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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年年念念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173 更新:2026-06-09 11:25:37

上上念念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我与宋子安成婚那天,沈鹤年带着三百精兵将我堵在路上。

我坐在喜轿上,远远地便听见他冷而疏离的声音。

「你若敢嫁,本世子便命铁骑踏平他的宋府。」

我抿唇,走出喜轿,向他俯首道别。

「那还请世子,将我们埋在一起。」

1

说完话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雄骏的战马上,沈鹤年昂然端坐。

白袍银铠,意气风发,与从前倒是有些不同。

他凝神望了我片刻,旋即清清淡淡地一笑。

「我从前倒是从未看出,你是这般冷漠无情。」

沈鹤年最终还是没有把我劫走。

待喜轿稳稳当当停在宋府门前时,我早已收拾好心情,擦干了泪。

「夫人。」

喜帕下,我盈盈握住宋子安的手。

「走吧。」

夜凉如水,等一切繁琐的礼节结束之后,我坐在榻上静静地等着宋子安回房。

宋子安曾是我与沈鹤年的夫子,后经陛下赏识,慢慢坐到了太傅之位。

我本无意与他深交,可沈鹤年身陷囹圄之日,我退无可退。

辗转间,我敲开了宋子安的房门。

从此,便踏上一条不归路。

等宋子安踏进里屋的时候,我已经斜靠在榻上睡了一会儿。

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抚在腰间,我才猛然惊醒,一睁眼便对上宋子安的脸。

他皮肤极白,面如冠玉,眉眼冷峭。

「为何等这么久?」

眼前的人走到桌边,倒了盏茶,浅浅抿着。

「还请夫子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

他瞥眼看我,挑了挑眉。

「堂都拜了,怎么不唤我夫君?」

我紧紧咬着唇,最后还是深吸了口气,开口道。

「还请夫君成全。」

宋子安忽然笑了起来,笑得开怀。

下一秒,茶杯被狠狠地摔在地上。

他穿过一片狼藉向我走来,用手指轻轻抬起我的下颌。

「以林家如今的境况,以你在林家的地位,我许你正妻之位已是开恩至极。」

「如今你偏要得寸进尺,还要求我袒护着你的少年郎?」

「林以棠,你的梦,未免做得太美了。」

2

我盯着宋子安欣然离去的背影,紧紧地攥着衣衫,指节捏得发白。

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下来。

如今如同井底之蛙的我,别无选择。

母亲走后,父亲纳了续弦。

我所拥有的一切都消失了,无声无息。

李姨娘说,是我的病害死了母亲,她的两个庶子也附和着。

我害怕极了,转身想去找父亲问个清楚,却跌进了沈鹤年温暖的怀里。

我不知道他是何时站在我身后的。

只记得他为我赶走了两个庶子,甚至失了规矩,顶撞了李姨娘。

我死死地揪着他的衣襟,哭着问他这是不是真的。

沈鹤年擦去我脸上的泪,眼里有着星星点点的柔光,放缓了声音道:「他们只是嫉妒,嫉妒林以棠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小孩。」

可那时的我什么也没有,只有沈鹤年。

墨色柔发在日影下随风翻飞,沈鹤年眉目温润柔和。

他同我说,

「林以棠是沈鹤年此生唯一所求。」

3

今日是回门之日。

宋子安徐徐走来时,我正瞧着铜镜,观察着自己的妇人发髻。

「夫人总是这般好看。」

他一向如此,在下人面前也要惺惺作态。

我将眸底的情绪敛起来。

不知怎的,一想到要见到林家人,心里总是隐隐地不踏实。

直到我在林府见到沈鹤年,这种感觉忽然攀上顶峰。

我盯着悠然坐在侧位品茶的沈鹤年,迟迟不肯迈入正厅。

「以棠回来啦,诶哟,瞧瞧我这张嘴,如今倒是要唤你为宋家娘子了。」

「走吧。」宋子安附在我的耳边。

我轻轻点点头,随宋子安走进正厅,正欲朝李姨娘行礼,嘴里却开始止不住地咳。

「怎的还咳得这么厉害?」原本有些懒散的沈鹤年倏地站起来,紧蹙着眉。

他才向我这边走了几步,就被站在我身前的宋子安拦了下来。

「小世子这般关心我家夫人,是不是不太合规矩。」

见状,沈鹤年又坐了回去,面上也不似方才那般担心,慢悠悠地说。

「宋太傅此时和我谈规矩?」

「照规矩,作为夫子,不该对自己的学生起贪念吧。」

饶是不太聪慧的李姨娘都听得出来。

沈鹤年意指我与宋子安成婚之事,不大光彩。

我用帕子止住咳嗽,见他们二人剑拔弩张,刚想出声阻拦。

又听见宋子安笑意盈盈地说,

「林以棠现在是我宋家人。世子的手,别伸得太长了。」

声音淡淡的,却如同当头一棒,重重地打在沈鹤年身上。

他脸上的表情我怕是会记一辈子。

冷漠,惊愕,焦躁,怒不可遏。

却又无计可施。

4

我瞧着沈鹤年,一如当日瞧着他垂死挣扎,痛苦无助。

事事都讲究个时来运转。

儿时的我就在想,自己绝不会苦一辈子,嫁给沈鹤年之后,一切都会变好。

直到那日沈老将军和将军夫人战死北疆的消息传回南国,我与他便越走越远了。

最后,我们之间只落得个殊途不同归的结局。

因为沈鹤年爹娘的死,是我父亲与宋子安一手促成的。

当时的林家还没有如现在这般日渐式微。

而宋子安也只是个小小夫子,需要我父亲的羽翼,以便助他一步高升。

沈家风头太盛,兵权在手,而沈鹤年更是一战成名,名动京城。

也惊动了久坐天子之位的当今皇帝。

狡兔死走狗烹。

天家最忌讳的便是权柄下移,外戚专权。

惊动天子的后果便是沈家人在北疆苦苦鏖战,援军迟迟不来。

这个主意,是宋子安想出来,由我的父亲林随递奏折呈给皇帝的。

沈将军和将军夫人尸骨未还,留给沈鹤年的,只有两副空棺。

将丧事安排好后,他就进了宫。

天子并不想见他,沈鹤年便在宫门前跪了整整一夜,只为求见天子一面。

红墙绿瓦之下,他一袭纯白孝服,只身跪在那,身姿挺拔。

雪越下越大,沈鹤年一遍一遍地重复。

「臣沈鹤年求见陛下。」

可他的满身傲骨,被那夜的漫天飞雪磨得一点都不剩。

与此同时,我跪在林随的书房门前。

一遍一遍地磕头,求他放过沈鹤年。

任谁都知道,他爹娘死后,下一个遭难的,就会是他。

可我的父亲始终对我避而不见。

无路可走,我敲开了宋子安的房门。

我知道只有他能劝动林随。

5

沈鹤年动身去北疆的那天,我没能去送他。

我猜想着,他也不愿见我。

因为那时,我与宋子安的婚约传遍了京城。

下人同我说起他时,我正跪在母亲牌位前默默祈祷。

我的母亲与将军夫人是世交。

我没有脸面去求沈夫人。

只好求着母亲在天之灵,能保佑沈鹤年平安归来。

小婢说,他走的时候,什么也没带,只在腰间别了把折扇。

我捏着念珠的手一顿,不知不觉间潸然泪下。

那把折扇是幼时我送给他的,上面写满了我想对他说的相思语。

兵权回到天子手上,北疆只苟活着些散兵。

他在北疆三年,只靠着这些兵,一次次地击退了北境匈奴。

小婢还说,沈鹤年在城门前徘徊了好久,似是在等什么人。

所等之人迟迟不来,他只留下一句。

斩断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我朝着母亲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不痛,内心却苦涩无比。

愿他,此去一帆风顺,满载功名而归。

他大概,是恨极了我。

6

宋子安大力拉拽的力道将我唤回现实。

顷刻间,眼前的景象从正厅变成了寝屋。

李姨娘等人不见了,只剩下我与宋子安。

我被甩在冷冰冰的地板上。

腰间吃痛,我又开始咳起来。

「好一个矫揉造作的模样,如今只有你我二人,你还装什么!」

我见着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内心早就掀不起波澜。

可是下一秒,他的声音响起。

「是啊,现在不装,以后怕是没机会装给他看了。」

我瞪大双眼,惊恐万分,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宋子安的脚边。

「你不是答应过我,不再为难沈鹤年吗!」

为什么说话不作数……

「昔日你父亲在时,我或许还可以考虑一番。」

「现在呢?」

对啊,我父亲死了,死在沈鹤年的手上。

或者说,死在宋子安的手上。

可是他罪有应得,他该死。

只不过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7

我对我的父亲没什么感情。

在他的心里,女儿只是让他官途平坦的铺路石罢了。

沈鹤年每年都要从北疆回京述职。

宫里每年都会举办一次回朝宴。

明面上的回朝宴,背地里实则却是一团污秽。

不过是官官之间的恭维与试探罢了。

「如今沈小将军颇有沈大人之风姿啊。」林随恭维道。

我隔着老远看着沈鹤年,生怕他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情来。

以他的聪明才智,不会不知他父母是枉死的。

只见沈鹤年缓缓从席上站起,端起酒杯,嘴上说着,

「林大人谬赞。」

然后将酒洒在了地上。

我不错眼珠地盯着沈鹤年,指节捏得发白。

这种行为是纪念死人的。

林随早已脸色发青,嘴张了又张,还是没能说出什么。

席上原本喧闹的声音也随之消失,所有人都在看着沈鹤年下一步动作。

「我今日回京,也有要事向陛下禀报。」

「当日我爹娘战死北疆之时,援军迟迟不来,有将士同我反映,他们的将领受过林大人的恩惠……」

看着沈鹤年带出的人证与物证,我揉了揉跳动的眼皮,心下一惊。

明眼人都会知道,沈鹤年爹娘的死,是天子的意思。

此事不单是林随一人所为。

如若深究,那便是拂了天子的脸面。

但如若不查,他把这些肮脏东西摆出来,分明就是为了讨一个说法,得不到一个令他满意的结果,似是不会罢休。

末了,我才终于看清楚。

这杯洒在地上的酒,就是给林随送行的。

我望着他左边眉峰上的疤出神。

他似是刚进京便匆匆赶来宴会,身上的银色铠甲不曾脱下,侧脸还沾着血迹。

长久沐浴在残风粗沙之下,曾经满身傲骨的翩翩少年郎,如今却多了几分狠戾。

唯一不变的便是他的眉眼。

温润清朗,暗含春水。

「人证物证俱在,把林随押下去!」宋子安在旁边附和。

沈鹤年回北疆的前一天,林随被斩首。

菜市人挤着人,作为女儿,我定是要送他最后一程的。

似乎早就预见了这般结局,他呆呆地望着天,颇有几分解脱的意味。

刀落,林随的血喷溅出来,人群忽然散开一大片。

我就是这时发现沈鹤年的。

隔着人群,我偏过头,与沈鹤年投来的视线相撞。

我们隔得很远,我只看到他嘴唇翕动。

「念念,你恨我吗。」

我不知道。

我知道的是,他恨着我。

8

「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沈鹤年走了进来。

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我时,他有些急躁,眸底闪过几分阴戾的情绪。

沈鹤年把我从地上扶起来,随后拉着我便想向外走。

好似当宋子安不存在。

「世子这是做什么呢。」

「怎么和我夫人这般情深。」

「陛下不是一早下令请世子前往北疆?自己恐怕都自身难保了吧。」

宋子安在后面摊了摊手,笑道。

最后一句话落,我的脚步一滞,拉住了沈鹤年的手。

「还请,沈小将军自重……」

沈鹤年慢慢回头,眼底的阴鸷挥之不去。

「你这般不珍惜她,为何还要娶她。」

「当然是为了,折辱你。」

宋子安睨着我,眉心凝起一抹冷意。

「当日你是何等风光无限。一战成名,艳绝京城,真叫人眼红。」

宋子安好似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又道。

「你恐怕还不知,你跪在宫门外苦苦哀求时,你的心上人正与我共赴云雨,情动欢好……只为求我放你一命。」

「堂堂世子的命,竟也甘心让一个女子来救。」

宋子安的话在我的耳边炸开,我的瞳孔骤然放大,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

我拼尽一切隐忍的事实,就这么被他宣之于口。

宋子安的一字一句如同一把钝刀,一下下地剜着我的心。

我拉着沈鹤年的手无力地滑落。

他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咳..咳..咳咳……」

沈鹤年也难以置信般的神色,眼底有些错愕。

「你说……什么……」

只不过愣了几秒,他回过神,将我护在身后。

随之拔出腰间的佩刀,抵向宋子安的脖颈。

「你胆敢,再说一遍。」

我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

即便是听闻他爹娘战死时,他也只不过是垂着头绕着游廊走了一遍又一遍,随后将一切安排妥当。

现在,沈鹤年紧咬着牙,脸色实在阴沉得难看,双目赤红。

「即便杀了我,你们二人还能回到从前么?」

9

宋子安被紧紧抵在墙边,脖颈间已是一片猩红,却仍不改笑意。

或许……不能了..

我从未想过,也不敢去想,沈鹤年知道此事后会如何看我。

此事如同一道鸿沟,将我们二人割裂。

我唯一肯定的是,他绝不能插手这件事。

如若他杀了宋子安,按照天子的脾性,下一个死的便是他。

「世子还请回吧。这是宋家的家事。」我脸色惨白,拉了拉沈鹤年的袖子。

「念念……」

沈鹤年唤着我的小名,还想说什么。

「走吧。别让我这么难堪。」我把他推出门外。

「算我求你。」我哽咽得不成样子,仍想克制住颤抖的声音。

泪水模糊着我的双眼,看不清沈鹤年的模样。

念念是他给我取的。

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年年念念。

10

沈鹤年战死的消息是晚春时传到京城的。

那日林府分别,天子颁下诏令,他便马不停蹄地奔赴北疆。

我知道,这一切是宋子安一手促成的。

下人来传消息的时候,我与宋子安大吵了一架。

回想从前,我从未这般疾言厉色。

「夫人,主子吩咐过任何人不得踏入……」我推开书房的门。

美人香肩微露,娇怯怯地躺在宋子安的怀中。

「我以宋家正妻的身份,命令你出去。」

我似乎从来没有这般大声讲过话。

「走什么走?又走去何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是你吧。宋夫人。」怀里的美人将一颗青提递到宋子安的嘴边。

是吗..

我走到榻边,扯下她的衣服。顺着我的力道,本就轻如蝉翼的衣纱被撕毁。

「啊啊啊!」

眼前的人衣不蔽体,迫不得已只能蹲在地上,用手护着自己。

「现在才知羞?」

「为时太晚。」

宋子安嚼着青提,毫无阻止之意,满心好奇地看着我下一步动作。

「你!你干什……」

话还未从她嘴边说出,唇边就留下一个红红的掌印。

「咳咳咳……」我被气得发抖,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一巴掌,我用了十足十的力气。

我盯着她狼狈的模样,轻笑道。

「好脾气的请你出去,你却不肯。」

「现在还不快滚?」

「别拿出一副市井勾栏的模样给我瞧,我见一面都嫌脏。」

「你……」娇娘把方才妩媚的样子全然丢在身后。

厚厚的脂粉都无法掩饰她脸上的抽搐扭曲。

「棠儿,出去吧。我下次去看你。」宋子安缓缓开口。

棠儿……

「真可笑。」待她走后,我看向宋子安,「你拿她来羞辱我作甚!」

我被气红了眼,却仍不肯低头。

我对宋子安,一如晚辈对长辈,按着礼数,照着规矩,现在的我却顾不得这些了。

什么规矩礼数,只困得住我这样的人!

11

宋子安从榻上轻轻一跃,缓缓走向我。

脸上挂着笑,似乎很开心。

「你这么着急把她赶走作什么?」

他一手将我揽到怀里,直到与我鼻尖碰鼻尖。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脸上,似情人间的缱绻。

我想推开他,却被桎梏得死死的。

「我原以为,你不会赶尽杀绝。」

「沈鹤年的死,你怎么解释!」

推又推不动,退又退不得。

我心一横,抬起手,朝着宋子安的脸扇去。

他收起唇角那丝冰冷的笑意,冷不防地掐住我的脖颈,将我按在墙上。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如今他死了,你便能一心一意地爱我了,不是吗?」

「你方才的样子,我可是喜欢得紧。」

不知不觉间,房门紧闭,房内只剩我与宋子安。

我忍不住全身发抖。

书房承载了我一辈子都不愿回忆的噩梦。

那个雪夜,宋子安也是这般温柔地哄骗我。

被掐得狠了,一股窒息涌来,我开始挣扎。

「沈鹤年已经死了,如今谁能护着你,念念还不清楚吗?」噩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别作戏了,恶不恶心。」我猛然拔下插在发间的珠钗,指向我的脖颈。

宋子安皱着眉头,松开了我。

「想下去陪你那情郎?」

「我偏偏就不如你愿。」

顷刻间,我的手被折在身后,珠钗掉在地上,碎了一片。

我眼眶通红,不肯看向宋子安的脸。

「咳咳咳……世上再无我所牵挂之人……」

而我,也命不久矣。

母亲生我那日受寒,我自小就被郎中诊治为先天之症,心血不足。

心悸,咳嗽长年累月地伴着我。

良久,宋子安埋在我的侧颈,缓缓开口。

「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你杀了沈老将军和将军夫人,如今沈鹤年也死在你手上。」

如今却让我回头看看你。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家破人亡,万事皆不由己!

「你难道忘了,当初是怎么折辱我的?」

怎么把我的尊严踩在脚下,万般唾弃的?

我永远也不会忘。

12

宋子安把我锁在了院子里。

「什么时候想通了,我自然会放你出去。」

我站在院子里,呆呆望着归向北境的候鸟。

「夫人怎么又哭了?」身边的下人给我披上衣服。

闻言,我揉了揉眸子。

是啊,怎么又掉眼泪了。

「我这一生啊,只能做一棵等春树。」我笑了笑,对着小婢说道。

「做一棵树挺好的,安定得很。」

「不像候鸟,飞向北境,说不定没命了。」

「夫人听说了吗?如今北境不太平呢。听说是换了个将军统领,正在内斗。」

沈鹤年死了,北境不抓紧机会养精蓄锐,怎么这个时候起了内斗。

我皱着眉。

「近日不是说陛下要宴请北疆使臣吗?」

「他们尚且自顾不暇,那使臣的人选可定了?」

小婢摇头不语。

我望着空中寥寥几只的候鸟,有些头痛。

南国失去了唯一的镇国武将,求取和平才是上策。

想想便知道,宴请北疆使臣,定是宋子安出的主意。

我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隔壁院里传来阵阵的欢笑声打断,不知又来自于哪个美娇娘。

想用熬鹰的法子熬着我,不愧是宋太傅,真是好手段。

可我巴不得见不到他,宋子安这么做,倒是遂了我的愿。

13

一个月后,宋子安将我放了出来,随他一齐进宫参加宴会。

养再多的美娇娘有什么用,全是些见不得台面的东西。

这种场合,他仍然需要我。

我走进殿内,朝着天子行礼。

耳边听见的却是:「北疆的使臣好是大胆!竟然说不来就不来。」

「是啊,以此刻北疆的实力,他怎敢不来!」

「这北疆的使臣是何许人?」

我听着旁人的一言一语,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喝了口茶。

心里却一点点地衰败。

若沈鹤年还在,北疆怎么会如此嚣张。

我盯着杯中漂浮的嫩芽。

「陛下宴请使臣怎么会用雅山茶?」我问向旁边的夫人。

明明洞庭山茶更为适当。

「听说是使臣喜欢品此茶。」

我压住心中诧异。

都说北疆人粗犷,竟也有心思细腻之人,同我一样,喜欢雅山的苦与涩。

「到底来不来啊!不来就散了!」不知谁说出的这句话,好似点燃了各位朝臣的情绪,一呼百应。

正在此时,一个带着银质面具的男人走了进来。

一身黑色的紧身长衫,黑发被高高束起。

我细细地打量着。

即便这位使臣容颜俊逸,姿态雅致,却隐约透出几分病态。

面具都遮不住他的苍白面色。

「我来迟了。」

这声音……怎么这般耳熟。

即便使臣没有行礼,径直坐到了他自己的位置,坐在龙椅上的天子也没有恼怒,笑呵呵地道。

「那便开席吧。」

见着天子这个态度,我心中明镜一般。

举国满是慌乱淫靡,已到了自顾不暇的地步。

沈鹤年一死,再没有人能与北疆抗衡,南国被吞并是迟早的事。

「听闻南国美人甚多,此番前来不知能否让我见识一番。」

戴着面具的男人开口道。

「北疆与南国自古交好。朕也有意于两国亲事。不知耶律小侯爷……」

「我瞧着,她,就不错。」

我看向使臣指着我的手,还未做出什么动作,就被宋子安挡在了身后。

「小侯爷见笑。我与家妻十分情深。」

我冷笑,慢慢起身,从宋子安背后走出来。

「妾身敬小侯爷一杯。」

「林以棠!」

我不顾宋子安的低声怒吼,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想不到南国的女儿家竟也如此豪爽!」

「甚得我意。」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掷地有声。

14

「小侯爷真是风趣……」宋子安又尴尬地笑了笑,手上动作不停,急忙将我扯到身后。

「北疆人风俗开放,本侯并不介意。」戴着面具的人轻轻笑道。

我看着宋子安脖颈上冒出的青筋,心生一计,温声说道。

「此事,还需陛下做主。」

一个女人就能换来两国几十年的和平相处,他不会看不清这个道理。

「陛下……还望……」

「朕,允了。」

听到这句话,宋子安踉跄了几步。

想说的话被卡在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他的脸色阴沉不已,碍着天子又不好多说什么。

「怎么了,宋太傅?舍不得家里娇妻?」耶律小侯爷朝这边举杯。

这句话又仿佛在说,在众人面前受尽折辱的滋味怎么样?

..

太瑶池边的海棠轻轻落在棋盘上,打断了我的思绪。

「夫人,宴会早就散了。再不走,宫门就要下钥了。」身边的小婢提醒着我。

「再等等吧。」

「我的一只步摇不见了,许是来的时候掉了,你替我去寻一寻。」

我盯着眼前的棋局,没有过多理会。

「是。」

没过多久,一阵脚步声传来,我却并未抬头。

「别来无恙,沈鹤年。」

月光洒在他的肩上,随着一声轻笑。

眼前的人缓缓摘下面具,一条可怖的疤也随之露了出来。

「什么时候的伤?」

一个少年将军长年在尸山血海中奋战厮杀,我盯着他沧桑的面容,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话。

「先不说这个,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我自小同你长大,怎会不熟悉你的声音。雅山茶也是你安排的吧。」

我将眸底的情绪藏了起来。

沈鹤年不愿提起往事,我便也不再问。

「念念真是冰雪聪明。」

「如今你便是本侯的妻,与我一同奔赴北疆,你可愿意?」

微风徐徐,我将被风吹乱的秀发掖到耳后。

「你呢?从此扎根在北疆,与南国成为一辈子的仇敌,你可愿意?」

沈鹤年嘴角微微扬起,看向桌上的棋局。

「南国除了你,没有什么再能留住我了。」

「我也是。」

15

「夫人!奴婢没有找到那支步摇。」待小婢回来时,沈鹤年早已不见。

棋盘上却多出几个白子。

「无妨。不早了,我们回府吧。」我抬手拂乱棋局。

「是。」

待我踏进宋府的时候,一个前朝的青瓷花盏正巧摔在我的脚边。

我抬头望去,看到了满院子跪着的下人。

「这是何意?」

离我最近的一个奴才低声回话。

「太傅发了……好大的火,夫人快..去劝……劝吧。」

我迈入正厅,便看到宋子安提着滴血的剑。

我皱了皱眉,看着躺在地上的美娇娘,觉得有些眼熟。

「当初捧在手心儿里的棠儿,如今说杀便杀了。」

「太傅还真是冷漠无情。」

听到我的声音,宋子安一愣,把握在手里的剑丢在地上。

一改往日文儒尔雅的样子,目斥猩红,疾步向我走来。

他将我紧紧箍在怀里。

「棠儿,不要离开我。」

我轻轻拍着他的背,似是在安抚,嘴上却不留情面。

「陛下的旨意,我不能不从。」

宋子安猛然松开我,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随后又像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掐住我的脖颈,将我抵到墙上。

「我冷漠无情?那你呢?」

「你死了,就会永远属于我。」

「也只会属于我了……」

阴恻恻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宋子安眼底的疯狂快要藏匿不住,带起滚滚猩红。

「那..你会..陪我..去死..吗?」我有些吃力地说着。

宋子安步步隐忍,处处蛰伏,好不容易才爬到太傅的位置,怎会轻易拱手相让。

话落,脖颈间的力道松了一瞬,新鲜空气涌了进来。

「我死以后,就能和沈鹤年团聚了。」

「你甘心吗?」

说完,忽然一痛,我惊愕地低头看去。

宋子安手里握着不知何处来的短刀,插入我的腹部。

「你……」血腥气涌了上来,意识涣散。

我无力地贴着墙,缓缓滑落。

心里只觉得可惜,我明明很快就能..

「你以为我会不知,沈鹤年没死吗?」

合上双眸的那一刻,宋子安的声音模模糊糊传来。

16

脸上一股温热,我转了转眼珠。

「念念,你醒了?」

这是……沈鹤年的声音..

「你也死了?」我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欲裂,说着不着边际的话。

沈鹤年贴着我的额头,无奈地笑了笑。

「是。我抱着你走过了奈何桥。孟婆都觉得我们实在可惜,没喝孟婆汤便放我们两个走了。」

如今他还有心情说笑!

「可孟婆和我说,两个人若是真心相爱,便不该有隐瞒。」我抬起手,抚着他脸上的疤。

沈鹤年沉默了良久。

「我爹娘死在南国人手里,我如今归入北疆并没有错。」

「北疆人崇尚武力,我赢了,他们自然信服我。」

我垂眸,沈鹤年说的应当是那场内斗。

「念念,过去你我万事皆不由己。如今再也不怕了,我可护你一世周全。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可我方才明明听到郎中说,我时日不多……」

郎中说,宋子安捅的那刀伤及了我的内里,本就虚弱的身子,如今更是弱不胜衣。

见沈鹤年不语,我抬眼看他,自顾自地说着。

「我们什么时候回北疆?」

「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北疆呢。也不知那里气候怎么样。」

「平常穿的衣服在那里适穿吗?」

沈鹤年眼眶微红,眼里的泪反射着细碎的光,抿了抿唇,艰难道。

「等你身子好了,我带着你去策马。」

「嗯。」

沈鹤年急匆匆地走了。

我胡乱地搅着帕子,越搅越凶,直到眼泪掉下来,我才终于忍不住。

我没有问他,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宋子安又到了何处。他大概,也不愿和我诉说。

我知道,我们去不了北疆。

17

我整日躺在榻上,面色却愈加地苍白。

我无事可做的时候便会数着日子。

沈鹤年从前每日都会来一次,渐渐地,一个月来一次。

可如今已有三个月没有见到他了。

「唤春,我想出去走走。」

「姑娘,将军吩咐过……」

「我想见他。」

不顾身旁小婢的劝阻,我推开房门。

原来我一直住在沈府,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不已。

「将军是不是晚上回来?」

我用帕子捂着嘴,轻轻地咳着。

「姑娘你……」

「不许多嘴。」我收起带血的帕子,走向小厨房。

忙碌了半晌,我看着一桌的菜,满意地笑了笑。

大多都是唤春帮忙做的,我只管吩咐。

我亲手煮的,只有一碗面罢了。

幼时沈鹤年被训,饭都没吃就来找我哭鼻子。

那时的我什么也不会,只好煮了碗半生不生的面端给他。

那时的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差点被藏在面里的鸡蛋壳噎死。

如今倒是什么都会煮了,身子弱成这样,我能为他做的,也只有一碗面罢了。

可如今的他呢,能不能回府陪我用晚膳都还未知。

「何时了?」

「姑娘,酉时了。」

我听着唤春的话,默默地敲着方桌。

她和我说,沈鹤年每日都这个时间回府。

只不过一回府便一门心思钻进书房,直到第二天一早才出来。

「那便等等。」

于是我就一直等,等到原本冒着热气的菜渐渐放凉。

等来的却不是沈鹤年。

而是宋子安。

18

宋子安带着一群锦衣卫乌泱泱地走了进来。

唤春挡在我的面前,我拿起筷箸,搅开已经发坨的面,一口口地吸着。

「棠儿,随我回去。」

我吸了吸鼻子,这面好难吃,换作沈鹤年也未必喜欢。

内心忽然生了庆幸,还好他没吃。

要不然一定会狠狠嘲笑我的厨艺,这么多年还是没有长进。

许是吃得急了,我又开始咳了起来。

「我如今是耶律小侯爷的妻,随你回去不合规矩。」

宋子安挑起眉梢。

「哦?你说的可是那个叛徒?」

「今日已被斩首了。通敌叛国可是重罪,如今头颅还在城墙上挂着。」

我转过头,唤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姑娘,是将军吩咐……」

我木讷地顿在了原地,只看得到宋子安的嘴又张又闭,但却听不到口中说了什么。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尖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攥住,剧烈的疼蔓延到指尖,被我用握拳堪堪掩盖住。

「是你做的..」

我忽然想起那日宋子安所说。「你以为我会不知,沈鹤年没死吗?」

「是啊。」

「沈鹤年,自始至终,只是一条南国养的狗罢了。」

「忠心护主,如今看来,他并未做到这一点。」

「不过,他也算死前积德,将我的棠儿养得这般好。」

「我本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宋子安徐徐走向我,

「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我猛然惊醒。

是那个被我支去寻步摇的下人..

19

我擦干眼泪,平静地把面吃完。

「他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将这句话问出口之后,我才觉得可笑。

谁会在乎叛徒嘴里念叨着什么。

我问唤春,能不能陪我去看看沈鹤年。

唤春只是战战兢兢地哭,末了才告诉我。

沈鹤年吩咐过,不许去。

面吃完了,我呆呆地坐在凳子上,眼睛却死死地盯着这一桌菜。

沈鹤年真是个小气鬼,死前竟然都不和我见一面。

可是我怎么办?

我在这里的唯一的牵挂也就这么断了。

「如今沈鹤年死了,你再也不用通过我来羞辱他了。」

「也杀了我吧。」

宋子安哈哈地笑着。

「怎会,我怎么会不珍惜战利品呢。」

「只有看到你,我才能想起,我赢了。」

宋子安坐在沈鹤年的位置,拿起筷箸,慢条斯理地吃着。

「我还是第一次尝夫人的手艺。」

我用帕子捂着嘴,仍是轻轻地咳。

「过几日陪我去看看我的父亲吧。」

「林随?为何?」林随死了很久了。

我忽然提起,宋子安许是有些惊讶,挑了挑眉。

「当年我父亲的死,你难道就没有暗中推波助澜吗?」

宋子安将食物咽下去,掏出帕子擦了擦嘴。

「夫人还真是蕙质兰心。」

「只可惜你父亲被扔在乱葬岗,拜无可拜。」

「无妨,那你就亲自去找他。」

话音未落,我看着宋子重重地倒在地上。

方才擦拭的帕子上洇着大片的猩红。

「你..下毒..」

「那又如何。」我看着躺在地上的人渐渐失去呼吸,不紧不慢地回答。

「你对我说的那句话,是我意识涣散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我一直都谨记于心。」

桌上的每道菜都被我放了夹竹桃制成的粉末,那碗面也不例外。

沈鹤年这段时间如此反常,必定是想瞒着我做些什么。

或许我早就猜得到今日。

我与沈鹤年一同死去,何尝不是一种两全法。

锦衣卫从门外涌了进来,我闭着双眼,面庞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感受着毒素在孱弱的体内蔓延,从肌理到血脉,从血脉到脏腑。

「沈鹤年,我来嫁你了。」

我一直没有同他说过。

昏迷的那些天,我总是梦到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在沈将军和将军夫人的面前,迎我过门。

周围的喜娘欢声唱着,

「今日神仙来保佑,来日生个状元郎!」

万里红帐下,我们十指紧扣。

(全文完)

作者:可曾钟意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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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1 08: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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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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