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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云渊
执手相看:微雨燕双飞
我封后大典那日,承了厚重华美的凤冠,着的是一袭潋滟的红衣,一步一步缓慢走上宫前九十九重台阶,端的是光鲜亮丽。
当今帝后的感情令人艳羡,青梅竹马,伉俪情深。
啧,哪那么美好。
假偶天成,各怀鬼胎。
我么?
只是想当皇后罢了,皇帝是谁,不重要。
他倒也是愚蠢,真被我伪装出来的一腔深情所蛊惑。
至于他?
我勾唇冷笑,望向走在我身侧挽着我手的男子,他一袭明黄龙袍,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有意无意飘往台下。
我自然知道他在看谁。
他挚爱,却又对此百般折磨的苏清月。
哦,现在该叫她苏美人了。
一个是没本事的草包皇帝,一个是没脑子的懦弱小姐,当真是绝配。
如果他们之间这两情相悦不牵扯旁人,我倒还能心平气和地祝他们天长地久。
可惜非得扯上我。
1.
「娘娘,皇上召您侍寝。」
小太监传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正倚在后花园的躺椅上品茶。
深冬时节,我素来畏寒,惫懒得很。
「怎么,皇上和那位又吵架了?」
我笑着裹紧了些身上的白狐裘,细碎的绒毛拂得后颈有些柔痒,衣袍处绣着金丝,勾勒出鸾凤的样式。
她看到这件袍子——应该会怒斥我不要脸吧,毕竟他们年少时曾海誓山盟,陆归尘还允诺过为她做一件这样的袍子。
袍子倒是真的做出来了,只不过属于我。
见到小太监面露难色,我嗤了声。
我将抵达陆归尘寝宫的时候,远远看到有个人影在那跪着,顶着寒风依然是一身单薄的里衣。
果然。
「陆归尘,我苏清月不曾负你,无论你信不信我。」
她一头墨发倾落,眼角带着悲愤的红,即使跪着也硬挺直了腰板,声嘶力竭地冲里面喊。
有什么用。
我勾唇,险些笑出声来。
「姐姐,天冷了,怎么也不多穿点。」
我佯装一副体贴温顺的模样,解下绣了鸾凤的袍,覆在她身上。
她抬手抚上袍子,看见上面的花纹之时,眼里的怒汹涌成一片猩红,似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
「谁要你假惺惺地心疼我!贱人,为什么皇后会是你?!」
「姐姐怎的突然这样?怎么说也是个美人,这副泼妇的模样被人看到可不太好。」
「是你!你在归尘那里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恨我?皇后之位,本来合该是我的!」
我与她本是从小到大的玩伴,如今她为了个男人和我闹掰,好歹也是从小习琴棋书画的小姐,现在却像市井中的泼妇,真难看。
「姐姐这副仪态,就担当不起皇后的『母仪天下』四字吧。」
我嗓音放得温和。
「苏姐姐,一手好牌都被你打得稀烂,我也当真是佩服你。」
我勾唇笑得恣意,眸子里分明是挑衅。
「现在么,你要是知点礼数,还得跪下来尊我一声皇后娘娘。」
苏清月被我一番话激得怒极,站起身来就恶狠狠地握着我手腕,想来扇我巴掌。
我漠然垂着眼皮,一抬手,身后伺候着的护卫把她压得跪在地上,声音沙哑森冷。
「苏美人可得知点礼数,莫要冒犯了皇后娘娘。」
然后我面无表情地起身,头也不曾回,身后那女声嘶哑,辱骂语句似乎融在这风雪里。
我抬脚踏入寝宫的时候,陆归尘正在看书,眉梢间带着烦躁和薄怒。
他时不时隔着窗瞥眼外面跪着的白色身影,甚至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我毫不见外地坐在了雕花木椅上,懒懒散散撑着下颌,干脆抬手拽过他手中书卷,随手扔到桌旁。
反正我也不信他是真的在看。
「这么心疼?那就叫回来呗。」我笑。
「琯琯……你来了?」被突然出现的女声打搅了思考,陆归尘方才回神,听清我说什么后锁紧了眉,「我心疼她?笑话,她是罪有应得!」
我也没太在意,反正他这种话也不是第一次说。
还不是对人家心心念念。
「姐姐方才的模样……可不太好看。」
我柔弱地撩开手腕,赫然是刚刚被苏清月掐出的红痕。
「陛下你瞧,姐姐方才突然发了疯,掐得臣妾这副样子。」
「琯琯,清……她不会是这种人吧。」
陆归尘下意识地望向窗外,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目光落回我身上。
「我不是怀疑你,只是她脾性倒也温和……」
是啊,对你多么温柔可意。
我在心底冷笑。
「陛下不信臣妾的话。」我招手让方才的侍卫进来,「不如问问?」
陆归尘听着苏清月撒泼的模样,脸色愈越发难看。
「这贱人居然真的如此蛮横……委屈你了,琯琯。」
「……罢了,无事。」我温声打断他,握紧了他的手,低垂着眼帘,没让他看到我脸上讥讽的神情。
搁这恶心谁呢。
他会心疼的,从来就只是苏清月。
一口一个贱人,也不知是谁贱,我可不止一次看见过他们颠鸾倒凤。
两年前我给陆归尘下过一次药。
那时我是太子妃,但他不爱我。
爱的是苏清月。
我名义上的姐姐。
被收养的庶女。
——我猜,应当是父亲在外面的私生女。
战乱之中我曾流落在农家八年,八岁时才被以丞相家千金身份接回。
可旁人的目光,永远只会落在苏清月身上。
说她天生丽质,温和善良。
包括我的未婚夫。
与我有婚约的太子陆归尘,喜欢的是我那出身卑如草芥的庶姐,听着像是画本里眷侣的佳话。
我不甘。
我偏要抢。
麻雀如何能配得蛟龙呢?
他合该并肩的是生于梧桐枝的凤凰。
苏清月素来到处声称自己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孙皇后,恐怕害怕陆归尘这个恋爱脑真的干得这种事。
三日前,苏清月入了宫,回来的时候含着泪大发一通脾气。
然后是我被叫入宫中。
「苏家嫡女,你是个聪明人。」
孙皇后说这话时捻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眸子里是薄薄的一层阴翳,掩着幽深寒潭。
要的是什么我也明白。
她不愿自己的儿子做出蠢事,所以我被拢入这棋局,想明白的那一刻,有寒意自足底一路泛进骨里。
所以我在宫宴之上,举杯敬过陆归尘,不动声色倒了药粉。
敬酒的时候我撞上对座的目光。
当今摄政王陆明渊。
他是先帝最小的弟弟,杀伐果断,先帝七年前就开始缠绵病榻,朝中事物都是这位摄政王在主导。
陆归尘视他为掌中钉、肉中刺,无时无刻不在提防这位在民间或朝廷都享尽了美誉的皇叔。
我和陆归尘日后若是成婚,都得恭恭敬敬地唤他一声皇叔。
我抬眼去瞧他的五官。
很漂亮。
我知晓「漂亮」二字放在男性身上不甚恰当,尤其是摄政王这般杀伐果断、铁腕风行的狠角色,但他给人的感觉只得这么形容。
雌雄莫辨的男妖精。
他长相兴许更偏母亲一些,眉眼本就生得阴柔,散漫慵懒,笑时丹凤眼微挑,眼角的泪痣增得几分绰约,夺人心魄。
这般想来,宫廷中常谈起的他被当做女子的传闻,虽说只是笑谈,却也有几分真实依据。
酒意混着药效滚入喉中,不多时,陆归尘便道自己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孙皇后淡然瞥来一眼像是在不满。
「归尘你醉了,我扶你回房。」我起身挽上他手臂,面上恰到好处的笑意倒真像陷在情意中的深闺少女。
那道审视的目光这才从我身侧移开。
我垂着眼,突然就开始想自己是否爱他。
罢了,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我除了把自己的一生交付在他身上,还有什么道路可以走?
他是当今太子,未来皇位的继承者,是我可以得到的最优选择。
我自小就定了志向,将来想当那高高在上、锦衣玉食的皇后,很多人说我不像个孩子,看向人的眸光时常别有用心。
但我分明没有话本里那样悲惨的童年或是凄苦的遭遇,就只是天生的贪名逐利,渴望那些精致的绫罗绸缎、金银珠宝。
苏清月常常被人夸赞眸瞳澄澈,童真又纯净,若不是刻意提及,几乎没人记得起她是我姐姐。
我和她是当真两个极端。
她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渴望着爱与倾慕,追逐着几近不可能的一生一世一双人。
但我不太在意这些。
跟执掌凤印母仪天下比起来,爱这种东西……是真的太缥缈了,我素来以为自己不会去在意。
「阿尘……」我掩着眼底晦暗,柔声道,「你现在觉得如何,可需要醒酒汤?」
陆归尘半推半就地被我挽着进了房内,滚了滚喉却不答我,咬字清晰地吐出一个名字。
「清月……」
「我会娶你的……,我会的……。」
我突然就怔住了,素来细碎的那些,我以为我从不会在意的回忆,密密匝匝地涌上心头。
十四岁那年,陆归尘落水,我是他的救命恩人,他许诺娶我作太子妃,一生一世一双人。
十五岁那年,他初见苏清月,一眼万年,在我眼皮下与她种种勾连。
苏清月爱陆归尘吗?我合眸开始想。
应当是爱的吧,我说不出口什么旖旎之语,一直以来是喊他阿尘,但苏清月会甜甜地跟在陆归尘身后喊他太子哥哥。
陆归尘从未向我表达过情意,但他待我应当是极好的,会为我寻来那些我喜欢的奇珍物件。
但我好像一直以来忽略了,我收他礼物时苏清月眼底那些复杂的思绪。
我猜若是我看仔细,那些情绪应该是不甘和嫉妒。
我把他扶到榻上解了外衫,竭力避免着身体接触,沉默地又看了他一眼,就开门离去。
我突然发现陆归尘的笑,好像只给过苏清月,我平时一直对着他面无表情的脸庞,只觉得,他眼底的感情太淡太凉薄了。
我想到宫宴上看到的那一双多情的丹凤眼,眼尾挑起来一点,美艳得像女人。
其实陆归尘也长得极为俊朗,他性子也素来高傲冷清,也是京城中无数深闺少女的梦中情人。
和娇俏貌美的苏清月也称得上一对璧人,但我一点也不想成全。
我依稀记得有一年父亲出征归来,得了皇上的一些赏赐,我素来喜欢的藕粉色绫罗绸缎没为我留着,被苏清月讨了去。
「我没想过抢你的东西,琯琯,你要是喜欢那你就拿走吧。」
我仍然记得她那时温柔的笑意,令我想起甜腻的点心,裹了厚厚的一层霜,在阳光下融化出一片糖渍。
恶心透了。
我甜甜笑道谢谢姐姐,佯装没看到她眼里的怨毒,接了她伸手递来的绸缎,随即当着她的面一把火焚了。
「本该是我的东西,旁人碰了,我就也不再喜欢了。」
所以我再也不穿藕粉色。
苏清月,为什么你什么东西都要和我抢呢。
那你也别想好过了。
2.
「太子殿下醉了,你熬碗醒酒汤为他送去吧。」我抬手拦了位长相貌美的宫女,随手指向陆归尘那宫的方向。
那宫女本有些狐疑,瞥见我容貌知道我是丞相家大小姐之后,遵了我吩咐。
我不敢再回宫宴,望向金碧辉煌、人声鼎沸的中宫,漫无目的地逛至后花园。
湖中荷花倒是长势喜人,正趁四下无人,我趴在凉亭上看得有些入神。
「掉下湖去可没人救你。」
一道带着点戏谑的男声于我身后响起。
我心上一惊,侧首去看来人。
是我方才宫宴上见过的陆明渊。
我眼底带上些逃宫宴被揭发的慌乱。
「……臣女见过王爷。」
「嗯。」
陆明渊嗓音低沉散漫,很难听出来有没有怪罪我兀自离席的意味,却更叫人心惊。
我抿了下唇,眼光流转却发现他身后并未跟着侍卫,想来也是私自离席。
「太子殿下醉了,我扶他回房休息,臣女想着过来看看,稍后就准备返回宫宴……不知王爷独身一人在这儿,无意冒犯,王爷恕罪。」
给陆归尘下药可是大事,不能被摄政王看出眉目。
我装的是娴雅得体的世家小姐,贪玩被发现时的情态,眉眼几分怯怯。
「何来的冒犯?本王出来醒个酒罢了,倒没想到能偶遇这位——苏家嫡女是吗?」
话是这么说,我看他眼眸清明却没有半分醉意的样子,不禁回想起摄政王千杯不醉的传闻。
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我话中藏着的刺,上下端详我一番。
「是,臣女苏云琯。」
「名字不错。我那侄子的未婚妻?可惜了。」
意味不明的一声轻笑,我有些头皮发麻。
他这话中歧义太过明显,很难不让人往别处去想。
「王爷您……与太子殿下不和和?」
「身为未来的太子妃,你问本王这种问题真的合适?」
陆明渊却不看我,面上散漫的笑意看着有几分冷意。
「你就别再试着套本王话了,小姑娘。」
我心上一跳,也不知是因为被他戳破意图,还是他话音上挑了些的那句小姑娘。
素来和我相处较多的都是陆归尘和苏清月这辈,陆归尘虽为太子却看不出有未来帝王的几分心计,苏清月那个天真无邪的恋爱脑自然就更好骗。
但我面前如今坐着的是当今摄政王,又岂是能被我三言两语套出话的?恐怕我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被他摸透了意图。
布鼓雷门、班门弄斧。
「摄政王宫宴之上……就未曾携带女眷吗?」我明知故问地转移话题,「若是有的话,应当早些回去陪伴。」
「你在替本王担忧婚姻大事?」他睨了我一眼。
我语塞。
摄政王方年二十四,也正算得上青年才俊的年纪,位高权重,又生了张漂亮的面孔,按理说也备受青睐。
但他到现在都未曾娶妻,若说是因他身份特殊,皇帝不让他娶重臣之女,但他连妾都不曾听说有一个。
我这一下若是又蹚到他雷池,应当日后就没什么好过的。
高位者身上仿佛就总带着威压和气质,孙皇后和陆明渊都是这般。
只是孙皇后带给人更多的是森冷的寒意,他看着懒散肆意,却更深不可测。
若是日后我当得上皇后………我抿了下唇,指尖镶入掌心的软肉。
「是云琯僭越。」
「也不必这么小心翼翼,都没嫁进来就这般守着宫中森严规矩,挺没意思的。」
陆明渊忽敛了笑意,垂着眼皮像是在看湖中的粉荷。
「你喜欢荷花?」
「是,喜欢。」
「喜欢的话,下次带你去别的地方。」
陆明渊突然落下这么一句调笑似的话语,难辨真假。不过日后也应当不会再有交集了,多半就是句玩笑话。
「时候也不早了,到此为止。」
他突然站起身,我还处于云里雾里之时突然看见有人远远提着灯火走来——是惯例夜巡的侍卫,但今天来御花园,明显是有人指使。
恐怕就是孙皇后了。
那我如今和陆明渊孤男寡女在这共处这么久,不得判我一个私通之罪?
脑内飞转,电光石火间我想好了措辞。
「王爷、苏小姐。」
那面目清秀的侍卫头子明显已经看见了我俩,目光疑惑。
「宫宴还在举行,你们二人怎会在一处?」
「这还得怪你们监管不力力。」
我嗤笑一声。
「我送太子回房后,预备返回宫宴。孤身一人途经后花园,险些遇刺,幸得王爷相救。」
「你们这些侍卫是怎么办事的?」
陆明渊饶有兴趣瞥我一眼,懒洋洋地接。
「本王听见动静就去瞧,刺客惊退了。」
侍卫头子愣了下倒也不敢反驳,正想踌躇着开口又被一句话堵了回去。
「刺客的目标可绝非太子妃一人,太子那边情况你们可探过了?」
我眼皮猛然一跳,有些不祥的预感。
——我不知道孙皇后会如何设置今天的局,但她能令护卫来此显然是发现了什么事,那陆归尘那边?
3.
烛火明暗,在纱窗上洒下斑驳摇曳的灰影,一同倒映的还有隐约交缠的人影,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两个人。
好刺眼啊。
当真是郎情妾意、琴瑟和鸣的美好画面,我如果推门进去,乱了这幅画不太合适。
我那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和我的庶姐共赴巫山云雨。
抚上质感光滑的窗檐,指尖一寸一寸凉下去。
随之而来的侍卫也怔住,不知该不该去打搅这对缠绵的鸳鸯,最终把决策权交给了我。
「苏姑娘,你觉得?」
我几乎有一瞬间要绷不住情绪,破门而入声嘶力竭地质问,却终究一言未发。
只是指节被我攥的发白,一寸一寸地凉下来。
我该冲进去把苏清月揪出来,然后歇斯底里地辱骂她,再扇她一巴掌么?
或许是真的解气,但也未免太像市井泼妇。
我本还在处心积虑地思考下一步如何迈出,一群侍卫簇拥着出现的一个身影却让我几乎心脏骤停。
孙皇后一步一步缓然走来,端的是皇后高高在上的架子。
目光却深冷,睥睨我时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闹成这样,驳了皇家面子,算什么事。
「苏家嫡女,你毕竟是外人,先行回府便罢了。」
我知道孙皇后这是在驱逐我,应当是预计和陆归尘聊聊——顺便敲打一下苏清月。
我咬着唇,缄默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4.
直到亥时,苏清月被从宫中放回府,来寻我。
我吩咐丫鬟开了门,看见我这位妹妹满脸泪痕地跪在我房前。
「为什么行这么大礼?姐姐,这不合礼数。」
即使心下早就猜到几分。
我在等她的回答。
「做出这等事,是我对不起妹妹。但我与阿尘两情相悦,请求成全。
「若妹妹同意,我自甘去向爹娘承认此事,并心甘情愿受罚。」
我捻着团扇的手放在膝上,垂眼望着她,凝视了很久,整个人像是沉在迷茫里,又无比清醒地端详着眼前人的容貌。
貌美莹润,眼角含泪的模样惹人怜爱。
我无来由地想到,陆归尘若是看到这副容貌,会将她拥入怀中吧。
隔着一层氤氲的雾,我朦朦胧胧地想,我爱陆归尘吗。
我如果爱他,我为何平静得有点漠然?
我如果不爱他,为什么心脏会一寸寸地沉下去,像坠入寒潭?
然后我笑起来,一字一字说得极慢。
「好啊。我成全。」
为什么不成全?
呵。
我看到苏清月眼里泛起欣喜若狂,又被缓慢压下,她唇瓣像是在翕动,我却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你去跟父亲说罢。」
我再开口的声音几乎要带上哽咽,在刻意控制之下仍是一如既往的波澜不惊。
我不能、我绝不能在苏清月面前露怯。
直到她的身影于我院内逐渐消失。
我如释重负地合上眼,雾气逐渐散开,眼角有温热的湿意滑过。
「紫棠。」
一旁的丫鬟慌忙上来为我拭泪。
仿佛看到多年前稚气未脱的陆归尘,眼眸清亮的少年对我许下誓言。
「琯琯,救命之恩,我也无以为报,你愿意当我的太子妃吗?我会娶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啊……
如今生米已煮成熟饭了,再跪在我门前让我成全。
「逆女!做出这种事来,你让我们丞相府脸面往哪搁?」
半个时辰之后,我听见父亲院内传来的咆哮,嗤笑一声熄了灯,吩咐紫棠拉上屏风,隔绝了一切声响。
至于苏清月被罚禁闭十五日,受的二十鞭刑,就与我无关了。
陆归尘来访是在第二日。
「琯琯……同为女子,你应该理解名节的重要性……」
他眼角还带着青灰,想来是一夜没睡。
他与孙皇后的商谈我不曾得知,但应当是达成了什么奇怪的和解。
我就觉得挺好笑的。
昨天苏清月对我说的那番话未必就没有陆归尘的意思。
若是昨日他们一起在我眼前说这话,我可能真的会崩溃。
可我比自己想象的冷静得多。
「太子殿下自请南下,治理瘟疫。」
我面色如常点头,丝毫不把这消息放在心上。
「小姐要出门散散心么?」
紫棠看出我眉眼的倦意,主动询问。
我颔首。
集市的喧嚣稍稍压下我心底的烦躁,我挑了喜欢的绫罗绸缎准备付钱的时候,腰间一坠。
——光天化日之下还有明抢东西的?
「干什么?」
我抬眼望去,只见一消瘦男子笑得不怀好意。
「小美人怎么这么大火气,来亲哥哥一口,荷包就还你好不好?」
那人我识得,富商刘家四公子刘妄,极好美色,常调戏民间女子。
我平时居深闺不出,他想必不知道我身份,才这么肆意妄为。
「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蹙了下眉心。
「哟,小美人还大有来头是吧,哪家达官富商贵人的小妾?那更好了。」
我眼眸黯了黯,趁他不备勾了下他脚尖,他一个踉跄,荷包甩落。
但他到底也习武,反应奇快,重新将荷包拣起,脸色不太好看。
「给脸不要脸!」
他随行的侍卫见状,冲上来想要擒拿我。
却被门外飞来的石块击中手腕,吃痛地退后几步。
「刘四公子出门带这么多侍卫,就是为了欺负小姑娘么?」
一道身形自他身畔一掠而过,懒散的声调。
陆明渊指尖勾着荷包的绳,抬眼看来,伫在我身侧呈了个护住我的姿态。
「又见面了。」
刘妄显然是识得陆明渊,也不去管受了伤的侍卫,堆着笑不敢回击。
「王爷午安…为何来这集市?」
「处理些公务,恰好看到癞蛤蟆在跳。」
「这姑娘…和王爷非亲非故…」
「她是太子妃,你觉得呢?」
不知为何,陆明渊提到太子妃三字时语气突然顿了一下。
「我…无意冒犯…」
刘妄嘴角尴尬的扯了一下,悻悻带着侍卫离开。
陆明渊把荷包掷还给我。
「不过是欺软怕硬的东西。」
他嗤了声。
「王爷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身份…不怕隔墙有耳吗?」
我垂眼。
「太子妃觉得,本王和那个不成器的侄子一样草包,护不住人?」
这关头…他突然提起陆归尘肯定有言外之意,我眉心一跳,拽着他衣角。
「王爷换地方说话。」
「太子妃有点手段啊——给我侄子下了东西,却没想到献身的是你庶姐?」
只这一句话,我僵住。
他什么都知道。
也是,陆归尘这事闹得挺大,瞒不过他。
「小姑娘,这些伎俩毕竟也太过拙劣了。」
他含着笑,一点点俯下身来,垂头望我。
我和他的距离拉进,能清晰听到他低沉微哑的嗓音。
「而且做事不够干净,你以为是谁帮你处理的后续?」
!
竟是他帮了我么。
这是不是代表着…他并未因为此事对我有敌意?
陆明渊离开时,我仍忍不住想这个问题。
想他和陆归尘。
5.
三日后,孙皇后召我入宫。
是个明眼人都知道,不会有什么好差事。
「苏家嫡女,瞧瞧你干的好事。」
孙皇后挂着冷笑,几乎要捏碎手中攥着的白玉瓷杯。
「我本来以为你能看得明白自己的定位。」
我知道为什么她是把我唤来批评,而不是苏清月。
她看得太透了,陆归尘和苏清月之间的那些旖旎看得也明白,她不想因为苏清月和她的儿子之间徒生隔阂。
所以这种丑闻,只有我能当那个被责罚的牺牲者。也是在打压我,应当是我出面当那个拆散苏清月和陆归尘的恶人。
我头一回感觉到苍白又乏力。
我咬着唇缓慢地跪下。
「娘娘恕罪。」
「你认错之心有,但本宫也无法为你免去责罚,眼见祈福之日将近,那且罚你通宵抄写经文为陛下祈福。」
几年前皇帝就开始缠绵病榻,身子骨弱,按照南昭规矩,每年六月初八为祈福日。
如今也将近了。
「……臣女,遵皇后娘娘懿旨。」
「看你心也挺诚,先去佛堂外跪上几日。」
于是,陆明渊进佛堂的时候,我正跪得笔直,翻腕抄佛经书写得飞快。
他哪能不明白其中门道,懒散抬眼瞥过来,看着也没太在意,似顺口一问。
「被我皇嫂罚了是么?」
我颔首。
他嗤了声,很难判断是笑还是嘲,然后扣上门去了。
跪在佛堂通宵抄写一夜,我累得手臂都抬不起来了,膝盖也酸软得很,颤颤巍巍跪在孙皇后身前时几乎是一个踉跄。
「不错。你明日再过来抄,直到祈福日为止。」
孙皇后冷笑一声,语气分明带着羞辱意味。
「这些先送入陛下宫中挂着。」
——而第二日,运送宣纸的宫女中毒的消息在宫中传得沸沸扬扬。
经彻查,那宣纸上的字是用有毒的墨汁所书,而佛堂内的墨汁和宣纸正是出自皇后娘娘宫中。
皇后被摄政王禁足三日,自然我的抄佛经之罚也被免去。
我听到这消息时怔了半晌,下意识地就想到陆明渊来。
我预备将这事问个清楚。
6.
六月初八。
南山之上的七重庙,我又遇到了陆明渊。
夏末总带着盎然的湿意,正下过一场雨,潮湿泥泞的山路上,我看到陆明渊,白皙修长的手指握着伞柄,月白色伞面将他与雨幕隔绝开。
蓝伞白衣若飘然仙人,还当真是衬他。
也不奇怪,祈福日,他身为当朝摄政王确实是应当上山来拜香火的。
他和寺庙的主持方丈像是在聊着些什么,距离太远,他懒散的声音隔着雨幕模糊地传来一点,却听得不甚清晰。
「带人来……」
我绞着衣角,准备上前询问他,却见他清淡的眸光隔着雨幕和我对上。
他勾唇一笑,眉眼风情蛊人。
「太子妃不过来么?为我皇兄祈福,应当尽点太子妃的职责吧。」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最后一句话他咬字咬得重。
我讷讷上前,犹豫了半晌问他:
「……那有毒的墨汁,是你的手笔吗?」
「我那皇嫂太清闲了,给她找点事做罢了。」
他头一回没挂那漫不经心的笑意,眼尾染上一些锋芒,像是被触及到软肋的狮子。
「小姑娘,做人终究是要留些锋芒的,别被别人以为自己是软柿子。」
我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陆归尘和苏清月,愣了半晌,绞着衣角缓缓开口:
「……谢谢。」
我本还想问他这么做是如何——总不能是为了我,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开口。
「有空么?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他俯身,竟是挽了我手腕。
指尖冰凉,却有点酥麻的滚烫涌到我心尖。
寺庙后院竟是别有洞天。
他带我泛舟湖上。
我看见满湖菡萏开得灼目,重重叠叠的荷互相辉映交错着生长,竟是比御花园的那荷花都美上三分。
我看得失了神。
「先前不是说喜欢荷花么?」
他突然抬手,把一支荷状簪子别在我发间,我下意识伸手去触,指腹蹭上白玉冰凉,有股柔痒的质感。
我心脏莫名就一跳。
有些异样的感情浮上来。
当天晚上我喝了酒,迷迷糊糊就逛到庭院外。
我像是做了个极长极混乱的梦。
梦中陆归尘和苏清月是一对琴瑟和鸣的眷侣,历经种种磨难修成正果。
帝后登基,伉俪情深。
不可以。
「皇后之位,只能是我的。」
「苏清月,你算什么东西?」
素来被教导的教养和礼仪褪得一干二净,我声嘶力竭地走跪在地上怒吼。
我看到陆归尘目光冰冷如刀锋,不屑地朝我瞥过。
「你又算什么东西?从前是我错信你,才害得我和清月无法修成正果,你只不过是个毒妇。」
然后我看到白袍清影,恍若谪仙。
隐约间,却是陆明渊的脸。
「我的未婚夫不爱我,却和我姐姐滚上了一张床。是他们对不起我,我凭什么要让?
「你说是不是,王爷?」
我借着酒意笑出一片朦胧雾气,有些癫狂地拽过他衣领。
梦中质感真实无比,我闻到他身上沾了的熏香。
突然就有个叛逆的念头。
我踮脚,然后唇上有温软质感滑过。
四更时我惊醒,望着窗外清凉皎月凝望了很久。
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在梦里……我似乎还亲了陆明渊。
「做人总要留些锋芒的。」
锋芒是么……
回京之后,我拦下苏清月寄给陆归尘的书信,伪造一封寄去,在信纸上沾了些染烟香。
那香产自西域,二皇子母妃陈贵妃素来爱用这熏香。
换了旁人或许不在乎,但我清楚陆归尘对气味敏感得很,必不可能忽略这若有若无的香气。
陆归尘又多疑,必派手下回京查看情况,只需我再有意无意放出苏清月与二皇子之前似乎有些关系。
于是陆归尘南下治瘟疫,回来之后看到的恐怕也只会是——
他爱的姑娘,那个和他海誓山盟、情投意合的苏清月,因为误以为他将要死在南城的瘟疫中,转手就搭上了他皇兄。
后来,我当上了皇后,苏清月被封为美人。
而我笑着看陆归尘将苏清月百般折磨,只为了那可笑的谎言。
这叫我如何能不舒心呢?
这是苏清月欠我的。
我与陆归尘成婚、被封为皇后的第二月。
我安插在苏清月房内的宫女告知我,她已两月没来月事。
我心一惊,下意识地回想起那混乱的一晚。
她……兴许是有孕了。
我绝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威胁到我的位子。
我叫人去京中茶馆放消息已有两日。
我择了一袭紫色襦裙,乔装打扮去听听情况。
好巧不巧,又遇到了陆明渊。
他站在我身后,压低嗓音:
「不叫一声皇叔么?」
「公子是哪位?妾身当真不认识您。」
「挺能装啊。」下一刻我面上覆着的面帘被挑开,我对上一双漂亮的桃花眼。
我一时有些惊慌。
含着笑的男人咬字咬得轻飘。
「好久不见。」
「琯琯。」
「王爷自重,论辈分本宫该喊你一声『皇叔』的,你跟着喊我琯琯……未免太亲密了。」
「那我喊你什么,小皇后?」
他尾音上挑些,像在撩拨又像是情人间的呢喃。
我真心实意地觉得,他如果是个女子,指不定会被京城传成撩拨人心、红颜祸水的狐狸精,又妖又媚。
我攥了攥手心。
「王爷就莫再调侃本宫了。」
虽然他是男子,效果好像也差不多,不过依着王爷的身份应当也没人敢私下传他的是是非非。
「与你等同年纪的,我看到的多是穿明黄或藕粉,再差也该是素白这些。为何我每次看到你,你穿的都是紫色?」
「历代皇后都应穿紫色,典雅华贵。」我板着脸。
孙太后还是皇后的那些日子,一袭紫衣雍容高贵。
「你倒是挺矛盾的。」他突然笑起来,「方才把你当平辈喊你还不乐意,把你当小辈你又端着架子。
「高位者的气度不是装出来的,小皇后。明明是小姑娘,装什么老气横秋?」
陆明渊邀我进包间共饮一杯。
就聊到京城中,我主谋盛传的消息。
「下次派人传消息,可得谨慎些。」
他噙着笑。
「我可出了不少力气。」
啊,这次传消息如此顺利,又是他在帮我。
被传出的消息是这样的。
苏清月的孩子不是陆归尘的,隐约的矛头指向先前的二皇子——如今的偃阳王。
先前书信之事他本就怀疑苏清月和二皇子有种种勾连,这一剂猛药下来,这个孩子决计不会被生下来了。
即使他不相信,我几乎能想象朝廷之上参苏清月的折子能有多少。
毕竟,人言可畏呢。
我光是想想苏清月被陆归尘逼着堕了孩子的可怜模样,就觉得舒心得很。
至于晏阳王?
他和陆明渊速来不对付我是听说的,朝廷之上处处针锋相对,而出了这事之后陆归尘很难不心存芥蒂。
他一向小肚鸡肠。
一石二鸟。
我当时放这消息……算不算帮了陆明渊一把?
他帮着我,兴许也是这个缘故。
我捧着茶杯抿了一口,下意识地望向对面的男人。
他慵慵靠着,似在闭目养神。
我回忆起他说的那番话来。
「分明是小姑娘,装什么老气横秋。」
我面上无来由地有些发烫。
小姑娘么……我垂眸兀自思量。
真的很少人这么称呼过我,旁人对于我的形容词大多是「少年老成」「不像豆蔻少女的年纪」。
其实我今年也不过将将十七,也就过了及笄两年罢了,算来苏清月其实还比我大了一岁有余。
陆明渊二十四,大我七岁,称我一声小姑娘……也的确是绰绰有余。
我突然意识到,我近些时日和陆明渊接触得太过频繁,想起他的频率也是。
我对他似乎有些……与对陆归尘不太一样的情感。
我心如乱麻。
不出我所料,消息很快传遍了京城。
参苏清月的折子堆积成山,陆归尘进来的情绪越来越烦躁,召我侍寝也越发地勤。
只是他从不碰我,大多时候是在我面前骂苏清月的水性杨花。
我每次都只是温温和和地开口安慰他,也不忘暗地火上浇油。
两日后。
「陆归尘,你为何就是不信我!
「这是你的孩子啊,你就这么执意要杀掉他吗?」
安插在房内的探子为我带来消息,把苏清月绝望悲愤的语调学得惟妙惟肖。
我勾唇笑得直不起身。
苏清月,你也有今天。
7.
秋猎。
我看到陆明渊一袭绛紫衣袍,矜贵清俊。
绛紫很适合他。
我瞥了眼自己身上的淡紫色衣袂。
有几分像眷侣呢。
陆明渊提弓,精准射中飞奔的鹿。
他常年习武带兵,背影挺拔。
朝我这瞥过一眼,神采飞扬。
我对上他的眸光,颊旁泛起红云。
下一刻。
不知是谁吹笛,呜呜咽咽之声不绝如缕,那鹿受了惊,就往我这个方向冲来。
陆归尘下意识地,护住了苏清月。
而我缓慢合眼,瞳孔中只是逐渐放大的鹿影。
随即是我被撞得踉跄两步,跌入湖中。
我不会水。
口鼻内涌进来铺天盖地的水,我眼前有些模糊,不知是泪还是濒死预兆。
然后我看到一片绛紫的衣袍坠入水中。
有人提着我领子把我捞起来。
陆明渊。
男人神情有些异样,伸手像是要搂住我,又意识到众目睽睽之下,不太合适。
只是轻轻地把外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低声问了句:
「你夫君不救你?」
是啊,他不护着我。
即使我那样挑拨离间,以为真正离心了他和苏清月。
在他心底终究还是苏清月重要些。
我仰头看向陆归尘。
他语气很平,我从他眼底也看不出愧疚。
「琯琯,我以为你会水的,十四岁那年我掉入护城河,就是你救的我……」
陆归尘嗓音低沉,垂眸看向我的目光有些凌厉。
他觉察到不对了。
——接近我曾在梦里看到的那般。
「……苏清月曾说,我从一开始就认错了恩人,我只当她是急疯了的胡言乱语。」
是,我不会水。
陆归尘当时的救命恩人不是我。
怎么会是我呢?
我小时候就那么「有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成熟」,精于算计,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去救素不相识的人呢。
我还没那么清闲。
是自小就仁善,又通水性的苏清月自护城河中捞起陆归尘,却被我这个恶毒嫡妹冒名顶替。
因为我看到了他腰间象征太子身份的玉佩。
然后我取走了。
后来宫宴之上我刻意将那玉佩佩戴着,果不其然被陆归尘注意到了。
「这位姑娘……我的救命恩人,是你么?」
我没否认也没承认,佯装惊讶,抬眸怯怯地看着他。
「当时见你……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当今太子。」
「我娶你作太子妃如何?」
青梅竹马的佳话至此开始。
8.
秋狩现场,有人惊了鹿,皇帝却没有第一时间去护着皇后苏云琯,而是保着一个美人。
我失宠了。
「那么算计苏清月,你可后悔过么?」
再次见到陆明渊的时候,我出神地望着宫墙,竟没注意身后有人到来。
「王爷这么在意我作甚?」
「本宫没有错,本宫……只是输了。」
我捻着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眼底却嗪着自己都不曾看清的落寞。
「苏云琯。」
陆明渊突然垂眸,平静地看我。
「我每次见到你,你都非得保持这副雍容华贵的模样么?哪怕你已经失宠,根本不如旁人想的那样风光。」
「总不好在王爷面前失了体面。」我敛眸。
「小皇后,我真的很看不透你。」
他定定地望着我,为我撩开耳鬓的乱发。
我愣神,然后听到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但也就是你这副模样,我不可抑制地心动。」
「王爷在说什么……?」
隐约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我有些难以置信。
「听不明白么?」
我一直以为陆明渊惯于甜言蜜语,不动声色说着撩拨话语时总也波澜不惊,如今却是他头一回失了态。
「我想娶你。」
「多疑是当一个皇帝必要的品质,但放在陆归尘身上就是不合适。」
「如果你想,我可以覆了这场山河。」
「这种玩笑话王爷不该开,隔墙有耳。」我眼皮一跳,下意识地打断他话语。
他定定地望着我。
「小皇后,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抿着唇,缄默了很久。
然后拽着他衣领,小心翼翼地抵上他唇瓣。
赌一场吧。
这天下,这情愫。
陆明渊自请出征伐西凉。
我相信他,只要给他一支军队。
我愿意等他,覆了这一场山河。
而我会是新的皇后。
陆归尘和苏清月没再来找过我,我倒也清闲,听着前线战事屡传来的捷报,如往常一般在后花园赏花。
觉察到有生人闯入的时候,为时已晚。
我失去了意识,余光只瞥见一抹青色。
再苏醒的时候,一容貌姣好的青衣少女立在我身前。
「醒了?」
我哑着嗓子开口。
「你是谁?」
「皇后娘娘,您不认识我。」
青衫少女眸光清淡,把玩着手中捻的玉笛。
不作声又快速地放倒侍卫,再迷晕我,她实力也当真了得。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青窈,擅驭兽,秋猎那鹿就是我的手笔。」
「你是晏阳王的部下?」
思考了一会之后,我惊呼出声。
「不算部下,受雇于人。」
青窈语调依旧很平,也没否认。
我早该想到是他的。
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陆明渊,本就战功显赫,伐西凉又是那么大的功绩,他耐不住的。
再加上先前我放消息,让陆归尘对他种种猜疑,他不忿之下自然就起了些异样心思。
「皇后娘娘还挺聪明的,可惜了。」
少女清润的声音淡漠,然后就不再看我,吩咐身边的人把我关入牢狱。
我被关了三日。
三日后,青窈把我带上护城河旁的城墙。
和我一同被押上来的,竟是苏清月。
晏阳王一袭蓝衫伫在那儿。
这关头,我竟还有闲情去想——他穿蓝衣终归不如陆明渊好看啊。
我突然很想念陆明渊。
垂着眼看着鞋上的落沙,怔怔地想他。
为我抚平耳鬓碎发的样子。
笑的那样张扬恣意。
也不知……他怎么样了。
光影重叠,我思绪回到眼前的晏阳王。
他冷笑着问陆归尘选择谁。
我指甲深深陷入肉里。
他选择了谁,谁才会身陷其境被当成筹码,我不信他想不到这一点。
然后我看到他吐字。
「放开琯琯。」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然后我侧首看向苏清月。
只见她脸上一片死寂的灰白。
「陆归尘……你要,放弃我么?」
蠢货。
出乎我意料的是,晏阳王竟真派人把我送了下去。
青窈松手。
陆归尘把我拥入怀中,装的是如获至宝的珍贵,但我看到他眼底的担忧对着苏清月。
苏清月显然没有看到。
我仰头,却看到她眼里的光一寸寸熄下去。
「陆归尘,和你纠缠了这么久,我也累了。」
苏清月虚弱地笑。
然后发了疯一般挣开青窈束缚,一跃而下护城河。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陆归尘,放过我吧,让我一个人在黄泉之下长眠。」
她的遗言散在风里。
苏清月一死,晏阳王那儿失去了人质。
陆归尘一声令下,侍卫一拥而上,将其拿下。
我有点恍惚,这事似乎过去得也太容易了些。
苏清月怎么能挣开青窈牵制?除非是……她刻意要放。
倒显得……晏阳王像个被推出来挡刀的炮灰。
刹那间我就想到陆明渊。
苏清月死的那段时间,陆归尘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料理公务,吩咐属下彻查此事。
而陆明渊起兵造反的消息,也传入京城。
众多公务压在陆归尘肩头。
三日三夜,未曾合眼。
我还得做好这个温柔皇后的本分,吩咐御膳房熬了滋养身体的汤药,亲自给陆归尘送去。
「苏云琯!」
陆归尘眼底带着血丝,死死地盯着我。
「是你挑拨离间,是你害死了我和清月的孩子,又让我的清月,死无葬身之地……」
他攥着我手腕,然后一把把我推摔在地上。
「我没想到,我的枕边人居然是这样的毒妇。」
陆归尘吩咐属下把我押入湿冷的地牢,将那些用在犯人身上的酷刑在我身上使了个遍。
9.
我是被水泼醒的。
身上的伤口被刺骨的冷水一浇,又火辣辣地开始沸腾,冷意和滚烫交杂,几乎要渗进我的骨血里。
「你这个毒妇,我要你为我的清月陪葬。!」
我看到陆归尘面目狰狞,声音哑得像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陛下大可将我挫骨扬灰,可您的苏清月永远回不来了。」
「你猜,那个造反的人劫持苏清月的时候,您说的那一句放开琯琯,让她的心里有多失望?
「她如果真的有生的欲望,怎么会决然跃入护城河?您还记得她最后一句话吗?她说,『陆归尘放过我吧,黄泉之下让我一个人长眠不好么』。
「这一切是谁造成的?
「陛下,对她百般折磨的是我吗?她的孩子是因为我才堕掉的吗?」
我脸上妆早已被泪水花了一片,却笑得越发癫狂。事已至此,我知道他绝不会放过我,那我索性刺激他再深一点。
说来我可从不觉得苏清月受过的伤拜我所赐,我做的只不过吹了枕边风、伪造了信件。
她落到那种地步最终死无葬身之地,可是被自己一心一意爱着的人一步步逼到那般。
我竟没有半分惧意,反而笑得肆意,句句往他痛处扎。
我不要他好过。
「我祝陛下,爱别离,求不得。」
陆归尘薅起我的头发,狠狠地甩过来一巴掌。
我半边脸红肿,舔了舔唇角的血迹。
我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也恍若恶鬼。
我只是突然很想念陆明渊,不知他见我这副样子会如何?
会心疼么?还是很嫌弃?
算算时日,陆明渊快攻入京城了。
带兵打仗,一向是他强项。
今天,九月初八,是我被处决的日子。
陆归尘应当也是知道他那皇位已岌岌可危,迫不及待地就想将我挫骨扬灰。
为了美人连江山都拱手让人,我就觉得他挺蠢的。
我吐出一口血沫。
冰冷的刀锋压在我脖颈上的时候,我不知为何又想起陆明渊的笑来。
我可能要失约了,等不到你了。
下一刻,火光照城。
——城破了。
我怔住。
「琯琯。」
来人策马,垂眼隔着人群与我遥遥相望。
「皇叔,没想到你我还是会走到这一步。」
陆归尘眸光冷冽,看向我的眼神就像一件即将摒弃的玩具。
我正被侍卫押着,膝盖跪得生疼。
即使早就和他没有什么夫妻情义,我心脏还是疼得发冷。
「撤兵,我就放了她。」
变故忽生。
方才还乖顺地站在陆归尘身边的近侍猛然拔剑,抵在陆归尘喉间。
他身材清瘦,竟半分不像男子。
揭下人皮面具,青窈清丽的面容出现,持着剑的手半分不抖。
还是那副淡漠的神情。
「皇侄,我在你周围安插的人手,你是一个都没发现啊。」
陆明渊嗤笑了声,明晃晃的就是嘲意。
「我不是你,江山和美人必须任选其一。
「她会是我将来的皇后。」
男人笑得散漫又张扬,眉梢间染着比火热烈的风采。
一如我初见他时的恣意。
然后他俯身,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的手伸来。
「琯琯,我来迟了。」
低沉的嗓音在我头顶响起。
我沉默,双手紧攥,没伸出手,只是默默垂眼。
一双绣着云锦的靴子停在我眼前,布料上乘,象征着其主人的非富即贵。
我如今披着一头枯草似的乱发,许久尚未包扎的皮肤上都生了血痂,本来还算素白的囚服,已被血迹染得斑驳,看不出本来颜色。
即使没有铜镜我也该想得出来,我的模样应当是极为狼狈不堪的。
我希望他能一直看到的是那个锦衣华服的太子妃,或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哪怕摈弃这些身份,也该是意气风发的苏云琯。
——不该是一个在地牢里受尽折磨,如今被押上刑场的囚犯。
「别看我,我这副样子……太难看了……」
我不敢抬头,哑着嗓子开口,眼角有温热的湿意缓慢降下来,眼前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他的容貌。
却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小皇后,我来接你回家。」
我仰起头,看到他眼底的星辰。
比天边遥远的火光还热烈。
陆明渊登基那天,我如约被封皇后。
我第二次跨过九十九重台阶,挽着身侧人的手。
而他的目光落至我身侧。
「如你所愿。」
「小皇后。」
陆明渊番外:
琯琯不知道,我是活过两世的人。
她曾跟我讲过她做的一个梦。
那个梦里,她是人人唾弃的毒妇,死得凄惨,苏清月和陆归尘终成眷侣,留下一段皇后皇帝一生一世一双人的佳话。
那不是梦。
是我曾经见证过一遍的历史。
我那侄子——为了个寻常女子,连江山都守不住,蠢透了。
天下交到他手上真是我皇兄做的最错误的决定。
他看不到底下大臣草菅人命,看不到官员搜刮民脂民膏。
他只关心心爱之人的心情。
苏清月?那小姑娘不过是寻常胭脂俗粉,动不动就闹脾气,不知为何我那侄子这么入眼。
我当时和琯琯不算相熟,只觉得,她那人人说「心机深沉,心如蛇蝎」的妹妹都比她有意思些。
那小姑娘其实我是有点印象的,被押上刑场的时候我还去看了一眼。
那样倔的眼神。
我篡位登基之后,不知出于什么心情,给她立了个碑。
丞相夫人对着那碑哭得不能自已,连连跪谢我。
「陆归尘说我的琯琯是毒妇,不让祭奠,若不是您…」
「不必言谢,举手之劳。」
我只淡淡应了声,也没扶起来的意思。
只是不知为何——有些烦躁。
仿佛失去了什么,一辈子都无法再挽回的东西。
明明这小姑娘也不是我什么重要的人,只在宫宴上见过一次,小姑娘扫了我一眼然后害羞垂头。
我其实很少做梦,却不知为何,那晚梦到了她那张娇丽的面孔。
我依稀忆起来。
我和她第一次见面,好像是在她八岁的时候。
我那时远不如这般深沉缜密,还带着几分未退的少年稚气,在朝廷之上步步为营。
乍然看到个可爱小姑娘,不禁起了些逗弄心思。
「小姑娘叫声哥哥。」
她眼眸亮了亮。
「这位漂亮的大哥哥你好啊——」
声音清脆甜美。
「那你长大要不要嫁给我?」
我笑着打趣。
「那要看你能不能给我漂亮衣服穿了。」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傲娇的仰起脸。
「我才不嫁给普通人呢,我要穿最漂亮的衣服,还要好看的首饰。」
啧,这么小的姑娘倒有点野心。
和我倒是有点相似。
我半夜惊醒,瞥了眼窗外。
月色皎凉。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月光了,唤了声侍女,却发现所处环境有异,
惊觉回到了二十二岁的深秋。
青弘六年。
这时候的琯琯十六岁。
——我知道我会在不久之后的宫宴上,和那小姑娘第二次初见。
她离席之后,我也找了个借口出去,在后花园相遇。
出来散心?待会就回宫宴?
呵。
她是当真觉得自己脸上带着的那几分颓废,旁人都看不出来?
她看着明显就心不在焉。
我有点看不下去了,开口,她看到我时面上是难以掩饰的慌乱。
我不喜欢她这种陌生又戒备的眼神。
她看着是心平气和地在和我搭话,话语里却总是带着刺,百般试探。
她以为自己能算计到谁?
毕竟还是小姑娘,我比她长了七年岁月,又重活一辈子,若真要做点什么,凭她的能力可没办法看出来我的意图。
小姑娘前几年还能拽着我衣袖,柔柔地唤我「这位长得好看的大哥哥」,现在倒是越长越不可爱了。
小姑娘心思倒真玲珑的很,脑子也好使,配得上那份与我有些相似的野心。
只是毕竟年龄尚小,做事无法滴水不漏。
我就顺手帮她处理了一下残局。
集市上遇到其实是出乎我所料的。
刘妄语气轻浮,望着她的眼神也碍眼得很。
和她谈完那番话,我就找到刘妄,稍微处理了一下。
力度不重。
不过也就是让他在床上躺了三天而已。
后来。
我替她出头算计我皇嫂,带她看荷花,告诉她做人要有些锋芒。
她很聪明,听得懂我的意思。
——后面小姑娘做事果然就缜密了很多。
只是我没想到那天晚上,小姑娘会去喝酒。
寺庙禁酒,她倒是一点不守规矩。
一身酒气的小姑娘,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眼眸却是清亮的。
她带着几分醉意,用力的扯着我领口凑上来。
我其实可以挣脱开,但没动。
隐约猜到她想做什么。
柔软的唇瓣贴上来。
挺甜的。
茶馆再次见到她,紫衣墨发。
面容明明还是稚嫩的,却穿这么老气横秋的颜色。
我就随口撩拨了两句。
她倒害羞的很,垂头不敢看我,还以为我没看出来,握着茶盏的手都不稳。
终于看到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情态了。
不再是那般,处处算计的成熟。
纯粹又天真。
所以秋猎之上,见她落水,我整个人心脏都揪紧。
我恍然惊觉我对她有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是我此前那么漫长的岁月都没体会过的。
我会去关注她的一颦一笑。
我侄子对苏清月也是那般感觉么?
我不知道。
我那侄子不珍惜么?
那就让我来。
——只是小皇后她又是如何想的?
她失宠,宫内管得不严,于是我去见她。
「本宫没有错,本宫…只是输了。」
是。
这世间事何来那么多对错?
不过是成王败寇。
小皇后和我的看法挺一致。
反正横竖也是要覆了这场山河,我的前路,为什么不能算上一个她?
我伐西凉,要来一只军队。
那些路线我都了如指掌,攻下都城不必再像之前一次那般劳神费力。
我安插在城内的探子报,她上刑场的日子提前了整整两月。
我记起上辈子看到的,她死前最后一刻还是不服输的倔强。
我太害怕了。
上辈子我造反晚,耗费时间也长。
那时我的小皇后,已经离开了人世很久很久。
她该多痛多冷。
这一次,不会了。
其实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
曲初南是来自边境落疆的巫医。
她闯到军营里见我的时候,我本来是想派人把她赶出去的。
「你的重生是我一手策划。」
仅一句话,我愣住。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知道你要干什么,我可以帮你。」
她不答,冷淡地提出交换条件。
「称帝后,帮我一件事。」
我颔首。
小皇后扑入我怀里的时候,我的心脏翻涌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她说,这幅样子太难看了。
怎么会难看。
我的小皇后,只要鲜活的站在我面前,就胜过世间千万光景。
其实如果是上辈子的我,造反速度未必救得下她。
上天垂怜。
这辈子。
我没有错过我的小皇后。
也没有失去我的琯琯。
我牵着她的手走上九十九层台阶。
「小皇后,如你所愿。」
我对我那侄子还是存有一丝怜悯的,没有处死,皇兄先前嘱咐我好好照顾,总也不好违背。
死罪可逃,活罪难免。
最痛苦的刑法自然是悔恨终身。
比如苏清月其实没死。
那就…
让这对眷侣继续互相折磨下去吧。
我立她为新朝皇后,还是有许多大臣反对的。
我和他们足足吵了三天,才终于定下来给我的小皇后名分。
支持我的倒也有,陆将军。
他二儿子陆灼和东栾大公主秦珞的情事,京城内传的沸沸扬扬。
陆归尘统治过的南诏,千疮百孔,还得我慢慢修补。
偏少将军领军打仗又打下了不少城池,处理不来。
所以当陆少将军提出三座城池换大公主秦珞来和亲的时候,我装着思索了半天。
我把这事跟小皇后讲的时候,她愣了下。
「秦珞啊…之前被送来做质子那个姐姐?我当时还想给她赐婚来着,不会被陆小将军记恨吧…」
她越来越有几分娇俏小姑娘的模样了,只在关键时刻还那副老谋深算,我也就纵着她。
不过后面,小皇后竟还和秦珞来往甚密。
我笑着揉她的头,在她额心烙下一吻。
「比起这个…皇后什么时候,为朕绵延子嗣?」
她闻言,脸一红,往我怀里拱。
岁月静好。
她是只属于我的,小皇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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