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珑心
心悦君兮君不配:红颜易碎琉璃脆
李郎许诺这辈子都要和我长相厮守绝不辜负。
可一年后,他却偷偷把我出生不久的儿子交给了他母亲。
我从来没想踏足那个大宅门,可抢我儿子,我能拼命。
1
我是迁城青楼的头牌,李家大少爷为赎我花了三千两银子。
据说,为了凑钱,李峨把名下的铺子卖了两套,为此李老夫人差点打断他的腿。
他半个月没来我这,据说是居家养病,实际是绝食为了让他娘妥协,允许他养一个我这样身份的外宅。
这天晚上,他踉跄着推开了我的房门,胡茬一堆消瘦了许多,一进门就把我搂入怀里。
「芸儿,我娘答应了,只是委屈了你,不能进我李家。」
我紧紧抱住他,那一刻很感动也很满足。
李家是迁城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就是平常人家也很难娶一个青楼出身的女人。
虽然我是头牌,向来卖艺不卖身,可名声是一辈子的烙印,烙上了,无论如何都洗不掉的。
我也不在乎,根本也不贪求进这大宅门。
我想的很简单,能遇到喜欢的人,安居青堂瓦舍,一日三餐弹琴吟诗,此生足矣。
我抱着李郎,第一次感念老天爷待我不薄,让我所遇良人。
第二天,我就把青秀叫来,交给她一盒首饰。
青秀是我在青楼的丫鬟,两年前被卖入青楼,差点被龟公打死的时候,我搭救了一把,从那时候就她把我当成了亲人。
李峨赎我的时候,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带着青秀一起走。
「小姐,您这是?」
「去把李郎卖掉的铺子,偷偷买回来吧。」
「小姐,我其实一直不懂,您攒的那些金银,足够自赎个好几次了,怎的非让李公子凑赎金凑的那么辛苦。」
这傻丫头,她哪里懂得人间情爱,向来趋利。
多少倾心相付,换来的不过是破碎的身心,薄情的苦守。
我爱李峨,可我也不敢把全身托付。
故事里杜十娘沉江的地方,距离我这不过三百余里,可我杜芸虽卑,却绝不会走十娘的路。
2
李峨安置我的宅院是李府隔着几条街的一处小四合院,虽不奢华却也别致,我是很喜欢的。
他待我很好,每个月的吃穿用度都交代小厮按时送来。掐尖的瓜果,番邦的肉铺,每一次来他都绝不空手。
久而久之,城内盛传,李家大公子对金屋藏娇的人含在口中怕化了,捧在手心怕丢了,把所有的温柔疼爱都给了我。
街头巷尾都在感慨,我这样一个身份求得佳婿,祖坟都冒了青烟。
可只有我知道,李峨的意气风发多是因为我帮他打点了名下的产业,让很多店铺扭亏为盈,甚至起死回生了。
那一次,李峨得有将近一个月没有登门,等他再来形色憔悴的跟我耳鬓厮磨了半天。
床帏上,他才坦言赔了一宗生意,丢了一个庄园,被老太太罚他面壁了七天。
可实际上,他不过是和几个朋友酒醉去赌,输给了人家。
他不说,我也装不知道,只是好言宽慰。
像李峨这种富贵公子,狎妓赌钱是家常便饭,在这群狐朋狗友里,李峨还算是品行端正的。
「芸儿,这个月我手头颇紧,让你受委屈了。」
我听了心中一暖,随口就问了问他名下几处营业不好的铺子,随便说了几条经营之法。
没料到,李峨竟然听进去了,照我说的做了,那铺子竟然扭亏为盈了。
「芸儿,没想到你竟比我李家大掌柜还要厉害!」
「李郎可别夸我,这也是碰巧了,之前给番邦的游商唱过曲,听过他讲了讲生意上的事碰巧和你这铺子现状相似。」
那日他特别高兴,吃醉了酒如狼似虎地折腾了半宿,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我的腰还隐隐作痛。
从那之后,他几乎把他名下所有产业都交给我谋划。
我在青楼五年,积攒金银无数,除了头牌的名头,大多是我投资经营得来的,这些生意很多甚至连青秀都不知道。
所以李峨的那些产业也难不住我。
就算没李峨,我二十五岁生辰也会自赎清白,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聊度余生。
李峨的出现,让我对爱情有了一丝期待。
他毫不戒备地告知我生意,我也蛮感动的,不予余力的为他谋划。
不到一年时光,我粗略一算,足足让他得利比往年翻了五倍。
中秋之夜,李峨激动地想要一口把我吞进腹中,他喝了一口酒度到了我的嘴里。
「芸儿,你等我,我李峨发誓,在你过生辰之前,一定说服母亲,让你做我的正妻。」
「我一定八抬大轿明媒正娶你过门!让你风风光光成为李峨妻子。」
「李郎,你醉了。」
他醉了,可他的话在我心上砸出一片涟漪。
纵使金银再多,可安稳的生活,清白体面的身份,哪个女人不想要呢?
如果真的能嫁入李府,安稳的相夫教子,往后余生有了依靠,也不错。
许是温柔乡里待久了,我竟然有一丝期待。
人一旦有了期待,就会有软肋。
只是没想到,这软肋上这么快就被插了一刀。
李峨,确实娶妻了,只可惜,那人不是我。
3
那天正是我的生辰,也是我的私产对账的日子,李峨说晚上带我去看花灯。
这一年我私产也收获颇丰,准备亲自下厨做他最爱的湘江醋鱼。
青秀急慌慌地跑进屋来,两眼哭的像是核桃一样大。
她说,李府下了聘礼,李峨一个月后要娶县丞家的大小姐刘幸漪为妻。
我第一反应是有点蒙的,可当我看到青秀誊写的李家聘书的时候,我才愣住了。
青秀哭的很凶,她实在是太期待我能嫁入李府,甚至私下学了很多府上丫鬟的礼仪。
「小姐,李,李公子明明答应的,答应你的……」
我摇摇头,替青秀拂去泪水,也拂去了我心头的阵痛。
「好了,青秀,我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样的要求。」
一切都是他单方面的许诺。
「我确实错了。」
「小姐有什么错?」
我有什么错?我错在不该轻易动了凡人心思,错在亮出自己的软肋。
我反倒笑了:「好了青秀,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你还记得我带你去看的庄园吗?」
青秀泪眼婆娑地点点头。
「把钱庄的钱兑了,去把那园子买下来!」
青秀又气又哭,说我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着买房子置地的,心真大。
她哭哭唧唧去办事了,我依旧给自己烧了一桌子好菜,只是没做湘江醋鱼,因为我知道,今晚李峨肯定不会来的。
4
李峨是在第二天清晨来的,他顶着一头乱发,脸上的五个红指印分外醒目。
一见我,他脸红似血,半天低下头。
「你都知道了。」
我点头。
他抿着嘴:「我说了,非你不娶,可我母亲以死相逼,我实在是没有办法,县丞的千金,我李家也得罪不起。」
「好了,李郎,我们聊点别的。」
他似乎难以置信:「芸儿,你不生气?」
「我被你赎出来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能被你明媒正娶。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别的我也不贪求什么。」
他似乎极大感动,颤抖着把我搂入怀里,连声的道歉,连声的许诺。
其实我想说的,李峨,我现在一点都不在乎我的身份,也不是很在乎你。
但是这话说出口,太伤人吧。
只是回到朝夕相伴,过太平日子就够了。
至于李峨说的任何许诺,我左耳进右耳就出了,再也不会放在心上。
我把替他打理的产业账目全都还给了他。
「你已有正妻,就有了管家的大娘子,这些还是交给她管理吧。」
李峨难以置信地接过那些账目,几乎掉下泪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希望李郎你能答应。」
他抹了一把脸:「你说,只要我能做到,星星我也给你摘来。」
我心中好笑:「那倒不用,我想搬出这小院。」
「你要离开我?」他脸色突然煞白。
我摇摇头:「不是,我只是租了一处新宅,这里距离李家太近了,为了不给你添麻烦,我还是搬出去吧。」
我的懂事让李峨大为感动,他拼命塞给我几百两银票,我收了他才觉得良心安定了一些。
这之后一个月他都在筹备他的大婚,鲜少过来了。
终于我在他大婚的那日,新买的庄园收拾干净了,我把家搬了过去。
我轻车简行,没带走小院的一砖一瓦。婚乐盛大,我没看一眼,转身上了马车。
5
搬家的这一天,我在迁城最好的饭庄订了一桌酒席,送到我的小庄园里。
面对一桌珍馐,青秀却索然无味。
「想说什么就说,别憋着。」我拍了拍她的头。
「小姐,我觉得你怎么变傻了呢……你一心一意对李公子,怎么连他的院子都不要?」
我摇摇头,给她掰开揉碎了讲了一遍。
县丞刘家大小姐刘幸漪,迁城有名的跋扈自傲,全赖着她哥哥在省城做官,连县令都有意攀亲。李峨娶她本就是高攀了,我本就不想多生事端,交还账目搬出别院,先发制人,也免得她找借口来扰我清净。
「小姐!您现在到底还喜不喜欢李公子。」
「喜欢啊。」
我答的干脆,在没有一个男人比李峨对我温柔了。
「小姐,你那么厉害……手腕那么多,为啥不争一争呢?」
「争什么?李家大少奶奶?李峨的正妻?把李峨绑在我身边朝夕相伴,一刻也不离?」
「青秀,你记着,要想在这个世上活得自在,你必须要时刻清醒。你可以爱一个人也可以对他嬉笑怒骂,追求海枯石烂白首盟约都可以。但是你记得最重要的是,当你不需要这份爱的时候,你就能立刻不要。可以哭给别人看,但是你的心是笑着的。懂吗?」
青秀眨巴眨巴眼,显然是不懂,他撇撇嘴说:「小姐,我怎么感觉您没那么喜欢李公子了呢。他今天成婚您一点都不伤心。」
伤心又不能当饭吃。
「小姐您不要委屈自个儿,您要是不喜欢他,为啥咱不走呢,咱有钱啊,天下哪里去不得?」
我笑笑,给她夹了菜。
「快吃吧,吃完,帮我去请个郎中。」
青秀含了满口的饭菜,大眼瞪着我。
我放下筷子,轻轻抚住小腹:「青秀,我有宝宝了。」
6
我已经怀孕三个月了,没有人知道。
其实很早我动了离开迁城的念头,可是这个孩子来的太意外了。
我实在是不想有任何牵绊,可他来了,我真的欣喜异常。
这是完全属于我的,一条生命。
这二十多年我实在太孤寂了,我想要一个孩子。
我也不希望,孩子一出生就没了父亲。
所以我选择留下来。
我买的园子距离李家很远,我只想静心养胎,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新婚燕尔的李峨最近就来过一趟,连夜都没过就匆匆回去了。
据说他挺怕这个厉害的大娘子。
我也落得清静,每天赏鱼听曲的,心里畅快,肚子也一天一天大起来。
转眼过了年,天气暖和起来,这一天园子的大门突然被踹开。
一个浑身绫罗翡翠的貌美女子,带着一众小厮丫鬟风一样涌了进来。
我一眼就认出,这正是刘家大少奶奶,刘幸漪。
群鬼登门,绝无好事,我心里咯噔一下。
青秀抄起烧火棍挡在了我的面前,一副拼命的架势,可那牙齿吓得已然打颤。
没办法,人家人多势众么。
「你就是杜芸?」刘幸漪见我顶着肚子,脸色都气白了:「怎的,你这外室见到我这主母,不得下跪请安吗?」
果然是跋扈惯了。
「你闯我宅院,不怕我报官告你私闯民宅吗?」
刘幸漪笑的花枝乱颤:「我家可就是官呢,我是李家主母,你住着我夫君的宅子,还敢嘴硬。」
「这院子是我的私有财产,房契买卖底册你都可以去查。你要是不怕损了你父兄的官声,大可胡作非为。」
显然是没料到我有着一手,被将了一军的刘幸漪气的不轻:「你这青楼娼妓也敢这么跟我说话,这肚子里的野种也不知道是背着我夫君跟谁有的,捉起来我要问个清楚。」
两边小厮就来抓我,不想李峨赶到了。
「谁敢动她!」
李峨气急败坏地抽翻了最近的两个小厮,「都给我滚回去,芸儿是我的人,老太太说了,她怀的是李家的血脉,你们这些奴才怎么敢!」
这些本来就是李家下人,大少爷一通骂吓得赶紧跑了。
李峨冷着脸看刘幸漪:「当初你嫁过来,我跟你说了什么,倘若你敢伤害芸儿,我拼死也要休了你!」
那天刘幸漪是哭着走的,也是我见过的李峨最硬气的一次。
等所有人都走了,李峨才浑身抖着抱住我,眼底都有了血色。
「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些日子我和她日日周旋,生意上的事情又多,我没来你这里,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
「要是我今天来晚了,你和孩子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活……」
我叹口气,李峨对我的感情向来不是装的,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心脏都在抖。
他是真的后怕。
我抚了抚他的背,反倒安慰了他。
「芸儿,我再也不走了,我要陪着你,一起等我们的孩子降生。」
我摇头:「别唬我了。你母亲……」
「信我,我母亲知道你有孕她也很高兴,你生了孩子就是我李家的功臣。」
功臣不功臣我到是不在意,不过我现在确实要个人伺候在身边。
李峨,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那个。
7
这次李峨没有食言,真的搬到了我的小庄园。
他心细如发,很多我都不甚了解的事情,他竟然能一一叮嘱,想来是做了很大的功课的。
他白天出去忙生意,晚上回来陪我闲谈,偶尔下厨炖煮些鸡汤甜品,伺候的我周身通泰,恍惚有了最开始那一年的温情。
我也乐于享受,我心情好,肚子里的宝宝才能平安健康。
我于初秋,产下一名男婴,我记得临盆的那一天,大雨滂沱,像是预示着什么。
李峨请来了全迁城最好的大夫和接生婆。
因我有点早产,李峨紧张的在屋外就差磕头祈告天地了。
好在虚惊一场,孩子落生了,取名李桦。
转眼孩子即将百岁,这三个月我把孩子从一个瘦弱的早产儿养的白白胖胖,可爱到极致。
他的每一声啼哭,都令我神清气爽。我有时很累,可也觉得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期盼生活。
真的就像是有了光,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有盼头。
李府给孩子举办了盛大的周岁宴,宴请了整个迁城的显贵亲朋。
「芸儿,我把孩子带过去给大家看看,我母亲实在是想见孩子。」
我并没有多想,隔辈亲是人之常情,何况那么多人为我的孩子庆贺,我实在找不到理由说不。
见我同意,他开心极了:「日落之前,我会把孩子送回来。」
然而那一晚,直到午夜子时,我都没见李峨和孩子的身影。
直到天亮,我才发觉我浑身冰凉,已经枯坐了整整一夜。
看不过去的青秀天刚亮就跑到李府去问个究竟。
可没多久,她就衣衫凌乱地跑了回来,胳膊上都是青紫的痕迹,显然是被人乱棍打出的。
我向来不以最大的恶来揣测别人,可如今,他们真的惹到我了。
8
这是我第一次,登李家的门。
门是被我亲手砸开的。
我提着一把斧头横劈了他李府朱红大门的消息,立刻就传遍了整个迁城。
李家可能是怕丢人太甚,最终开了门。
我站在李府的当院,最先迎接我的是李峨。
「我儿子呢。」
李峨脸色难看到极点,却不敢跟我对视:「芸儿,你听我解释。」
「我问你,我儿子呢?」
「我娘说如果我不把孩子抱回来,她……她就死在我面前。」
呵,又是这一套。我怒视着他:「李峨,如果你在跟我多费一句话,我会劈了你。」
「哟,我当是谁在我家撒野呢,原来是我那不记名的妹妹啊!」刘幸漪阴阳怪气地走出来,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李峨的母亲,李家真正的掌舵人李夫人正抱着孩子站在门前看着我。
我看到我的桦儿正在李夫人怀里吃着手指熟睡。
「杜芸,我们李家是不可能让你进门的,你为我李家产下子嗣,我允许你侍奉在峨儿左右,还赏你白银二百两。至于孩子,我会养在身边,幸漪也会待他如己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旁边下人拖出几盘雪白的银子举到我的面前。
这荒唐的言论直接把我气笑了,但我知道此刻生气于事无补。
我甚至不屑于和她对话。
我依旧看向李峨:「我今天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孩子还不还给我?」
李峨低下头:「芸儿,孩子放在李家也许对他更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
一把扯回了就要跟他们拼命的青秀。
咣当一声,斧子被我扔在地上。
我直勾勾看着这些恶心的嘴脸,最后定格在李峨身上。
「这是我给你的最后一次机会,你没把握,李峨,从今天起,你我恩断义绝。」
我深深看了一眼孩子,扭头就走。
9
出了李府,我呵住了哭成泪人的青秀。
「小姐,你要难受一定要哭出来。」
哭有个屁用,我给她一个大白眼。
「咱们报官吧,他们太欺负人了。」
我冷笑:「报官岂不是太便宜他们了。青秀,你把咱们银庄里所有的钱全都兑出来。给我准备好笔墨纸砚。」
我回头看了一眼被我劈的凌乱不堪的李府大门。
我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李老夫人是个狠角色,孩子是李家的血脉,她是绝不会让刘幸漪伤害桦儿。
孩子是安全的,而我,现在只需要时间。
那一天回去,我带着一堆笔墨纸砚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天。
三天后,我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
「小姐这是什么?」
「李府近三年来,所有商铺上账册的名目。」
青秀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天生对数目敏感,对账目更是过目不忘,那李府的账簿虽然繁杂,可我也熟记于心,全都誊写下来。
「他们偷逃税款还贿赂官员,这罪名可不小呀?」青秀激动地直拍手。
我却让青秀耐下性子,按照我的吩咐去办。
偷逃税款无非罚款了事,贿赂官员无非申饬批评,李家耕耘多年,场面上的生意省城也多有人脉打点。
这些顶多往李府身上泼点脏水,我要的可是李家大厦将倾的。
我拿出一沓书信,是我连夜写好的,让青秀赶紧发出去。
「钱兑了吗?」
「兑了,一百二十万两。我跑了四个钱庄呢。那钱庄掌柜都把我当姑奶奶供着啦!」
我接过沉甸甸的银票,告诉青秀,从今天开始,我可不玩了。
我去迁城最好的裁缝店,做了一身丝绸锦袍。聘了一干随从,把我这些年来,暗暗放出去的商铺酒店的红股,全都扯到了明面上。
我带着纱巾,坐在马车上,招摇过市。
那些年,我专寻即将破产关门的店铺投资,不仅给他们资金还交给他们经营办法,如今,整个迁城得有十八家红火店铺,我占大股。
算起来,我是这些老板的恩人了,如今我一露面,他们都接天神一样,对我恭敬的很,车来迎往,鸿宾宴请伺候着。
整个迁城都盛传,京城那边来了一位财神奶奶,贵人点手成金。就是没受我恩惠的老板,也都争相拜访想求个发财之路。
我专挑选,染坊、金银店、粮铺、客栈这四个产业下手,这些都是李家做的最好的生意。
尤其是染坊是李家的命脉产业,我大批囤积材料,高买低卖,硬凭着给这些老板们垫钱,迅速把迁城的这四项生意盘活,不予余力的打压李家。
很快李峨就坐不住了,因为染布市场突然红火,他们却无原材料生产,急的团团转。
我就把我囤积的几大仓库的布匹,让我投资的店铺老板找了个靠谱的人,扮作游商,故意放出风去,不断吸引李峨。
这几乎是几吨的布料,装满了城郊的三大仓库。
李峨为了凑钱,开始频频抵押李家其他产业,我趁机让其他老板去收,钱我来出,事他们办。
很快,李峨抵押了几乎所有产业,拿到八十万两银子,把游商布匹买下。
而这些布匹除了样货,全都被我做了手脚,一织就断,一碰就脆。
李家工厂瘫痪,抵押到期的日子一到,老板们带人前去接收李家产业。
那一天,整个迁城实在是热闹非凡,两条繁华主街充斥着怒骂哭号。
李家的人全部被赶了出去,下人们被打的鼻青脸肿,几乎所有商铺产业全都成了别人的囊中物。
我坐在富贵楼上,吃着酒,看着窗外,赶来阻止,却于事无补的李峨。
看到就连李家老太太都出山前来卖面子哀求宽限,却被老板们噎的一口气上不来昏死过去。
这顿酒,我喝的无比畅快。
10
可是到了晚上,李峨却推开了我的院门。
我故意没让青秀落锁,我在小院里品茶赏着月色。
月光下,李峨的身形萧条脸色灰败,短短两个月瘦了那么大一圈。
「都是你在背后操作的对不对?」李峨开口,声音沙哑的像是吞了一口沙。
李峨做生意不精,却也不是傻子,只是他猜到了有点晚了。
「我想来想去,只有你,有这个本事让我们李家搞到这个地步。芸儿,你怎么能这么忍心?我对你向来真心,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手中茶杯滚烫的茶水,毫不吝啬的全都泼到李峨的脸上。
他躲也没躲,生生的受了,脸上被烫红了一大片。
「李峨,别侮辱了真心这两个字!」
他惊了一跳,脸色痛苦地扭成一团,不知是被烫的还是被扎心的。
「从前我只觉得你是一个温柔的人,可以托付终身。你父亲早逝,你母亲强硬些,你怕你母亲,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可说到底,你哪里是什么温柔,你不过是一个藏在道貌岸然下的一个赤条条的伪君子罢了。你把喜欢挂在嘴上,不过是附庸风雅求个风花雪夜的痴情名号。李峨,别装了。你既不爱我,也不爱孩子,更不爱你的母亲,你不过是爱你自己,爱你那李家大少的浪荡虚名罢了!」
李峨商读传家,算半个文人,有着文人的酸腐,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我,脸色在月光下都黑成了一片。噎的他似要口吐鲜血,像是从没有被人这样剥光了外衣,鲜血淋漓的站在世人面前,抖成了一团筛糠。
真是难堪到了极限。
「明日日落之前,把我儿子平安送回。」
「不然我让你李家彻底覆灭,在迁城再无立足之地。」
半天李峨才说出一句话:「我母亲今夜设宴,整个李家有请你,孩子也会让你带回。」
最后一句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11
我赴宴了,我表面云淡风轻,可心里有多期盼见儿子,我也不想多等上一天。
李家确实精心装扮了一下,宴会的规格很高。
面对满堂珍馐,我没有落座,看着高坐的老妇人和李家众房的头脸,他们一个个赔笑坐着,平时里对我冷眼挖苦,估计是李峨提前交代了李家破败的真相。
「饭不用吃了,孩子我要带走。」
提到孩子,李老夫人竟然当众落了泪,哭着说她上了年纪老眼昏花,希望我能搬到李家,照顾孩子。
「你的意思是,让我入这李家大宅门,给李峨做妾吗?」
李峨看着我的眼神满是期望。
我看向坐在一旁的李家少奶奶。
「哦?我做妾,刘幸漪你同意吗?」
刘幸漪脸色清白相接,她是官家人,可官家人也管不住买卖上的事,整个李家败了,最难堪的可是她。
让我做妾,这是刘大小姐最大的让步了。
「可我不乐意啊!」我笑呵呵的捻起酒杯,把里面的酒倒在了地上。
「我曾经愿意做李峨一个外室,你们都不让的呀。可我现在不想了,这大宅门里肮脏腐臭,令人作呕,今天是我最后一次踏足,孩子我带走了!」
此时,青秀正带着我花大价钱请来的两个护院,已经从奶娘房里抢出了孩子。
我根本不信李家会这么轻易的把孩子给我。
既然今天请我,那我就将计就计,调虎离山夺回我的孩子。
我当着李家人的面,把他们暗中违法的事实,见不得人的买卖只潦草地提了几句。李家人的脸色都吓的蜡黄,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了。
那天我带着孩子平安离开李府。
李老太没有阻拦,可她眼里的愠怒显而易见。
她不是良心发现,只是对我忌惮。
我紧紧抱着孩子,听着他的啼哭,安抚着他。
「娘在这,娘再也不会离开你。」
我没有回到我住的庄园,而是寻了一处客栈,住了进去。
关上门,我安置好孩子,告诉青秀:「收拾好东西,咱们准备离开迁城。」
「啊?小姐我们要去哪?」
「去江南吧,那山清水秀是个养人的好地方,我在那里买了房子,有人打理着,那是咱们的新家。」
「小姐,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跟神仙一样。」
「别贫嘴了,早点休息,明天城门一开咱就离开。」
「可庄园里还有……」
「什么都不要,什么都可以再买!听我的!」
生意场上在吃人,也不是见血的。可宁得罪君子,别得罪小人。
李家的小人实在太多了,尤其是我离开李府的时候,刘幸漪那怨毒的眼神。
李家这一败,十年八年也翻不了身,在迁城沦为笑柄,杀人不过头点地,李峨的教训已经足够了。
我现在只想带着我的儿子,过安定祥和的生活。
可我千算万算,没想到刘幸漪竟然连夜派人去烧我的庄园。
身外之物不足一炬,可青秀偏偏瞒着我返回庄园拿东西。
等我再见到她的时候,已经烧成了一具焦炭。
在她身旁还散落着一把已经被熏黑的长命锁。
她提过,这是她用这些年攒的钱给我儿子打的一个礼物。
从我爹死的那天开始,我再也没有哭过。
那一天,我哭的昏厥过去。
我攥着锁,把青秀埋了。
我没有去江南,我抱着孩子站在坟前点了一炷香:「青秀,你晚点走,且等等看。」
12
这一次我什么都没做,只是看着。
我看着官差装模作样地查找线索,最后以意外失火结了案。
看着李峨带着人偷偷来到庄园,掘地三尺,把里面能拿走的一箱一箱的全都拿走了。
看着李家突然出手阔绰,大把大把的把所有失去的商铺都买了回来。为了争回颜面,甚至扩大了几倍的铺面。
看着李峨高头大马的招摇过市,看着刘幸漪被贵妇圈众星捧月。
百姓赞叹,李家树大根深,果然是大宅门,有底子有气运。
我看着李家宴请宾朋,招摇过市。
这天我在富贵楼上,看着外面下起的鹅毛大雪。
计算着时间,从青秀死去两个月了。
终于,除夕的这天,万家灯火庆新年。
李家大摆筵席,宗族同庆李老太太的七十大寿。
一队官兵明火执仗地涌进李府,把所有人全都抓了起来。
李家人惊慌失措,面无人色,谁也搞不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来了一位京官,面对着跪在雪地里的李家人高声宣读了圣旨。
李家连同刘家全都是是端王余孽,全都被抓了起来。
哭嚎声响彻天地,李府和刘县丞大呼冤枉,可都于事无补,从上到下的主子仆人全都收监候审。
一身大红喜庆服的李老太因难以接受,当场吐血断了气。
一天之间,迁城李家和联姻的刘家全都家破人亡。
我站在李府门前,看着李峨一干人等被压上囚车。
刘幸漪突然发疯一样挣扎着朝我叫喊。
「抓她,她给李峨生过孩子,她是李峨的女人,你们也得抓她啊为什么不抓她……」
全迁城的人都知道,我和李峨无媒无聘,早就没有任何瓜葛了。
官差只当刘幸漪疯了,赏了他几个嘴巴直打出血来,她才闭嘴。
可李峨看着我,突然意识到什么开始疯狂地求救。
「芸儿救我,我错了,我知道是你,芸儿,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死……」
我冷冷地看着他,轻轻裹了裹斗篷,我跟她在没有话了。
13
李峨的案子被判了斩刑,连同刘县丞一家,刘幸漪和他省城做官的哥哥,一共三十二人七日后处死。
我最终还是去大牢里见了李峨。
他是重犯,可耐不住我有钱,官差拿着我给的孝敬,掂量掂量似乎也有意放行。
昏暗的牢房里,我看到已经被拷打的浑身是血迹斑驳的李峨。
他挣了睁眼,看到了我,就像看到求生的希望扑到我脚下。
铁链发出争鸣的碰撞,他几乎是沙哑的哀嚎着。
「芸儿,看在我们曾经的份上,你救我,你救我……」
我把食盒放到桌上:「李峨,你犯得可是谋逆的大罪,让我一个弱女子怎么救。」
李峨抖如筛糠:「你知道我是被冤枉的,端王都死了多久了,我怎么可能是他的人,我一个平头百姓,芸儿,你知道的,我不是……」
「哦,你不是,可你为什么用端王的银子呢?你们李家上上下下,还有你那岳丈大人一家,全都用的那端王的包层银。」
我蹲下身看着听傻了的他:「李峨,从你伙同刘幸漪想要害死我的那一刻开始,你应该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眼中彻底失去了光,像是被我戳破了一切伪装。
14
我叫杜穆纤,我爹是端王管账的幕僚,在成为幕僚之前,他是江南首富。
端王案是十年前的一场暴乱,端王想做皇帝,招兵买马甚至私自铸银和朝廷分庭抗礼。
只是很快就被朝廷镇压了。
端王被杀,我爹在事败后自缢而亡。
我那时候还小,辗转流落,最后在迁城流落青楼,改名杜芸安身立命。
我爹出尽家资去助端王,甚至直接用我杜家的银子重新锻造,铸成了端王的官银。
我爹虽傻,可还知道给我留了后路。
那就是私扣了端王三千万两白银(其实这本也是我家的家产)藏在了迁城我后来购买的那个庄园地下。
可这些钱是杀人夺命的刀,要了我爹的命,我也不想用。
长眠地下,是最好的结果。
从李峨让我给他管账的那刻开始,我就留了心思,故意把他的生意和当年我爹的一些生意联系起来,作为隐藏线索。
无事则是凑巧,没人会认为一个偏隅富商会和端王有联系,有事那就是推波助澜的证据。
如果,李峨和刘幸漪不去我园里纵火,这一切都相安无事。
可他想把我灭口,又知道我有颇丰的财产,如我所料,庄园被封无非是想找出点财产来。那天夜里,我是看着他们一车一车把深埋地底的银子运了出去。
李家人和刘家人哪里看过这么多的巨额财富,他们瓜分之后大肆挥霍,想把之前失去的面子都找回来。
他们用的越狠,我越是高兴。
很早我写了几封信让青秀发出去,各地我都安排了人,只要看到市场上流通这样的银子,就把信交到刑部,大理寺,都察院。
索性,朝廷的办事效率不错,两个月的时间,终于派人来了。
李家人和刘家人拿到这么多银子,根本不敢贸然存到钱庄里,只是都在家里藏着,这就是他们无法推脱的证据。
刘县丞一家常年喝迁城老百姓血的蛀虫,也是死有余辜。
如今一并去除,老百姓也拍手称快。
15
我告诉李峨,如果不是他负心于我,十个李家百个李家我都能给他。
他听傻了,最后痴痴笑笑对着我不断地磕头。
我站起身走了出去,不想再看他一眼。
走过女牢的时候,我听到刘幸漪在里面发出的惨叫。
她在受刑,毕竟他刘家分的银子多,钦差还想从她嘴里敲出来点东西。
火烧庄园就是她的主意,这些苦死前就生受着吧。
七日后,李峨和刘幸漪被押送到法场,我亲眼看着他们被砍了脑袋。
最后一刻,李峨似乎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已经看不见了。
他是后悔的,只是不知道他是后悔负了我,还是后悔遇到了我。
一切告一段落,我带着孩子去给青秀坟前上香。
告诉她,可以安心地走了,害死她的人都已经伏法。
我给儿子带上了那把长命锁,告诉青秀孩子很喜欢。
我打算带着孩子去江南,毕竟那里有我儿时的记忆。
我上完坟,刚想走,却被一个星眉朗目的男人拦住了。
「姑娘且慢,在下有事请教,不知姑娘可否解答一二。」
「公子认错人了吧?」
我不想多生事端,抱着孩子就想走。
「在下不明白,姑娘你是园子的主人,这官府怎么连传你询问都不询问呢?」
我一惊,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回头看着他。
「公子说的,恕我听不懂。」
他低眉一笑,收了那骇人的气势,一躬到底:「在下大理寺卿,唐世洲,想请杜姑娘喝杯茶。」
唐世洲,唐十舟……爹爹曾经救过的一个小哥哥。
如今,他已然是大理寺卿了。
后记
官府没有唤我询问,我以为我的运气足够好。
虽然我做了万全准备,把我收买这庄园的过程一一记录,庄园前主人也已经病死了,官府顺藤摸瓜,也不会再查到我身上的。
却原来,我也有故人相助。
后来我带着孩子安家江南。
我和唐世洲的书信往来频繁起来,这是一个很温暖的人。
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善意。
直到三年后,他调任在外,来到我的门前,进门就扔来一沓账目。
我嬉笑他,就不怕我给他管出祸事来。
李峨之事我们早就心照不宣了。
他大笑着说不怕,希望我能给他管一辈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可知道,我是叛臣之女。」
他摇摇头:「杜叔叔不是叛臣。」
我红了眼眶,大片大片的泪水从眼底涌出,挤压了三十年的委屈,一股脑全都倾泻而出。
我爹,杜行宰,江南首富,当今皇帝的结拜兄弟。
为了平叛,打入端王内部,从经济上瓦解了端王,避免了百姓遭殃的全国战乱。可皇帝需要一个借口堵住豪绅权贵的口。
所以不能平反,更不能留于青史。
唐世洲轻轻抱住我:「以后,想哭,就扎在我怀里,哭个痛快……」
隆庆三十五年,江南总督唐世洲娶女首富杜氏为妻。
今后五十年。
江南政商和畅,夫妇琴瑟和鸣。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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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28 10:3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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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妻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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