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觉醒

觉醒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普鲁塔克曾经说过，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面对恐惧时那崇高的姿态。

我想也许反过来同样成立，在过分崇高的完美姿态面前，人类也会本能地战栗。

我至今难以忘记那一个夜晚，在辽阔无垠的阴山大漠中，星夜如海潮涌动，亿万光年外的星体爆发跨越时空而来，刺痛瞳孔，而与此同时，人间重生的巨蛹也被点燃，熊熊如炬，照亮荒凉长夜。木质结构的爆裂声中，除了迸入黑暗的火星，无数细小的「灵幻」颗粒，以气溶胶的形态，向四方播撒开去，钻入虔诚观礼的数万人群鼻腔、口腔与眼内粘膜，溶于血液，穿透血脑屏障，不易觉察地改变了神经系统运作的微环境，接管了意识的界面，让它变得不那么透明。

我也是其中之一。

木蛹依照计划裂成四瓣，露出内部结构，一具收拢双翅的机械巨蛾，人群中响起仿佛来自千年之前的呼喊。在蛾子的胸口位置，安放着一座高台，台上有我，有昏迷不醒的真真，也许还有一些无形无体的东西。那才是银面人真正的目的。

真真特殊的血统使得她成为一个完美的灵魂容器，银面人相信可以借此让濒临死亡的母亲三分之一的灵魂得到重生，这不仅违背我所有的理性与认知，更令人煎熬的是，选择牺牲一位战友来换取母亲的残生，以满足恶魔的心愿。无论这件事最后是否实现，过程本身就足以瓦解了我自以为是的信仰，对于人性的坚持。

可谁又说得清楚人性究竟是怎样一种东西呢，是所有人身上特质的交集还是合集，它会随着时代和境况变化吗，存在绝对不变的人性准则吗？现在我已经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银面人告诉我，任何神话中的重生都有代价，一个生命的重生必然以另一个生命的逝去作为交换，这是宇宙间不变的守恒定律，而最为残忍的是，他要我去主持这一场未达成共识的交易。

我无法面对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的真真，在烈焰的红光映衬下，她美得惊人。

「灵幻」开始发生作用了。

我的视野开始发生轻微的扭曲，彷佛罩上一层虹彩色的滤镜，又像波光粼粼的水面，夜空、火焰、沙漠、人群，产生了共振般，在一呼一吸之间，浮现出如织锦纹样般的符号，像是某种象形文字，却无法读解。我自己的手臂，真真的脸，皮肤变得半透明，本应该是血管、神经与肌肉的地方，却蠕动着一窝密密麻麻的小蛇，如乌洛波罗斯之蛇，首尾相衔，时而成圆，时而扭曲成莫比乌斯环的形状，甚至溢出身体的边界，与整个背景相融。

某种力量驱使我举起双臂，展开成十字，与此同时，机械巨蛾的翅膀也缓缓打开，朝向人群，上面缀满细密的灯管，奇怪的是，那些灯闪烁的颜色与节奏，竟然与我视野中的世界惊人同步，我无法分辨究竟是谁影响了谁，或者那是一回事。

我能想象在下面那些朝圣者眼里我看起来像什么。一个虚张声势的伪基督。

意识中，一些东西正在无法控制地流逝，那是我的自我，另一些东西如暗夜里的礁石，不怀好意地浮出水面。

从科学的角度看，我大脑中的「默认模式网络」正在如断电的街区，成片成片地被关闭，它维持着我们对于自我的坚定信念，让我们相信在时间的流逝中，这些飘忽离散的意识流仍然属于同一个主体，无论是过去、现在还是未来，我们有能力辨认自我与他者的边界，有能力去发起行动，并承担后果，无论是奖是惩，这是社会得以互助合作的基石，也是文明得以延续的保证，人类需要一个完整、一致、稳定的自我，哪怕它只是个幻觉。

从非科学的角度看，我害怕得要死，如果失去了自我，存在又意味着什么，所有这一切的意义何在？是否「灵箔」将会代替我做出所有的决策和行动，这似乎比单纯的死亡更加可怕。

世界像要被撕裂，时空被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是没有终点的克莱因瓶，而组成时空本质的，正是无数个环环相扣的符号，如细小的生命体般扭动着，闪烁着蓝紫色荧光，仿佛能量在其间流动，「我」在这能量的湍流中被撕扯、被摊薄、被灼烧、被撞击……就在这种惊恐到底极限的瞬间，我被弹出了自己的身体。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站在自己身后略高的半空，鸟瞰这个和你一模一样的个体做出各种并不受你控制的动作，那种诡异与疏离无法用语言形容，但奇妙的是，所有的恐慌随着烟消云散，月光般澄澈宁静之感充盈宇宙。

接下来的一切都与我无关了，我只是这个宇宙的旁观者、局外人、无足轻重的第三人称视角。

而那个曾经扮演「纪若离」的傀儡导演了整场大戏。

我开始理解银面人说过的话，借助幻觉，你才得以更深刻地理解真实，只不过另一个版本的虚假。

至今我依然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所不在的那个纪若离的躯体，似乎与整个世界产生了某种共感，借助于机械飞蛾鳞粉闪烁的翅膀或者其他尚未得以验证的方式，将神庙外吸收了「灵幻」的五万人都卷入一个巨大的精神力场，在超乎寻常的共振形成了某种协议。没有人的意识被「灵箔」所吞噬，相反，他们都萌生了某种「灵性」，如同携带病毒却又没有症状的宿主，得到了一种全新看待世界与自我的方式。

这是一种更为深刻的心灵重生。

而真真，竟然在这场万人共感仪式中，微微地颤动了眼睑，努力想要睁开眼睛，似乎恢复了意识。那具躯体中隐藏着的究竟是她，还是我的母亲？我不敢想。

那一夜我最后残留的印象，便是木蛹焚成灰烬之后，数万人围绕着高耸如火箭的发光巨蛾狂欢舞蹈，歌声汇聚成古老而整齐的节奏，击穿遥渺如同外星的子夜大漠。我那离散如残云的意识似乎捕捉到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但已经无力编织思考，便随着那歌声在虚构的时空中越摊越薄，直至化为乌有。

如今竟然十年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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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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