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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缺玉为玦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4570 更新:2026-06-09 11:25:39

缺玉为玦

琴瑟和鸣共白头

我供养梁玦八年。

他却为了娶高官之女,认我当娘。

行吧,坐高位喝媳妇茶不香吗?

1.

我捡到梁玦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那时的他刚从疯人院里逃出来。

是个不折不扣的小疯子,不会说话、不会写字,不知道自己家住哪里,姓甚名谁。

我把他捡回了家,教他穿衣吃饭,教他看书写字。

把他从一个小疯子,养成了恺悌君子。

十年后,他中了探花。

我以为终于要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没想到他一纸婚书,将参知政事之女抬进了府。

而我竟还被蒙在鼓里,以为今日的热闹,是他终于要兑现承诺了。

我从满心欢喜,等到绝望。

等来的是他们拜高堂的时候,我坐在高堂上。

新娘子见我实在年轻,偷偷用眼神询问他。

而他却对着新娘说:「这是我的……养母。」

我突然有些喘不过气来,「养母」二字犹如滚油一般从我心头浇下来,烫得我连喘息都带着抽痛。

我捂住心口,好半天才喘过气来,回过神来才惊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我知晓他胸中自有抱负,他要走他的青云路,我并不想拦他。

可是当初,分明是他要越那雷池。

是他说他喜欢我,喜欢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也是他说要考取功名,为我挣个诰命。

原来……是这么个诰命。

他们拜完了堂,新娘被领进了洞房。

梁玦呆立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想要来扶我。

我甩开他的手,撑着桌子站起来想走。他却一把抓住了我的袖子:

「梁玉,你听我解释。」

我反手给了他一记耳光:「谁给你的胆子!敢唤母亲的名讳?」

「梁玉……」他话未说完,又吃了我一巴掌。

他垂着头,侧脸已经红肿。

却还是哽咽着说:「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只是不要恨我,算我求你。」

我头一次没有因他委屈落泪,就对他温言安抚。

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袖子:「这个诰命,我拿了。自此以后,你不欠我了。」

他本就没有承诺要娶我,我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次日,新妇前来奉茶问安,我冷了她一会。

转身就听见她的侍女在抱怨:「只不过是个养母,摆什么主母架子。我们家姑娘才是正经的主母呢!」

新妇呵斥她:「住嘴!不生而养,百世难还。母亲对夫君的恩情,重于泰山,岂容你出言冒犯!若有下次定将你发卖了!」

所以在她奉茶的时候,我故意看起了账本,停了半炷香的时间,才接过她敬过来的媳妇茶。

想试一试,她有没有她说的那么诚心。

倒不是我故意与她为难,只是这自古以来哪里有做媳妇的,不受婆婆气的呢?

新妇倒是个沉得住气的,似是打定主意要逆来顺受了。

我得了个没趣,便打发她走了。

晚间,我刚从铺子回到府里,梁玦便寻来了。

他立在外间,隔着屏风恭谨地站着。

我一边拆卸着头上的珠环,一边猜测他的来意。

他站了好一会才斟酌着开口:「你若不愿见她,我会让她今后不来烦你。」

我冷笑一声:「怎么,她向你告状了?」

梁玦垂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小时候,他总是这样,只要做错了事,就立马乖乖低头认错。

可怜兮兮的样子,像被雨淋湿的狗狗,总是会叫我心软。

所以此刻他立马否认,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没有,是我怕你心烦。」

我将手中最后一只钗丢进盒子里,上床睡觉把他晾在一边。

没等到我的回话,他不敢擅自离去。像小时候一样,在外间默默等了很久,直到我彻底睡着。

新妇姓林,双名缈缈,很孝顺不生事。

每日晨昏定省,端茶递水侍奉左右,没有一丝宰相家女儿的骄纵之气。

我劝了她很多次,不必把我当婆母一样侍奉。

我凡事亲力亲为惯了,不习惯使唤他人。

梁府在她未嫁进来之前,除了花钱请了护院之外,并没有其他佣人。

可她不听,誓要做那二十四孝好媳妇。我笑她迂腐,却也拿她无可奈何。

并且,她知道我仍在暗中经营着几家生意后,也没有像梁玦一样劝我收手,安心宅院。

让我对她多了几分好感。

胭脂铺的掌柜,是我从庐州带来的旧人。她曾私下偷偷问我:「东家当真决定就这么算了吗?」

我说:「既然她嫁进了梁府,成了我梁家的媳妇,那今后就是一家人。我从未想过要与她为难。」

做错事的是梁玦,与他人无关。

除了胭脂铺,我名下还有几家酒楼、茶馆和成衣坊。

梁玦一直以为,我就是靠着这些生意,在庐州和京城立足的。

这些明面上的资产,不过是掩人耳目。

其实私下里,我还有遍布大江南北的金银店与柜坊。做着黄白之物的保管兑换、借贷放贷的生意。

我不是什么娇滴滴的闺阁女,也不是安分守己的平常商女。

而是真正的黑白通吃,十五岁就敢往家里捡小疯子的狠人。

可我近来的生意,到了京城却开始有些水土不服。

我的柜坊,有笔生意出了岔子,闹上了公堂。

有人寄存一批货物,付了定金说好了寄存半月。

半月之后,果真有人拿了帖子来取,掌柜核对帖子无误之后,付了尾款,便让那人取走了货物。

然而又半月之后,又有另一人,拿着帖子要取这批货。

掌柜的告知那人,货物已被取走。谁知那人便闹将起来,吵吵嚷嚷就上了公堂。

这一查可不要紧,竟查出了一桩贪腐的案子来。

这批货物原来是,常州司马贿赂监察御史的贿银。

可问题是,没有人能证明取走贿银的,究竟是常州司马的人,还是监察御史的人。

可告状的人却一口咬定,是我们铺子见他的货物逾时未取,便昧为己有。

铺子吃了官司,只有暂时歇业,所有货物就地封存。

此案一时未结,铺子便一日不能开张。

铺子不能开张,赚不了钱不要紧,可那么多需要取货的客人却等不了这许久。

我差人几番打点,却全被推了回来。此案关系重大,事涉朝廷官员,谁也不敢擅专。

我不知道这件事,到底是冲着常州司马和监察御史来的,还是冲着我来的。

不敢贸然动用那些明面上的关系,一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缈缈看出我最近愁眉不展,追问不休。

我半真半假地将此案透露给她,只说我有批货物被扣在了柜坊。

因案子未结,柜坊无法营业,货提不出来要耽误好大一笔生意。

她得知此事不到一天时间,官府那边便准许柜坊开张正常营业了。

我知道她动用了她父亲参知政事的关系,心里承了她好大一个情。

这件事过了没多久,便到中秋。

这是她嫁到梁府的第一个团圆节,免不了要办一场家宴。

家宴开始之前,缈缈私下找到我,欲言又止。

我看出了她有事求我,让她直言。

她却扭扭捏捏红着脸,咬着耳朵告诉了我一桩怪事。

「你是说,成亲三月梁玦都没与你圆房?」

她红着脸去捂我的嘴,羞得无地自容。

我却第一次有些摸不清梁玦的心思了。

我知道梁玦娶林缈缈,是因为三年前他拒绝了参知政事榜下捉婿,得罪了林府,自断了青云路。

三年来,在朝中寸步难行,娶了林缈缈便可借着宰相府的关系,青云直上一展抱负。

可既然林缈缈如此重要,他为何娶了她却又要冷落着她呢?

难道是因为对我心中有愧?

想到这,我才开口:「这是你们夫妻之间的私密之事,我一个做养母的也不好过问。」

缈缈想让我帮她,可是如果我出面恐怕会适得其反。

「母亲……」缈缈抱着我的胳膊摇晃,半撒娇地说,「不必母亲出面过问,只需母亲今日晚宴过后,将郎君请到您平时算账藏钱的西阁楼就好。」

「你……」我目瞪口呆,看着她平时一副娇弱无害的小模样,竟然连我把钱藏在阁楼都知道。

我叹了一口气,上次她帮了我,我欠了她的情。况且梁玦又是因我而冷着她,怎么说此事都与我有关系。

梁玦既然跟我姓了梁,便是我梁家的人。

他负我一段春情,做了荒唐事我并不在意,情出自愿,事过无悔。

我气也气过了,打也打过了,愿赌服输这没什么大不了。

他是我亲手养大的,十年来相依为命朝夕相对,这其中的情分实难割舍。

虽然情事荒唐,但他端方守礼秉性不坏。对我也从未有过僭越之举。

我也不想他终身活在愧疚之中,若能早日解开他的心结。今后我们相处也能更自在一些。

所以便答应了她。

中秋夜宴之后,缈缈先行回去自做准备。

我算计着时间差不多了,坐在主位上开口:「今日是中秋,我做了一些糕点让人送去了西阁楼。你待会若是无事,便来西阁楼一起用些点心,赏赏月吧。」

往日梁府没有佣人,衣食住行全都少不了我的操持。

自从缈缈嫁进梁府带来了许多佣人之后,包揽了府中所有事务。我已经很久不曾下过厨房了。

梁玦见我主动破冰,肉眼可见地喜悦了起来,高兴得手足无措。

「好好。」他连声应了几句好,极力抑制自己想要跳起来的脚。

我太了解他了。

十年来,他已经从羸弱枯瘦的小疯子,长成现在规行矩步的探花郎。

但在我面前,他却从未长大。

仍是那个高兴时会跳起来,做错事时会垂着头的小孩子。

我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亲眼看着梁玦上了西阁楼,又眼见着西阁楼上灭了灯。

知道此事已成,才放下心来上床休息。

2.

到了半夜,秋雷滚滚,窗外下起了瓢泼大雨。

雨哗啦啦地落在屋顶的小青瓦上,我种在窗外的秋海棠在风雨中瑟瑟作响。

一阵狂风卷过,吹开了我虚掩的窗,室内陡然变得寒凉。

我披衣起身,去关那在风雨中作怪的窗。

一道闪电劈下来,照亮了秋海棠下一张苍白的脸。

吓得我愕然一愣,惊掉了我手中的烛火。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再定睛细看,果然是梁玦浑身湿透地站在树下。

他衣衫不整发丝凌乱,浑身都被雨水浇透。

我以为自己梦魇了试探着叫着:「梁玦?是你吗?」

他不曾回应,只是木然地似带着极大愤慨地朝我走过来。

看着他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我心中不知他出了什么大事。

伸手去擦他脸上的雨水,却被他隔窗攥住。明明是在雨中,他的掌心却带着诡异的滚烫。

他目眦欲裂地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还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我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悲愤的模样。

「你怎么了?」

「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我入睡之前,西阁楼上还是好好的,怎么半夜醒来,梁玦就疯了一样?

「你为什么要给我下药逼我与她圆房?」

下……下药!我脑子嗡了一下,梁玦竟不是自愿的吗?

然而还没等我想清楚,他又继续追问:「西阁楼上,为什么会有迷情香?」

「迷……迷情香?」真是越说越荒唐。

梁玦双目通红蓄满了泪水,他边哭边说:「你把事情弄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你知道吗?」

「怎么会是我把事情弄得无可挽回了呢?你娶了她,难道是要她回来做摆设的吗?」

缈缈给他下药、用迷香,确实不对,可既然他们已经成亲,今日之事早晚都会发生。难不成让人家好端端的姑娘守一辈子活寡?

他满目失望地摇了摇头:「只要我一日不与她是真正的夫妻,我就还有一日的机会,可是现下已经全完了。」

我很是不解,他娶了林缈缈为得青云路,现下已经得偿所愿,还想要什么机会?与林缈缈做夫妻,难不成还委屈了他?

我此生最恨没有担当的男人,此刻已经有些动怒,于是生气地问他:「你要什么机会?」

他一双精致的眸子茫然无措,绝望地看着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娶你。」

在不断转瞬即逝的闪电之下,我看见了他眼中的坚定。

叫我不解,更叫我心惊。

直到这时,我才惊觉相伴十余年,我竟从未了解过他。

当年,我们还在庐州,他情窦初开时总是担心我会嫁人。

担心我嫁人之后,他就又是自己一个人了。

我向他保证,既然将他捡回了家,就会对他负责到底。就算要嫁人也绝不会丢下他一个人。

况且我从未想过嫁人。

得了我这话之后,他便有些变了。

努力地在我面前表现得像个大人,再也不会没规没矩地黏着我胡闹。

也是从那以后,不再叫我姐姐。开始称呼我的姓名。

会任由别人误解我们的关系,会帮我挡住其他男子投来的目光。

他开始会做一些成年男子追求心上人,才会耍的小把戏。

会替我摘下春日里开得最好的那枝桃花,会帮我拨开额前的碎发。

为我燃起满城的烟花,放一百只许愿的天灯。每一个愿望都由他亲笔写下,每一个愿望都是我。

风雨中为我撑伞,疲惫时给我怀抱。

让我慢慢觉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逐渐长成了我的依靠。

他也更加发奋地读书,一心想要考取功名。

他最了解我,我也最了解他,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比他更妥帖的人。

所以我便随着他一路去了京城,临出发的那天晚上。

他头一次吃了醉酒,缩在我的怀里眸子湿漉漉地看着我,认认真真地告白:「梁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取名梁玦吗?」

不等我回答,他又马上继续:「缺玉、为玦,我的人生因你而圆满。我喜欢你,喜欢到不知怎么办才好。我一定会考取功名,为你挣个诰命。你要等我,一定等我。」

可即使在那时,他也从未说过娶我。

所以之后,他另娶他人,我也只是气他用情不专,还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可是现在,直到我放下妄念成全了他,他才说他想娶我。

雨还在下,他就那么浑身湿漉漉地站在窗外。

我握紧了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梁玦还在哭,仿佛一生都没有那么难过过。

他抑制不住话里哭腔,伤心不已:「梁玉啊,这是我的梦啊。你为什么要将它打碎了?」

「打碎梦境的,是你自己。是你要娶林缈缈,既然娶了林缈缈,就该收起那些不该有的妄想。」我对梁玦不可抑止地失望,「你用婚姻换取自己的前途,却又不想承担婚姻带来的枷锁。敢做却不敢认,梁玦,我是这样教你的吗?」

「我别无选择!」梁玦低吼着,「我高中三年,却无官可做,少年得志,却只能任人奚落。想做的事举步维艰,想要的人遥不可及。唯有娶她方能破局!

「三年,不出三年我就能做成我想做的事,就有资格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清清白白地娶你。」

他望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你要清白,要破局,可你有没有替缈缈考虑过?她就活该被你利用吗?」我气得发抖,站在风口都不觉得冷。

「那是她一厢情愿!如果不是林府以权谋私,逼我娶她,我又如何能利用她?」

「一辈子不做官又能怎样?要你非卖身求荣不可?」

梁玦像被人抽走了力气,周身散发着一股颓然:「你从未问过,我为何会流落疯人院。」

我看着他失了神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不在乎。

「你是疯子也好,是君子也罢,都是我捡回来的,是我养大的,是跟着我姓梁,要跟随我一生的。无论你曾经是谁,现在都是我唯一的家人。这一点永远都不会改变。」

这也就是为什么就算他娶了别人,我也不会他决裂的原因。

因为我捡到他的时候,就只是想要一个家人。那时我也没有问他,愿不愿意成为我的家人。

是我将他的人生抓在了手里,我得对他负责。不能在我需要他的时候,就把他捡回来,不需要了就随手丢弃。

他是人,是我为自己挑选的家人。

「可是我在乎!」梁玦一掌劈在窗棂上。

我不住点头,心里窝了一股火:「我知道你在乎,所以我从来没有阻止过你。但你不能替我做选择。」

他要读书,要功名,要一日看尽长安花,更要剪那西窗的烛。

可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选择的自由。

「花无久艳,月不常圆,任你堆金积玉,难买万事团圆。你不能什么都想要。」

从他决定要娶林缈缈的那一刻,就该想到会有今日。

「可我偏要!」

梁玦双目染上了无端的愤怒,上前一步大掌抄向了我的头颅,按着我的后脑,隔窗吻了下来。

我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无数的愤怒、羞耻涌上心头。令我心悸不已。

我双手撑着窗台,尽力挣扎想要离开他的怀抱,却被他压制得死死的。

我能感受他紧贴着我的胸膛,被冷雨淋湿却仍然滚热。

雨水从他身上,洇湿了我的衣裳。

当我终于推开他,身上已湿了一片。

离开他滚热的怀抱,风一吹,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然而下一刻,当闪电再次照亮整个院落,我便看见了更让我战栗不已的画面。

林缈缈惨白着一张脸,浑身湿透地站在院外,手中的伞已落到一边。

「缈缈……」

3.

见我发现了她,她惊恐地扭头就跑。

梁玦顺着我的目光望去,看见了缈缈离开的背影。不等我做出反应,他便追了出去。

不知梁玦跟缈缈说了什么,白日我一推开门便看到梁玦跪在院子里,而林缈缈乖巧地持伞立在一边。

还不等我说话,梁玦便已开口:「昨夜,玦醉酒唐突了大人,自知罪该万死,请大人发落。」

梁玦虽然名义上奉我为养母,却到底还是不能像林缈缈一样,心无芥蒂地唤我母亲。

也就缈缈天真,看不出梁玦此举是为了夺走本该属于她的诰命。

「不怪夫君,都是媳妇的错……」

「缈缈?」这单纯的丫头,肯定是叫梁玦给蒙了。

「昨夜……是我用了合欢香,夫君这才失了神智,母亲若是要怪就怪缈缈吧!是缈缈糊涂做了错事。」说着缈缈竟然跪了下来。

我一阵眩晕,半晌无话可说。

他们个个认错,倒显得我格外无辜。我却无法做到问心无愧。

「从明日起,我便搬到后山庵堂去住。」

我去意已决,他们再三挽留无果。

缈缈不知其中隐晦,愧疚得几次掉泪,多次求梁玦劝我改变主意,我与梁玦却心知肚明,当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自此我便搬出了梁府,独自住在庵堂。

只待梁玦为我请诰命的折子准奏,我便接了诰命回庐州去,了了梁玦的这桩心事。

我住在哪里都无所谓,倒是缈缈觉得庵堂艰苦,三天两头带着东西来看我。

还总是明里暗里为梁玦说好话。

她待梁玦倒是一片赤诚,痴等他三年仗着家里的权势,才终于嫁给了梁玦,可梁玦对她却没有半分情意。

一片明月照沟渠。

就算我有心劝她,都不知道从何劝起。何况如今,木已成舟。

我搬到庵堂不到三个月,一天夜里便被人撞开了门。

「主母!主母救命!」一个丫头扑了进来。

我定睛一看,原是缈缈的贴身丫鬟。

我将她扶起来:「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救……救我家姑娘。」这丫头吓慌了神,话都说不利索。

事态紧急来不及多问,拉着她便朝梁府赶去。

当我赶到梁府的时候,梁玦正捏着缈缈的下巴给她灌药。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拍开那碗药,药碗从梁玦手中飞了出去,摔得粉碎。

缈缈立刻抠着嗓子把药吐了出来,然后躲到我身后,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梁玦不说话,别过头去躲开我质疑的目光。

「母亲救我,梁玦他要打掉我们的孩子。」

「孩……孩子?」

缈缈点点头,双目通红,莹玉般的小脸满脸泪痕,楚楚可怜。

「梁玦!」我还没来得及开口骂他。

「林氏!你自己知道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

「可这是我们的孩子啊,纵然当初是我不对,可孩子是无辜的。」

「这是你使手段得来的孩子,这个孩子不被期待,生下来也不会幸福。」

梁玦的话激怒了我:「谁说这个孩子不被期待!」

我瞪着梁玦:「这个孩子,他姓梁!他值得被期待。」

「梁玉……」梁玦还想说些什么。

我十五岁失去了所有家人。

所有人都说梁家从此只剩下一个孤女,梁府的门楣算是倒下了。

于是我一个人去了庐州,在那里遇见了梁玦,并把他带回了家。

他跟了我姓梁,我偷偷开心了好久。

如今眼看就要有第二个姓梁的孩子出生了,我怎么会允许他不被期待?

「是她给我下了药,是她倒掉避子汤,这个孩子本就不应该存在!」

闻言,我看了缈缈一眼,缈缈一脸委委屈屈:「我为什么不可以为自己的夫君生孩子……」

我叹了一口气,梁玦本就固执。

圆房本就已经非他所愿,如今她又擅自倒掉避子汤,瞒着他怀了孩子。

梁玦心高气傲,怎会允许她再三忤逆自己的意思。又怎会允许她生下这个他视为耻辱的孩子。

想到此我怒气消了大半,放缓了语气:「事已至此,便生下来吧。」

「梁玉!」梁玦生气地看着我,剑眉紧蹙。

他质问我:「你为何事事偏袒她?

「如果今日,我与她易地而处。我为女子,遭人迷奸有妊,你也会劝我留下这个孩子吗?」

梁玦的话怼得我哑口无言,这个孩子身上带着原罪。

林缈缈仗势才嫁给了梁玦,通过下药有了孩子,一时半会想让梁玦接受,怕是不可能了。

虽然如此,我还是说:「你既娶了她,就该料到她会为你生孩子。」

梁玦闻言暴怒而走,我一直挺直的脊背也在顷刻塌了下去,一股颓然之力席卷全身。

是人皆有偏颇,我又怎会不知梁玦心中难过?

只可惜一步错,步步错。

缈缈吓坏了,求我留在府中护她。

还不待我安抚好她,就听见外面响起了刀兵之声。

一队禁军冲了进来,霎时间四周已被包围,院内火把通明。

梁玦被堵在门口,进退两难。

为首的禁军头领一挥手:「全部拿下!」

便有禁军上前拿住了梁玦,将他拖走。

更有另外一队禁军,冲进屋内来拉扯我与缈缈。

不消多时,梁府众人便全都被拿在了当院。

「奉陛下谕,大理寺丞梁玦忤逆犯上辜负朕心,着革职下狱听候发落,家眷刺配千里。」

此谕一下,梁玦便被人拖了下去。

我心中狐疑,梁玦上任大理寺丞不过三个月,又只是微末小官,怎么就惹上「忤逆犯上、辜负朕心」这等模棱两可的罪名了?

竟然连家眷都要刺配?

家眷刺配事小,可这言下之意便是梁玦定是活不了了。

本朝素来礼贤下士不杀文臣,究竟是什么样的事,让一向宽宏的朝廷连罪臣家眷都要施以刺配之刑?

「带走!」统领一声令下,就要把我们带走。

「等等!」我出声阻挠。

缈缈刚刚劫后余生,又逢此变故,此刻已经吓得脸都白了。

那统领也是见惯了的,一看便知我要生事,但因本朝并无不让犯者申辩的规矩。

于是,只能无可奈何地看着我,等待我的下文。

「本朝律法一向矜老恤幼,梁玦之妻身怀有孕,按律可以收赎。」

以银赎罪,谓之收赎。

那统领一脸果然如此地点了点头:「她是官员正妻可以收赎……」脑袋玩味地跟随着手指,由她指到我,「那你呢?」

年少的统领大人,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模样。

本来我身份尴尬确实不能按例收赎,只是可惜……

我笑盈盈地掏出一块玉牌,只是可惜我本不是寻常商女啊。

4.

那少年统领一见玉牌便嚣张不再,立刻跪了下来:「属下不知承平候在此,多有冒犯,罪该万死!」

我是本朝开国一百三十五年来,唯一一位以女子之身承袭侯位的人。

也是当年的承平候府,唯一活下来的人。

景元六年,雁门关一战,承平候府上将三十六人,主帅一人先锋二人,全部殉难。

其中便有我的父兄、叔伯,承平候府自此人丁凋零,只有我一人苟活于世。

陛下隆恩,许我继承父兄爵位。

我那时只有十几岁,一夜之间失去了所有亲人。万念俱灰,孑孓踯躅于天地之间,茫然无措。

于是隐去了身份,孤身一人,游荡在山水之间。

直到在庐州遇到了梁玦,才停下了脚步,在庐州安了家。

我永远都会记得在我人生的至暗时刻,有一个小疯子需要我。

我教会他说话,我给他买过花。

与他牵手走在江南的烟雨里,也一起依偎在星河下。

他成为我的家人,与我产生羁绊,让我重新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梁玦说,他的人生因我而圆满。

可他不知道的是,我的人生也曾因他而圆满。

所以,他从来都不欠我。

我一直知道他身上背负着大秘密,可我担心那个大秘密会打破我们现有的平静。

所以我对他这些年来的努力,视而不见冷眼旁观。

所以从来都不是梁玦更害怕失去我,而是我更害怕失去梁玦。害怕失去我在这世间唯一的牵绊。

如今,也该清醒了。

安顿好缈缈之后,我坐在书房里等那禁军统领给我回话。

那禁军统领跪在地上为难:「属下真的不知梁大人所犯何事。还请侯爷不要再为难属下了。」

我打探了半天,他始终一问三不知,看来这次梁玦闯出的祸事可不小。

想到这里,我也不想再与他打太极:「这样吧,你去帮我查一下,景元六年,所有流放东越一带的官员以及随行人员名单。」

继承侯爵就是有这么点好处,所以我这些年才能如此四平八稳,黑白通吃。

禁军办事一向高效,没过多久便把文书档案全都给我带来了。

我阅遍卷宗,景元六年流放百越的官员,一共只有三位。

其中家中有六到九岁幼子的,有两位。

可幼子在流放途中申报死亡的,就只有山西太守卢念的幼子卢不器。

而这位卢大人,正是当年泄露边防图,致使雁门关一战惨败的罪魁祸首。

如果梁玦是罪臣之子……

我颤抖着咬住握成拳的手,不敢让这个念头浮现在心底。

那么他最有可能的就是卢不器……

但,如果梁玦就是卢不器,当年已经侥幸不死,判为流放。

如今圣上为何又要置他于死地?还用如此似是而非的罪名?

看来这其中必有我不知道的隐晦,得去亲自见过梁玦才行。

梁玦被关在大理寺,若是旁人此刻定然是见不到,却没人敢拦我。

我十五岁承袭侯爵,多年神隐极少现身,一旦现身名头便好用得很。

梁玦在大理寺狱中见到我,惊讶不已,不晓得我花了多少银钱,怕我日后无法度日。

让我又气又笑,他把自己折腾到这牢狱里,不为自己思考后路,倒来担心我的将来。

气过笑过,又想到我此行的目的。

「梁玦,我现在问你,你当年究竟为何流落疯人院?」

梁玦闻言转过身去:「事已至此,别再管我。阿玉,你回庐州去罢。」

「我若想回庐州,你与缈缈成婚当日大可离去。闲言少叙,你只需告诉我,当年为何流落疯人院?」

梁玦喉头滚动目光躲闪:「我是罪臣之后,家父因罪伏诛,我随家人流放东越,途中发病流落庐州。」

虽然早已猜到了这种可能,可真的听他亲口说出还是心头一紧。

我捂住胸口声音颤抖地问:「罪臣……可是姓卢?」

梁玦惊讶地转过身来,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虽未回答,却已经坐实了我的猜测。

我眼眶一酸扭头便走,防止在梁玦面前掉下泪来。

却迎面撞到了那禁军统领。

那人眼色极差,不顾我的暗示,偏要给我行礼:

「属下,见过承平候。」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这时才恍然大悟此刻出现得不合时宜,赶忙退下了。

「承平候?」梁玦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无奈叹息顿感头疼,连眼泪也生生憋了回去。

我深吸了一口气,才转过身去看梁玦:「你也从未问过我,为何小小年纪便能独自经营出这么一份家业。」

若无地位背景,一介弱质女流如何能叱咤商场,行走于黑白两道?

「梁玦,」我话刚出口便自嘲地笑了,「不,或许我该叫你卢不器。」

我看着梁玦,当真觉得有些讽刺:「从没想到,我们之间竟是世仇。」

梁玦还在震惊之中:「你姓的梁,竟是承平候府的梁?」

梁玦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天意啊,都是天意。」

我拧眉蹙额不解地看着他的癫狂。

5.

「梁玉,我父亲当年并未泄露边防图。」他拉住我,抵在我的耳边低声地说。

眼中迫切地希望得到我的认可,他如此笃定必是手中握着证据。

看来也正是因为这份证据,才有了今日之祸。

当年我追查此案,已经发现了疑点重重,可并没有找到关键证据。

母亲临终前攥着我的手,要我发誓不再追查此事,否则她死不瞑目。

我才含泪放弃追查,从此心灰意冷流落在外。

如果不是他父亲泄露边防图导致雁门兵败,那么背后定是有说不得的天大隐情。

而那个缘由,让母亲临终前也要嘱咐我不可追查,让梁玦只是稍有动作便被抄了家。

能让当今圣上如此维护的人,又与当年雁门关一战有关系的人……

那呼之欲出的答案,让我连想都不敢想。

我回望着他,眼中便不由得有了些不忍。

雁门关一战,梁玦尚且年幼,何况他家凡成年男子皆已伏诛。

此事已了,我本就不该迁怒梁玦。

现下我既得知了梁玦的真实身份,便知道该怎么救他了。

现下只是想着如何能让他不再执着此事,否则就算我这次救了他,下次他还是会重蹈覆辙。

「梁玦,这便是你说的,无法堂堂正正站在我面前的原因吗?」

即使梁玦此刻低着头,我也能看到他的眼泪落下:

「我身上背负着卢氏三十六条性命,与谋逆的罪名。所以我必须查明真相,为我卢家正名。我不能背着逆贼的身份和你在一起,就是担心我会有今日。」

我鼻子一酸,若卢氏当真是含冤落败,那么我们梁玦心中该有多苦啊。

他日日惶恐,夜夜煎熬。

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沉冤得雪清清白白地来见我。

可是此事牵扯之人,绝非是我们能招架的人。

最好的结局便是石沉大海,忍气求生。

「梁玦,你答应我,不要再追查此事。」

在这件事上,真相对活着的人来说并不重要,正义对死者才有意义。

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当年的亲历者业已去世。

若执意追查只会闹得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绝无可能。」

他为了此事努力了十年,背弃了自己的誓言,还娶了本不该娶的人。

最后连命都可以不要,要他一朝放弃怎能甘心?

「就算是为了我,也不行吗?」话一出口,我便知在自取其辱。

「梁玉,你还不明白吗?雁门关一战不只是你失去了所有亲人,连我也是。如今,既然已经知道此案另有隐情,我又怎能坐视不理?」

与梁玦不欢而散后,遇见正在等我的禁军统领。

见我出来,他迎上前道:「承平侯,陛下宣您入宫觐见。」

我斜睇了他一眼,他立马心虚地低下了头。

罢了,既然已经漏了身份,就没想过能瞒过朝廷。

我入宫三个时辰之后,梁玦便被放了出来。

缈缈欢喜地去挽他的胳膊,被他面无表情地抽了出来。冷冷看了我一眼,便把自己关在了书房里。

想必他已经猜到我与皇帝做了交易。

我三不五时便要进宫一次,他心中有气更有疑虑,又不肯放弃追查真相。

可如今他因此获罪,失了官位。就算他是蛟龙,如今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被我困在井里。

他心中苦闷,日日借酒消愁。

缈缈不知其中隐晦,只当他是郁郁不得志,劝我多多开导梁玦。

我每每看到她全身心扑在梁玦身上的样子,都深感愧疚。却只能欲言又止。

终于有一次,我又从宫里回来,被梁玦堵在了院中。

他拽着我的手,怒目圆睁地看着我:「你究竟都在做些什么?」

我扯开他拽着我的手,冷冷地怼回去:「我在救你。」

「是救我,还是在掩盖当年的真相!」

我头疼地看着梁玦,带着三分无奈问他:「你若真的那么想做卢不器,当初何苦跟着我姓梁?」

我不等他深思紧接着开口:「你既跟我姓了梁,那卢氏的清白与否又与现在的你有何干系?」

梁玦被我绕了进去,一时间瞠目结舌。

我趁他短暂失神,赶紧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去。

刚要关门,他的手便按在了门框上。

他伤神不已地看着我:「我之所以跟你姓梁,是因为卢氏身上背负逆贼的罪名。我之所以要洗去卢氏的罪名,是因为我不能在姓梁的时候娶你。」

我吃惊地看着梁玦,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这次轮到我哑口无言了。

「夫君!」

还好缈缈及时赶到,为我解了困。

「这是什么?」缈缈举着信封质问他。

梁玦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休书,你看不出吗?」

话一出,缈缈脸上立刻挂满了泪水: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让你这么讨厌我?」

梁玦转过身来,与她面对着面步步紧逼:「你错在,不该见色起意、仗势欺人、手段腌臜、鼠凭社贵!

「如果不是你,我又何须如此急功近利,千日筹谋、一朝作废?」

他气势汹汹咄咄逼人,缈缈被他逼得步步后退,眼泪像算盘珠子一样落下来。

「就算我千错万错,如今我已经有了你的孩子,你就丝毫不念我们的夫妻情分吗?」缈缈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你我之间!没有情分!」梁玦甩开缈缈拽着他袖子的手,「是你给我下了药!你那叫迷奸!」

「梁玦!」他越说越过分,我只好立刻上前拉开他,将缈缈护在身后。

他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开始胡言乱语:「是我错了,我当初就不该读书、不该求取功名,不该想着为卢氏申冤,更不该来到长安!

「我既侥幸活了下来,就该认命。这样我就可以一辈子待在你身边,做个事事都需要你照看的小疯子。」

我拼命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下去。

可他哭得肝肠寸断,丝毫不理会我的暗示:「阿玉,我错了,我们回庐州去,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缈缈看向我们的眼神已经带上了惊恐:「你们……你们……」

6.

我急着解释,立刻上前拉住了她:「缈缈你听我解释!」

梁玦拽开我拉着缈缈的手,把我挡在身后。

「解释什么?」然后看向缈缈继续说,「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缈缈吓得面无血色,颤抖着后退拼命地摇着头,满头珠翠叮当作响。惊恐的模样仿佛是撞破了什么大秘密,下一秒就会被灭口。

然而,梁玦并没有打算放过她,还是毫不留情地说:「她才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人。」说着还不顾我的挣扎,大力将我搂在了怀里。

缈缈瞬间被吓得瘫倒在地,我扬手给了梁玦一个巴掌,跑过去扶缈缈。

她如避蛇蝎地拼命躲开我要扶她的手:「别碰我!别碰我!」

「缈缈,缈缈你听我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缈缈已经失了神智,又哭又叫举止癫狂:「恶心!太恶心了!」说完,真的干呕起来。

我想去拍她的背,又怕惹得她更加恐惧,手已伸出又只能收回。

看她如此难受的模样,我竟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

「所以,是我挡了你们的路,原来你们才是一对?」缈缈凄惨地笑着,眼泪却大颗大颗地落下。

「对不起……」我实在不知此刻我还能说些什么。

「你滚开!不要在这假惺惺!」缈缈挥舞着双臂扑过来打我,却被梁玦一把拂开。

「你们这对罔顾人伦的畜生!亏得我还口口声声喊你母亲!你算什么母亲?不过就是一个娼妇!」

缈缈口不择言,骂得难听。一下子激怒了梁玦,反手给了她一个巴掌:

「你没资格骂她。」

我忽然就很累,只想早些结束这场闹剧。

「够了!我明日就会回庐州去。」我失魂落魄朝自己房间走去,「梁玦,你好自为之。」

我关上了门无力地瘫倒在地,想不通事情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十年前,若不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先帝决策失误,雁门关一战便不会惨败。

我便不会失去父兄,朝廷也不会因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而推出卢家来抚平民怨。

梁玦便不会家破人亡流落疯人院,那么我也就不会遇见梁玦。

更不会引出今日种种。

然而,事到如今我又能怎么办?

先帝已死,当今圣明,百姓安居,四海升平。

任我呵壁问天,还是愤愤不平,不过是即鹿无虞枉费心机罢了。

造化弄人。国事牵连了家事,除了付之一笑,还能怎样?

第二日,我早早收拾好了行李。

出门便看见梁玦正在等我,他近乎讨好地朝我笑着走过来。

来接我的行李:「走吧,阿玉。」

我面无表情地夺过我的包裹:「我回庐州,与你有什么关系?」

「不是说好一起回庐州吗?」梁玦的脸上有些惊讶与惶恐,就像他小时候害怕被我抛弃的每一个瞬间一样。

「我是说,我回庐州。」说完不管他受伤的表情,自顾自上车去。

梁玦却突然暴起,大手一揽将我拦腰抱下了马车。

「没有我,你哪都别想去!」他目眦欲裂,青筋暴起。

说着不管不顾,抱着我朝府里走去。

我拼命挣扎在他怀里扑腾得像只蝴蝶,也丝毫奈他不何。

他把我捞回府里,关上了大门。

我一气之下便又甩了他一个巴掌,并扔给他一卷文书:

「你害得我家破人亡还不够吗?还打算赖着我一辈子?」

那卷文书上,有他们卢氏泄露边防图的铁证。

他看了那卷文书之后不敢相信,反复默读:「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铁证如山,如何不能?雁门关一战时,你不过是个孩童,如何知晓其中隐晦?你又凭什么确定,你卢家是清白的?」

梁玦眼泪都下来了,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

十年铸剑,终成泡影,到底是何滋味?

我不敢想,可为了他能活命,我只能这么做。

「我寒窗苦读、朝乾夕惕,亲手推开此生最爱的人,娶了不喜欢的女子为妻……

「到头来,竟是为了这么个结果?」

他一直坚定认为卢氏一族是被冤枉的,一心想要沉冤得雪。

却发现,一直都是他错了,他的家族是有罪的,他就是一个逆贼之后。

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一切,不过就是一个笑话。

可还不够,只是这样还不能让他相信。

「梁玦,我真后悔当初救了你。」我怨毒地看着他,把他的痛苦尽收眼底,「你就该跟你们卢家的人一起,死在当年的刑场上!」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梁府。

这一次他没有拦我,只是颓然地待在原地,像瞬间被人抽走了魂魄。

在去往庐州的马车上,我哭到不能自已。

活着吧,梁玦。

就这么带着痛苦与悔恨地活着。

只要你活着,我便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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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12 18:1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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