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上念念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与宋子安成婚那天,沈鹤年带着三百精兵将我堵在路上。
我坐在喜轿上,远远地便听见他冷而疏离的声音。
「你若敢嫁,本世子便命铁骑踏平他的宋府。」
我抿唇,走出喜轿,向他俯首道别。
「那还请世子,将我们埋在一起。」
1
说完话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雄骏的战马上,沈鹤年昂然端坐。
白袍银铠,意气风发,与从前倒是有些不同。
他凝神望了我片刻,旋即清清淡淡地一笑。
「我从前倒是从未看出,你是这般冷漠无情。」
沈鹤年最终还是没有把我劫走。
待喜轿稳稳当当停在宋府门前时,我早已收拾好心情,擦干了泪。
「夫人。」
喜帕下,我盈盈握住宋子安的手。
「走吧。」
夜凉如水,等一切繁琐的礼节结束之后,我坐在榻上静静地等着宋子安回房。
宋子安曾是我与沈鹤年的夫子,后经陛下赏识,慢慢坐到了太傅之位。
我本无意与他深交,可沈鹤年身陷囹圄之日,我退无可退。
辗转间,我敲开了宋子安的房门。
从此,便踏上一条不归路。
等宋子安踏进里屋的时候,我已经斜靠在榻上睡了一会儿。
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抚在腰间,我才猛然惊醒,一睁眼便对上宋子安的脸。
他皮肤极白,面如冠玉,眉眼冷峭。
「为何等这么久?」
眼前的人走到桌边,倒了盏茶,浅浅抿着。
「还请夫子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他瞥眼看我,挑了挑眉。
「堂都拜了,怎么不唤我夫君?」
我紧紧咬着唇,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还请夫君成全。」
宋子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开怀。
下一秒,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穿过一片狼藉向我走来,用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颌。
「以林家如今的境况,以你在林家的地位,我许你正妻之位已是开恩至极。」
「如今你偏要得寸进尺,还要求我袒护着你的少年郎?」
「林以棠,你的梦,未免做得太美了。」
2
我盯着宋子安欣然离去的背影,紧紧地攥着衣衫,指节捏得发白。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如今如同井底之蛙的我,别无选择。
母亲走后,父亲纳了续弦。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无声无息。
李姨娘说,是我的病害死了母亲,她的两个庶子也附和着。
我害怕极了,转身想去找父亲问个清楚,却跌进了沈鹤年温暖的怀里。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站在我身后的。
只记得他为我赶走了两个庶子,甚至失了规矩,顶撞了李姨娘。
我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襟,哭着问他这是不是真的。
沈鹤年擦去我脸上的泪,眼里有着星星点点的柔光,放缓了声音道:「他们只是嫉妒,嫉妒林以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那时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沈鹤年。
墨色柔发在日影下随风翻飞,沈鹤年眉目温润柔和。
他同我说,
「林以棠是沈鹤年此生唯一所求。」
3
今日是回门之日。
宋子安徐徐走来时,我正瞧着铜镜,观察着自己的妇人发髻。
「夫人总是这般好看。」
他一向如此,在下人面前也要惺惺作态。
我将眸底的情绪敛起来。
不知怎的,一想到要见到林家人,心里总是隐隐地不踏实。
直到我在林府见到沈鹤年,这种感觉忽然攀上顶峰。
我盯着悠然坐在侧位品茶的沈鹤年,迟迟不肯迈入正厅。
「以棠回来啦,诶哟,瞧瞧我这张嘴,如今倒是要唤你为宋家娘子了。」
「走吧。」宋子安附在我的耳边。
我轻轻点点头,随宋子安走进正厅,正欲朝李姨娘行礼,嘴里却开始止不住地咳。
「怎的还咳得这么厉害?」原本有些懒散的沈鹤年倏地站起来,紧蹙着眉。
他才向我这边走了几步,就被站在我身前的宋子安拦了下来。
「小世子这般关心我家夫人,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见状,沈鹤年又坐了回去,面上也不似方才那般担心,慢悠悠地说。
「宋太傅此时和我谈规矩?」
「照规矩,作为夫子,不该对自己的学生起贪念吧。」
饶是不太聪慧的李姨娘都听得出来。
沈鹤年意指我与宋子安成婚之事,不大光彩。
我用帕子止住咳嗽,见他们二人剑拔弩张,刚想出声阻拦。
又听见宋子安笑意盈盈地说,
「林以棠现在是我宋家人。世子的手,别伸得太长了。」
声音淡淡的,却如同当头一棒,重重地打在沈鹤年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我怕是会记一辈子。
冷漠,惊愕,焦躁,怒不可遏。
却又无计可施。
4
我瞧着沈鹤年,一如当日瞧着他垂死挣扎,痛苦无助。
事事都讲究个时来运转。
儿时的我就在想,自己绝不会苦一辈子,嫁给沈鹤年之后,一切都会变好。
直到那日沈老将军和将军夫人战死北疆的消息传回南国,我与他便越走越远了。
最后,我们之间只落得个殊途不同归的结局。
因为沈鹤年爹娘的死,是我父亲与宋子安一手促成的。
当时的林家还没有如现在这般日渐式微。
而宋子安也只是个小小夫子,需要我父亲的羽翼,以便助他一步高升。
沈家风头太盛,兵权在手,而沈鹤年更是一战成名,名动京城。
也惊动了久坐天子之位的当今皇帝。
狡兔死走狗烹。
天家最忌讳的便是权柄下移,外戚专权。
惊动天子的后果便是沈家人在北疆苦苦鏖战,援军迟迟不来。
这个主意,是宋子安想出来,由我的父亲林随递奏折呈给皇帝的。
沈将军和将军夫人尸骨未还,留给沈鹤年的,只有两副空棺。
将丧事安排好后,他就进了宫。
天子并不想见他,沈鹤年便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只为求见天子一面。
红墙绿瓦之下,他一袭纯白孝服,只身跪在那,身姿挺拔。
雪越下越大,沈鹤年一遍一遍地重复。
「臣沈鹤年求见陛下。」
可他的满身傲骨,被那夜的漫天飞雪磨得一点都不剩。
与此同时,我跪在林随的书房门前。
一遍一遍地磕头,求他放过沈鹤年。
任谁都知道,他爹娘死后,下一个遭难的,就会是他。
可我的父亲始终对我避而不见。
无路可走,我敲开了宋子安的房门。
我知道只有他能劝动林随。
5
沈鹤年动身去北疆的那天,我没能去送他。
我猜想着,他也不愿见我。
因为那时,我与宋子安的婚约传遍了京城。
下人同我说起他时,我正跪在母亲牌位前默默祈祷。
我的母亲与将军夫人是世交。
我没有脸面去求沈夫人。
只好求着母亲在天之灵,能保佑沈鹤年平安归来。
小婢说,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在腰间别了把折扇。
我捏着念珠的手一顿,不知不觉间潸然泪下。
那把折扇是幼时我送给他的,上面写满了我想对他说的相思语。
兵权回到天子手上,北疆只苟活着些散兵。
他在北疆三年,只靠着这些兵,一次次地击退了北境匈奴。
小婢还说,沈鹤年在城门前徘徊了好久,似是在等什么人。
所等之人迟迟不来,他只留下一句。
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朝着母亲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痛,内心却苦涩无比。
愿他,此去一帆风顺,满载功名而归。
他大概,是恨极了我。
6
宋子安大力拉拽的力道将我唤回现实。
顷刻间,眼前的景象从正厅变成了寝屋。
李姨娘等人不见了,只剩下我与宋子安。
我被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腰间吃痛,我又开始咳起来。
「好一个矫揉造作的模样,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还装什么!」
我见着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内心早就掀不起波澜。
可是下一秒,他的声音响起。
「是啊,现在不装,以后怕是没机会装给他看了。」
我瞪大双眼,惊恐万分,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宋子安的脚边。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为难沈鹤年吗!」
为什么说话不作数……
「昔日你父亲在时,我或许还可以考虑一番。」
「现在呢?」
对啊,我父亲死了,死在沈鹤年的手上。
或者说,死在宋子安的手上。
可是他罪有应得,他该死。
只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7
我对我的父亲没什么感情。
在他的心里,女儿只是让他官途平坦的铺路石罢了。
沈鹤年每年都要从北疆回京述职。
宫里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回朝宴。
明面上的回朝宴,背地里实则却是一团污秽。
不过是官官之间的恭维与试探罢了。
「如今沈小将军颇有沈大人之风姿啊。」林随恭维道。
我隔着老远看着沈鹤年,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以他的聪明才智,不会不知他父母是枉死的。
只见沈鹤年缓缓从席上站起,端起酒杯,嘴上说着,
「林大人谬赞。」
然后将酒洒在了地上。
我不错眼珠地盯着沈鹤年,指节捏得发白。
这种行为是纪念死人的。
林随早已脸色发青,嘴张了又张,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席上原本喧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所有人都在看着沈鹤年下一步动作。
「我今日回京,也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当日我爹娘战死北疆之时,援军迟迟不来,有将士同我反映,他们的将领受过林大人的恩惠……」
看着沈鹤年带出的人证与物证,我揉了揉跳动的眼皮,心下一惊。
明眼人都会知道,沈鹤年爹娘的死,是天子的意思。
此事不单是林随一人所为。
如若深究,那便是拂了天子的脸面。
但如若不查,他把这些肮脏东西摆出来,分明就是为了讨一个说法,得不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似是不会罢休。
末了,我才终于看清楚。
这杯洒在地上的酒,就是给林随送行的。
我望着他左边眉峰上的疤出神。
他似是刚进京便匆匆赶来宴会,身上的银色铠甲不曾脱下,侧脸还沾着血迹。
长久沐浴在残风粗沙之下,曾经满身傲骨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却多了几分狠戾。
唯一不变的便是他的眉眼。
温润清朗,暗含春水。
「人证物证俱在,把林随押下去!」宋子安在旁边附和。
沈鹤年回北疆的前一天,林随被斩首。
菜市人挤着人,作为女儿,我定是要送他最后一程的。
似乎早就预见了这般结局,他呆呆地望着天,颇有几分解脱的意味。
刀落,林随的血喷溅出来,人群忽然散开一大片。
我就是这时发现沈鹤年的。
隔着人群,我偏过头,与沈鹤年投来的视线相撞。
我们隔得很远,我只看到他嘴唇翕动。
「念念,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他恨着我。
8
「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沈鹤年走了进来。
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我时,他有些急躁,眸底闪过几分阴戾的情绪。
沈鹤年把我从地上扶起来,随后拉着我便想向外走。
好似当宋子安不存在。
「世子这是做什么呢。」
「怎么和我夫人这般情深。」
「陛下不是一早下令请世子前往北疆?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了吧。」
宋子安在后面摊了摊手,笑道。
最后一句话落,我的脚步一滞,拉住了沈鹤年的手。
「还请,沈小将军自重……」
沈鹤年慢慢回头,眼底的阴鸷挥之不去。
「你这般不珍惜她,为何还要娶她。」
「当然是为了,折辱你。」
宋子安睨着我,眉心凝起一抹冷意。
「当日你是何等风光无限。一战成名,艳绝京城,真叫人眼红。」
宋子安好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道。
「你恐怕还不知,你跪在宫门外苦苦哀求时,你的心上人正与我共赴云雨,情动欢好……只为求我放你一命。」
「堂堂世子的命,竟也甘心让一个女子来救。」
宋子安的话在我的耳边炸开,我的瞳孔骤然放大,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我拼尽一切隐忍的事实,就这么被他宣之于口。
宋子安的一字一句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拉着沈鹤年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咳..咳..咳咳……」
沈鹤年也难以置信般的神色,眼底有些错愕。
「你说……什么……」
只不过愣了几秒,他回过神,将我护在身后。
随之拔出腰间的佩刀,抵向宋子安的脖颈。
「你胆敢,再说一遍。」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即便是听闻他爹娘战死时,他也只不过是垂着头绕着游廊走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将一切安排妥当。
现在,沈鹤年紧咬着牙,脸色实在阴沉得难看,双目赤红。
「即便杀了我,你们二人还能回到从前么?」
9
宋子安被紧紧抵在墙边,脖颈间已是一片猩红,却仍不改笑意。
或许……不能了..
我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沈鹤年知道此事后会如何看我。
此事如同一道鸿沟,将我们二人割裂。
我唯一肯定的是,他绝不能插手这件事。
如若他杀了宋子安,按照天子的脾性,下一个死的便是他。
「世子还请回吧。这是宋家的家事。」我脸色惨白,拉了拉沈鹤年的袖子。
「念念……」
沈鹤年唤着我的小名,还想说什么。
「走吧。别让我这么难堪。」我把他推出门外。
「算我求你。」我哽咽得不成样子,仍想克制住颤抖的声音。
泪水模糊着我的双眼,看不清沈鹤年的模样。
念念是他给我取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年年念念。
10
沈鹤年战死的消息是晚春时传到京城的。
那日林府分别,天子颁下诏令,他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北疆。
我知道,这一切是宋子安一手促成的。
下人来传消息的时候,我与宋子安大吵了一架。
回想从前,我从未这般疾言厉色。
「夫人,主子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踏入……」我推开书房的门。
美人香肩微露,娇怯怯地躺在宋子安的怀中。
「我以宋家正妻的身份,命令你出去。」
我似乎从来没有这般大声讲过话。
「走什么走?又走去何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你吧。宋夫人。」怀里的美人将一颗青提递到宋子安的嘴边。
是吗..
我走到榻边,扯下她的衣服。顺着我的力道,本就轻如蝉翼的衣纱被撕毁。
「啊啊啊!」
眼前的人衣不蔽体,迫不得已只能蹲在地上,用手护着自己。
「现在才知羞?」
「为时太晚。」
宋子安嚼着青提,毫无阻止之意,满心好奇地看着我下一步动作。
「你!你干什……」
话还未从她嘴边说出,唇边就留下一个红红的掌印。
「咳咳咳……」我被气得发抖,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我盯着她狼狈的模样,轻笑道。
「好脾气的请你出去,你却不肯。」
「现在还不快滚?」
「别拿出一副市井勾栏的模样给我瞧,我见一面都嫌脏。」
「你……」娇娘把方才妩媚的样子全然丢在身后。
厚厚的脂粉都无法掩饰她脸上的抽搐扭曲。
「棠儿,出去吧。我下次去看你。」宋子安缓缓开口。
棠儿……
「真可笑。」待她走后,我看向宋子安,「你拿她来羞辱我作甚!」
我被气红了眼,却仍不肯低头。
我对宋子安,一如晚辈对长辈,按着礼数,照着规矩,现在的我却顾不得这些了。
什么规矩礼数,只困得住我这样的人!
11
宋子安从榻上轻轻一跃,缓缓走向我。
脸上挂着笑,似乎很开心。
「你这么着急把她赶走作什么?」
他一手将我揽到怀里,直到与我鼻尖碰鼻尖。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似情人间的缱绻。
我想推开他,却被桎梏得死死的。
「我原以为,你不会赶尽杀绝。」
「沈鹤年的死,你怎么解释!」
推又推不动,退又退不得。
我心一横,抬起手,朝着宋子安的脸扇去。
他收起唇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冷不防地掐住我的脖颈,将我按在墙上。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如今他死了,你便能一心一意地爱我了,不是吗?」
「你方才的样子,我可是喜欢得紧。」
不知不觉间,房门紧闭,房内只剩我与宋子安。
我忍不住全身发抖。
书房承载了我一辈子都不愿回忆的噩梦。
那个雪夜,宋子安也是这般温柔地哄骗我。
被掐得狠了,一股窒息涌来,我开始挣扎。
「沈鹤年已经死了,如今谁能护着你,念念还不清楚吗?」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作戏了,恶不恶心。」我猛然拔下插在发间的珠钗,指向我的脖颈。
宋子安皱着眉头,松开了我。
「想下去陪你那情郎?」
「我偏偏就不如你愿。」
顷刻间,我的手被折在身后,珠钗掉在地上,碎了一片。
我眼眶通红,不肯看向宋子安的脸。
「咳咳咳……世上再无我所牵挂之人……」
而我,也命不久矣。
母亲生我那日受寒,我自小就被郎中诊治为先天之症,心血不足。
心悸,咳嗽长年累月地伴着我。
良久,宋子安埋在我的侧颈,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你杀了沈老将军和将军夫人,如今沈鹤年也死在你手上。」
如今却让我回头看看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家破人亡,万事皆不由己!
「你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折辱我的?」
怎么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万般唾弃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
12
宋子安把我锁在了院子里。
「什么时候想通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我站在院子里,呆呆望着归向北境的候鸟。
「夫人怎么又哭了?」身边的下人给我披上衣服。
闻言,我揉了揉眸子。
是啊,怎么又掉眼泪了。
「我这一生啊,只能做一棵等春树。」我笑了笑,对着小婢说道。
「做一棵树挺好的,安定得很。」
「不像候鸟,飞向北境,说不定没命了。」
「夫人听说了吗?如今北境不太平呢。听说是换了个将军统领,正在内斗。」
沈鹤年死了,北境不抓紧机会养精蓄锐,怎么这个时候起了内斗。
我皱着眉。
「近日不是说陛下要宴请北疆使臣吗?」
「他们尚且自顾不暇,那使臣的人选可定了?」
小婢摇头不语。
我望着空中寥寥几只的候鸟,有些头痛。
南国失去了唯一的镇国武将,求取和平才是上策。
想想便知道,宴请北疆使臣,定是宋子安出的主意。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隔壁院里传来阵阵的欢笑声打断,不知又来自于哪个美娇娘。
想用熬鹰的法子熬着我,不愧是宋太傅,真是好手段。
可我巴不得见不到他,宋子安这么做,倒是遂了我的愿。
13
一个月后,宋子安将我放了出来,随他一齐进宫参加宴会。
养再多的美娇娘有什么用,全是些见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种场合,他仍然需要我。
我走进殿内,朝着天子行礼。
耳边听见的却是:「北疆的使臣好是大胆!竟然说不来就不来。」
「是啊,以此刻北疆的实力,他怎敢不来!」
「这北疆的使臣是何许人?」
我听着旁人的一言一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喝了口茶。
心里却一点点地衰败。
若沈鹤年还在,北疆怎么会如此嚣张。
我盯着杯中漂浮的嫩芽。
「陛下宴请使臣怎么会用雅山茶?」我问向旁边的夫人。
明明洞庭山茶更为适当。
「听说是使臣喜欢品此茶。」
我压住心中诧异。
都说北疆人粗犷,竟也有心思细腻之人,同我一样,喜欢雅山的苦与涩。
「到底来不来啊!不来就散了!」不知谁说出的这句话,好似点燃了各位朝臣的情绪,一呼百应。
正在此时,一个带着银质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的紧身长衫,黑发被高高束起。
我细细地打量着。
即便这位使臣容颜俊逸,姿态雅致,却隐约透出几分病态。
面具都遮不住他的苍白面色。
「我来迟了。」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即便使臣没有行礼,径直坐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没有恼怒,笑呵呵地道。
「那便开席吧。」
见着天子这个态度,我心中明镜一般。
举国满是慌乱淫靡,已到了自顾不暇的地步。
沈鹤年一死,再没有人能与北疆抗衡,南国被吞并是迟早的事。
「听闻南国美人甚多,此番前来不知能否让我见识一番。」
戴着面具的男人开口道。
「北疆与南国自古交好。朕也有意于两国亲事。不知耶律小侯爷……」
「我瞧着,她,就不错。」
我看向使臣指着我的手,还未做出什么动作,就被宋子安挡在了身后。
「小侯爷见笑。我与家妻十分情深。」
我冷笑,慢慢起身,从宋子安背后走出来。
「妾身敬小侯爷一杯。」
「林以棠!」
我不顾宋子安的低声怒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想不到南国的女儿家竟也如此豪爽!」
「甚得我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掷地有声。
14
「小侯爷真是风趣……」宋子安又尴尬地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急忙将我扯到身后。
「北疆人风俗开放,本侯并不介意。」戴着面具的人轻轻笑道。
我看着宋子安脖颈上冒出的青筋,心生一计,温声说道。
「此事,还需陛下做主。」
一个女人就能换来两国几十年的和平相处,他不会看不清这个道理。
「陛下……还望……」
「朕,允了。」
听到这句话,宋子安踉跄了几步。
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的脸色阴沉不已,碍着天子又不好多说什么。
「怎么了,宋太傅?舍不得家里娇妻?」耶律小侯爷朝这边举杯。
这句话又仿佛在说,在众人面前受尽折辱的滋味怎么样?
..
太瑶池边的海棠轻轻落在棋盘上,打断了我的思绪。
「夫人,宴会早就散了。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身边的小婢提醒着我。
「再等等吧。」
「我的一只步摇不见了,许是来的时候掉了,你替我去寻一寻。」
我盯着眼前的棋局,没有过多理会。
「是。」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却并未抬头。
「别来无恙,沈鹤年。」
月光洒在他的肩上,随着一声轻笑。
眼前的人缓缓摘下面具,一条可怖的疤也随之露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伤?」
一个少年将军长年在尸山血海中奋战厮杀,我盯着他沧桑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自小同你长大,怎会不熟悉你的声音。雅山茶也是你安排的吧。」
我将眸底的情绪藏了起来。
沈鹤年不愿提起往事,我便也不再问。
「念念真是冰雪聪明。」
「如今你便是本侯的妻,与我一同奔赴北疆,你可愿意?」
微风徐徐,我将被风吹乱的秀发掖到耳后。
「你呢?从此扎根在北疆,与南国成为一辈子的仇敌,你可愿意?」
沈鹤年嘴角微微扬起,看向桌上的棋局。
「南国除了你,没有什么再能留住我了。」
「我也是。」
15
「夫人!奴婢没有找到那支步摇。」待小婢回来时,沈鹤年早已不见。
棋盘上却多出几个白子。
「无妨。不早了,我们回府吧。」我抬手拂乱棋局。
「是。」
待我踏进宋府的时候,一个前朝的青瓷花盏正巧摔在我的脚边。
我抬头望去,看到了满院子跪着的下人。
「这是何意?」
离我最近的一个奴才低声回话。
「太傅发了……好大的火,夫人快..去劝……劝吧。」
我迈入正厅,便看到宋子安提着滴血的剑。
我皱了皱眉,看着躺在地上的美娇娘,觉得有些眼熟。
「当初捧在手心儿里的棠儿,如今说杀便杀了。」
「太傅还真是冷漠无情。」
听到我的声音,宋子安一愣,把握在手里的剑丢在地上。
一改往日文儒尔雅的样子,目斥猩红,疾步向我走来。
他将我紧紧箍在怀里。
「棠儿,不要离开我。」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似是在安抚,嘴上却不留情面。
「陛下的旨意,我不能不从。」
宋子安猛然松开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随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掐住我的脖颈,将我抵到墙上。
「我冷漠无情?那你呢?」
「你死了,就会永远属于我。」
「也只会属于我了……」
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子安眼底的疯狂快要藏匿不住,带起滚滚猩红。
「那..你会..陪我..去死..吗?」我有些吃力地说着。
宋子安步步隐忍,处处蛰伏,好不容易才爬到太傅的位置,怎会轻易拱手相让。
话落,脖颈间的力道松了一瞬,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我死以后,就能和沈鹤年团聚了。」
「你甘心吗?」
说完,忽然一痛,我惊愕地低头看去。
宋子安手里握着不知何处来的短刀,插入我的腹部。
「你……」血腥气涌了上来,意识涣散。
我无力地贴着墙,缓缓滑落。
心里只觉得可惜,我明明很快就能..
「你以为我会不知,沈鹤年没死吗?」
合上双眸的那一刻,宋子安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16
脸上一股温热,我转了转眼珠。
「念念,你醒了?」
这是……沈鹤年的声音..
「你也死了?」我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沈鹤年贴着我的额头,无奈地笑了笑。
「是。我抱着你走过了奈何桥。孟婆都觉得我们实在可惜,没喝孟婆汤便放我们两个走了。」
如今他还有心情说笑!
「可孟婆和我说,两个人若是真心相爱,便不该有隐瞒。」我抬起手,抚着他脸上的疤。
沈鹤年沉默了良久。
「我爹娘死在南国人手里,我如今归入北疆并没有错。」
「北疆人崇尚武力,我赢了,他们自然信服我。」
我垂眸,沈鹤年说的应当是那场内斗。
「念念,过去你我万事皆不由己。如今再也不怕了,我可护你一世周全。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可我方才明明听到郎中说,我时日不多……」
郎中说,宋子安捅的那刀伤及了我的内里,本就虚弱的身子,如今更是弱不胜衣。
见沈鹤年不语,我抬眼看他,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什么时候回北疆?」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疆呢。也不知那里气候怎么样。」
「平常穿的衣服在那里适穿吗?」
沈鹤年眼眶微红,眼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抿了抿唇,艰难道。
「等你身子好了,我带着你去策马。」
「嗯。」
沈鹤年急匆匆地走了。
我胡乱地搅着帕子,越搅越凶,直到眼泪掉下来,我才终于忍不住。
我没有问他,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宋子安又到了何处。他大概,也不愿和我诉说。
我知道,我们去不了北疆。
17
我整日躺在榻上,面色却愈加地苍白。
我无事可做的时候便会数着日子。
沈鹤年从前每日都会来一次,渐渐地,一个月来一次。
可如今已有三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唤春,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将军吩咐过……」
「我想见他。」
不顾身旁小婢的劝阻,我推开房门。
原来我一直住在沈府,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不已。
「将军是不是晚上回来?」
我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地咳着。
「姑娘你……」
「不许多嘴。」我收起带血的帕子,走向小厨房。
忙碌了半晌,我看着一桌的菜,满意地笑了笑。
大多都是唤春帮忙做的,我只管吩咐。
我亲手煮的,只有一碗面罢了。
幼时沈鹤年被训,饭都没吃就来找我哭鼻子。
那时的我什么也不会,只好煮了碗半生不生的面端给他。
那时的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差点被藏在面里的鸡蛋壳噎死。
如今倒是什么都会煮了,身子弱成这样,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一碗面罢了。
可如今的他呢,能不能回府陪我用晚膳都还未知。
「何时了?」
「姑娘,酉时了。」
我听着唤春的话,默默地敲着方桌。
她和我说,沈鹤年每日都这个时间回府。
只不过一回府便一门心思钻进书房,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出来。
「那便等等。」
于是我就一直等,等到原本冒着热气的菜渐渐放凉。
等来的却不是沈鹤年。
而是宋子安。
18
宋子安带着一群锦衣卫乌泱泱地走了进来。
唤春挡在我的面前,我拿起筷箸,搅开已经发坨的面,一口口地吸着。
「棠儿,随我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这面好难吃,换作沈鹤年也未必喜欢。
内心忽然生了庆幸,还好他没吃。
要不然一定会狠狠嘲笑我的厨艺,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
许是吃得急了,我又开始咳了起来。
「我如今是耶律小侯爷的妻,随你回去不合规矩。」
宋子安挑起眉梢。
「哦?你说的可是那个叛徒?」
「今日已被斩首了。通敌叛国可是重罪,如今头颅还在城墙上挂着。」
我转过头,唤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是将军吩咐……」
我木讷地顿在了原地,只看得到宋子安的嘴又张又闭,但却听不到口中说了什么。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剧烈的疼蔓延到指尖,被我用握拳堪堪掩盖住。
「是你做的..」
我忽然想起那日宋子安所说。「你以为我会不知,沈鹤年没死吗?」
「是啊。」
「沈鹤年,自始至终,只是一条南国养的狗罢了。」
「忠心护主,如今看来,他并未做到这一点。」
「不过,他也算死前积德,将我的棠儿养得这般好。」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子安徐徐走向我,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我猛然惊醒。
是那个被我支去寻步摇的下人..
19
我擦干眼泪,平静地把面吃完。
「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将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我才觉得可笑。
谁会在乎叛徒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问唤春,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沈鹤年。
唤春只是战战兢兢地哭,末了才告诉我。
沈鹤年吩咐过,不许去。
面吃完了,我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这一桌菜。
沈鹤年真是个小气鬼,死前竟然都不和我见一面。
可是我怎么办?
我在这里的唯一的牵挂也就这么断了。
「如今沈鹤年死了,你再也不用通过我来羞辱他了。」
「也杀了我吧。」
宋子安哈哈地笑着。
「怎会,我怎么会不珍惜战利品呢。」
「只有看到你,我才能想起,我赢了。」
宋子安坐在沈鹤年的位置,拿起筷箸,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还是第一次尝夫人的手艺。」
我用帕子捂着嘴,仍是轻轻地咳。
「过几日陪我去看看我的父亲吧。」
「林随?为何?」林随死了很久了。
我忽然提起,宋子安许是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当年我父亲的死,你难道就没有暗中推波助澜吗?」
宋子安将食物咽下去,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夫人还真是蕙质兰心。」
「只可惜你父亲被扔在乱葬岗,拜无可拜。」
「无妨,那你就亲自去找他。」
话音未落,我看着宋子重重地倒在地上。
方才擦拭的帕子上洇着大片的猩红。
「你..下毒..」
「那又如何。」我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渐渐失去呼吸,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我意识涣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我一直都谨记于心。」
桌上的每道菜都被我放了夹竹桃制成的粉末,那碗面也不例外。
沈鹤年这段时间如此反常,必定是想瞒着我做些什么。
或许我早就猜得到今日。
我与沈鹤年一同死去,何尝不是一种两全法。
锦衣卫从门外涌了进来,我闭着双眼,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感受着毒素在孱弱的体内蔓延,从肌理到血脉,从血脉到脏腑。
「沈鹤年,我来嫁你了。」
我一直没有同他说过。
昏迷的那些天,我总是梦到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在沈将军和将军夫人的面前,迎我过门。
周围的喜娘欢声唱着,
「今日神仙来保佑,来日生个状元郎!」
万里红帐下,我们十指紧扣。
(全文完)
作者:可曾钟意清风
备案号:YXX1y665ketggga4wziP0X4
编辑人 2023-05-01 08:44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和节
春江楼
赞同 25
目录
3 评论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甜文选中 等
×
拖拽也此处
图片将完出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