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雁
手撕剧本:工具人她觉醒了
我十六岁时便知道我的闺中密友,是个穿越者。
可她不知道,我是个重生者。
我们都手握剧本。
1
张疏晴向我坦白自己是个穿越者时,拉住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两个时辰的「21 世纪」。
说她那里一夫一妻,男女都能进学堂读书,都能科考做官,甚至没有皇帝。
临了,她说我哥哥带回来的女子林翩翩,肯定也是个穿越女。
因为林翩翩吟的那句「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北狄终不还」,是他们小学必背古诗。
她还猜测林翩翩的「任务对象」应该就是我哥哥柳元深,让我看着点我哥哥,别被那女人骗了。
我不肯信。
当时的我信誓旦旦道:
不过是个穿越女,怎么斗得过世家贵族培养了十几年的大家闺秀?
我能这般笃定,是因为我哥哥的未婚妻子,正是我的另一个手帕交,兵部尚书之女,周宜欢。
自从亲事定下,哥哥就常托我给宜欢带些点心钗环,二人早有默契。
怎么可能会放着青梅竹马的名门贵女不娶,去娶一个不知来头的难民女?
那时的我只当她说的是三分真、七分假的玩笑话。
可三个月后,我却抱着宜欢冰冷的尸身,看着我哥哥满眼心疼地抱着林翩翩,半分目光都不曾分给他横死街头的未婚妻子。
我才知什么叫如坠冰窟。
2
我从来没想过,一个所谓的「穿越女」,能轻易杀了宜欢。
毕竟同为穿越女的疏晴,是如此无害且无辜。
就像我从没想过,与我一母同胞的哥哥,能对他即将过门的妻子漠不关心。
即便她刚刚横死街头。
我看着哥哥抱着林翩翩,口中嘘寒问暖,无微不至,好像宜欢这一命,还抵不过林翩翩的头发丝重要。
「柳元深!」
他微微侧头,仿佛这才看见抱着宜欢尸身的我,诧异道:「这是谁?」
我闭了闭眼,不再管蜜里调油的二人,唤来府中的暗卫首领知微:「走,去尚书府。」
宜欢素来纤弱,身子在我怀里更是轻得吓人。
我抱着宜欢,走进了肃穆的尚书府。
「逢罗见过伯父。」
周尚书还是记忆里的沉稳随和,从我手里接过宜欢后,就点点头,「多谢柳姑娘护小女回府。」
他挥了挥手,「老夫有家事要忙,就不送柳姑娘了。」
我点点头,想说几句宽慰他,却不知如何说起,最后只能拱手拜别。
待要出门时,我瞥见年过半百的周尚书颤抖着手指将宜欢脸上的碎发拨开,心中不免一酸。
出了尚书府,我直接杀到了林翩翩房里。
3
林翩翩果然在和柳元深互诉衷肠,见我来了,瞬间小脸煞白:「柳、柳姑娘安。」
柳元深见状心疼地将她搂进怀里,怒视着我:「逢罗!不可对翩翩无礼!」
我冷笑:「我无礼?我若无礼就该直接将林姑娘送官,而不是任由你们在宜欢的尸身前卿卿我我!」
柳元深怒道:「柳逢罗!你放肆!」
林翩翩忙娇声安抚柳元深:「元深哥哥,柳姑娘只是对我有误会,所以才这般冲动的……」
我不想听他们车轱辘话,摆了摆手,门外柳家军鱼贯而入,我指了指这对「苦命鸳鸯」,吩咐道:「把他们绑起来。」
「是!」
直到柳元深的脸被按在桌子上,他才反应过来:「柳逢罗!我是陛下亲封的归德将军!你是要造反吗!」
我抽出身边兵士的剑,剑光如水,温柔地照在了柳元深的脸上。
「哥哥莫要顽笑了!爹爹领兵在外,哥哥做错事,我不过是请动家法罢了。」
我将剑尖抵在柳元深脸上,剑身颤动着在他脸上划出了细小的口子。
「哎呀哥哥,你可别乱动!刀剑无眼,小心伤了陛下的归德将军!」
柳元深双目赤红地看着我,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我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林翩翩,她此时脸上反而不再苍白,反而因着心绪起伏而带了些诡异的嫣红。
「柳姑娘,周姑娘死了我也很惋惜,但我与她的死绝无关系!
我只是约她去相国寺礼佛,谁知回来的路上遇见绑匪,绑匪见她穿着富贵,想要她拿钱赎人,所以才让我去尚书府报信的!」
我听着她冠冕堂皇的话语,只觉聒噪,便让人将她堵了嘴,送到柴房饿上三天再审。
待林翩翩被押下去之后,柳元深便起身向我行礼:「姑娘!」
我点点头:「演得不错,三日后你便去柴房套话,到时候她如果还不说,就把尸体扔到端王府门口。」
「柳元深」撕下人皮面具,肃然行礼:「知微领命。」
4
我走进密室的时候,柳元深刚从昏迷中醒来。
「柳逢罗!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他不可置信地挣扎着,但身上的铁索只是随着他的动作碰撞着发出些沉闷的声响,并没有被撼动分毫。
我蹲下身,「哥哥,你不如先问问自己,你做了些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你是真不懂,还是在装不懂?林翩翩真的是难民吗?」
眼见事情瞒不过,柳元深便陪笑着解释道:「我这不是见翩翩一介女流,太可怜了嘛!」
「有端王悉心照料,我想……她尚且用不上可怜二字吧?」
早在张疏晴向我透露关于穿越者的身份后,林翩翩的过往遭遇便摆在了我的案头。
她五岁时被银霜楼的李妈妈从人牙子处买下,小时候长得清秀可人,却越长越歪,最后变成银霜楼姑娘们的粗使丫头。
但三年前端王生辰,请银霜楼的花魁娘子容虞过府表演。
容虞抱恙在身,倒是平日不声不响的林翩翩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李妈妈,让她替容虞去端王府贺寿。
随后林翩翩在端王宴上以一首《从军行》为歌、破阵乐为舞,奏了一出端王破阵曲,艳绝四方。
林翩翩一舞动冀州,自然不少青年才俊都想一睹林翩翩当日的风姿。
哥哥当然也不例外。
他们的相遇看上去就是话本里最俗套的英雄救美误终身的桥段——
如果林翩翩没有在一个月内,接连上五次刺杀,恰巧每次都能被冀州城内有名有姓的少年郎遇上的话,林翩翩的真心在我这里可能还值几两钱。
林翩翩此人,有心计,却不多,于端王般心思诡谲者,正如三岁稚童,不过对付哥哥这样的傻子倒有奇效。
不过几月的相处,就让哥哥抛却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未婚妻子。
柳元深却毫不在意:「反正陛下一向忌惮咱们和端王走得太近,这下我抢了端王的女人,他总该放心了吧?」
这世上若是有比傻更可怕的东西,那便是傻而不自知。
我气极反笑:「你以为陛下仅仅忌惮的是夺嫡之事?」
「那还能是啥?总不可能是担心咱家谋权篡位吧!」
柳元深说到这里猛然收声,然后不可置信地看向我:「不是吧?」
5
「为什么不是?柳家三代均以军功立身,祖父未死时甚至有童谣吟唱:[柳家军令胜皇命,你在军营多年,难道一概不知吗!」
柳元深被我说得一怔,半晌才讷讷道:「所以祖父……」
「祖父百战不败,却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今上不是个能容人的,柳家早已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
祖父深知今上为人,所以才会在北狄一役中战死沙场,只为保全柳家上下。
「是了……是了……祖父将才胜我百倍,却死在一场小役上……我早该知道其中有诈!」
柳元深恨恨地挣扎起身,「小妹,快替我松绑,我要去杀了那狗贼!」
我一脚将他重新踩倒在地:「你哪来的勇气,难道你想从宫门外杀到金銮殿?你有接应吗?能调开禁军吗?」
柳元深被我问得一时语塞,胸膛起伏不定,好似下一刻便要暴起。
好在最后他还是冷静了下来,赤红着双目:「好!小妹,这些阴谋诡计我不懂,我听你的,但翩翩与这些事无关,你能不能放了她?」
我倒是真有些好奇:「哥哥,难道宜欢在你心里,便真的毫无分量吗?」
柳元深却奇怪道:
「她为何要在我心中有什么分量?退婚一事,我去年要去边关时,便和周姑娘说清楚了!
我对她只是兄妹之情,却不知为何周姑娘没跟周尚书说明白,翩翩约她去相国寺,便是为了替我问清楚这事儿。」
我想起尚书府近日的境况,心中倒也有几分明悟。
「也罢,既然你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你对她的死毫不关心,也算是情理之中……」只是太过凉薄罢了。
「什么?周姑娘死了?什么时候?她不是晕倒被你抱回尚书府了吗?是受伤太重了?」
果然,我不该对一个傻子有什么揣测,好的坏的都不应该。
6
再次见到周尚书,是在诏狱。
他仍然如从前一般从容淡然,仿佛不管置身何处,都八风不动一般。
「周伯父。」
他见到我,脸上也没什么吃惊的神色。
「柳姑娘。」
「宜欢……」
我刚起了个话头,便被周尚书打断了。
「柳姑娘倒是个热心肠,如今京城内外,只怕敢来见老夫的,不过一掌之数。」
他倒了杯茶,如果忽略掉周遭杂乱的环境,倒像是宴上品茗的风流雅士。
「趋利避害,自古皆然。」
「那柳姑娘到老夫这里,是想得什么利呢?」
我勾唇一笑,跟聪明人打交道果然爽快。
「伯父因直言上谏,请圣上为黄河决堤之事下罪己诏,触怒天威,不日便要满门抄斩,伯父不悔?」
周尚书摇摇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所为之事于事无补,何必为之?」
「可若是人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无人在乎民生疾苦,那我寒窗苦读十数载,又于世事有何益?」
我不能理解,周尚书为何甘愿舍身成仁,就像我不能理解祖父明明军权在握,却能被帝王疑心逼上死路一样。
「伯父一死以全清名,可于百姓又有何益?」
他默然不语,我也不再强逼。
「那伯父,可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宜欢?」
此时的宜欢,应当已经在百里外的一座小城里醒来了。
以她的脚力,便是从醒来之后便日夜兼程地赶回来,也赶不上周尚书的死刑日了。
说起来,能救下宜欢,也要多谢张疏晴提醒了我。
我怕林翩翩对宜欢不利,便暗中派人保护她,想不到正好撞见乔装成绑匪的禁军,这才险之又险地救下了宜欢。
那人的手段,着实令人作呕。
周尚书仿佛这会才从神的躯壳中解脱出来,恢复了作为人的七情六欲,他感激地看了我一眼。
「烦请柳姑娘告诉欢儿,爹只要她平安快乐地活着就好,不要再回京城。」
他顿了顿,「也不要恨陛下。」
我便起身准备告辞,却见周尚书手指蘸着茶水,在地上写了几个字,随后又飞快擦去,仿佛后悔写出来。
周尚书一家斩首的那天,明明是个晴日,临近正午时却无端下了场雨。
我坐在马车里,听见有人喊了声「行刑」,接着便是几声如切瓜剁菜般的破空声,随后便只剩下一片寂静的雨声。
我枯坐许久,直到雨下得越来越急,一串雨珠飘进车窗,我才叫知微驾车离开。
还是盛夏,我却觉出了几分秋意萧索。
7
周家垮台后,宫里的卢嫔娘娘立刻便因一件小事触怒龙颜,被贬为才人。
卢停雪接旨后呕血不止,不过三日便去了。
如今宫中人人自危,生怕步了卢才人的后尘。
张疏晴一边吃着茶点一边唏嘘,「要我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何必呢……」
我一边应声,一边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卢嫔曾经是如何的艳冠群芳。
「不过周家倒了也好,你和谦王的婚事,也更有几分成算。」
我闻言一怔,转而笑道:「不过是些儿时的玩笑话,怎么你还记着呢?」
她惊愕地看着我,「你不想嫁给谦王?」
我摇摇头,「我已托兄长为我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了,此次选秀,望你能一飞冲天。」
张疏晴沉默片刻,高深莫测地一笑:「此话为时尚早,结果如何,还未可知。」
8
我很快便等到了这份「还未可知」。
「妹妹!哥哥已替你向姑母求了懿旨,你就安心备嫁,好好做你的谦王妃吧!」柳元深兴冲冲地向我讨赏。
我闻言打翻了茶盏,淡黄色的茶水染湿了袖角,「什么?」
「我不是让你随便寻个好拿捏的人家就行?谦王?这就是你觉得好拿捏的人?」
柳元深一脸莫名:「对啊!卢嫔刚死,他舅家又被斩首,正是孤立无援的境地,我找遍了全京城,都没找着比他这般好拿捏的人了!」
他挤眉弄眼地促狭一笑:「何况……你不是一直对他芳心暗许吗?哥哥总归要为你打算的!」
我捏紧拳头,恨不得一碗药把他毒傻!
战功彪炳的镇国将军府长女,本是太子妃的有力竞争者,却要被许给刚垮台的卢嫔之子?
这不是自己往风口浪尖上堵吗?
我唤来寒月,给宫里递牌子。
见此情状,柳元深才收声,忐忑地问我:「是不是我又做错了?」
我饮尽盏中残茶,「我只问你,你是从何处听来我对谦王有意的?」
「是张家的二姑娘,你不是一直同她十分要好么?」
张疏晴。
我攥紧了拳头,在掌心留下几道深深的指痕。
既然你想引我入局,那我又怎能让你失望!
9
从皇后的未央宫出来,天色已晚,谦王却立在台阶下,深深地望着我。
我拾阶而下,向他行了一礼,正要离开时,他却叫住了我。
「柳姑娘。」
他看起来十分羞涩,「我有话同你说。」
我顿住,「不知王爷有何贵干?」
他似是有些疑惑我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但这份疑惑一闪即逝,快得连我都几乎以为是错觉。
「我……我母妃刚病故,舅家又……不知柳姑娘可想清楚了?」
语气、停顿、神情,都像是一个按捺不住心情,跑来找心上人告白,却又担忧心上人拒绝的少年人。
我颔首,「此事原是一场误会,民女福薄,父亲还想多留我两年。」
谦王羞窘地点点头,「抱歉,是我唐突了。」
辞别谦王,我精疲力竭地回到马车上。
想不到斗转星移,世事变幻,前世对我弃之如敝履的谦王,竟还有笑脸相迎的一天。
只是如今的我,已经不稀罕了。
思及此处,我突然有些意兴阑珊。
若非前世我信错了人,上辈子哪里轮得到谦王这么一个口蜜腹剑的小人做皇帝?
堂弟端王年纪轻轻也知保家卫国,谦王居长,却畏缩怯战。
可笑我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竟也相信了他所说的休养生息、以谋后事,致使天下涂炭。
如今君主昏庸,忠贤绝迹。
败相既露,便是我天纵奇才,又如何能力挽狂澜?
10
三日后,一道来自皇后的懿旨送进了张御史家。
张家二小姐成了谦王妃。
隔日,将军府便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逢罗,你为何要让我做谦王妃?」
我听着她强压下怒气,不由失笑:「疏晴,我一个未嫁女,如何去操纵王爷的亲事啊?」
她一时语塞,也不好直接承认她对我婚事的操纵,只得忍怒,转而幽幽一叹,「逢罗,你能不能求求皇后,让她收回懿旨?」
我摇摇头,「姑母虽是皇后,但并无圣宠,去了个卢嫔,又宠上了张贵妃,只怕此事是陛下授意。」
我见她失落,便拉了她的手,笑道:「如今谦王失势,倒也免了朝中风雨,你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比你父亲为你相看的那些人家强么?」
张疏晴是庶女,却长了张美人面。
张御史平日里不善钻营,正想着用这个不受宠的庶女傍上棵大树好乘凉。
外人看来,确实是桩天作之合。
只有我知道,谦王所图甚大,而张疏晴也野心不小。
我只希望他二人自此狼狈为奸也好、琴瑟和鸣也罢,都别再扰我清梦了。
她临走时只留下了一句「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11
半月后,张疏晴嫁入谦王府。听说二人新婚燕尔,正是情浓。
我心中隐隐觉出不妙。
谦王向来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如何会对于他毫无助益的御史庶女另眼相待?
只怕一语成谶,二人真是臭味相投,在密谋着什么。
不过月余,张疏晴便再次来了将军府。
与她一同来的,还有赐婚的圣旨。
赐我为谦王侧妃。
不愧是穿越女,果然手段凌厉。
她勾唇,将圣旨递到我手里,「恭喜妹妹,我们姐妹二人同嫁谦王,自此琴瑟和鸣,想来也是一段佳话。」
我沉下脸,「疏晴,我自问视你为友,可你待我如何?」
张疏晴凑近我,吐气如兰,「我自然视你……如珠如宝。」
如珠如宝?
她直视着我,眼中是我看不懂的狂热。
「你知道先知么?」
张疏晴说,自己有预知能力。
她预知到我和谦王会是一对佳偶,我会扶持谦王登基,自此开启大梁的兴盛时代。
她也预知到,我和谦王的感情虽有波折,但终成眷侣。
我听她讲了一个与我前生经历相似,最终走向却大相径庭的故事。
故事里的我,因被谦王误会是个汲汲营营的小人,而不得他喜爱。
他的心上人是周宜舒,宜欢的庶妹。
她被赐婚端王,却在端王因谋逆被处死时,被念旧情的谦王偷梁换柱,成为王府侍女亦书。
在我求得赐婚圣旨,如愿嫁给谦王后,却在周宜舒的挑拨下,和谦王嫌隙日增。
最终在我因情伤而险些自刎时,谦王终于认清心意,及时救下了我,为我遣散后宫佳丽,自此一生一世一双人。
说书人说得天花乱坠,听书者却始终一言不发。
张疏晴一边侃侃而谈,一边暗中观察着我的反应。
我鼓掌惊叹,「疏晴,你若是不去写话本,着实是可惜了。」
「你不信我?」
她似是十分受伤,我却也无意再与她周旋,命人将她请走。
若是我没有经历过前世种种,我可能真的会相信我与谦王会终成眷属,白头到老。
婚期定在了下月初八。
我暗中派人约见了端王,终于在成婚前夕与他会面。
12
银霜楼上,我一身男子打扮,仔细打量着端王。
平心而论,他生得很不错,有着与柳家人如出一辙的冷峻眉眼。
但因前世我与他缠斗了甚久,即便他是姑母唯一的儿子,我也只觉厌烦。
若不是当今皇帝膝下无能者甚多,有德者更少,我也不愿意再跟前世死敌结盟。
「表姐,你约我出来,又作这般打扮,不会只是为了干看着吧?」
他神色轻浮,一副风流浪子的模样。
我不理他,开门见山地问道:「你要皇位吗?」
他捏着酒杯的手一顿,凝神看我:「谦王侧妃这是何意?」
我冷笑出声,「谦王侧妃?表弟,你在侮辱谁?」
我饮尽杯中酒,「我要谦王死。」
那日我跟端王谈了甚久,出来的时候,正撞见一身血衣的知微。知微一见我,便昏死过去。
13
我此前派知微去前线,协助父亲,如今他只身一人,沐血而归,我便知道不妙。我命人快马加鞭去前线查探军情,同时吩咐寒月请相熟的太医暗中过来为知微诊治。
大婚当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当今感念我父亲的劳苦功高,特许我成婚时一切依照正妃规格。
我坐在喜房内,手中握着的却不是喜帕,而是来自边关的战报。
满身染血的知微跪在脚边,「属下失职,未能护得老爷周全,请姑娘赐死!」
他浑身都因脱力而不住颤抖着,而他带来的消息,也是能令朝堂颤抖的。
父亲于山海关大胜北狄,在班师回朝的路上却遇袭罹难。
知微说,此事只怕有谦王的手笔。
我却觉得奇怪。即便我拒婚得罪了谦王,但谦王若想要柳家军权助他谋反,就不该杀了父亲。
除非……有人让谦王改变了主意。
我将战报紧攥在手心,直到龙雀惊呼出声,我才发现指甲已被掀裂,血流如注。
张疏晴,是你搞的鬼么?
我招呼龙雀备马,寒月焦急提醒:「姑娘,迎亲的队伍马上要进府了,您这会出去,只怕会被言官攻讦!」
我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大步出门,龙雀已牵来了马。我翻身上马,正巧与谦王擦肩而过。
他诧异地伸出手,似是要拦我,我一挥马鞭,他险之又险地避开,却已失了先机。
我赶到谦王府时,张疏晴正在后宅扫榻以待。
14
「逢罗,你速度不慢啊!」
长鞭绞住她脆弱的咽喉,她却毫不慌张,反而悠然地倒了杯茶,放在我面前。
「我父亲之死,是你所为,对不对?」
她故作惊讶,「柳将军死了?逢罗,你别太伤心了。起码……」
「这已经是他最体面的死法了。」
我勒紧了长鞭,在她的脖颈上留下深深的红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忍不住伸手去扯鞭子,「他不死,你们柳家都得死。功高震主,自古皆然。」
我惨然一笑,「这么说,我还该感谢你?」
张疏晴俯身低咳了半晌,才仰起头看向我:「若你父亲凯旋而归,封无可封,下月菜市口斩首的,就是你们柳家!」
我不解,「你,不是张疏晴。或者说,你并不是如你所说那般,带着前世的记忆转生,做了十多年的’古人’。」
她先是一愣,继而笑道:「我若不是张疏晴,那又该是谁呢。」
她的眼神里,写满了轻蔑、嘲讽,和一丝不易觉察的慌乱。
「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个故事。」我松开了长鞭,缓步向她靠近。
说来也奇怪,咽喉被扼住时,她并不害怕,但我这几步路,却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一般,人进一寸,脸白一分。
直到我的裙角触到她的,她的面色已经惨白如纸。
「你说你最爱做的事,是写话本,你很喜欢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即便你铺排好了笔下人物的命运,但只要你稍一偏手,他们的命运就会滑向深渊。」
我俯下身,看着她颤抖的瞳仁,终于想明白了重生以来,所有问题的源头。
「可是如果你笔下的人物自己选择了跳进深渊,那你又能如何扭转局势呢?」
15
重来一世,周遭的一切都有了微妙的不同。
比如前世张疏晴一直将我当作她成为皇后的最大阻碍,今生却主动与我交好,全然不似前世的跋扈性子。
比如前世谦王一直对柳家军权垂涎欲滴,为此不惜与我伪装了多年的恩爱夫妻,如今却在谋得军权前就暗害了父亲。
比如前世本没有柳翩翩此人,哥哥对他的婚约很满意。
在周家人入狱后,哥哥还试图营救过宜欢。
比如前世周家垮台并不在此时,而是在周家投靠端王之后,被谦王陷害。
我以为这一切变化,只是因我倒转时光,从头来过。
但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我以为,只要柳家人不露锋芒,就能求得周全。
全错了。
退让,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16
我赶回将军府时,谦王正坐在大厅里,好脾气地等着。
喜娘见了我,忙拿起盖头替我盖上,「哎哟柳大小姐,婚前新人见面可不吉利啊!」
视线被一片血红遮住,我只能朝着谦王的方向行了一礼,「劳王爷久候。」
他含笑靠近,在我耳畔开口:「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若是前世的我,只怕真的会以为,他是心悦于我。
我退开一步,「王爷说笑了。」
在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我被哥哥背出了养育我十几年的将军府。
我在哥哥的絮叨中,轻声说了句话。
他突然顿住脚步,就在我以为他要大闹喜宴时,他却硬生生忍住了,沉声道:「妹妹你放心,我把翩翩送出京城后,就回边关。」
我靠在他的脊背上,只觉心如刀割。
17
新婚之夜本该红烛帐暖,我却将剑刃抵在谦王的脖子上。
他似是十分疑惑:「逢罗,这是何故?」
「你和张疏晴联手杀了我父亲,对吧?」
「何出此言?」他无辜地挑眉,「岳丈此刻应当在戍边,如何会被我和王妃杀死?而且王妃不是你的闺中密友吗?」
我将剑向前送了一分,剑刃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道血痕,「王爷,小心刀剑无眼。」
他终于动怒:「柳逢罗!本王爱重你,不是你能胡乱放肆的筹码!」
我反问他:「爱重?是何等的爱重,会让王爷不惜违抗圣旨,也要将本该斩首的罪臣之女偷梁换柱,放在身边贴身照顾的周宜舒呢?
还是会让王爷不惜斩杀朝中重臣的张疏晴呢?」
林允鸿似是此刻才发现我是个活物一般,上下打量了我许久,才缓缓开口:「本王倒是小瞧了你。这消息你是从张疏晴那里得知的吧?」
18
我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只是收回剑,用盖头轻轻擦掉剑身上的血珠。「王爷蛰伏多年,想必不想功亏一篑吧?」
林允鸿目光沉沉,「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和我合作。我助你登上你想坐的那把椅子。」
我收剑回鞘,冷冷地看着他:「我柳逢罗要做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而我夫君,必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男人。」
林允鸿此人醉心权柄,为了皇位可以曲意逢迎。
即便前世他认为是我从中作梗,让周宜舒误嫁端王,他也能对我维持着表面上的举案齐眉。
为了获得柳家军的支持,他还亲事农桑,装出一副体恤百姓的仁君之相。
但其实,除了自小一起长大的周宜舒,他根本不会相信任何人。
此等多疑、寡恩、刻薄之徒,在他登基为帝,站稳脚跟后,又怎么可能坐视柳家壮大?
可笑我前世只知风花雪月、仗剑纵马,连枕边人的心都看不透,还做着海晏河清的美梦。
不过他的多疑之心,倒是可以为我所用。
他狐疑地看了我一眼,拭去颈间的血迹,「侧妃好泼辣的性子,好大的口气。」
「那么王爷是不想要柳家军这个助力了?也罢,若非陛下赐婚,我其实是更乐意嫁给表弟的,毕竟无论血缘还是家世背景,端王可都比你强上太多了。」
他眉头一跳,长臂拦住了我:「你确定柳家军能为本王所用?」
我勾唇,「那就要看王爷有没有那个魄力了。」
19
次日进宫拜见完皇后,刚回府,我就见到了一个身姿绰约、容色清丽的女人。
周宜舒。
她见了我,便行了一礼,「柳姐姐。」
我蹙眉,龙雀立刻打了她一巴掌,「哪来的婢子,敢跟姑娘乱攀关系?」
周宜舒捂着脸,「姐姐难道不认识妹妹了吗?」
龙雀还要再打,我出声制住了她,「龙雀,不可对王爷的婢女如此无礼。我们初来乍到,旁人一时看轻,也是理所应当。」
我转过头,这才看向周宜舒,「你叫我什么?」
她嗫嚅了一会,方才不甘地咬唇,「婢子亦书,见过柳侧妃。」
我点点头,「以后可别叫错了。」便提步要走。
她不死心地跟上来,「侧妃就不想知道,我为何在此吗?」
20
前世我确实很想知道。
明明周宜舒成了端王妃,为何在端王府满门抄斩后,又活生生地出现在了谦王府,成了谦王的侍女。
我并不愿意去深究这背后的原因。
但后来的一桩桩、一件件,都印证了我心底最坏的猜测。
原来谦王在婚前便另有所爱,我这个名正言顺的谦王妃,才是后来者。
后来我便由着他们恩爱缠绵,但周宜舒却视我为眼中钉,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如今我既不想再做琴瑟和鸣的美梦,也就不必再与她周旋了。
21
回门日,父亲的死讯传入宫中,陛下特允我回府守孝三日。
我独自回了将军府。知微早早便等候在此,向我禀报边关诸事。
哥哥成功镇压下军中叛徒,将其枭首示众,以慰父亲在天之灵。
军中上下人人缟素,几位知道秘辛的军中老将都恨不得生啖谦王血肉。
我暗暗点头,父亲一死,哥哥倒是撑起了门庭,没有堕了我柳家威名。
只是当今圣上恐怕要夜不能寐了。
随后知微有些犹豫地看了我一眼,「另外林翩翩姑娘,还住在府里。」
我倒是有些来了兴致:「哦?哥哥没有送走她吗?」
知微点头:「大公子送您上了花轿后,就让属下送林姑娘出府,还备上了五百两黄金,但林姑娘并没收下,说要在府中等大公子回来。属下不知如何安排,请姑娘示下。」
我沉吟片刻,「请林姑娘来此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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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以柳姑娘的手腕,想必是将我的来历查了个底儿朝天。」林翩翩进来后,开口的第一句话,就让我觉得有些意思。
「知道了我的来历,只怕也很难对我有什么好印象。但我确实是真心爱柳郎的。」
我颔首,「林姑娘倒是个敞亮人,不错,我确实对你心存不满。不过今时不同往日,还需林姑娘与我通力合作了。」
我掏出端王给的玉佩,在她眼前晃了晃。
她摇了摇手中的扇子,酸不溜丢地说道:「想不到柳家大小姐的手腕,比我林翩翩还高,一面做着谦王侧妃,一面又与端王暗通款曲。」
我没什么兴趣听她瞎编,出言打断:「林姑娘,我耐心与时间都十分有限,你们现代人不都讲究效率至上吗?」
她瞪圆了一双眼,「你怎么会知道……」
叫破了她的身份,林翩翩这才老实交代了一切。
第二日,便是父亲的棺椁抵达京城的日子,林翩翩混入送丧队伍里,伺机离开了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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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翩翩口中的故事,又是另一番模样。
她说她是在读完一本小说时穿越的。
小说是我与谦王的「狗血虐恋」故事,唯一与张疏晴所说有出入的,那便是,这本书没有结局。
张疏晴说我自刎被谦王救下,自此和和美美,恩爱白头。
而林翩翩看到的最后一句话是:「长剑吻过脖颈时,她回想起往事纷纷,只觉寂寞如雪。」
「然后呢?」我问。
「没有然后了!」
林翩翩气愤地说,「作者写到这里就不写了!本来我当女主自杀了也就算了,活该我倒霉看见这么个烂尾文,结果作者跳出来说,她写不下去了?
然后直接把她的大纲发上来了,气得我直接给了她一个负分。」
说到这里,林翩翩气得直咬牙:「结果我就穿越到了一个被拐少女身上,这个作者最好祈祷我不会回到现代,否则我一定要让她知道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一切谜团都有了答案。
身为一个创作者,怎么能允许她笔下的人物,违逆她的想法呢?
24
我一身缟素,走在最前。
城中百姓自发上街祭拜父亲,十里长街,满天飞雪。
谦王驾马挡在了送丧队伍前面。
我看他红着眼圈高举圣旨,高声道:「圣旨到!镇国大将军柳震山素日恭谨,战功赫赫,戍守我大梁边境,止外敌于国门,天不假年,竟使朕痛失一柱国,特与追封骠骑大将军。」
读完一番狗屁不通的追封诏书,他冲我点点头,神情中似有得色,好似做了件大好事一般。我知道,他是在向我示好。
我闭了闭眼,恭敬跪下,「臣女谢陛下恩典。」
他不该脏了我父亲的往生路。
父亲下葬后,我将可号令柳家军的半块虎符给了谦王。
很快谦王就吩咐柳家军化整为零,暗中调兵入京,伺机篡位。
就在我以为日子会继续这么平静下去时,一个人的出现打破了虚假的平和。
「逢罗,好久不见。」
帏帽下,一张苍白的脸露了出来。
25
「宜欢?」
宜欢冒险来谦王府见我,是为了告诉我一件事。
她醒来后得知了全家被杀的消息,悲痛万分,本想着回京为家人收殓尸骨后,就削发为尼,了断红尘。
谁知到了京畿,却得知了我嫁入谦王府为侧妃的消息。
「谦王有反心。逢罗,你不可趟这浑水。」
此事也是宜欢偶然得知。她知道我爱慕谦王,也清楚妹妹宜舒与谦王情投意合。
她本想说动父亲成全妹妹和谦王,也好断了我的妄念,却在父亲的书房外听见了谦王的声音。
「谦王用我妹妹的贞洁要挟父亲,如果不投靠他,就要败坏妹妹的名声。但父亲拒绝了他,还命人严加看管妹妹,不许她再去见谦王。」
我本以为林允鸿其人,虽性伪善,起码对周宜舒至死不渝,也算是他一点可取之处,原来连这一点都藏着阴谋。
我送走宜欢后,便去找了张疏晴。
26
这些天我与谦王越走越近,谦王为了拉拢我柳家军,还以张疏晴年幼不经事的理由,将管家权交到了我手上。
而她这个正经谦王妃却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直到她发现她向谦王递消息的路子被我一一堵死,才开始慌了。
我听丫鬟禀报王妃病了,这才过去看她。
她见我来了,也不吃惊,只是死死看着我,半晌才开口:「是我小瞧了你。」
我莞尔,「先知,这次鹿死谁手,你能预知得到吗?」
她蹙起眉,「他生性多疑,你并没有爱上谦王,又是如何取信他的?」
确实如此,前世我为了取信谦王,简直要剖开心肺,而这辈子,我只做了一件事。
「很简单,要兵给兵,要权给权,他不就是想要造反的兵权么?给他就是了!」
「不可能!你们的好感度明明是负数!你怎么会给他兵权」
我疑惑地看着她,「负鼠?」
她自知失言,生硬地扭转了话题:「逢罗,你为何要如此用心帮他?你明明不爱他。」
「我是不爱他,我也不会帮他。相反,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死。」
我站起身,知道我不会再从她嘴里问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了,「好好照顾王妃,既然王妃病了,那就在院里好好养病吧。」
至于病什么时候能好?
谁说得准呢?
27
三月后,谦王在宫中造反,屠杀皇室,一时间,宫门内血流成河。
我与哥哥披甲执锐,替谦王开路。
殿内一片混乱,我拔出长剑,破开人群,径直走向皇帝。
皇帝其实还未到知天命的年岁,却已满头华发,此刻他正惊慌失措地护着唐昭仪,试图杀出重围。
我认真打量起唐昭仪来,听说她是宫里的老人,皇帝登基前只是一名侍妾,在宫中多年,也只是昭仪,圣眷少得可怜。
想不到原来她才是皇帝的心上人。
皇帝见到我,不由讥笑出声,「朕早就知道,你柳家狼子野心,拥兵自重,必反!」
我并不为此感到愤怒,只是点头:「夙愿达成,陛下可觉快慰平生?」
柳元深银枪一挑,就架上了皇帝的脖子,「妹妹,还跟他费什么话?等我把他大卸八块,让他去跟父亲请罪去!」
我按下他,「你杀了他,谁写圣旨?」
皇帝恨恨地盯着我,「谦王绝非贤主,他于情爱上,有妇人之仁,却不悯黎民、不知庶务,你看走眼了!」
我并不辩驳,因为他说的确实是对的。
前世林允鸿登基后,便只知冒进,贪恋权柄,百姓苦战日久,堪称民不聊生。
谦王此时匆匆赶到,闻言忍不住辩驳道:「父皇每日只知玩乐,若不是柳家军寸土不让,只怕我大梁早已亡国了!如今,还请父皇退位让贤吧!」
皇帝看了看身侧的唐昭仪,颓然道:「若是朕写了,你要让唐昭仪百岁无忧。」
唐昭仪双目擎泪:「陛下!」
谦王颔首,「不过一个女人而已,我容得下!」
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诏书,递给皇帝。
皇帝正准备掏出玉玺,却在看清圣旨上的字时,情不自禁地「咦」了一声。
谦王只觉有异,正要探身查看时,自胸膛喷出的血瞬间染红了圣旨。
我抽出长剑,谦王口吐鲜血,怨怒交加地指着我:「你……」
柳元深惊诧,「妹妹,你把新皇杀了,谁做皇帝啊?」
他嘿嘿一笑,「难不成是我?」
我白了哥哥一眼,转头压下谦王的垂死挣扎。
「王爷实在是过于自傲了,你自信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
今日我柳家军奉谦王令,清君侧,只怕圣旨书成,明日满大街传遍的,便是柳家军造反,谦王拨乱反正,处死贼首柳逢罗,而后黄袍加身、天下太平了吧?」
我笑着将他的打算娓娓道来,「我柳家军主帅被杀,还要自此背负反贼的骂名,而美名尽归王爷,这天底下的好事都让王爷占尽了啊。」
我擦去圣旨上沾到的血迹,圣旨上写的名字,自然是我表弟,端王林允德。
他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倒在登上皇位的前夜,直至死去,都还瞪着眼睛。
而他的真爱周宜舒,在新帝登基之日,自刎于谦王府。
28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我踏着落花,进了清净庵。
一身缁衣的张疏晴跪在佛像前,低声说着什么。
「我回不去了。」
「什么?」
「我的世界,回不去了。」
她反复地念叨着,仿佛陷入了一场可怕的梦魇。
旁边的住持解释道:「寂宁来了这儿,就一直在念叨着这些话,我们请过大夫,大夫说这是心病,无药可治。」
我点点头,示意住持出去,「张疏晴,你是要在这儿躲一辈子吗?」
听到这个名字,她突然惊醒一般,「什么张疏晴?我不叫张疏晴!我叫张青青,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得赶紧复习,对对对,复习。」
她开始左右翻找着什么,找不到就放声大哭:「我的书呢?我书去哪了?没有书我怎么考大学?」
她像是这会才看见我,忙抓住我的手:「你看到我的书了吗?」
「张疏晴,这里没有你要的书。」
她又突然甩开我的手,「我说了我不是张疏晴!我不是!」
随后又凑近了看我的脸,「你长得可真好看,真像我小说里的女主角,她叫柳逢罗,是个女将军!我还准备让她被男主伤透心之后,就发展事业线,成为像她爸和爷爷那样的大将军!可惜……」
她扁扁嘴:「可惜我没法掌控她。」
我陷入了巨大的迷茫中,忙追问道:「什么叫没法掌控?她不是你写出来的吗?」
她似是很不屑于我的问题,「你怎么这都不懂啊?就是写不下去,感觉怎么写都崩人设了呗!
我本来是要写一篇虐文,让男主往死里虐女主,女主绝望了,远走天涯了。
男主才幡然醒悟,发现他的真爱是女主,然后追妻火葬场,当然最后肯定男女主还是要在一起的啦!」
我感到胃里一阵恶心,「可是女主自杀了,不是吗?」
「是的呀,我越写越觉得,女主还不如死了呢!最后女主真的自杀了!
我想把这段删掉,可是删不掉,这个结局就在我的脑子里,删掉重写也还是这个结局,所以我就弃坑了。」
她恼怒地瞪着虚空:「然后这个破系统,就强行绑定了我,它非要让我扭转结局,不然就不让我回去,可是我真的做不到啊!」
她又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我做不到,我明明提前让周家倒台了,可是周宜舒还是被男主救下来了,他们在一起了,女主咋办呀?」
「我就说服男主去暗杀女主老爹,只要柳家军散了,那男主就能尽快登基了!他就不会因为忌惮柳家再去跟女主相爱相杀,俩人也就不会闹掰了。」
「我还鼓动柳元深去给男女主做媒,他们可算结婚了,可是女主为什么会杀了男主啊?
明明前世女主知道男主杀了她全家,也是宁愿自己死,也没去杀男主啊?」
她似乎真的很想不通,一脸茫然地看着我,希望我能给她一个答案。
「因为她最恨的人,是自己。」
我说完这句,就大步离开了。
新帝登基,边境趁机犯边,正需一场大胜鼓舞士气。
哥哥已经挂帅领兵,宜欢为父平反后也做起了女夫子,我如何能让他们专美于前?
这是我的时代。
而张疏晴,此生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她的时代,参加高考了。
她会被困在这里,至死方休。
(全文完)
作者:萧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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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14 19: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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