煦拍了拍他的肩,说了这么一句话:

「你知道警队的使命吗?」

「任务永远大于生命。」

「只要国家需要我们,我们可以牺牲一切。」

结果,一语成谶。

在那次围剿行动中,林煦中了两枪,被毒贩逼进树林。

他捂着中弹的腹部,痛苦地低喘,视线开始模糊。

他闭了闭眼,拿出手机,给沈竹打了最后一通电话。

逃窜的几名毒贩应该快追上来了。

他们鸣枪,发出诡异的尖叫和咒骂声,以此挑衅警方。

电话拨通,沈竹的声音明明都快哭出来了。

可她还在拼命地忍着。

林煦仰头,看着天边不远处炸开的烟花,温柔地问她——

今年的烟花,漂亮吗?

沈竹说,很漂亮,但远不及他当年送她的那场。

林煦无声地笑了。

他对她说了很多遍,新年快乐。

没有说出口的话是——

沈竹,你要快乐。

在我,不在的每一年。

毒贩找到他的前一秒,他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他的沈竹,胆小。

接下来的血腥场面,还是不要让她听到了。

几经搏杀,两败俱伤。

那几名毒贩被林煦击毙,可他的心口处也中了一枪。

小罗带人找到林煦时,他的血已经流了一地,几乎染红贫瘠的土地。

林煦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枚戒指,艰难地说:

「本来想活着回去娶她的。」

「现在好像不行了。」

「你把戒指扔掉吧,永远不要告诉她。」

「我的小竹,以后还要嫁人呢。」

小罗接过那枚戒指,指尖攥得泛了白。

他不停地抹眼泪。

林煦躺在地上,看着眼前仿佛触手可及的青竹残影,缓缓闭上眼睛。

心口处的血液汩汩流出。

像溺毙于深海的鱼,窒息感席卷他的全身。

最后一缕意识消灭之际。

他艰难地张了张唇,说:

「小竹,对不起啊。」

「我还是没能娶到你。」

「我们下辈子一定要恩恩爱爱,给你办一场婚礼。」

……

林煦死在二十六岁的忍冬。

沈竹殉于二十六岁的新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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