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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墓室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351 更新:2026-06-09 11:25:35

墓室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67】

金甲卫的事闹得我一整日都提不起精神,头痛到眼珠儿也跟着冒火似的。

我侧卧在榻上,揉着太阳穴,闭目养神。

回想昨夜,金甲卫入皇宫,好像早已在素和拓的意料之中。难道素和家和南海鲛族的较量早已到了彼此心知肚明的程度?可那箭为何不直接射向素和拓,而是射向了我?而且只射了一支,明显目的不是杀人灭口,而是警告。

南海在警告素和拓。

我缓缓坐了起来,蹙眉盯着桌上的茶点,随即又是一阵晕眩。

素和拓绝不会坐以待毙,近来既已经开始清除那些无用的垫脚石,想来是想好了万全之策。

会是什么呢?

无论是什么,皇宫已经不再安全。至少对于苍还来说,这是个随时可能要命的地方。

想到这儿,我飞奔了出去,转了许久,终于在偏殿找到了正在擦花瓶的苍还。

这小子,还挺进入角色。

「别擦了,跟我走。」

我一路拉着他回了寝殿,关好了门窗,将紫金殿的牌子交到了他手上,催促道:「立刻出宫。」

「这次你要见谁?」 苍还掂了掂手里的令牌。

我警惕地看了一眼紧闭的窗子,低声儿道:「金甲卫就在皇宫,我怀疑素和拓和你兄长之间早已剑拔弩张,这里不安全,你必须离开。」

「什么?」 苍还就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哼笑一声儿:「若真如此,我又怎会不知?」

我没说话,苍还看着我如此认真的神色,渐渐敛去了眼中的笑意,正色道:「那箭…你真在皇宫见到了?」

我点了点头:「秦桉说过,素和拓知道我身边有鲛人,可他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他在…等?」 苍还念叨着。

「猎物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猎物的时候永远都不会躲。猎人就是等着他们放松警惕,一旦需要围捕的时候,便还能在猎物原本活动的地方抓到他们。」

我轻声说着,抓住了苍还的手腕:「我只怕你就是那个早被盯上的猎物,素和拓与南海谈判最后的筹码。」

苍还脸色煞白,嘴唇动了动,接着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不行。我不能走。」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如果先皇当年被鲛人取代,南海从中得到了什么?兄长和我父亲不同,他向来一切以南海为重,又怎会纠结于多年前的恩怨纠葛?如今金甲卫突然出现在皇宫,一定有别的原因。我很担心,我兄长是上了素和拓的当。还有苍玄,我还没有找到他。」

苍还一连串的话说出来,声音都在微微发抖。我犹豫着要不要把此前与阿湎的怀疑告诉苍还。他会相信么?如果相信了,又会作何感想?

如果南海一直以来都有鲛人潜伏在皇宫之中,甚至坐在了皇帝的位子上。他们到底在等待着什么?

南海的图谋早已远远不止复仇这样简单,而这一切,苍还很明显尚被蒙在鼓里。

苍还一眼不眨地看着我:「无论如何,按照计划,先下那口枯井。便是一定要离开皇宫,我也要知道真相。」

我缓缓松开了苍还的手,眉头也渐渐舒展。

「哦对了。」 苍还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递给我道:「我研究了去絮兰桥的路线,按我画出来的走,绝对不会被人发现。」

我展开图纸看了看,无奈道:「今夜照常行动。不过你要答应我,无论真相是什么,尽快离开皇宫。」

苍还敷衍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又拎着抹布跑去擦花瓶了。

是夜,算好了时间,按照设计好的路线,我与苍还再次来到了絮兰桥旁。

下那枯井废了些工夫。

井比我想象得要深,井壁潮滑,即使对我和苍还来说,下到最底处也不是件容易事。

「刚才你有注意到绳子的痕迹么?」 昏暗之中我问苍还道。

苍还使劲儿拍了拍手上沾的污秽,说道:「算了吧,那井口外面根本没有能绑绳子的地方。另外谁没事儿顺个绳子下…」

说道这儿,苍还忽然顿住了,接着犹疑道:「不对啊,之前他分明派人下井取过那个什么什么羽…什么鎏金镯…来着。」

「碧羽鎏轩镯。」 我蹙了蹙眉。

苍还呼了口气:「没有绳子,这么深的井,谁能下得来?你我尚且费力,更不要说区区凡胎肉身。」

说完这句,他没有再说什么。

也许在这一刻,他的心里也有了自己的猜测。

过了一会儿,苍还忽然道:

「你…怎么不说话?」

「在找火折子。」

我故意避开话题,点起了火折子。苍还盯着那火折子笑了:「你不是无光可以视物么?弄这玩意儿做什么?」

我抬眼看着他,慢声道:「可以无光视物,不代表看得清楚。本来受制于这副肉身,我夜视的能力就有所减弱。再带着个夜里瞎,我还要不要命?」

苍还吸了口气:「谁是夜里瞎!」

「你说呢?」 说着,我越过苍还的耳畔向他背后看去,不一会儿他忽然一个转身躲到了我身侧。

「你在看什么?」 他喉咙哽了哽。

「害怕了?」 我笑问。

「才…没有。我是想看得清楚一些。」 说着,苍还迅速燃了一个火折子。

「诶!」 我瞪了苍还一眼:「一个够了,省着些。」

「看不清楚,怎么找路?」 苍还振振有词。

说罢,推了推我:「走着走着。」

我翻了个白眼儿,任由他捏着我的衣角,借着火光,小心翼翼向前探路。

那女鬼说得果真不错,这井的深处根本不是

「啊呦!」

苍还一声儿嚎叫吓了我一跳,差点扔了手中的火折子。

「你干什么!」 我瞪眼瞧着脸色煞白,正拍着自己胸口的苍还。

「井壁上什么啊,滑溜溜的像蛇一样!」

我睁大眼睛,仔细贴过去瞧了瞧,啧啧道:「那是以前留下的泥巴,大惊小怪。你刚才下来的时候没摸到?」

苍还嘟嘟囔囔着,我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我俩就这么并肩走着, 越往里走越是阴冷,苍还已经连打了三个喷嚏。

忽然,他脚下停住了。

「你看见了么?」 苍还声音微弱,喘息声都要没了。

「看到什么?」 我仔细向前看着,却是什么也没看到。

「人影,嗖地就过去了。」 苍还紧张道。

「嗖地一下,那是鬼影。」 我笑道。

但是很显然,苍还并不觉得好笑。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声音轻颤:「别…别怕啊。」

我甩开他的手:「怕的是你吧。」

苍还喉咙动了动,冰凉的手再次抓住我的手腕,身子离我很近,压着声音道:「这感觉怎么有点儿…似曾相识?」

「什么似曾相识?」 我问。

「说不清。」 苍还四下看着,十分紧张。

啪!

「啊!!」

苍还一声儿大喊。

「什么声音?」 苍还声音发颤。

「我,是我踩到了水坑。」

我真是无了个大语,继续向前走去。

苍还很快跟了上来,嘴上嘟囔道:「你觉得不觉得我们走了太久了。」

「嗯。」 我敷衍了一声儿。

「也不知这枯井到底通到何处。难道…真是墓陵?」

「你知道那皇家墓陵离此处多远么?」 我侧头看了苍还一眼:「我想那宫女鬼说的墓陵并不是素和家的那个墓陵。」

说话工夫,竟好似真的走到了枯井的尽头。我眯眼看过去,石壁上似乎有一条裂缝。我伸手去摸,果然摸到一条整齐的缝隙。

仔仔细细在附近转了几圈儿,我终于在右手边找到了一个生了锈的铜环。我去拉那铜环,手还没碰到就听苍还惊呼:「别动!」

「你吓我一跳。」 我强压怒火:「我不动你动?」

苍还咽了口唾沫,犹豫了好一会儿,颤颤道:「你起来,我…我来。」

说着,苍还走到了我前面,将我挡在身后,颤巍巍向那铜环伸出手去。

在我惊讶与感动交错的注视之下,只见他熟练地将铜环垂直拉起,接着将那铜环逆时针拧了大半个圈儿。

就在这时,一声儿沉重闷响,石壁自缝隙处缓缓向两侧打开,不一会儿,另一个幽暗的空间露了出来。

苍还对于眼前情景并不惊讶,反而好似很庆幸似的,深深呼了口气。

「愣什么?走啊。」 苍还眨了眨眼,好像忽然来了底气。

说罢,他便小心翼翼地向门里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脑海里不断闪现刚才的情景。

他好像对那铜环的机关十分熟悉,熟悉到知道如何启动,熟悉到以为铜环的启动会伴随着什么出乎意料的事情。但是很显然,除了石门缓缓打开,什么也没有发生。

看来布下这个机关的人,与苍还来自同一个地方。毫无疑问的,是南海。

【68】

我与苍还前脚刚走进那扇门,还未走出五步,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门再次紧闭。

伴随着一声巨响,是苍还一声大喊。

我顺着他惊惧的眼神看过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片棺材。

之所以说是一片,只因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口棺材错落摆放。乍一看凌乱随意,可越看便越觉得古怪,就像是某种阵法或是仪式。

「这恐怕就是那鬼说的墓陵了。」 苍还惊愕地看着眼前的棺材,手还不忘拉着我的衣角。

「鲛人还怕鬼么?」 我打趣道。

「说了我不是害怕。」 苍还嘟囔着:「是敬畏,敬畏懂么?」

「懂了懂了。」 我轻笑一声儿,摇了摇头。

我弯下腰,仔细打量着眼前的棺材。

「看出什么了?」 苍还问道。

我摸着那棺材,抬头向其他棺材看去,说道:「这些棺材材质十分一般,不像是皇宫里会用的东西。」

「这你都会看?」 苍还贴近了打量,过了不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盯着不远处不动了。

「你看,那是什么?」 说着,苍还离开棺木,向前面石壁走去。

我跟在苍还身后也走了过去。眼前,那石壁上竟是密密麻麻刻着十几列小字。

一列列读过去,我瞪起了眼睛。在我一旁的苍还亦是屏息无言。

待看完最后一个字,我才缓缓启唇,一开口却是声音枯涩:「是太祖密宗。」

谁能想到,太祖密宗并非简牍所记,而是一刀一刀刻在了这地下墓室的石壁之上。

「看来素和家的每一代帝王都曾经来到过这个地方。」

摸着石壁上的凹凸刻字,我终于明白过来。

「可是…」

「我一直想不明白。如果素和家的皇帝都知道这个秘密,那英贵妃又为何要为了守护这个秘密而做那么多事?素和尧是储君,如果他日后也会知道这个秘密,那他的死还有什么意义?难道…我们之前都猜错了…」

我抱臂看着还在打量石壁的苍还,试图引导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先皇想要做的从来不是掩盖素和家的秘密,而是掩盖鲛人的秘密。」

「有什么区别么?」 苍还摸了摸石壁,回头问道。

「如果先皇他本就是鲛人呢?」 我缓步走了过去,声音轻轻:「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鲛人取代了原本的先皇,设计除掉了所有知道鲛族秘密的人。」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么?」 苍还脸上轻笑,声音却是颤抖着的。

「还记得素和明华是如何死的么?」 我问。

苍还点了点头:「温怀茗说过,鲛珠反噬,和太祖皇帝一样。」

「没错。」 我又问道:「素和家的人只知道鲛珠可以治病,可以长生,却不知驾驭它的方法。素和风那么疼自己的胞妹,又怎会拿她来试验?」

苍还叹了口气:「你想说什么?」

我神色严肃,认真道:「那个宫女鬼说,当年素和风召见过大国师后不久就将我接回宫中,每日放血给素和明华治病,她不小心的一个瞌睡就要了我的命。我不相信一切就这么凑巧。」

「你怀疑那个国师?」 苍还微微侧过头,却没有直视我。

「不是怀疑,是肯定。」 我看着苍还充满疑虑的眼睛,沉沉道:「我确定那国师进献了所谓的驾驭鲛珠的方法,加速了素和明华的死亡,也害死了我。素和家不出傻子,素和风更是青史留名的帝王,他如何会在鲛珠之事上如此轻信他人?让他盲目铸成大错的原因只可能是一个。那个害死我的大国师,是鲛人。」

我的一番话说得苍还哑口无言。他的脸色很是难看,眼神闪烁着。

我盯着苍还,目光如炬:「苍还,你也猜到了。不是么?刚才的那个铜环机关,你很熟悉,那是南海的机关。对么?不论你想不想承认,你们南海鲛族,在过去的百年间,甚至直到现在,一直都在这素和家的皇宫之中潜伏着,以各种各样的身份。」

接着,我将当日与阿湎的所有猜测讲给了苍还,看着他的脸色越变越难看,拳头越攥越紧。

我话音刚落,苍还忽然嗔道:「别闹。」

「谁闹了?」 我一愣:「我是认真的,南海那…」

苍还啧了一声儿:「说话就说话,你摸我腰干什么?」

「什么?」 我又是一愣。

「还摸?」 苍还侧头瞪着我:「我告诉你啊,我也是有身份的人,不是那么随便的。」

「你说什么狗屁话。谁摸你了?」 我嫌弃地看着苍还。

「不是你还能…」 说着,苍还整个脸僵硬了,眼珠儿盯着我道:「你…不是你在摸我的脚吧…」

「谁摸你脚了?」 我扬了扬两只手。

苍还喉咙一哽,还来不及说出一个字,整个人砰地扑倒在地,仔细一看,一只青紫色的枯爪正死死拉着他的脚腕。

我急忙掏出短刀向那枯爪砍了过去,一刀两刀三刀,那枯爪流着血,昏暗处一张惨白凹陷的脸,混浊的眼珠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这时候苍还费力地半翻过身来,隔空就是一掌,蓝色的火光直奔那张惨白的脸。霎时间,那张脸被蓝色火焰吞没,枯爪随之松开。不可思议的是,那具瘦削的身体没有倒下,而是一步一步踉跄着向我们走来。

「走!!」 我拉起苍还,直奔着前面跑去。

就这么跑了许久,也不知跑到了何处。总之周遭依旧一片昏沉,腐朽的味道如影随形。

「跑…跑不动了。不跑了…不跑了。」 苍还停了下来,对我摆了摆手,弯腰喘着粗气。

「你确定?」 我瞪起眼睛怔怔看着四周悬浮在半空的一口口棺材,哽声问道。

随着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关节声此起彼伏,一双双惨白的枯骨从棺材边露了出来。

苍还抬起头,亦是被眼前场景吓住,喃喃道:「我…我…跑啊!!!」

说着,苍还拉起我的手臂。可还来不及有进一步的动作,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苍白的手忽然摸向了苍还的脖颈,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苍还已经被死死按倒在地,颈上被抓出五道长长的血痕。

极其迅速地,那手将苍还拖向了深处,我拿着火折子追赶,却只能听得见苍还的大喊。

忽然,耳边刮过一阵阴风,我手里的火折子突然被打落在地,那一瞬间我只感觉到了什么阴凉潮湿的东西擦过我的手指。我猛地缩回手,整个身子都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

等我稍微回过神再去摸备用的火折子,却怎么也找不到了。想来是刚才跑得太急,把剩下的两个火折子给掉了。

此时,耳边不停传来风划过的声音,带着一股发霉的味道。刚才咯吱咯吱的声音好像消失了,诡异的宁静让人陷入另一番恐惧之中。

「苍还!」

我焦急地想要辨别方向,可似乎是因为刚才精神过度紧张,此时眼前竟愈发模糊起来。

忽然,一只手搭在了我左手手腕处,惊愕之下,我右手挥起刀猛地砍过去,却在半空中被抓住了。

「是我!」

幽暗之中传来的,是素和拓的声音。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仿佛这样他就无法发现我在此处似的。

随着火折子燃了起来,素和拓的脸也终于清晰。这工夫,我也从震惊中缓和过来,伸手去抢他的火折子。

可那素和拓就像是能够预知似的,手臂一抬便挡住了我的手。

素和拓笑了笑:「恩将仇报可是不对的哦。」

我气得放下手,正准备不再纠缠,岂料他竟主动将火折子递到我面前:「我说过,皇姐想要什么,开口就是了。」

这人怕不是有病?

我腹诽着,夺过火折子,刚一转身,听见身后有声音,再回过头时,素和拓竟然不见了。

低头看去,地上竟有一摊黑红色的血水,还有一条似乎是被剑扫过的痕迹。不像是打斗过的,更像是被人刻意在地上划出来的结界。

看来刚刚在暗处,素和拓给我解决掉了那咯吱咯吱的麻烦。

我没工夫去琢磨素和拓的事,抓紧了火折子就循着之前苍还被拖走的方向走去。

「苍还!」

「苍还!」

我喊得大声儿,心里却实在发慌。

以苍还的能耐,若是正面单打独斗,一般小鬼是一定没有胜算的。但问题是苍还最不擅长应对偷袭,而且这墓里的墓刹不止一个,若是偷袭个没完,苍还多半也是废了。

想着,我愈发焦急,加快了脚步。

「苍还!」

「苍还!」

「我在这儿!」

忽然听到苍还的声音,声若洪钟,想来十分安全。

我松了口气,循着声音找到了坐在石阶上脸色惨白的苍还。

看着他毫发无损,我笑道:「挺厉害啊,我以为你要折这儿了呢。」

苍还假笑:「你折我都不能折。」

「我…」

我刚说一个字,便看到苍还微微仰起头,眼睛圆睁,嘴唇哆嗦了一下,几乎要哭了出来:「又来?」

我回过头,只见三张苍白诡异的脸正倒挂在不远处悬在顶部的棺材上,混沌的眼珠儿隐隐泛着血红色的光。

与刚才碰到的几个不同,这三位貌似没有攻击的意图,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我们,仿佛下一秒就要扑过来似的。

「你说…我们不动,他…他们会动么?」

苍还用极其细弱的声音问道。

「我怎么知道。」 我眼珠儿不敢移开,随时做好了防御的准备。

其实刚才说跑也就跑了,当时没跑,放到此刻,总觉得稍微一动就会打碎当下这诡异的平和。

「他们…为何不动啊。」 苍还瞪着眼睛,像个木头一样一动不动。或者说,他是不敢动。

我极其轻缓地举起火折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些,岂料那三个倒挂着的竟似乎被我这一个动作吓了一跳,极其迅速地翻身躲进了暗处。

我与苍还对视了一眼,不明所以。仔细回想,我也想不通究竟是什么吓退了他们。

我微微侧头,刚想开口说话,余光却瞥见了手里的火折子,素和拓给我的火折子。

「火折子…」 我睁大眼睛,喃喃自语。

「什么火折子?」 苍还问道。

「刚才我…」

我方说了三个字,那熟悉的咯吱声再次从幽暗处传了出来,直爬进耳朵里。声音隐约听着距离不近,但是很明显,这一次,数量更多。

苍还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向我,仿佛在求救。

我喉咙上下滚动,紧紧握住了火折子。

「看我做什么?」 我几近哽咽:「跑啊!!!」

【69】

我与苍还不知跑了多久,竟跑到了墓室的尽头,后面也已经许久没有东西再追上来了。

「前…前面没路了。」 我摆了摆手,一口气喘不上来气,几乎要倒在地上。

苍还大口喘着粗气:「刚才那些…都是什么?」

我没有说话。

昏暗之中,一片寂静,直让人脊背发凉。

「你能听到我说话么?」

说着,苍还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

「能。」

我紧紧攥起拳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闭上眼睛又睁开,接着缓缓松开了拳头,说道:「是墓刹。」

这工夫,苍还偏过头来望向我的方向,声音抬高了些:

「你说那些人不人,鬼…」

说到一半,苍还哽住了,紧接着,我听到他喉咙上下滚动发出的声音。

半晌无声。

我轻轻垂目,苦笑道:「对,那些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是墓刹。」

「对不起,我…不是…我…」

苍还似乎很是自责,又觉得一切辩解都无比苍白,于是只能低声儿重复着那几个字。

「没关系。」我拍了拍苍还的手臂。

我不怪苍还。也许我做人太久,他早就忘了当初在墓刹初见我时的情景以及我那时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何止是他,有时候我自己都忘了自己的样子。若没有素和丹珠的肉身,若没有离开那墓陵,我也还是如那扇门后的墓刹一般,双目混浊、形容枯槁,凶残至极、毫无人性。

沉默许久,苍还忽然问道:「可这里为何会有这么的墓刹?」

我微微蹙起了眉:「我们刚才走的那条密道大概走了有多久?」

「不太清楚。」 苍还叹了口气:「感觉至少需得半个多时辰。」

「什么方向?」 我又问。

「东。」 苍还说罢,试图继续回忆:「东…东…」

「东北。」 我说。

「对!」 苍还认同道:「没错,东北。」

「是了。」 我倒吸了一口这地下的寒气:「若我猜得不错,这密道,连着东宫。或者,我们现在头顶上,就已经是东宫了。」

东宫近年来寸草不生,一派死寂并非没有原因。这地下墓室凄暗阴寒,墓刹横生,哪里还会留有一点点人气儿?

「东宫不是已经空置很久了么?」 苍还问道。

我沉了口气,问道:「你有没有想过…东宫究竟为何空置至今?」

苍还慢慢道:「素和拓没有子嗣,自然东宫至今无主。可他为何没有子嗣?他难道…」

对于话题忽然变得奇怪,我竟不知该如何挽救,只能咳嗽了两声儿:「我的意思是,既然除了他,东宫没有别的主人。这东宫下的墓室一定和他脱不了干系。」

我听到苍还一声嗤笑,接着,似乎有些无奈似的说道:「素和家历代帝王,都曾做过这东宫的主人。你就单单怀疑这素和拓?虽然我承认他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你也太先入为主了。」

我摇了摇头,坚定道:「你有没有注意刚才那些墓刹所穿衣服的样式。」

「倒是…没有看得很仔细。不过好似瞧着衣服…像是些年纪轻轻就死了的,而且不是皇宫里的。」

「没错。但也不止。我仔细瞧了,那个扼住你脖颈的墓刹袖口处有金丝勾边。」

「金丝?民间用金丝的话…」 苍还的声音听起来愣愣的:「若我记得没错,那应该是天启元年之后的事了。」

「你竟然还记得。」 我苦笑。

苍还轻叹:「哪那么容易忘。天启元年,素和拓登基的第一年,说要送你一份特别的生辰礼。你求的就是废除那除了皇室不得用金丝钩织的惯例。当时我以为素和拓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竟一口应了下来。」

说着,苍还又轻轻笑了:「说起来,当初你也是故意为难他的吧。老祖宗的规矩,百年来都是那么过来的,哪想到一夕就给改了。」

我没有说话,闭上了微微发酸的眼睛。在这阴暗沉寂的地方好似很容易陷入回忆,尤其是某种让人痛苦的回忆。

其实当时我并非是单纯刁难素和拓。我只是在那一刻想到了程珏。

他曾在一次醉酒后揽着素和铎的肩膀放肆豪言,说他自己有个愿望,就是废除那些古老又没用的规矩,譬如,民间不得擅用金丝。

那时的素和铎没有生气,而是笑得很大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有何难?」

也许那两个少年所说的话全部都是醉酒后的夸张之词,可那晚月光下的灿烂笑意与肆意张扬不曾有假。但是可惜,那两个少年都没有等到那一天,早早就化作枯骨一堆。

「想什么呢?」 苍还忽然开口,打断了我的思绪。

「没什么。」 我伸出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润,缓缓道:「虽然天启元年之后民间允许用金丝,但是金丝价格不菲,用得起的都是非富即贵。那墓室里的鬼不是寻常人家出身。」

「非寻常人家出身年轻女子…不是宫里的人却出现在宫里…」

苍还喃喃自语,忽然声音一抖:「难道…是…秀女?」

「秀女…」 我皱眉思量,喃喃道:「可为何秀女变成了墓刹。」

我说完这话,苍还叹了口气,问道:「皇宫里死了这么多秀女,难道就当没事发生过么?」

我苦笑:「每年死在深宫中的人多得数不清,有谁会去在意,又有谁敢去在意?」

苍还又问:「这么说,只要后宫的主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素和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天大的事,都可以遮掩过去?」

「可以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多年来,皇后之位空置,一直是由挽妃主理后宫。她若纯心要了他们的命,素和拓又不理会,恐怕也是无人胆敢置喙。」

「那挽妃杀了这么多秀女,只是因为嫉妒?」 苍还声音轻轻,叹了口气:「可是秀女那么多,如何杀得完?小门小户出来的无人敢言,那世家大族送进宫的女眷呢?也任由她胡来?」

顿了顿,苍还又道:「还有,那挽妃是什么善人菩萨?杀了人还要给他们葬在这地下墓室中。如何?是将那些棺材当成战利品收藏了不成?」

「棺材…」 苍还的话提醒了我,我瞪起眼睛看向苍还的方向:「还记得咱们刚进墓室看到的那些棺材么?」

「记得。」 苍还说着,又补充道:「很多,至少十几口。」

「不止。」 我说。

「不止?」 苍还问道:「难道有二十多?」

我摇了摇头:「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数量多。那些棺材的摆放非常奇怪,就像是…像是…」

我的脑海里闪过好些词汇,但似乎都不足以形容我心里那种古怪的感觉。

「布阵。」

忽然,苍还清晰地说了这两个字。

「对。」 我一瞬间仿佛醍醐灌顶:「排兵布阵。而且很奇怪,像是很多年前素和铎身边那个西域军师摆过的…巫阵。当年我觉得那人摆弄邪门歪道,怕他会害素和铎,暗地里将他打发了。」

我努力回忆着刚才遇到的墓刹,接着道:「而且你不觉得很奇怪么?墓刹向来孤僻,从不成群结队,方才那三个,为何会齐齐一个姿势倒挂在那儿?想来想去,恐怕还是与那巫阵有关。」

「不是巫。」 苍还声音沉凉,只说了三个字便骤然噤声。

「不是巫?」 我听清楚了这三个字,却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不是巫?你是说不是巫阵?」

苍还没有言语。

诡异的沉寂与寒气交融,不安感袭遍全身。

「苍还…?」 我唤了一声儿他的名字,生怕他突然又会被我的同类一爪子拖到什么地方去了。

启唇的声音传来,紧接着是苍还有些冰凉的声音:「是阴兵。」

「阴兵?」 我这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个说法。

苍还就像是没听到我说话,忽然反问道:「你是什么时候的生辰?」

我回忆着那宫女鬼离开前说过的话,说道:「庆德十一年,腊月十三。」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问。

「腊月十三…墓刹…鲛族…」 苍还喉咙滚动,叹了口气:「果然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想了想,问道:「我的生辰,和阴兵有关系?」

苍还却没有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到一阵极其苦涩无奈的笑声。

「到底怎么了?」 我有些担心地问道。

空气中回应我的只有沉默,苍还宛若灵魂出窍,好似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他不愿意说,我来说。」

阴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过来,随之而来的是一团橘色的光晕。

只见素和拓面带凉薄的笑意,缓步走了过来,像是背书似的拖着长调道:

「腊月十三,鬼祖诞辰,幽冥称为阴耀。」

苍还的眼睛死死盯着素和拓,橘色光色下一张脸苍白得不像话。我以为他会惊讶地瞪起眼睛,质问素和拓为何在此,可他却只是木然地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吸干了血气似的。

「你怎么在这儿?」

我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整个身子挡在了苍还面前,手中的刀横在胸前。

素和拓笑了:「我为何在这儿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带来了你们想知道的真相。」

我蹙眉盯着素和拓,没有说话。我曾想象过无数次与他对峙的情景,却从未想过那一天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我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也许他这么久以来对我所作所为的视而不见都是为了今日的瓮中捉鳖。

如果那火折子里的什么东西能够吓退墓刹,他一定就有别的方法操控那些墓刹。若真如此,我与苍还在这地方动起手来几乎是毫无胜算。

为今之计,拖延时间似乎成了最好的办法。

我本能地后退,刀依然横在身前。

「你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故意问道:「阴耀如何?你想说的真相又是什么?」

素和拓看着我咯咯笑了起来:「皇姐,如今,你终于不愿意再装下去了么?」

我手臂一抖,抓着刀的手又紧了几分。

这时候,素和拓的目光忽然又移向苍还,一字一字沉沉说道:

「刹者,墓中怨灵,乃人死所化。阴耀生者,血尽而枯,易为刹。异鬼极凶,老庭炼之,以为阴兵。」

素和拓最后一个字落下,笑容已经不见了。再去看苍还,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眼底铺满说不出的惊恐。

阴耀生者,血尽而枯,易为刹。

我的耳边不断盘旋着这句话。这短短的十一个字就仿佛是给我批八字批出来的卦。生于阴耀,失血而死,困于墓陵,未往生而成墓刹。

我总是在想自己为何死后不能去投胎。如今想来,是那一股不曾消散的怨念所致。本就死得心有不甘,又碰上了那样的生辰和那样的死法。

不对,不是碰上了,而是设计。

我原是想不通,那鲛人大国师为何要针对我,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半鲛人。我怀疑过这是对我母亲背叛南海的惩罚,也怀疑过他根本就是想让素和家的子女们自相残杀。

但如果素和拓说的是真的,那么我的死就远不止惩罚或是复仇那样简单。

我的生辰,是早早被盯上了的。将我炼成墓刹,早在那国师的计划之中。

一阵沉默过后,素和拓刻意看了苍还一眼,神秘道:「我说的老庭阎罗以墓刹炼阴兵的故事,你没听说过么?」

苍还像是被人点了穴道,只有一双眼睛怒目而视,一动不动地宛若一尊玻璃像。

我问素和拓道:「你是说阎王以墓刹为兵?可据我所知,墓刹向来独来独往,是绝不会去地府当差的。」

素和拓收回了盯着苍还的目光,淡淡说道:「不是阎王,是老庭阎罗。传闻那是一只很凶的鬼,早年霸占了老庭山,自名阎罗,与地府向来不合。可又有传闻,她手下有五千阴兵,三阴将,天上地下谁也不敢奈何于她。也正因如此,这么多年来,无人敢踏足那老庭山。」

「然后呢?」 很显然,我依旧听得云里雾里。

素和拓不紧不慢讲道:「神界普遍认为,老庭阎罗之所以能练就一批战无不克的阴兵,是因为她得到了上古幽冥诡术的指引,收编了比寻常鬼更加凶恶的墓刹,将他们炼做阴兵,供自己驱策。」

我十分怀疑素和拓所言,问道:「墓刹会乖乖受那个老庭阎罗的驱使?」

素和拓眯了眯眼睛:「炼阴兵的炼,是修炼的炼,而不是练习。这是上古时期的一种幽冥诡术。」

幽冥我倒是有所耳闻。据说如今的地府尚未出现之前,鬼、魔、妖三族曾合称幽冥,由三王分别带领,一直居凃河以南的幽冥涧,一度与九重天分庭抗礼。不过后来鬼族归顺了大罗天,幽冥覆灭,妖魔四散,上古的一切都成为了遥远又难以考证的传说。

我问道:「若真如你所言,这阴兵如此厉害,依靠的又是幽冥的术法。地府鬼族这么多年来为何不用?」

素和拓挑起眉,歪了歪头道:

「这种诡术记载在一本叫做《十三凶煞•拂生引》的幽冥古卷中。自打凃河之战幽冥灭亡,那古卷几乎成了不可言说的秘密,鬼族归降九重天已久,又怎会去招惹那样的麻烦。」

停顿片刻,素和拓又笑了起来:「可鬼族不愿意招惹麻烦,却不代表其他人不愿意。」

「够了!」

一直沉默的苍还忽然大喊了出来,眼珠儿死死瞪着,愤怒中掺杂着明显的惊愕与恐惧,半个身子斜在昏暗中,微微颤抖。

素和拓就像是刻意要和苍还作对似的,向前走了两步,挑衅道:「怎么?你不是一直都想知道真相么?」

苍还神色冰寒,缓缓地抬起右手手臂,掌中蓝色的火焰燃烧得愈发剧烈,眼底早已渲上了一层血红。

眨眼间,他已经瞬移到了素和拓的面前,咬牙问道:「你究竟是谁!」

「素和拓啊。」 素和拓的笑古怪又阴森,眼中毫无惧色。

笑着笑着,素和拓的眼神愈发阴沉起来,最后一抹笑意消失在嘴角的时候,他才又开口道:

「山外山,明镜里。你就不好奇,我是如何知道那只有神族嫡子才能踏进的神山,以及那神山藏书阁中誊抄的幽冥诡术的么?」

这句话的效果显然正中了素和拓的下怀,苍还的反应很激烈。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刻愈发惨淡了,嘴唇僵硬地上下碰撞,喉咙里发出了干涩的声音:

「墓室外的铜环…你不是素和拓,你是南海鲛族。」

「如果…再看真切些呢?」

说着,素和拓一步一步缓缓逼近,忽然袍子向上一挥,再落下来时,容貌竟然变了。

那是一张极其陌生的脸,眉眼与苍还有三四分相像,五官却分明英挺许多,棱角也更加分明。

苍还瞳孔震颤,骤然便面如土色,失神喃喃:「兄…兄长…」

我愣住了。

眼前与苍还有着三四分相像容貌的人,竟是鲛族如今的王,南海神君苍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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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14 10: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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