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鱼凶猛
妖怪情书
我蹲在海滩捡螃蟹的时候,大浪卷沙,冲上来了一条人鱼。
他奄奄一息,眼眸深邃,挤出的两滴泪很快变成了珍珠。
我按捺不住心里的喜悦,冲过去捡起了珍珠。
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薄唇微启,声音如微风细雨:「喜欢吗?带我回去,我可以让你房间塞满珍珠。」
从小我就听过人鱼有迷惑人心的力量,不能听他们说的话。
可此时看着他双眸潋滟着水波,我好像心软了几分。
本就贫穷的我,当然不会承认捡他回家是因为珍珠。
后来,他确实履行了诺言。
除了我的房间,还有别的地方,也被他塞满了珍珠……
1
我捡到的这只人鱼,是一条成年的男性人鱼,看着精瘦,实则很重。
一天只吃一顿饭的我,想把这么大一条人鱼扛回家,实属有些困难。
于是我捡来了木头和树藤,做了个简易的支架,准备拉着他回家。
我家离海边不远,祖祖辈辈都是这里的渔民。
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这片沙滩。
家里虽穷,但有一片大水塘,用来养着那些暂时卖不出去的鱼虾。
这倒是给了我便利,可以把那条人鱼养在里面。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鱼摆的鳞片都被划开了。
我趁着阿爷去卖鱼的时候,找到了村口的巫医要了草药膏。
虽然不知道对人鱼有没有用,但这也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好的药膏了。
等我回到家里的时候,看到他正打算舔舐自己的伤口。
但那展开的鱼尾,明显不适合卷起来舔舐。
我默默走了过去:「你别动,我给你上药。」
他盯着我,旋即露出一个微笑:「谢谢。」
为什么祖辈不让我们跟人鱼说话呢?
他们明明看着很友善啊。
2
我第一次跟异性这么近距离接触。
他身上蓬勃的男性气息扑面袭来,带着海水的咸湿味,让人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我抹草药抹到他的某一处之时,他轻唤了一声:「织织?你叫织织?」
我恍然,盯着他有些潮红的脸,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其实我不叫织织。
我叫织珠,珍珠的珠。
但是我也知道蜘蛛是一种动物,所以很憎恨我阿爸给我取的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就像是个魔咒一样伴随着我的成长。
村子里所有小孩都不跟我玩,他们说我是怪物。
因为蜘蛛在我们村的认知里就是不洁之物,会带来灾祸。
比如我阿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丢下我跟一个跑船的跑了,我阿姐在我五岁的时候发高热死了。
我性格太孤僻了,所以在面对如此好看的人鱼之时,竟是不觉得害怕,反而因为有人跟我说话了而有些窃喜。
我腼腆地低下头,目光扫到了他挺翘的某处。
不由得耳热得更加厉害。
「你也可以叫我珠珠。」我羞怯地说道。
「珠珠,很好听的名字,你喜欢珍珠是因为你也叫珠珠吗?你让我哭就会获得很多珍珠哦。」他富有磁性的声音再度响起,单纯又美好,激得我心神荡漾。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由得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皮。
心里却盘算着怎么样才能让一个比我体型大那么多的人鱼哭呢?
如果能获得那么多珍珠了,爷爷是不是就不会打我了?
他身上的鳞片在阳光下泛着光,而身上一层薄纱根本挡不住他的身材。
那让人脸红的地方,我即便是不想注意,也无法躲过。
「让人哭还不容易吗?我知道你们人类有的是办法让人哭,我曾经在船下听到过男子冲着女子说『你哭啊,你就算哭哑了,也没人会来救你』,那女子便真的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我望着他:「那如果我捏着你这里,对着你喊那些话,你会哭吗?」
他轻笑:「这种程度的,不够。」
于是我加重了力道,使出了我平生最大的力气。
他闷哼一声:「珠珠,太重了,我快承受不住了,别捏了。」
说完,他的眼角竟是真的又挤出了珍珠。
太美了。
3
不过,我怀疑他是故意挤出眼泪的,因为我握住的不过是鱼鳍而已,怎么会疼呢。
他难道想故意流泪,逗我开心?
我心里有些狐疑,一时间拿不准他究竟是狡猾还是单纯呢?
所以我决定试探他一番。
一瞬失神之后,人鱼一溜烟儿滑下了水塘,激起的水花拍打在我的脸上。
我往后一仰,卧倒在地,手里握着的珍珠在皎白的月光下显得有些熠熠生辉,很纯正的珍珠,比市面上所有的品质都好,不管怎么说,我都能从他身上得到不少好处。
药膏应该有作用,他似乎精神十足,在小小的池塘里游了好几个圈。
我坐直了身体,默默地看着泛着蓝光的他,真的很美。
他又游了一圈,从水里扑腾起来,趴在我的面前,金色的头发滴下的水落在我的脚背,有些微凉,却能让人保持清醒。
「珠珠,我叫裴泽,你可以叫我泽泽。」
他单纯的眼眸里流转着光,我抿了抿唇,有些遗憾地回道:「泽泽,你可能没办法在这里待很久,因为我爷爷可能过几天就回来了,他可是我们村最佳的猎手。」
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沉思了一会,说道:「那你可以跟我回我家,等我养好伤,我就回到大海,你也可以跟我一起回去。」
我的心微微动了动,如果能跟他回去,那我岂不是就可以有机会离开这个小岛,去看更广阔的世界了?
阿爸当初离开之时,就摸着我的头说道:「我们珠珠以后一定有更广阔的天空。」
为了见到那不一样的天空,我必须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机会,离开小岛。
「我一个人类,怎么能跟你回家呢?」我无奈一笑,摇了摇头。
他却很认真地抓住了我的手:「我是海神之子,总会有办法让你在水下生活。」
我嘴角微微勾起,他还真的是好骗啊。
寥寥数句,就暴露了自己的身份。
那岂不是能把他当作我最好的筹码?
「泽泽,你真的愿意带我去海里?你的族人能同意接纳人类吗?毕竟这些年人类捕杀人鱼的事件层出不穷。」
据说我们村子里也有不少人参与了捕杀人鱼。
他轻轻摇了摇头:「我相信你珠珠,你是好人。」
别相信我,我不是好人。
我看着他的眼睛,露出一个甜美的微笑:「泽泽,谢谢你。」
4
那几天是我这些年最快乐的日子,我会给他喂人类的食物,每天给他涂抹药膏。
每当他双眸潋滟着水波望着我的时候,我都会有些失神。
但好在我定力十足,没有受到他的蛊惑。
今天的阳光很充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刚给他涂抹完药膏后,他忽然用鱼尾将我卷起。
我吓得紧紧抓住了他的鱼鳍。
这次他并没有装作很痛,反而是欢腾地在水里翻起了浪花。
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显得光芒万丈,看得我移不开眼,可随之而来的恐惧也让我脸色煞白。
「泽泽,你放我下来,我很怕。」
他的速度非常快,我毫无着力点,生怕一瞬间会从半空落下。
怕什么来什么,他很突然地松开了鱼尾,我整个人直线下坠。
那一瞬,我真的体验到了要死的感觉。
非常不好。
直到我稳稳落入他的怀抱。
我已经吓得都不会说话了。
我太害怕这种感觉了,小时候被绳子吊起来过,对这种感觉产生了巨大的阴影。
「珠珠,你没事吧?」
我望着他,嘴唇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对不起珠珠,是我的错,我想让你适应一下这种速度,因为今天晚上我们就要出发了。」
我望着他单纯的眼睛,理智回笼,强装镇定地答道:「下次别把我举起来了,我很恐高。」
他认真点了点头:「好的,珠珠,我记住了。」
我学着阿爸的样子,摸了摸他的头:「泽泽真乖,是我的好泽泽。」
他很享受地在我的手心里蹭了蹭,讨好似的舔了舔我的手心。
「你需要告诉爷爷么?」他忽然提了一句。
我没料到他会提起爷爷:「只是出去玩一段时间,应该不用,他出去的时候也不会告诉我。」
「哦。」
他明媚的微笑,让我定了定心神,藏好了自己所有的小心思。
5
今夜没有星星,深夜的村子静谧得不像话。
我们结伴走到了岸边,我小心翼翼地回头看了一眼,暗藏不住内心的喜悦。
再见了爷爷,永别了我憎恶的村子。
在裴泽看不到的地方,我弯了弯嘴角,终于可以离开这里。
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当我与他一起潜入水底的时候,那失重的感觉还是让我直接晕了过去。
只是我晕之前似乎看到了爷爷出海的船只,依稀还听到了一句他喊我织珠。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置身辉煌的海神宫殿。
头顶是圆形的透明穹顶,上面有很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小鱼大鱼游来游去。
我只在巫医那有本册子上见过类似的画面,不由觉得十分惊叹。
等我坐直身体才发现自己的头部罩着一个透明的气泡,有了它我竟然也能在海底自在地呼吸。
这简直太奇妙了。
我惊喜地在巨大的宫殿里转了好几圈,最后目光停留在硕大的贝壳桌上。
那里有一串特别的珍珠项链,纯白的珍珠中间有一颗乌龙发亮的黑珍珠。
只一眼,我就被它迷住了。
就在我的手触碰到那串项链的同时,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喜欢吗?」
我回头,便看到了头戴金色发冠的裴泽,冲着他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他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可我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他很快来到我的身边,取下那串珍珠项链,给我戴上。
一边戴,一边凑到我耳边:「珠珠,这么美丽的珍珠项链当然很配你。」
他的声音有些激动而微微发颤。
我侧目,便看到他纤长的睫毛在轻轻颤动,随后他露出了一个完美的微笑:「知道吗?这颗黑珍珠是我母亲死之前哭出的血泪幻化而成的。」
我眉头紧锁,觉得这样戴着不合适,想阻止他给我戴上。
可为时已晚,他已经扣上了,最后他大笑了起来:「珠珠,知道吗?我的母亲就死在你爷爷手下。这是我母亲被他斩断鱼尾时哭出来的黑珍珠,我赶去之时,只能接住她留下的这一颗珍珠,而她永远地留在了你爷爷的船上。」
我惊恐地盯着他,后退了几步。
最后发现我说不出来话了。
所以他给我戴上的是一串受诅咒的项链。
而我自以为是利用他,没想到到头来却是被他给骗了,亲自走入了他亲手编织的牢笼。
6
「从今天起,你只能在这里生活,要知道我们人鱼对人类可没有那么友好,就像你们对我们也满是仇恨一样,你非要出去我不保证你的安全。」
他依旧是最完美的笑容,声音温润柔和,但此时我却觉得他那清澈的眼底深处闪烁着黑暗的光芒。
我喊不出声,只能瞪着他,他毫不在意我的怒意,走过来用鱼尾把我高高卷起。
我明明说过很害怕这样,他那会说过知道了,就是为了等待这一刻羞辱我吗?
这次被托举得更高,我的额头都渗出了汗,无法通过大叫来缓解心里的恐惧,只能拼命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嘴里布满了血腥味。
「啊,我忘了我们的珠珠害怕成这样,你知道我的母亲最后被你爷爷吊得有多高吗?那会她是不是也害怕呢?」
我死死地盯着他,他的面色依旧如常,甚至面带微笑,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随后他松开鱼尾,我垂直跌落。
原以为我会坠落在地,狠狠摔一跤。
没想到他结实有力的双臂接住了我,手指轻轻触碰着我头部的泡泡:「你说我把它戳破,你会怎么样?」
我笑了,还能怎么样呢?我为鱼肉,人为刀俎,不过就是一死罢了。
他似乎不满意我的表现,有些无趣地将我扔到了床上,扭头离开了。
我摸着脖子上的那颗黑色珍珠,忽然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飞速旋转的速度之快,让我差点昏死过去。
随后我听到了爷爷的声音。
我以为他来救我了,正想大喊,可下一瞬,我听到原本是普通渔夫的爷爷口中念出了一句咒语。
海上的风暴太大,我看不清他的方位,只能听到他浑厚有力的声音穿透云层,随后一道闪电划破长空,我看到了那漂亮的人鱼眼里泣出的血泪。
而在船舷旁,一只小小的人鱼瞪着如铜铃般的大眼,挤出了两行泪,艰难地伸手捧住了那一颗黑珍珠。
随后,那有着乌黑头发的漂亮人鱼大喊了一声:「西泽!以海神之名,替我惩罚这凶恶的恶魔!」
随后她用尽所有力气,将那条小人鱼逼回了海底。
而自己只用那仅剩的半截身体,与船上的人殊死搏斗。
然而,爷爷并没有停止,继续念着咒语,我却怎么也看不清后续的发展。
忽然间,我睁开了眼,后背已经湿透。
原来,我不是盼到了爷爷来救我,而是看到了过去。
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爷爷会念咒语,而明显感觉他的能力甚至在村口的巫医之上。
7
门口传来了动静,我循声望去,一只漂亮的侍女端着精致的盘子走了进来。
我本能地抗拒,却发现她给我打了个手势。
我眼前一亮,对她招了招手,她跪在我的脚边,眼神不经意地飘向了某处。
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我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下。
她是爷爷的眼线,也是一只幻成人形的螃蟹精,所以能与我交流。
这是我从小到大的能力,能与动物交流。
我不明白爷爷通过什么手段把她安插进了海神宫殿,更不明白爷爷到底为何要这么做。
只知道她是我出去的唯一希望。
她告诉我,我所处的这处宫殿是偏殿,距离主殿很远,外面有很多驻扎的士兵,想逃走没那么容易,但她会尽力帮我。
我摸了摸她的头发,随后立马感受到了爷爷对她施展的法术。
原来她是被爷爷变做人形的,所以她要报答爷爷,否则她在海底会备受欺负,成为人形后,她才有资格来海神宫殿,远离被同族欺负的命运。
她离开后,我小心翼翼地将那难吃的食物塞进嘴里,万幸这泡泡还算结实,不妨碍我吃东西。
自那之后,我的活动范围只有那小小的宫殿。
想到当初刚来之时还觉得这里好大,就不免有些可笑,跟我想离开的小岛比起来,这里小得微不足道,何谈更广阔的天地呢。
房间虽然布置奢华,却没有任何一件能勉强称为武器的东西,我每天只有在侍女送来吃食的时候,才能跟她眼神交流一番。
这天,裴泽来了,意气风发地将我卷了起来。
「珠珠,有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听哪个?」
我歪着头看着他,无法想象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先听好消息吧,你爷爷知道你被抓了。」
这个消息怎么能算好消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的死活。
「坏消息是,我不打算放你走。」
这又算什么坏消息。
我心里毫无波澜,只定定地看着他,伸手抓住了他的鱼鳍,摇了摇头。
他一瞬微怔,有些不可思议地说道:「你本来也不打算离开?」
我含笑点了点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有些微微发烫,心跳得十分快。
我仰头,直接贴上了他的唇,也不在乎泡泡是否会戳破。
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那透明的泡泡竟是忽然变大,大到将我们俩都裹在了一起。
他呼吸粗重,甚至连耳根都红了。
我闭上眼睛,开始了漫长的倒数。
这是我最后的温柔。
8
再次睁眼,我看到他的眼眸里有些明显的情愫,但在极力隐忍着。
裴泽啊,别对我动心,不值得的,我不是什么好人。
一次又一次地回到过去更是让我认清了自己。
裴泽啊,保持对我的恨意吧,这样我才能毫无心理障碍,毕竟我从一开始就是在利用你。
我的泪滑过脸颊,他恢复了一丝清明,随即仓皇离开。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我松了一口气。
侍女说,爷爷会在今夜来,我在这分不清白天黑夜,只能按她说的,倒数 3 万个数。
我坐在床头,看着穹顶的某处,无声地倒数。
3 万秒太长,长到我快数睡着。
可也太短,短到裴泽浑身带血地冲进来的时候,我惊觉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珠珠,过来。」他白皙的脸庞上沾满了血,金色的头发衬得他脸色更加苍白。
我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任由他拉起了我的手。
也许他嫌弃我走得太慢,干脆用鱼尾卷起了我,我终于得以离开待了无数个日夜的宫殿。
回想起侍女所说,如果裴泽要带走我,我需要在距离主殿最远的地方动手,这样他的救兵来不及赶到,而他距离主殿越远,灵力也是最虚弱的时候。
我轻唤了一声:「泽泽,你说要把我的房间塞满珍珠,还作数吗?」
「你想作数,自然便可。」
他的头发盖住了我的身体,有那么一丝温暖,我开始缓慢地念起了咒语。
这是爷爷让侍女传给我的,能蛊惑人心的咒语。
我练习了很多很多遍,必须一举成功。
裴泽低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随后朝着主殿的反方向游去。
我面带微笑地依靠着他蓬勃有力的肩膊,看着珍珠项链一起一伏,随波荡漾。
随后,裴泽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爷爷的声音:「把我的孙女还给我。」
我回头便看到了爷爷,本来苍老的他穿上了潜水服,一点也看不出来苍老。
裴泽轻笑:「珠珠,这就是你的目的?」
我移开目光,不敢看他。
他松开了我的手:「明明在第二天我就解开了你的咒语,你却一句话也不肯给我说,到了离开这天,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却是一句咒语?」
我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发出一句声音,我无法面对他的质问。
爷爷挥舞着魔杖,对准了裴泽。
我被他狠狠一推,飘得老远。
随后我看到了侍女带着一大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着这边游了过来。
不对,她明明说过这里没有人,可为什么会这样!
9
「殿下,我说得没错吧,她绝对会不遗余力地背叛你。」
她居高临下地扫了我一眼,完全没有了昔日唯唯诺诺的模样。
可我维持人形的药不也是她递给我的吗?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裴泽将长长的金发拢在耳后,没有正眼瞧我,只轻蔑地说道:「如果不这样,又怎么能引蛇出洞呢?」
原来,是他们的阴谋。
原来被背叛的只有我爷爷,被利用的只有我。
我愤怒地捏紧手心,今天的药我并没有吃,不出意外再过一会我就会变回蜘蛛模样。
裴泽大概不知道,我真的是蜘蛛,而且是一只毒蜘蛛。
他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一旁,只不过那会我很小,还未成人形,只趴在爷爷的肩膀而已。
我的毒液,是最凶猛的,先会让人陷入美好的幻境,再丧失心智任人摆布,最后全身抽搐而死。
那些不听话的动物,会被爷爷用我的毒液威胁。
而为了不被当作怪物,爷爷会给我吃药,维持人形。
爷爷是黑魔法师这个事实,是我一次又一次在回到过去的梦里发现的。
那些我被清或被除或者植入的记忆,让我混乱。
就像深陷迷雾中,不断地像剥洋葱般,才窥得一丝真相。
一道刺眼的光芒闪过,我看到裴泽坚定的眼神,他毫不犹豫地直接朝着爷爷全速前进。
与此同时,我也朝着他奔去。
在他用三叉戟刺向爷爷的同时,我的毒液也注入了他的鱼尾。
爷爷的黑魔法,他区区一个人鱼怎么能逃掉呢。
一阵黑色的迷雾之后,他与爷爷同时消失了。
我身体直线下坠,仿佛坠落无底地狱一般,这样是不是就可以解脱了?
10
「啪嗒」一声巨响。
铁制的鞭子抽在了我的身上,皮开肉绽的声音让我苏醒了过来。
「快说!你那恶毒的爷爷会把殿下带去哪?」
我看着穿金戴银的侍女,吐了一口血沫:「你还是适合跪着跟我说话。」
她愤怒地挥起鞭子:「要折磨你,我有一百种方法,所以我劝你最好识相一点。」
我笑了:「要折磨你,一种方法就够了,我从小挨打挨习惯了,这点疼痛对我来说不算什么的。」
是真的不算什么。
除了有点不太美观而已。
她气急败坏:「你根本就不是人!丑陋的蜘蛛,你有什么资格喜欢殿下!」
是啊,我是丑陋的,生活在地下的蜘蛛,被人瞧不起的蜘蛛。
我只配活在阴暗里,所以我根本没有喜欢过他啊。
「那他喜欢你吗?不好看的螃蟹,他连正眼都没瞧过你吧,两面派的你有资格吗?」我嘲讽地回应道。
她气得连头饰都掉了:「从今天起,我不会再给你吃药,让你维持蜘蛛的样子,殿下会对你百般嫌弃。」
如此最好,这样我的心里还能好过一点,如果他还能活着回来的话。
螃蟹很恶毒,明知我很讨厌狭小的空间,还将我关在了一个不见天日的小盒子里。
而且她好像随身带着关着我的小盒子,我常常被晃得头晕眼花,却不能吐,否则我会被自己的呕吐物给淹死。
她是懂折磨人的。
身上的伤口又疼又痒,我的八足却被绑住无法动弹。
她一天打开一次盒子,给我喂腐烂的鱼虾肉糜,再大笑地嘲讽我又丑又臭,以此作为乐趣。
如此过了不知道多久,终于有一天,我听到了一个消息,他们派出去的眼线发现了裴泽的踪迹。
我努力地去听,却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在岛上受了很重的伤,被人看管着。
万幸,他没死。
不幸,他过得很惨。
不知为何,我的心竟是有些疼。
明明蜘蛛的心脏无法供血,且很狭小,为什么我会这么心痛呢。
11
她把我带着一起,朝目的地进发。
出发前,她还特意将我放出盒子,强迫我对着镜子看。
断肢的伤口已经发黑,脸上也有明显的伤疤,还真的是丑得惊为天人啊。
相比起来,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模样,是个正常人都会觉得她好看。
我有些抗拒,我不敢面对裴泽,现在的我实在太过丑陋,常人一看就会呕吐,我自己都不想多看一眼。
我能感觉到自己在不断地向上攀升,眼周越来越明亮。
终于,她停止了走动,下令让那些士兵出动。
随后是一阵厮杀的声音,我有些紧张,他们不能伤害无辜的人啊!
再之后,四周安静了下来。
我听到她激动地喊着:「殿下!我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
她失声痛哭了起来,我看不到外面,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裴泽,是死了吗?
我的心悬了起来,拼命撞击着盒子,想要出去。
而后,我听到了她有些颤抖的声音:「我要杀了她!是她害你这样的!」
话音未落,我便连同盒子一起被她高高抛起,剧烈的失重感,让我没忍住呕吐了出来。
盒子摔落在地的同时,我也被摔了出来。
而我就那样落在了裴泽的眼前。
他的头发不再亮泽,他的眼神充满疲惫,而他的鱼尾竟然没了!
我不敢直视他,将整个身体埋进了沙子里。
所以,真的是我的毒液害得他成了这个样子吗?
忽然,我感觉到一阵温暖,抬头一看,是一只手。
「殿下!你为什么要护着她!明明是她害你成为这样的!」
我这才注意到,她想踩死我,但裴泽护住了我,她的脚踩在了裴泽的手背上。
透过指缝,我看到了她不甘的眼神,跪在裴泽面前,将裴泽的三叉戟递给了他。
「一、不能伤害平民;二、现在你先回去;三、不能再伤害珠珠。」
裴泽简短地说完这句话,我觉得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
螃蟹精咬牙切齿,愤怒地瞪了我一眼,用眼神警告我不许出格。
随后她率领大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今天的月光,如同我捡回来裴泽那晚一样,皎白的玉盘洒向沙滩银色的光辉。
明明是美好的,可此时我与裴泽都狼狈不已。
12
我无法想象他失去鱼尾后是怎么在岸上苟活了那么久的,那狰狞的伤口,我不忍直视。
此时他将我托在他的手心。
「对不起,珠珠。」
我不解地抬眸看向他,该说对不起的明明是我。
他眼神里是真挚的,可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毕竟最开始他也是这样骗了我。
他用手指蘸上水,给我清洗。
我闪躲着,却被他卷起的手指握得无处可逃。
「让你受苦了。」
他这句话说起来有些可笑,明明更苦的是他才对。
不知道他从哪儿掏出一粒药丸:「珠珠乖,把这个吃下,你就能恢复正常了。」
我现在看到药丸就本能地想吐,因为被螃蟹精折磨的那段日子不堪回首。
我抗拒地摇头,他却耐心地哄着:「你吃下,我给你讲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我知道你想问爷爷的事情。但如果你不吃,我就不告诉你。」
我抿了抿唇,闭上眼睛,将消化液注入药丸,再慢慢地去吸取。
这一幕像是刻在了我脑海里的记忆。
分不清是人的形态还是蜘蛛的形态,只记得我曾经这样做过无数次。
慢慢地,我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四肢开始延展。
待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我已经化作人形,躺在裴泽的身边。
他轻抚着我的脸庞:「珍珠项链被她拿下来了对吗?」
我点了点头。
「没关系,那串项链只有你能戴,别人拿去了也无用。」
「你不是说要告诉我事情吗?」
他环住了我,鼻息扫在我的颈窝:「太累了,明天再说。」
就那样,我们在月光下,在沙滩上相拥而眠。
这大概是我活这么久,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13
我是被刺眼的阳光给弄醒的,醒来之时发现裴泽并不在身边,而我已经换上了一件衣服。
裴泽没有鱼尾在这里行动很不便,他是怎么找到适合我穿的衣服的。
我连忙起身,想顺着痕迹去找他。
走过沙滩,痕迹停留在一片草地处,我不确定裴泽是不是进去了。
我犹豫了一会,进入了丛林,踩在枯枝上,嘎吱作响。
明明那么大的太阳,走进丛林里却有些凉意。
越往里走,我越发觉得不对劲。
裴泽怎么可能一个人爬这么远。
就在我忽觉不适想退出去的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织珠,快来救救我。」
我吓得跌落在地。
这声音,是爷爷的!
我四下张望,没看到爷爷的身影,但声音又出现了:「织珠,我的好孙女,人鱼的鱼尾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可以帮助爷爷延续寿命。我已经拥有了鱼尾,你过来帮帮我,爷爷分你一半。」
我仍旧没有发现爷爷,但声音却越来越近。
直到我掀开一片阔叶,一只丑陋的癞蛤蟆盯着我,鼓着腮帮子:「哈哈,真是我的好孙女啊。」
它狰狞地笑了一声,从头部喷出一股液体,我根本来不及闪躲,那液体便直接注入了我的眼睛。
灼热的刺痛传来,我尖叫了出来:「你不是我爷爷,你是谁?」
「乖孙女啊, 做了我二十年的孙女,你怎么能不认识爷爷呢?我真是好心痛呢。」
他苍老的声音在我耳边萦绕,可我看不见了!我什么都看不见。
裴泽,裴泽他会不会有危险,不行,我得去告诉他。
我跌跌撞撞,找不到方向,本能地朝外跑着。
殊不知越跑越乱,不知不觉间坠入了冰凉的水里。
「裴泽!」我哑声喊道。
可四周除了鸟叫,没有别的声音。
再之后,我晕了过去。
14
那只自称是我爷爷的癞蛤蟆死了。
死在了小溪边,嘴里塞满了珍珠。
我睁眼便看到了它,同时也看到奄奄一息的裴泽,躺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我连忙起身,将他拖拽进了溪流里。
人鱼不能离开水太久,昨天晚上他都是躺在湿润的沙土那边,让我睡在了树叶上。
「珠珠,我好像快不行了,那个故事,我也没机会讲给你听了。」
「没关系,没关系的。你坚持住,别死……」
别死就好。
我的泪不自觉地流了出来,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我不知道他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才能泣出那么多珍珠,将那癞蛤蟆的嘴塞得满满当当。
没有鱼尾的他就好像魔法师没有魔法,全靠身体硬扛。
癞蛤蟆的死状很惨,眼球都要凸出来,浑身的筋暴涨,嘴合不拢,却能看出它似乎在笑。
与中了我毒液的那些动物的死状有异曲同工之妙。
裴泽很虚弱,声音越来越小,我费力把他拖入水中之时,他昏死了过去。
我不知所措,昨天夜里没看清,现在我才注意到他的身上交错着无数疤痕,有新伤也有旧患。
我着急地将溪水捧着想喂他喝,可他连嘴都张不开。
我慌不择路,掰开了他的嘴,将我嘴里的水喂给他。
似乎这样他就会醒过来一般。
喂了不知道多少次,他依旧没有醒。
我稍稍平复了心情,起身走到了死掉的癞蛤蟆身边。
溪水应该是有助于恢复身体的,否则我不会泡了一会就能恢复清明。
我伸出手覆盖在癞蛤蟆的背上,粗糙的触感传来,瞬间我又被拉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这次我看得很清楚。
以爷爷的视角,看到了裴泽的母亲求饶的样子。
黑魔法将她劈得体无完肤,她嗓子干哑:「求你,别伤害我儿子,你要的一切,我都可以给你。」
爷爷笑着,声音就在我耳边响起:「就是需要你真心实意地奉献出自己的鱼尾,我才能炼制鱼油,获得新生。」
爷爷似乎是爷爷,又似乎不是。
他的声音有一点陌生,我混乱的记忆与眼前所见开始颠倒。
乌黑的头发扫过了我的头顶,我注入毒液给她的时候,她对我温和一笑。
「织珠,我相信你,一定可以救他对吗?你也是受到诅咒的人,应该会明白的。」
她将一段记忆植入了我的大脑。
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并非真正的蜘蛛。
而是被爷爷变成了蜘蛛模样,成为他的武器。
裴泽的母亲把最后的希望放到了我的身上,殊不知,我的记忆不断被篡改,以至于根本没有把她植入的那段记忆放在心上。
我辜负了她的希望。
15
我在回忆里越陷越深,爷爷的声音在耳边萦绕。
「织珠啊织珠,借你的身体复活我吧,我将带给你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荣华富贵。
他的声音就算再蛊惑人心,也没有让我迷失。
我不断地去回忆阿爸的样子,不断地提取本该属于自己的记忆。
阿爸身着的不是粗布衣服,而是锦衣华服。
阿爸出海的时候,是意气风发地登上了巨轮,而不是踏进了那艘敌不过风暴的小渔船。
「织珠,你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养了你那么多年,你居然不报答我。」
「你去死吧!」我冲着那一片虚幻大吼道。
耳边渐渐响起了呼啸的风声、嘈杂的人声,我身体变得轻盈,终于看清了,本该属于我的地方,是一片广阔无垠的陆地。
我热泪盈眶,终于扯出了回忆的旋涡。
守着裴泽三天三夜,我不眠不休,用尽所有办法去照顾他。
他却始终没有反应。
我想起了巫医,如果去求她,是不是可以救活裴泽。
这几天我算是摸清楚了这里的情况,我所在的沙滩就是之前生活的小岛的背面,远离村落。
如果我能翻越丛林,去村子那边,应该能找到巫医。
可将裴泽单独留在这里,我有些不放心。
万般无奈之下,我走到海边,捏碎了一颗珍珠撒向大海。
等了一天,螃蟹精来了,趾高气扬地看着我:「殿下终于看不下去你了吧。」
我没时间解释:「你去里面照顾裴泽,我去找人帮忙。」
她眼里闪过一抹讥讽:「我们殿下的事情,用得着你帮忙吗?」
如果黑魔法师造成的伤害,只能魔法师解决吧,村子里唯一像魔法师的,我只能想到巫医。
我忽然抓住了她的肩膀:「你是不是有办法让我快速到达海岛另一边?」
「你要做什么?」
「我去找能救裴泽的人。」
「那些不自量力的人类,能有什么用?早被杀光了。还有要提醒你一句,我们殿下叫西泽,不是裴泽。」
「你说什么,被杀光了?被谁杀光了?」
我怒不可遏,摇晃着她的肩膀喊道。
她却大笑了起来:「你以为我会全听他的吗?虽然我喜欢他,但也是有选择的呀,让他受到伤害的人,就该死。
「哦,我忘了告诉你,你长大的村子里,就没几个真正的人,全都是你爷爷变出来监视你的啊,哈哈哈……」
她笑得阴森可怖,我背脊阵阵发凉。
巫医身边的那个捣药的,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
她也死了吗?
16
螃蟹精止住了笑容,拿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对着我就打算刺过来。
「反正殿下此时昏迷不醒,我先把你杀了,再告诉他村子里的人都是你发疯杀掉的,这样不就洗脱了我的罪名吗?」
她眼里带着一丝玩味,正准备插入匕首之时,目光定在了我身后。
一只火红的鸟从我身后飞了出来,以极快的速度俯冲落在了我的面前,拼命地去啄她的眼睛。
螃蟹的眼睛巨大无比,双目有神,是最突出的攻击部位,此时被那只鸟三两下就给啄伤。
她扑倒在地,苦不堪言。
那只红鸟落在了我的肩膀,仰天叫了一声,随后扑腾着翅膀朝空中飞去。
莫名地我觉得有些熟悉。
它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帮了我之后又悄然离开。
我无暇思考,听到了身后的一阵动静,我扭头发现裴泽他竟然出来了!
他的鱼尾也长出来了。
我连忙朝着他跑了过去:「泽泽,你,你醒了?你没事了?」
我有些激动地围着他转了一圈,他又恢复了精神,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色的鱼尾重获新生,更是泛着淡淡的光芒。
他未回应我,只牵住了我的手,快速朝着海边移动。
经过螃蟹旁边之时,他目光不曾停留。
我犹豫了一瞬:「不救她吗?」
「自作孽不可活。」
裴泽将我卷起,在海里快速地游动着,我们正朝着小岛另一面游去。
渐渐地,我看到了熟悉的村落,远远地看到一片火光冲天,这是举行祭祀的仪式!
而且是足够盛大的祭祀才会有这么高的篝火。
所以他们都没有死!
我隐隐有些兴奋,兴奋中又有些害怕,当初我那么想逃离这里,就是因为人们太冷漠,而听到他们都死了,我又很害怕。
裴泽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速度加快了不少,我身形不稳只能搂住他的脖子。
越靠近岸边,我的视野也越清晰,篝火旁边没有巫医,没有跳舞的人,更没有那些祭祀应有的祭品。
空气中传来一阵焦味,我示意裴泽将我放下,我踩在沙滩上,看着火燃烧的地方。
那里没有一个人,准确地说,连活物都没有了。
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无从得知,难道真的是螃蟹精下此毒手的吗?
那熊熊燃烧的大火里,究竟有没有村民呢?
17
裴泽在我身后,扶住了我:「如果不想看,就不看。」
「泽泽,他们都死了吗?他们真的都死了吗?」
裴泽没有出声,只将我揽入怀里。
虽然我对村子里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但那也是活生生的生命啊!
「珠珠,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是被那个黑魔法师带到这里的。」裴泽的声音隐隐有些怒意。
黑魔法师,不就是我爷爷吗?
「他不是你爷爷,他是个恶魔,是个刽子手,是邪恶的魔鬼!他死得其所,你不必自责。」
裴泽的声音穿透我的耳膜,我却无法将恶魔与爷爷联系到一起。
毕竟在我的记忆里,也有爷爷和善的一面。
「他篡改了你的记忆,让你心甘情愿为他做事,用卑劣的手段谋取利益。珠珠,离开这里吧,离开这座罪恶的小岛,我帮你回到属于你的地方去。」
裴泽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我回头看了他一眼:「可爷爷杀害了你的母亲,你本该恨我的,为什么你要帮我?」
「我说了,他不是你的爷爷,这件事说来话长,如果你想听,我可以在路上慢慢讲给你听。」
「我想听。」
我喜欢听他说话。
直到这一刻,我才能确认自己的心意,之前我拼命压制住自己的情感,此时却充斥在我身体的每个细胞。
裴泽给我讲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能知道得比我还多。
我们在海滩旁边,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殊不知危险也在慢慢降临。
熊熊大火没有一点消减的意思,我有些困,靠在裴泽的肩膀睡着了。
但一阵突兀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宁静。
那是念咒语的声音,我很警觉地立马清醒,拉着裴泽的手腕想把他藏到海里。
裴泽大概也睡着了,完全没有任何反应。
我回头便看到了巫医狰狞的脸,她的脸已经是苍老的模样,根本不是她素有妩媚的女神样子。
「小蜘蛛,你敢招来人鱼,就不怕死吗?」
我将裴泽往水里一推,挡在他面前。
「你的爷爷没告诉过你,不要领陌生人回家吗?」她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十分可怖。
我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更不敢回答她。
「小蜘蛛,我知道你爷爷死了,但是他死了,我怎么办呢?我的青春永驻的法宝都在他那里啊,变成这个鬼样子,谁还会找我看病呢?」
她的声音在逐步靠近,我注意到一团火也在向我靠近。
「小蜘蛛,我知道你不是蜘蛛,你是公主,所以让我吞噬你的灵魂,与我结契吧,这样我可以让你永生,你可以让我保持容颜。」
见我无动于衷,她怒了,操控的那团火朝着我扑来。
我还未来得及躲闪,身后忽然一股流水喷薄而出,将那团火浇灭。
「珠珠,到我身后来。」
裴泽的声音沉稳,让人安定。
可我更担心他。
「呀,丑恶的人鱼醒了,你被砍掉的鱼尾还在我那里哦,你怎么又长出来了?看来那老头也不是你的对手啊。」
她笑得狰狞,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串骷髅头,她转动着骷髅头,口中振振有词。
我想起来了,这是她的巫术,把村子里的人变成动物,把动物变为人,都是她的手笔,她是爷爷的帮手!
在那一束光打过来之时,我挡在了裴泽面前。
她气得跳脚:「这对你没用!你个臭蜘蛛,坏我好事!」
18
我的右肩被灼伤,忍着痛拉住了裴泽:「你快走,人鱼无法抵抗黑魔法。想想你的母亲!」
裴泽摇了摇头:「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小人鱼了,我有自己的办法对付她。」
随后,他腾空跃起,朝着巫医的方向俯冲过去。
健硕的尾鳍一把扫在巫医的脸上,让她直接倒地不起。
她又开始念咒语了!
我要找个东西把她的嘴塞住!
就在我急得不行的时候,那只火红的鸟来了,嘴里衔着一瓶青色的药水。
我一把接过,跑了过去。
在裴泽将她拼命卷住的时候,我将药水瓶盖打开,朝她嘴里灌去。
她的声音瞬间哑了,只能发出像乌鸦一般的叫声。
红鸟有些害怕地站在了我的肩膀,不敢直视巫医的眼睛。
在这一刻,我确定了红鸟就是我曾经的那位朋友,巫医身边捣药的小女孩。
我拿着树枝递给裴泽,他接过之后直接戳瞎了巫医眼睛。
那蛊惑人心的眼睛没了,念叨咒语的嗓音也没了。
只剩下一阵「啊啊」的乱叫。
但随后,我发现了地上密密麻麻地爬出了好多蝎子:「裴泽,快走!这里危险!」
裴泽扇动着尾鳍,拍打着那些蝎子,而那些蝎子就像不知危险一样,不停地涌出,有些甚至还咬住了裴泽的鱼尾,我被他抱了起来,接触不到那些毒蝎子。
虽然他的鱼尾坚硬,可也敌不过数量庞大的毒蝎。
「抱紧我,珠珠。还有别看。」
我紧紧抱住了他的脖子,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随后便是一阵剧烈的拍打声。
再之后,我闻到了一股焦味。
「泽泽,你没事吧?」
「我没事,珠珠,我们去海底好吗?」
「好。」
19
我们沉入海底,去了海神宫殿的主殿,他细心地帮我处理了伤口,却不让我看他的伤,只推托自己没事。
我看着他的样子,似乎真的没事。
我们在海底度过了平静的几天。
他带着我去了他母亲生前的宫殿,我看着画里美艳动人的王后,深深鞠了一躬。
如果可以,我会做到对她的承诺,让人类和人鱼和平共处。
「珠珠,如果可以,我想保护你一辈子,做你的骑士。」
裴泽诚挚地吻了我的手背,庄严而虔诚地凝视着我。
我俯身在他的唇边轻轻一点:「谢谢你,我的骑士。」
他说今天有一艘来接我的轮船来到了这片海域,他会送我回去。
我很不舍,但是我也知道自己本就不属于海里。
他用鱼尾紧紧卷着我,奋力往海面冲刺的时候,我的心跳加快,但我现在不再害怕了。
小时候那些被吊着打的记忆是真的。
而对高空的恐惧却是假爷爷加给我的。
黑魔法师从我父王那里把我骗走之时,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顽强,拼命地活了下来。
终于在突破海面那一刻,我重获新生。
空气中弥漫着自由的味道,那只红鸟站在桅杆上,扑棱着翅膀,像是在为我鼓掌。
裴泽从身后拿出了皇冠,替我戴上皇冠,为我加冕:「尊贵的伊诺公主,恭迎你回家。」
我捧着他的脸吻了过去:「谢谢我的骑士,如果有机会,我想邀请你一起去陆地。」
他眼里闪烁着光芒,我怕再多看一眼就会舍不得离开。
所以我冲着他一笑,转身一脚踏上了巨轮。
我终于能在有生之年离开那黑暗又罪恶的小岛,回到我出生的地方。
我应该感谢裴泽,噢不,是西泽,感谢西泽打破了我的诅咒,让我回归到正常的生活。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珍珠项链,泪水夺眶而出。
20
回到我自己的王国之后,经过漫长的治疗,我的身体和记忆全部恢复。
我终于想起自己是为什么离开了这里。
因为我的父王热衷于去冒险,从小我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渴望。
所以在他再一次踏上征途之时,那位黑魔法师化成父王仆人的样子,说要接我出海。
我毫不犹豫地就跟了上去,却被他当作筹码,遭受了非人的待遇。
万幸,我是人类,不是蜘蛛精。
回来那么多天,每当父王来看我的时候,他仍旧会老泪纵横:「都是我的错,让我的小公主受苦了。」
他为了弥补这些年对我的遗憾,宣布将王位传给我。
我没有犹豫,欣然接受。
因为我要做的事情,必须要登上王位才能做到。
父亲告诉我,他最后一次出海之时,遇到了剧烈的风暴,是一位叫凯瑟琳的漂亮人鱼救了她,原因竟是因为他曾经救过被渔网缠住的凯瑟琳,所以自那之后他对人鱼的偏见开始放下。
凯瑟琳就是西泽的母亲。
人鱼是通晓人性的,并不是只会蛊惑人心、伤害人类。
但要想改变人类长期以来的偏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我登上女王之位后,在码头修建了一座巨大的人鱼雕像,编排了很多关于人鱼与人类友好相处的故事,这些故事逐渐广为流传,人们的偏见也渐渐放下。
那座雕像,每到晚上会亮灯,就像是黑夜里的灯塔一样。
我希望他能看到。
看到我的努力。
看到我的思念。
21
好些年后,我的侍从激动地跑过来,结结巴巴地对我说:「女王陛下,外面,海边,人鱼来了!漂亮的人鱼!」
我放下手里的书,有些不顾仪态地光着脚跑了出去。
我的宫殿修建在海边,能直接看到海岸线。
是他来了!
我在沙滩狂奔,朝着他奔去。
他依旧那么迷人,皮肤白得发光,金色的头发比太阳还耀眼,蓝色的鱼尾越发有力,能在沙滩上直立起来。
我能感觉到他成熟了不少,可当他一笑,我依旧能看到他当年的影子。
他手里举着一个巨大透明的水晶盒子,冲着我笑道:「喜欢吗?带我回去,我可以让你房间塞满珍珠。」
我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一把抓住了他的薄纱,吻了上去。
盒子里的珍珠散落一地,都是他积攒的思念。
一吻结束后,我狠狠地捏住了他的鱼鳍:「是不是这样就会有更多珍珠?」
他笑得有些明媚,眼角却滑落了晶莹的泪,落在我手里变成了珍珠:「嗯,不过只是这样的力道不够,你要再用点劲,我才能哭出更多珍珠。」
裴泽啊,我舍不得让你再哭了。
你已经哭了那么多年了。
再哭,你就瞎了。
瞎了,你就看不到我多漂亮了。
裴泽视角:
珠珠她大概不知道她蛊惑人心的手段是多么低劣。
可我明知那是毒药,却也能饮鸩止渴,甘之如饴。
我在杀了她爷爷的同时,也知道了那爷爷是黑魔法师假扮的,而她也可以有机会摆脱诅咒,光明地活下去。
可她眼里闪过那一点点的失望,都能让我慌乱到无措,害怕到无法呼吸。
当初我把她关起来,放任螃蟹对她造成的伤害,是我无法弥补的痛,我没资格喜欢她,更没资格求她跟我生活在海底。
她应该属于广阔的陆地。
当我为她戴上我母亲最喜欢的皇冠后,她眼神里坚定的光芒,让我移不开眼。
我愿意一辈子做她的骑士,送她回中原大地生活,即便她偶尔回头看看大海就好。
她意气风发地踏上陆地之时,我心里的落寞越来越深,我怕我再也见不到她。
万一她不回头,我这辈子都没有机会再看到她。
眼睛一阵酸涩,泣出了好多珍珠。
我不是哭,只是眼睛流口水了。
这些珍珠,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毫不起眼的小东西了。
我没敢告诉她,那天在离开小岛的时候,我被巫医放出的毒蝎子弄伤了鱼尾。
那是新长出来的鱼尾,并没有坚硬的鱼鳞,所以毒液很快便蔓延开来。
我知道珠珠对我心怀愧疚,所以会不遗余力地做着修复人鱼和人类关系的事情。
但我越来越虚弱,甚至没办法游到海边去看她。
我想,如果她能有个好归宿,我就这样死去也无憾。
可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她依旧孑然一身,没日没夜地忙着,丝毫没有要结婚的意思。
我本已经放弃治疗,早就将王位传给我弟弟,可她为什么不能让我了无牵挂地走呢。
弟弟为我寻来了一位魔法师,说是能治好我的伤。
前提是要去腐生肌,把旧的伤口全部剜掉,再经过治疗,长出新肉。
我那次断尾能再长出已然是一个奇迹,不敢再奢求有别的奇迹。
如果我的鱼尾变得满目疮痍,她还会再多看一眼吗?
她不知道,当时我看到变成蜘蛛的她被螃蟹折磨成那样,我的心有多痛,我有多自责。
我不想让她自责。
治疗期又漫长又痛苦,我每天在暗不见天日的房间里躲着,泣出的珍珠逐渐多了起来,到最后真的快铺满房间。
她要是能看到就好了,这样也算是我履行了诺言。
过了好多年,我终于治好了的我鱼尾。
我终于有资格站在她面前说一声,我喜欢她。
可当我捧着珍珠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我的泪快止不住了。
她已经不再是那个有点心机的小姑娘了,已经成长为一个沉稳大气的女王陛下。
我还能再守护她吗?
可当她牵着我的手,领着我去她的宫殿之时,我才知道,她一直给我留着一个位置。
她的寝宫里就有一条直接通往海里的暗道。
她告诉我,她每天睁眼都会跑到这里来看看,我有没有过来找她。
我的眼睛因为长期泣珠视物有些模糊,可她的样子却是我能看清的。
她虔诚地吻着我的眼角之时,我的心跳得如同初见她那样快。
她大概永远不知道,我在第一眼就爱上了她,尽管我知道她想利用我。
而每一天我都在后悔,因为她那个黑魔法师假扮的爷爷而伤害了她。
万幸,她没有计较我的过失。
万幸,我在有生之年还能与她一起。
珠珠,得之我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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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3 16:4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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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与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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