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青梅竹马,所有人都说我们很配。
可自从班里来了个插班生后,一切都变了。
泥石流爆发时,竹马下意识地护住了跟在我们身后的插班生。
而在他身旁的我被埋在污泥下一天一夜。
1
有人说我生下来就是公主,除却家境优渥,我还有不俗的长相和傲人的天赋,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也是温柔优雅的天之骄子。
我清楚自己所拥有的筹码,并以为它们永远地属于我。
青春的懵懂让我和黎津之间隔着一层透明膜。
但我从未担忧我们以后不会在一起,黎津也没有过,似乎……这就是按部就班的事。
我喜欢放学后和他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这是我们每天宝贵的独处时光,屏蔽掉来往打量的目光,暖黄的路灯和掉落在地的落叶都让我觉得温馨轻松。
「喂,黎津!今天我老师推荐我去参加半个月后的全国青少年组舞蹈初赛啦~」
我又蹦跳着折回到他的跟前,一脸求夸奖道:「你觉得我厉不厉害?」
他清朗地笑出声:「厉害,也恭喜我们傲娇小公主得偿所愿!」
我皱着眉幽怨地盯着他,不满意他叫这个外号。
以前年少不懂事时确实张扬嘚瑟了一点,长大以后就低调了,可还是逃不掉黎津曾经取的这个外号,好在他在外人前还会顾忌我的面子,从来不会说出来。
「这是我们的秘密哦,不许在外人面前说这个外号!」我再一次强调。
虽然又听见他说出这个让人尴尬的外号,但我还是高兴的,毕竟是全国赛诶,老师说以我的天赋加把劲儿有很大概率会在这次的比赛中获得名次,甚至可以保送到我梦寐以求的那所大学。
路只有这么长,总会到尽头,回家前我扯住他的书包,重点强调:「黎津,这个消息我是第一个告诉的你哦~」
他转过头,眼睛清粼,微微弯起时是个很好看的弧度,他说:「不胜荣幸。」
我的爸爸妈妈似乎并不在乎我的梦想,他们只希望能够给我提供更好的生活,让我成为象牙塔尖的公主,而黎津是知道的。
我含着笑意,黎津是知道我的梦想的。
有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太过幸运了,有他陪伴在我的人生里。
可是那时年少,不知道有些东西是有期限的。
舞蹈比赛在半个月后如期举行,黎津送我到机场,这是我第一次没有他陪伴的比赛。
我们两家隔得近,父母又是相识,黎津还小的时候他爸妈就忙于公司事务,而我家就我爸一个人经营公司,我妈在家当全职太太,索性经常将黎津带过来一起照料。
他妈妈还开玩笑说,她把黎津生下来就是来我家做童养夫的。
那一段时间羞得我都不知道怎么面对他,或许一切的情爱就是从这里萌芽。
以往的日子没有仔细地察觉,只是到了独自去比赛的时候才发现之前的每一场比赛都有他的身影。
登机前我匆忙地将他抱住,第一次的直白,快速又慌张,他也下意识地回抱。
两个人生涩又愉悦。
「黎津,等我的好消息…」
他喜欢轻抚我的发顶,这次却是亲吻,温热的触感不同于手掌,有些东西悄然变质却依旧懵懵懂懂,两人悄悄地红了耳尖:「记得要注意安全。」
「棠棠……我期待你的好消息。」
三天的时间不是很长,我拿得了冠军,我听着资深舞蹈评委夸我有实力、有天赋,期待我总决赛的表现,但我只想快点回家,将这个消息告诉黎津。
我想,我还是忍不住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示给他。
2
三天的时间似乎和以往无异,除了班级里多出来了一个插班生。
插班生,女生,叫闻秋,除此之外她平凡低调到近乎是班级里的透明人,而她唯一凸显于众人的就是她格格不入的气质和举止。
我们都知道她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和黎津就读的学校是市里有名的贵族学校,获取学历靠的是出国和艺术特长,而这些都避不开资本的堆积。
这并不代表我们不优秀,相反我们有更多的条件和渠道选择我们未来的路。
对于闻秋的了解还是游泳课时听班上女生的八卦。
以往我是她们眼中被八卦的主要对象,无外乎我的一切包括我和黎津的关系,在闻秋转来之后,她们的目标终于从我身上转移了。
但我并不在乎她们的八卦和议论,我很满意我自己,而我也知道让她们产生这种行为的主要核心是羡慕。
「姐妹们今天我看见黎津又拒绝一个女生的情书和巧克力了……」
「切……这又不是什么大新闻!」
「别不甘心了,我们班黎津和纪棠已经锁死了好嘛?你看都快三年了我们黎大校草什么时候对别的女生逾越过举止?」
旁边有人附和:「嗯嗯,他们还从小一起长大的,不出意外,以后……应该会结婚?至少有可能商业联姻,我听我哥说的。」
「唉~可惜了我的黎大校草,纪棠平时高高冷冷的,跳舞的时候那傲娇劲儿,眼睛都长头上去了,还真以为自己是公主啊!」
听到这句话我忍不住挑眉。
实属……污蔑啊。
我自认为没有什么千金大小姐盛气凌人的架势,舞蹈的表情也是老师指导按照规矩来的,硬要说的话,也只有在还小的时候会向亲近的人嘚瑟获得的荣誉。
我性格慢热,从小到大除了黎津也没有别的什么朋友了,我觉得有黎津就够了,所以一开始也不参与她们这些抱团小集体。
几天没听八卦,没想到……我的名声已经进一步升级了。
「纪棠……舞蹈还是很行的,我也学过舞,但不得不说她在校庆上真的很美很自信,而且很享受。」
「反正有人喜欢她呗,你看我们班那些男的!」
「唉~既生纪棠,又何生我陈娜娜啊!」
「哈哈哈哈娜娜,虽然但是,你们还是差了一丢丢的!」
「嘘~咱们别说她了,不然她等会儿就进来了。」
「诶,你们知道我们班那个闻秋是怎么转过来的吗?」几个女孩子聊天打闹的声音隔了几秒钟又传到我的私人更衣室。
这个游泳馆是我爸爸出资的,沾了他的光,我在女更衣室里有一间小小的私人更衣间,我也确实不喜欢在大庭广众之下换衣服。
「不知道啊……不过确实奇怪,看她的样子,我感觉她应该读不起我们这个学校吧!」
「噗……哈哈哈」几个女生肆无忌惮地笑着。
「我听消息说,她是学钢琴的,她家人拖在食堂工作的亲戚找关系,占了一个提前出国的学生名额进来的。」
有个女生抱怨:「啊……那为什么分在了我们班啊,我们班综合素质那么差吗?全校第一好不好!尤其还有黎津和纪棠在我们班。」
「我也不知道,校领导随便选了个班吧!」
「诶,等等,她是学钢琴的吗?上次我们上钢琴课她弹得……」
又是一阵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声。
我正好推开更衣间的门,侧头就看到了独自拿着泳衣站在一旁的闻秋。
下午的阳光从一侧缝隙打进来,能够看到飘浮在空中的细微灰尘,她低垂着头,厚厚的刘海看不见她的眼睛,五官有点平平,但胜在皮肤不错。
我想起刚才换衣服时听到不加掩饰的调笑。
她现在应该很难过吧……
不管在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议论,都难免会不舒服的。
「你是闻秋吗?」
她听到我叫她的名字有点愣,呆呆地点了点头。
「我换完了,你进去换吧」
她还在呆愣,我已经走开了。
只是突然泛滥起善心罢了。
老爸说过要长存善念,多做善事,日子才会更加幸运。
在公共更衣室这种算不得特别隐私的地方,听到了嘲讽自己的那些话,虽然有隔板屏风,但她应该不好意思在她们随时会出现的目光下换衣服。
我穿着换好的泳衣走到了那群打闹女孩跟前,她们正在镜子面前补涂口红和散粉,似乎没有预料到我刚刚就在旁边的更衣间。
「棠棠!你刚才在更衣间啊,我们就说怎么走的时候没有看见你」有个女生有些讪讪。
可我连她叫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点头微笑,环着胸向前探身,对着那个八卦的女生认真道:「你的口红沾牙了~」
惹得她手忙脚乱地找纸巾。
你看,谁都有不体面的时候。
上课时我们都穿着自带的泳衣,毕竟游泳课是展示身材的不二场所,谁的皮肤白嫩、谁的肌肉扎实,一清二楚,一件好看的泳衣必不可少。
全场只有闻秋穿着学校统一发的泳衣,古板的设计有些保守,似乎与我们格格不入。
她站在队列的最末端,紧握着拳,依旧没有把自己厚重的刘海梳上去,不过这次可以看见她的眼睛,带着怯意。
她朝我露出感激的目光,我收回打量她的眼神。
游泳老师带着我们做完热身准备后就吹响口哨让我们自由活动,前提是得来回游一圈。
我们都会游,有些人家里就有游泳池,平时体育课大家也都是做完热身后就往泳池里跳了。
偌大的泳池男男女女嬉笑在一起,我和黎津按照要求先游了一圈,结束后找了个角落相处。
机场那次因为离别而爆发的感情似乎又隐逸在了日常生活里,只是想起会有些羞涩和尴尬。
我围在他周围转圈圈,直到水里的手臂将我扯住,我才停止了这个让人眼晕的无聊游戏。
我朝他眨了眨眼,有些嬉皮笑脸:「黎津,我今天助人为乐了哟」
「又助人为乐了?」他好笑道。
我眨了眨眼:「对啊,我…..」
「救命!救…..救命!」传来呼救声,有些陌生,我和黎津同时朝后望去。
在我们后边有个女生似乎溺水了。
班级里的人零零散散地聚在泳池的最那头,老师也在和他们说话,还有两三个在完成布置的任务,只有我和黎津最近。
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黎津已经迅速地游了过去,将溺水的女生从泳池里拖抱了出来。
是闻秋。
我想也应该是她,只是并没有人在意她会不会游泳,而她也没说明自己的情况。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那边的大部队,全部哗啦啦地游了过来。
游泳老师接过黎津的手救助溺水的闻秋。
我知道不应该,但看到黎津抱着闻秋,给她救助按压的时候还是扯起细微的不适感,细微到只是一瞬间,随即消散即逝。
或许是听多了她们八卦黎津对我的特殊,而不能接受他和其他异性的相近。
我的心里已经将黎津看作了私有。
一两道似有若无望向我的怪异目光。
似乎在说:纪棠,黎津怎么对别的女生这么亲密啊?明明有老师来救助了还自告奋勇地送她去医务室,他之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斥责自己太过敏感,人家都溺水了还在乎这些,这种情况下谁都会这样做的.。
3
从那件溺水事件后,闻秋在班级里显眼了一些,缘由是她和黎津的关系。
她感激黎津在泳池里救了溺水的她,黎津知晓并欣赏她追求梦想的执着。
我从未见过黎津会和除了我之外的女生聊天,也未见过他会对另一个女生如此真诚地笑。
我发现我不再是黎津的特殊了。
有时候,缘分总是这么的猝不及防和……难以预料。
不仅我意识到了黎津的改变,所有人都感受到了,班里的八卦渐起,而我什么都没做却是舆论风暴里的人,越来越多望向我的怪异眼神,藏着什么呢?
我不知道,只是让我很不舒服。
有人故意来问我:「纪棠,你有没有觉得最近黎津和闻秋的关系很好吗?上次我还看见他黎津对她笑呢。」
「你和黎津不是青梅竹马吗?棠棠,你不介意吗?」
我知道他们只是想看看骄傲了这么久的我,各方面都近乎优秀的纪棠被一个处处不如她的女生代替。
看我挫败一回,让我知道我并不是独一无二,让我知道我并不能拥有所有。
可我有我的骄傲,我不愿被别人看出我面对黎津转变时的无措和慌张。
我也需要我的体面。
我装作若无其事与往常一样,甚至忍着不去质问他,我不断地告知着自己闻秋与黎津的交好是人之常情,是因为黎津在泳池救了闻秋,我不应该太敏感、太在意,我要忽略掉那些恶意。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需要为了下学期的总决赛进行加强训练,每天下午的时间都耗在学校舞蹈室里,也许练到汗流浃背、腰酸背痛才能够忽略掉那些让人心烦的戏谑。
唯一的坏处就是不能和黎津一起回家了。
也不知道我们会不会因为渐少的交流而感到生疏。
脑海里下意识地闪过这个想法,不由得轻哼否决。
怎么可能!我们青梅竹马了这么多年。
怎么可能呢?
那一日下午阳光正好,是快十一月难得的太阳天,我踏着阳光去琴房找黎津。
无论是作为临时的兴趣爱好还是从小学到大的专业特长,学校都要求学生学习一两种,校内的老师也都是业内的大能。
我是有目的地专门学习了古典舞,而黎津以后是要继承家里产业,所以当初随便地选了钢琴这项算得上高贵的特长。
我踏在去往二楼的阶梯上,有些兴奋。
黎津看到我应该会很惊喜吧!
这几天练得有点猛,老师让我今天早点休息,刚好还没到放学时间,可以和他一起回家!
我有好多话想和他说…..
我站在门口向里面探脑袋,一间琴房有三台钢琴,只有两台钢琴前坐着人,而入眼的黎津正拿着谱子弯腰向坐在琴凳上的闻秋说着什么。
都弯着嘴角,看上去相谈甚欢。
阳光打在两人身上美好又纯情。
「黎津……」
另一个同学戴着消声系统的耳机没有听见我说话,而没有戴耳机的闻秋和黎津默契地朝我看过来。
默契得让我原本的好心情一瞬间消散不见。
「棠棠?你来了」他自如地将手里的琴谱递给闻秋,朝我走过来。
我强撑着笑意,想像往常那样俏皮:「对啊,惊喜吗?」
「我最近练功可勤奋了,老师让我提前走的……」
「黎津……一起回去吗?」
说出这句话时我难得地有些紧张,脑海里联想起小学生时代幼稚的爱恨情仇:你和我玩,还是和她玩?
黎津总是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我。
黎津沉默了一瞬,语气有些歉意:「抱歉棠棠,我之前答应了闻秋今天帮她改一下指法。」
我视线转向了闻秋,她已经从琴凳上站了起来,垂着头依旧是一副怯怯的样子。
「那个…..黎同学你先走吧,我自己可以的。」
黎津听闻直接开口:「你确定?你那个半吊子指法可以?」
闻秋的脸红了,在阳光下可爱极了。
耳边响起黎津的浅笑声,闷闷的,像是恶作剧成功后的愉悦。
这样的黎津我没有见过,就像我不知道这一阵子他和闻秋经历了什么,不过不影响我现在像一个局外人。
可是为什么呢?明明我才是和黎津朝夕相处的青梅竹马。
另一架钢琴的人此时也默默地扯下了耳机。
我强压下涌上来的不知名情绪和莫名的鼻酸,故作轻松。
「好吧,黎津,那我先走了」
直到走出校门我才敢松懈下伪装。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选择我。
好难过啊……
感觉心尖冒出止不住的委屈和酸涩,我不知道这种酸涩怎么形容,可能和黎津在一起感到的快乐乘以十才能抵消这一次。
我仰头望向天空,想要将眼眶里的湿润液体倒进去不让它流出来。
无意间视线扫到了路边的折射镜。
一个高大男人不远不近地跟在我的后边,心里莫名地涌上一股危机感。
这里离我家的别墅区不远了,又四处有监控他应该不敢做出什么事,想是这样想,脚步不受控制地加快。
他似乎见我发现了他,索性直接快步地追到我的跟前,止住了我前进的脚步。
在我忍不住瑟缩惊呼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了一个小巧的护手霜朝我递来。
?
推销产品的?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情况,下意识警惕地打量着他。
身材是真的很高大,我是舞蹈生身高不算矮,但看向他时依旧需要昂着头,他戴着口罩,但能够从轮廓看出五官立体,身上就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从材质看得出这件衣服不是什么高端货。
打量不过两秒,就听见他开口:「还给你。」
还给我?
我朝他递过来的护手霜看去,确实是我常买的牌子,下意识地接过。
随即他就转身离开,留下一头雾水的我。
护手霜……
脑子一瞬间的灵光,今年寒假和妈妈逛商场,她碰到了一个好友便让司机先送我回家了。
地下停车场的角落靠着一个男的,车灯打在他身上,刺激得他微眯着眼睛。
寒冷的冬天就穿着一件不太厚的灰色夹棉袄,除了嘴角和眼角的淤青看不出还有什么地方受伤。
莫名地觉得他有点可怜的。
我站在车旁让司机拿出车里备的云南白药给他。
他并没有接,只是独自靠在墙角缓着身上的疼痛。
司机将小药品放在了他旁边的地上,我也随着动作落在了他垂落在一旁的手。
修长、粗糙、皲裂、渗血,如果好好爱惜应该是一双很美的手吧。
我从购物袋里拿出刚买的护手霜:「陈叔叔,把这个也拿过去吧」
我无意瞥到他似乎抬起了眼皮朝这里望了一眼,忽略他肿得出奇的眼睛,和右边嘴角大面积的淤青,其实……长得也挺俊的。
我特意地解释:「新买的,没用过。」
收起回忆,这件事于我而言只是一件可以随意遗忘的小插曲,护手霜也不算贵,没想到那个男生还挺……介意的。
特意来吓我一跳。
4
第二天上学我故意没有等黎津,我这暗戳戳的行为希望他知道我有小情绪了。
可我并没有等到他的询问和安慰,而是和全班一起看着他和闻秋迟到罚站。
黎津不需要受罚,一个小小的迟到在他的优秀和显赫身世面前不值一提,但闻秋就不一定了,教导主任板着脸呵斥她站在教室外早读。
「实力平平就好好地长进,高三了还迟到,你对得起送你进来的父母吗?去外面站着……」
显然,教导主任是知道她的情况的。
闻秋小脸一白瑟缩地走了出去。
「等等。」
这两个字又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门口只有黎津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衬衫像一棵昂扬的松柏,青春感扑面,嘴角微微地向上勾起,随时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可只有接触才知道,他是疏离的。
我一直,为他对我的独有亲昵而感到沾沾自喜。
「主任,我也迟到了,我和闻秋同学一起罚站吧!」没等教导主任回应,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转身走到教室外和闻秋并排地站在一起。
下一秒班里的目光化成实质如同锋芒刺向我,还有借着读书声掩盖的窃窃笑声……
我始终面无表情,垂着睫羽盯着桌面上的书。
但只有我知道我现在有多难堪,可我只能忍住泪意,装作不在乎。
我一直是那个骄傲完美的纪棠,可如果让我当只害怕,不愿面对缩在角落的鸵鸟也可以。
我只想保全我的体面。
「那个…..纪棠,你书拿错了,今天是英语早读。」
我僵地侧过头回复同桌,眼神克制着不看向窗户外站着的两人:「我就喜欢看语文书……」
下课后我逃离了这窒息的教室。
洗手间的镜子前,我打开水龙头让水任意地流淌掌心。
冰凉但也让人清醒。
深吸一口气看向镜子里的自己,有一些忧郁,笑得勉强。
「纪棠,你在这儿啊……」
身后响起脚步声,我瞬间拿出了最好的状态。
「怎么了?找我有事吗?」
几个女生带着充满戏谑的笑容,看好戏般地问:「棠棠怎么回事啊~今天黎津怎么是和闻秋那个贫困生一起来的呀……」
「你们是闹矛盾了吗?什么矛盾这么严重,都不一起了。」
「对啊,纪棠,你们两个人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嘛,我们都以为你俩是形影不离的,怎么现在还半路插进去了个人呢?」
一个女生捂着嘴笑了一句:「主要那个人还是闻秋。」
我抱胸环手,这是防御的姿势,眯着眼睛假笑:「是呀,闻秋都能半路插进去了,你们几个要努努力哦~」
看着她们被这句话噎到,我并没有太多的快意,绕开她们出了洗手间。
教室里黎津走过来,还有跟在他旁边闻秋小心翼翼的眼神。
「棠棠!不好意思,忘记和你说了,昨天我答应闻秋和她一起去收一架闲置钢琴,那个卖家今天上午要搬走,我们昨天晚上才得到消息,今天一大早就赶去了,你没有等我很久吧……」
我很难想象,一个优渥了十八年的少爷会一大早陪别人去收购一架二手钢琴,也很难不去想,晚上和清晨之间连个发消息通知的时间也没有。
无非就是不在意罢了。
我在心里给自己扳回一局:没事的纪棠,今天早上不也是没有准备等他?不过是阴差阳错而已,能算个平局。
「傲娇小公主真的生气炸毛了?」见我迟疑,黎津笑问。
这是他第一次在有其他人的地方叫这个羞耻的外号。
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并不代表别人不会注意听,离我们最近的闻秋听到这个外号羞哧一笑。
我的心尖布满羞愤和酸涩,口袋里的手死死地掐着让自己保持平静。
黎津,什么时候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变成你博人莞尔的笑料了?
「没有等很久,时间到了,我就走了。」
一直没有放下过的唇角让人觉得有点疲惫。
「那就好,对了,今天放学我等你。」他掌心蹭了蹭我的发顶,我敷衍地点了点头。
并没有因为他说的等待而感到高兴。
下午的时间都是在舞蹈室,我并没有分心,对待自己热爱的事情我都是全力以赴,只是偶尔会在休息的几分钟里期待时间过得慢一点。
我不知道要用怎样的情绪去面对一个有点陌生的黎津。
只是短短半个月的时间,我和黎津好像越走越远了。
解散已经是下午五点半,手机里是十分钟前黎津的消息:「棠棠,在艺术楼大厅等你。」
大厅就在一楼,我换好衣服匆匆地下楼。
我理所当然地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但大厅沙发上,闻秋坐在他的旁边小口地喝着奶茶。
见我下来,他们一同站起身,黎津将手里的奶茶递了过来:「小公主之前心心念念的奶茶!」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没有拿出来,扯扯唇角拒绝道:「你知道的,我不能喝糖分高的奶茶。」
这句话似乎让闻秋尴尬了,她捧着奶茶不知所措,还有一口在嘴里,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弯着腰呛咳了起来。
黎津侧过身拍了拍她的背:「好点了吗?」
她点了点头,有些惶恐地朝我说:「棠棠,奶茶是我推荐买的,我不知道你……不好意思啊!」
「你太过紧张了,棠棠不会计较的。」黎津安慰。
闻秋和我们并不顺络,出了校门就只有我和黎津走在一起。
很奇怪,和他同行了这么多年,这次竟然感到压抑。
只希望这条路能够早点走到尽头,自己早点回家。
但,有些事我必须心里有个底,不然我将被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折磨到崩溃。
「黎津,你和闻秋是……怎么回事?」
我鼓起勇气,不是质问,我只希望有个回答。
无论他和闻秋是怎么回事,我都只想要个回答。
听到我的问题,黎津皱了一下眉:「你介意吗?」
他叹了一口气:「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棠棠我也需要朋友,闻秋是个很好的女孩,她对梦想很执着也吃了很多苦,所以我愿意帮她。」
听到这句话,我的眼泪忍不住盈眶:「那我呢?我也有梦想我也吃了很多苦,你为什么……」
他打断我:「你们不一样,纪棠,你有足够支撑你梦想的资本和天赋,但是闻秋除了自那颗不放弃的心,什么都没有,她更需要鼓励和帮助。」
「我第一次遇到一个人像草一样有韧性,让我忍不住去帮她一把。棠棠,我很欣赏她。」
我忍不住哽咽:「黎津,你什么时候成善人了?那你知道班级里有人看我笑话吗?你知道我昨天自己回家被人吓到吗?你不知道,你只知道明天要陪闻秋去收钢琴,甚至连给我发个消息的时间都忽略了。」
「我一直以为我们对彼此都是特殊的,但我发现不是的。」
黎津难得地用带着冷漠严肃的语气说话:「纪棠,我们不是彼此的附庸品,我们的世界也不能完全围着彼此转动。」
听到这句话我脑子一热,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你为什么抽离得这么迅速,连一点准备的时间也不给我?为什么你和她短短几个月的交情就能抵挡我们的十几年!」
「黎津,你和闻秋做好朋友就不要和我做好朋友了……」
说完我就气冲冲地先走了,十一月的风吹得鼻子通红。
回想起那番话我又觉得自己太过冲动幼稚,什么和闻秋做好朋友就不要和自己做好朋友…..
我和黎津又不单纯地是好朋友,可……我有些泄气,除了好朋友、青梅竹马,还能够用什么来界定我们的关系呢……
我是真的把黎津看得很重要,很重要呢。
我不后悔当时的冲动,一些负面情绪压在心头真的很难受,我虽然一直装作不在乎,但黎津,我是很介意的,他们的恶意还有…..把我越推越远的你。
5
离寒假还有一个月的样子,我和黎津掰了,我单方面地冷战。
明显又决绝。
倒让那些看好戏的没有了发挥空间,和黎津形影不离的人换成了闻秋,如果他愿意也会有更多人前仆后继地做他形影不离的人。
但我也不差,从那天起,抽屉里堆叠的情书渐渐地厚了起来。
我将所有的精力注入训练中,以此来麻木偶尔看到他俩一起的身影,不想承认却也有细细的难过。
每次睡觉前我都在想,闻秋有什么魔力呢?我和黎津这么多年才培养的感情,任何人都插入不了的感情,她几个月就拥有了。
最开始我并不习惯,偶尔心软想着其实只需要他稍稍地哄一下我,我就会软和些的。
黎津对我的态度没有改变,依旧温柔,那一次争吵的严肃像是幻境,倒显得我任性幼稚了。
他像是等待一个小孩服软道歉,然后教会她世界并不是围着她转的。
而我不知道他懂不懂,我并不介意他是否和闻秋交朋友,而是介意我不再是他特殊的那个人了。
我没有妥协,他也不会妥协,我们就在复杂僵持的关系中较起了劲。
我知道我自己好面子,也知道有不少人等着看我和黎津掰了以后的伤心模样,为了让他们失望,也为了自己舒心,我找了一些适合打卡的店铺,原本是想趁着寒假和黎津出来玩的。
有缘分的是在一个甜品店再一次见到了当初那个男生。
他看样子是在这里兼职的,虽然已经十二月了穿得依旧不厚实,外边系着店里统一发的工作服,若不是外形和身材过于突出,我都可能认不出他来。
「你好小姐,是要点单吗?」
他开口我才反应过来我盯着他太久了,有点冒失。
「是的,有什么含糖量低的甜点吗?」我抬头看向他。
三十多条计划里,只有一家甜品店和网红奶茶店触碰了我的雷区,克制地抉择了一下,觉得奶茶店肯定很多人,就来了这家小众甜品店,不过也不敢放肆。
他将点单的平板递到我面前,高大的身子俯下有种压迫感:「法式莓果可颂和草莓雪媚娘的含糖量是最低的,不超过 5 克。」
他的声音低低沉沉,隔着口罩也让人觉得耳朵酥麻。
我轻咳一声:「那就这两个吧。」
「好。」他拿着平板走开了。
我松了一口气。
等到两个甜品上来的时候才发现点多了,分量也不少。
刚才脑子如同宕机,怎么也没有想想两个怎么塞得进我的小鸟胃?
我看着店里没有几个人,犹豫了一下招手让他过来。
「怎么了,小姐?」
我有些尴尬「那个……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没等他回复,我抉择着将放在粉红色精致餐盘上的可颂推过去:「我点多了,想拜托你帮我分担一点」。
我又环顾四周担心道:「这对你有影响吗?」
他眼里闪过细碎情绪,迟疑几秒开口:「小姐,我吃得饱的……」
我见他误会我是像上次送他药那样可怜他,又想起他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连忙愧疚摆手:「不是的,是我自己点多了,我不知道分量有这么多,我是舞蹈生饮食有限制,而且我平时也吃不了这么多……」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别误会,没事了,我自己可以……」
话还没有说完,就见他推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顺手扯下口罩:「那就谢谢小姐了。」
见他没有介意,我又松了一口气。
「我叫纪棠,你别叫我小姐了,听着怪怪的。」
他抬起头,我第一次正式地见到他的样貌,就如同之前在地下停车场猜测的那样,真的很俊。
骨相皮相极佳,尤其是那双眸子很黑、很亮,一张立体的五官蕴含丝丝野性。
避开望向他的眼睛,就听见他说:「好的,谢谢棠棠。」
我专注着眼前这个白乎乎糯叽叽的雪媚娘,不得不说品尝甜品能够让人忘记烦恼。
耳朵听见对面传来可颂咬下的酥脆声音,我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他并没有讲究地用盘子旁的甜品叉,而是直接拿起我手掌大的可颂一两口就咬完,没有一丝狼狈,十分干脆肆意。
「谢谢。」他站起身,声音沉沉闷闷的。
这是他第二次说谢,我有些讪讪,明明是自己拜托他分担的……
「不用,说谢谢的应该是我。」
在他端着盘子转身要走之际我叫住了他:「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没主动地交过朋友,嗟懦着:「我们也见过三次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司尘。」
「我叫司尘。」
这些日子我一直是一个人,没有黎津的陪伴似乎也有些习惯了,但和他十几年的相伴不是一瞬间能够磨灭的,只是…..有时候连我自己都恍惚,我是受困于黎津这个人还是……困在我自以为是的时光里。
或许放不下的不是他,而是相伴十几年的时光和回忆。
这只是我一闪而过的想法。
和他关系缓和是在春节里,两家人如往常走动,即使不想和他见面也在所难免。
父母当小孩子闹矛盾,让黎津带我去后花园放烟花。
「按照惯例是不是应该先放仙女棒?」黎津侧过头问我,一双桃花眸含着笑意。
「我不放了,我想上楼休息了。」一想到他也这么温柔地对闻秋笑过,我就觉得没意思。
「棠棠还生气呢?」
他主动地认错:「是我的错好吗?我不应该没注意到你的情绪,不应该和闻秋交朋友忽视你。棠棠可以原谅我吗?」
我蹙了一下眉,黎津以为我是因为这个生气?
好吧……看起来确实是我幼稚又小肚鸡肠因为这个生气,我无法形容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感觉,毕竟,我和黎津谈不上背叛也谈不上抛弃。
我没有说话。
他扯过我的手腕,将羽绒服口袋里的丝绒礼盒拿了出来,是一条水晶手链:「送给小公主的新年礼物,希望她能够原谅我。」
「我一定深刻反思自己的过错,争取新的一年不让小公主生气。」
他的语气诚恳温柔,我知道他是在哄我。
我在心里叹息一声,将近十八年的相伴啊……纪棠,你不应该再幼稚地闹脾气下去了。
我始终沉默,却接过了礼物。
他懂我的意思,知道我原谅他了。
我的情绪过得很快,尤其是没有学校一些干扰因素的情况下,我和黎津又回到了曾经的状态。
不过中间掺杂了什么,我们都不愿意说出口。
高三下学期开学,我在闻秋手腕上看见一条水晶手链,和黎津送我的那条像是同系列的。
闻秋每天老实地穿着校服,那条水晶手链闪闪的,折射时是她身上唯一的光芒。
我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烦躁,只是在所有人还没有注意的时候扯下了右手腕上的链条,随便地扔进了书包口袋里。
黎津和闻秋的关系大家都已经习以为常,包括我。
他人对我的审视和我的骄傲逼迫我不得不大度地接受闻秋的存在。
而十多年的竹马情和两家的关系又不能迫使我斩断和黎津的感情。
谁都没有做错。
闻秋努力地朝自己的梦想追逐,感激给她帮助、救她于窘迫的黎津没有错。
黎津欣赏闻秋的坚韧执着,愿意给她帮助,帮她追梦也没有错。
可我……我如果不接纳闻秋的存在,耍性子,闹脾气,强求黎津回到闻秋出现之前的模样,那就是我的错了。
就像很久以前偷偷地看的校园言情小说,那个千夫所指、遭人唾骂、下场凄惨的恶毒女配。
哪怕用尽一切手段也挽留不了自己的未婚夫,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什么都不如自己的天降轻而易举地替代多年的感情将自己淘汰出局。
没想到如今我就差不多成了那个可怜女配。
可是我这个小丑好面子,并不配合演出他们所期待的剧目。
6
我总是在累到筋疲力尽的时候想着,等比赛获得了名次,进入了我所思所盼的那所大学,在那个领域发光发热时,我的人生应该会更加精彩吧,聚光灯下的那支舞,我很享受。
意外来得很快,即将迎来毕业的五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场郊游,这是往年惯例了,借此希望加深即将各奔东西的同学之情。
郊游的地点投票选择在比较偏的郊区小山村,大家在钢筋泥注的城市待腻了,更加向往山清水秀的地方,这个地方开发过,有几座小山比较陡峭,适合爬山,他们说还有瀑布。
距离比赛还有半个月,我原本是没有打算去的,和黎津一起还要加上一个闻秋,我觉得有点难熬。
黎津前几天已经拿到了清北大学金融系的保送名额,而我想去的学校离那里不远,我挎着一字马发呆,心里有一丝隐隐的期待。
或许到了大学,没了闻秋,我和黎津又可以原原本本地回到之前的状态。
可能吗?我心里竟然是迟疑的。
「棠棠,怎么还在练功啊?小津在在下面等你呢!」妈妈走进我的练功房催促。
我下意识地皱眉「我不是说了不去嘛!我不想去。」
「啊呀,小津说难得有一次出去玩的机会,你这一阵子压力太大了,出去放松放松!」
「妈妈觉得他说得有道理,那个比赛不用太费心,尽力而为就行了,爸爸妈妈又不是养不起你,这么努力干吗!」
「妈妈你太唠叨啦,我去行了吧,我去!」想着接下来又是一阵家富躺平的劝慰,我毫无顾忌地叫着掩盖她的声音,卸力地躺在地板上伸出一只手给妈妈。
要牵牵才起来。
「都多大的姑娘了,还这么撒娇……」
两家来往密切所以录入了黎津的指纹密码,我换好衣服后,他已经在楼下客厅等了一小会儿了。
这次郊游遵循意愿,想去就去,上午十点在学校门口集合。
临走前,妈妈顺口拜托黎津照看点我,祝我们玩得开心,不过一些寻常话,大家都没有放在心上。
车子到达郊区的时候已经是十二点了,天气有些阴沉,大家都在吐槽日子没有选好,选了个下雨天,但难掩想要爬山的兴致。
我本就不愿来,默不作声地跟在黎津旁边。
闻秋原本也是和我们并排的,但奈何个子矮了点,步伐跟不上就落后了几步,黎津有意地等她,导致我的步伐也受了他的影响。
三个人之间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偶尔有黎津和闻秋的对话。
闻秋说好羡慕我们,前途一片光明,而她的梦想遥遥无期。
黎津安慰她不要妄自菲薄,说她已经进步飞快了。
五月末的天说变就变,绵绵小雨大家还能够接受,况且带足了雨衣,可雨势越来越大有暴雨的架势时,大家意识到了不对,纷纷地沿路返回。
我们三人来时是队伍尾巴,回时依旧是队伍尾巴,刚踏上新修的马路时,耳边响起剧烈得如同洪水的轰隆声,甚至掩盖了女生的尖叫。
马路的山体一侧哗啦啦的泥石滚下,裹挟着稀疏的树枝和巨石,带着一泻千里的气势。
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当人遇到了可能侵犯生命的危险时首先是会呆愣的,就像车祸来临前的几秒钟。
可往往就是这几秒钟,至关重要。
而我的这几秒却让我下意识地望向黎津,望向自己的救赎,望向自己觉得重要的人。
我以为有他在的。
可这几秒真的很漫长啊……我看着黎津像我一样下意识地折返身子护住了他身后的闻秋,用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将她护在身下,在这满目疮痍的地方显得格外地有安全感。
救赎不是给我的,安全感也不属于我。
十八年啊,黎津,我有点恨你了……
7
「纪棠,纪棠!棠棠……你别睡!」
「没事了,没事了!」
我处在嗡鸣之中,听见谁在叫我的名字。
这片刻的清醒像是回光返照,脸颊在被人抹去污泥,轻柔又粗粝。
「司尘…..」
我费力地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司尘淌雨的面庞,周围一片嘈杂,前来抢险救灾的人员不断地叫着「快!快!」
雨一直没有停,而司尘跪抱着我在雨幕下像一个石雕,用自己的上半身为我挡住了大半的雨水。
「好疼啊司尘,好疼……」
没有缘由地,我看到他就好像委屈到了极点,这委屈是可以倾诉的,像是受人欺负的小兽终于有了撑腰的对象。
眼睛分泌着热液,让我知道这不是滴在我脸上的雨水。
他抱着我的手收紧,企图用这种方式给我安慰和力量,脸色却格外紧绷。
「没事了,纪棠,你被救出来了。」
「你不会有事的,救护车很快地就到了!」
他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说着,可我连攥紧他衣服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呢喃着「好疼」。
我的脚踝好疼。
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太清醒了,下意识地只相信司尘不愿意被他们带走,还是他叫我乖乖地去接受治疗,我才松懈下精神彻底地昏睡了过去。
闭眼时是司尘一闪而过的十根布满淤泥流血的指尖。
8
我跳不了舞了。
我听见妈妈呜咽的哭声,透过玻璃我看着她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害,怕病房「熟睡」的我听见。
「棠棠为了练舞吃了这么多的苦,明明只有半个月就要比赛了,都怪我,我不应该让她去的……」
爸爸搂着她:「主任,还有没有别的治疗方法,就没有一点回转的余地了吗?钱不是问题!」
医生的声音很平静:「概率非常小,幸亏救助得及时,压迫右脚踝的那块巨石才没有造成更深的伤害,加上救出后没有随意地拖动身体才没有给后续的治疗增添麻烦。」
「只是……像跳舞、长跑等这些剧烈活动,还是要杜绝,以免引起继发损伤……」
这件事终究纸包不住火,我看着妈妈红着眼憔悴地说要带我出国治疗,哪怕找遍世界的名医也要将我的腿治好。
我没有言语,就好像那个不能跳舞的人不是我。
我住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院,手机响起了当初定好的比赛日期,又推送了高考的鼓励。
当初那场灾难受伤的不止我一个,但后果最惨重的却只有我。
断断续续地有老师来向我父母表达惋惜,还有班里不认识的同学个个满怀同窗之情地说想来看望我。
同情、可怜…..
无疑是剜向我心口的刀。
那个曾经在聚光灯下的纪棠,已经低落到了尘埃。
护士小姐姐说我病房门口每天都有个男孩子等在那里,我知道是黎津,自从最开始被我妈妈拒绝见我以后,他就只敢守在病房门口。
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妈妈这么生气,完全没有顾念两家多年的情分。
也是,我们又为什么要顾念多年情分呢?,明明是黎津先舍弃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出院已经是七月了,不断的治疗复健让我忍受不了。
医院门口黎津站在那里,白衬衫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他之前和闻秋一起罚站的场景。
恍若经年,世事变迁。
妈妈自然变了脸色,我转头看向她,她懂了我意思。
我想做最后的了结,和自己的十八年做一个了结。
这是隔了很久的见面,我坐在轮椅上不悲不喜,他却红了眼眶。
挺可笑的。
他似乎哽咽住了,半晌说不了话。
「我不想和你耗时间,没事我先走了。」我试着推动两个轮子。
「别,别走!」
「对不起!」他声音嘶哑,样子无限悔恨,这三个字像是从胸膛涌出。
「棠棠,对不起…..」
我抬起眼皮看向他,是厌恶是怨怼:「你的对不起换不回我跳舞的腿,你已经做出了选择,就这样吧,黎津。」
话语仿佛刺激到了他,他走上前制止住我转动轮椅的手,蹲在我面前,脸色比我还憔悴,以往总是干净少年气息的脸长出了颓靡:「棠棠,那不是我的选择,当时是无意识的做法,如果场景重现,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他掉了泪:「我无数次地悔过当初,闻秋是我欣赏的朋友,但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你知道的,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他扳着轮椅的手用力到发白:「我们从有记忆开始就陪伴着对方,你叫我怎么把你放下……棠棠,我们可以从头开始,我会承担我的错,我陪你去国外,我们…..」
「没必要了黎津,不会有如果,也不会场景重现。」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从嘴里蹦出:「你知道吗?我恨你!」
「但我永远怀念陪伴我成长的黎津,你不是他,从你认识闻秋开始你就不再是他了,我记忆里的黎津永远会将我当成独一无二的存在,而不是将我放在将就的位置上,告诉我世界不是围着我转的!」
「他不会为了陪闻秋练习钢琴到很晚,就将就地等我一起回去,不会因为闻秋想喝奶茶,就不考虑我的情况将就地帮我也买一杯,也不会将我放在那样尴尬的境地,甚至那条手链……」
我其实也红了眼眶但我却勾唇笑着:「我一直以为你还是那个他,所以你是我的特殊,我一遍遍地给自己洗脑,一次次地给你机会,但灾难来临的那一秒,我看你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我才发现我太蠢了,我喜欢的黎津早就死在了回忆里。」
他试图颤抖地握住我的手,被我躲开,曾经清粼的眼底满是血丝和绝望:「棠棠,还可以挽回的,可以挽回的……你想我怎样补偿都可以,我可以放弃大学,我也可以回到你记忆里的模样……」
「够了黎津,你别再恶心我了。」
我厌恶地撇开头,用着最冷淡的声音:「我已经说过恨你了,我不需要你可怜我,也不想和你有以后,你可以全心全意地和你所想的那个人去交往,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人生里。」
「棠棠,不是可怜……不是……」
「舞蹈和你我都葬送在了那天,或许你自己都没有察觉,我们早就已经渐行渐远。」
陈叔叔将车开了过来,我推动轮椅,眼神里赤裸裸的厌恶让他不敢靠近:「好了黎津,祝我们以后再也不见,这次不是闹脾气。」
黎津你看,我向你道过很多次别了。
我曾经想过,如果你没有遇见闻秋,如果……
可哪有这么多如果呢。
9
黎津没有死心,他将他的执着用在了见我一面身上,可我已经决定的事情不会改变,他护住了闻秋就相当于将两家的情面斩断,家里删除了他录入的指纹,我也拉黑删除了他的一切联系方式。
他总是在我家门口大声地叫着我的名字,这是以往的他做不出来的事情,莽撞,不顾一切。
我听见他被训斥,也听见我爸语重心长地和他说再这样扰民,我们家会考虑搬走,此后确实清静了不少。
有时想想觉得命运真的很神奇,我幸运于自己有个美满的家庭、傲人的天赋和优秀的竹马,不过短短半年多的时间已经失去了一大半。
住院期间我唯一同意见的人是闻秋,她进来的时候害怕极了,害怕我迁怒于她。
她哭诉着说着自己的不容易、父母的不容易,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黎津救的是她,她很惋惜我的腿,但她的话语里满满地透着庆幸。
我才发现像小草一样坚韧的闻秋也不过如此啊。
家里人都知道我的情绪不太对,虽然表面平静,但我在努力地压制心里翻起的汹涌,我整日地待在房间里,只有极少的时候才会出去晒一下太阳,我的腿其实早好了,但为了那个不可能的效果,不断地治疗,受伤,治疗…..
我一直陷在那场灾难里,难以自拔。
骨科医生、心理医生,不间断地往我家里跑。
曾经跳舞是我的梦想,现在让我能够跳舞是我父母的执念。
医生提议我可以通过旅游交友转移注意力,所以我去找了司尘。
他能将我的身体从泥石流里救出,也能够在抑郁的泥沼里将我捞出吧……
10
拳台上,司尘沉稳又敏捷,像一只捕猎的野生动物,只待敌人露出一丝破绽,高大的身影灵敏地闪身一记勾拳将对手击倒在地,瞬间场下响起剧烈般的欢呼还有一群迷妹喊着「好帅」。
他微喘着下了场,片刻后我也从角落的观众席上起身离开。
这是个规模不大的拳击俱乐部,更衣间外的过道昏暗、潮湿,司尘没有预料到我会出现在这里,呆愣地停住了脚步。
换好衣服的他露出了手臂的肌肉线条,眼角受伤渗血,右手的指关节淤青。
十指上的伤好像好了。
我朝他走过去,将手里的跌打药递给他,直到他接过才开口:「司尘,可不可以请你帮个忙?」
「好。」他没有迟疑。
我无奈:「……我还没说什么事情呢。」
药店里,我又重新买了一瓶碘伏和创口贴,将他眼角的伤口处理后才试探地说出了请求。
「我想请你做我的朋友,可以吗?」
似乎认为这个事情会让他觉得过于古怪,我立马补充:「我生病了,心理上的。」
「我自己其实没有什么感觉,但我的医生建议我可以通过交友转移注意力。」
「我……我一直没有什么朋友,曾经有过一个朋友,但……」
「所以你需要一个……朋友?」他反问,漆黑的眸子直愣愣地看向我,眼尾创口贴没有遮住的伤让他带着一丝野蛮痞气。
「我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如果耽误了你兼职我也会补偿给你,你只需要……陪着我。」
「陪着我就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就在我觉得他会因为这个怪异的请求拒绝时,还是那个字:「好。」
我笑了一下,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那……你现在是要去兼职吗?」
他提起装药的塑料袋,摇头:「不是,准备回家做饭了。」
站在狭小的出租屋门口,我才觉得半个小时前答应司尘来他家吃饭的行为是有多大胆,明明……人家只是客套地问一句。
我没有见过这样的房子,除了套内隔出来的卫生间,单单一张床,一个小沙发,小茶几和吃饭的木桌就几乎将房子占满了,连厨房都是在安置在房子外的走廊上。
「家里没有准备多的拖鞋,你可以直接进来。」
我迟疑地低头看向自己鞋上明显的灰尘,是刚刚来的路上沾的,白鞋子显脏。
高大的身影面对面地蹲下,将原本拿在手里的唯一一双居家鞋递到我脚边,扬起头看我,炙热的眼神像一条宠物犬,收敛了凶猛,让人想摸摸他的头。
「我的,你介意吗?」
我摇了摇头,下一刻对方干燥、粗粝的手握住了我上了药粉、裹着薄薄医用纱布的脚踝。
「别……」因为针灸等治疗纱布下的皮肤有些丑陋,我不想被别人看见。
「我轻轻的。」他快速地将我的鞋子脱下,穿上了他的拖鞋。
「你先进去坐,我来收拾东西。」
他的鞋子很大,我穿着更加难走路了,拖拉着走到沙发上坐下,有些拘谨地环顾四周。
外边水池里的水「哗啦啦」地响起,好一会才见他端着装了半杯热水的玻璃杯进来,又在饮水机前掺了点儿冷水递到桌前。
「家里没有过客人,杯子也没有多余的,我洗得很干净。」
他将不远处的电风扇打开对着我,然后捞起挂在门后的围裙就准备去处理食材了,系好围裙的他格外居家。
我也跟过去帮他处理,外边的灶台不是很大,毕竟是在走廊安置的,上面摆满了刚刚在超市买的蔬菜和肉。
「很脏,你别弄。」他扯住我去拿生肉的手,赤裸的肌肤接触,我才恍悟那一天我脸上感受到的粗粝不是泥沙而是他手上厚厚的茧。
「让我试试吧,我还没有弄过这种东西呢!」似乎是看到了我眼里的好奇和趣味,他将蔬菜挑出来给我。
「那你来洗蔬菜,我来弄肉。」他的语气带了一点点强势的意味。
蔬菜……也行。
「哎呀小尘,这是你女朋友啊!」楼梯间走来一个阿姨,左手牵着小孩右手提着一袋子菜。
我正聚精会神地洗着蔬菜,怕没洗干净一片叶子都来回地冲水好几遍,就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呦呦,小尘啊,你这女朋友长得真标志,般配般配啊!」那个阿姨意味深长地揶揄。空出牵小孩的手拿钥匙开门,还不忘接着打量,应该是司尘的邻居。
司尘侧过一点身子将看向我的目光挡住。
「她不是小尘哥哥的女朋友!她是他的老婆!」那个小朋友在那里胡言乱语,然后指着我的脚:「妈妈你看!她还穿着小尘哥哥的拖鞋,羞不羞!」
那个阿姨笑得更明显了,直道「童言无忌」就进屋了。
我确实羞 de 下意识地蜷缩脚趾,怪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弥漫,耳尖都在发烫,手里的那片菜叶像个烫手山芋一样。
我故作镇静地轻咳一声:「那个……」
大手将那片菜叶接过:「她开玩笑的,你别介意。」
「这里处理得差不多了,你先进屋,饭菜很快就好了。」
我没有拒绝,进屋确实是个好选择。
司尘的饭做得又快又香,但他错估了我的饭量,他盛满的大大一碗我根本吃不完。
「司尘……我有点吃不下了。」我低头看着碗里的一坨米饭,只觉得是个艰巨的任务。
他看过来,随后直接将剩下的一小坨饭倒进了自己的碗里:「没事,吃不下不用硬撑着。」
这个亲密的行为让那股暧昧怪异的气氛又围绕在我心间。
「你为什么没有收我爸爸给你的钱啊?」他还在吃饭,饭量让我这个小鸟胃咂舌。
执筷的手顿住,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需要钱。」
「救你,不需要钱。」
对视上的眼神没有掩藏情绪,烫得我马上转移了目光,可心脏仿佛还在颤抖。
明明说好做朋友,可怎么感觉怪怪的?
夕阳沉沉,他送我回家,别墅区的外围奢华高端,与刚才的筒子楼如同两个世界。
要进大门的时候,我没忍住回头问他:「明天我还可以来找你吗?」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他没忍住,隐晦地勾起了嘴角,我看到了。
「嗯,你想去哪里玩?朋友。」
我思考了一下:「去游乐场玩吧,我一直想去游乐场。」
「可以,不过我明天下午还有一场比赛,可能没有办法玩一整天。」
「没关系,半天也可以。」我表示理解。
「行,太晚了,你先进去吧」他穿着黑色的无袖背心,插着兜,站在树影下。
我走了几步路没忍住回头看,他依旧站在原地望着我的背影,还是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我又折返了回去,想要扯住他的一些什么,这是我的小习惯,但他落在外面的是利落的手臂肌肉线条,我只能忍住这个小癖好。
「你眼角的伤还没好,记得回去还要擦一下药。」
「好。」
「手上也是……」
「好。」
……
东扯西扯,我还是把自己想问的说了出来:「司尘……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我词不达意,但我是想说,你会像黎津一样在某一个时间点,越走越远吗?
我害怕被抛弃,害怕被忽略,害怕不被选择。
我的安全感在慢慢地丧失,我变得懦弱、敏感,不再是当初那个骄傲完美的纪棠,这是我唯一发现自己的心理问题。
就像医生说的交友能够让我从不好的情绪中摆脱出来,这一天没有再冒出的委屈怨念,离别时的不舍和对明天的期待,都让我知道司尘于我而言是特殊的,那他呢?
我知道他只是为了帮助我,但我不满足和他关系的功利性。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个确切的承诺,所以我只是需要一个承诺,哪怕只是哄哄我。
可是我怎么能问司尘这个问题呢?我们不过才认识没多久……
「棠棠,没有谁能够一直陪着谁。」他低垂着头看向我,语气格外正经。
这才是正确答案。
我后悔问出这个冒昧的问题,不敢昂头去看他,背在身后的手指如同心绪,绞得一团乱。
「抱歉,是我的问题太……」
「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我惊诧地抬起头,他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很严肃地盯着我,有点正经,黑睫低垂,并不过于浓密,但遮住了里面大部分的情绪,又或许,是我不敢细看。
怎么可能呢?
夏日夜晚的风有点凉,但也吹不散脸颊的热意,眼神比之前更为躲闪,有点欲盖弥彰的蠢。
他笑着叹息:「先回家吧,不然太晚了。」
「好……」
落荒而逃。
11
有时候,缘分总是这么猝不及防和难以预料。
这是之前黎津和闻秋的相识带给我的惶恐,如今他们已经驱逐出了我的世界,但我还是坚信这句话。
《尘曲》里说:我与太多人的缘分朝生暮死,犹如露水,唯独与你,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我不知道我和司尘的缘分是露水还是像生生不息的河流,但我确定他会是我的救赎。
心理医生说我的状态恢复得不错,这也意味着我需要按照计划出国进行治疗训练。
可我的男朋友司尘怎么办呢?……
又是一场激烈的拳击赛,我坐在他为我安排的最佳位置上,这次对手有点难缠,但他依旧胜利。
更衣间里我用棉签为他点涂药水,我并不喜欢他总是冒出的伤,哪怕只是淤青也心疼。
「我的小乖又心疼了?」
「不疼的,过几天就好了。」司尘将头靠在我的颈窝呢喃,自从我向他表白以后就再也不见他的沉默寡言、小心翼翼。
「才没有,随便你疼不疼。」我倔强地不说出肉麻的话,出国的事情压在心头,不知道怎么和他说。
他闷哼出笑意将我捞进怀抱里,刚刚冲了澡的他身上有沐浴露的香味:「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油炸大虾?还是你喜欢的酸辣土豆丝?」
他经常下厨,半月前在他狭小出租屋的小桌上,我问他是不是喜欢我,他吓得掉了筷子。
顺理成章,我提出的交往,我猜司尘是不会主动地踏破这层关系的。
而我不同,我喜欢和他在一起,我确定这是爱,不是赌气,不是利用,是仅用了两个月萌发出的爱意。
或许我当初也不该质疑黎津选择闻秋呢……
「我们出去吃吧……」
「去你之前说的小吃街。」我按向他下巴的一个小淤青,这是刚刚躲闪不及时被扫到的。
「嘶~我做的饭吃腻了?嗯?」他的语气带着一点点威胁,带茧的手轻捏着我手臂上的软肉,痒痒的。
我跳出他的怀里:「还说不疼呢!」
「别跳,小心脚踝!」他提着我的包,站起来伸出一只手将我扛起。
「走咯~棠棠小姐!」
夜色下的小吃街格外热闹,司尘带着我左拐右拐到了一间小巷子里,这里有一间支着摊儿的馄饨铺,锅里升腾着热气,一个老奶奶正拿着布擦拭着台面。
「小尘?来吃馄饨啊,这是……」
「这是我的女朋友,她叫程棠。」司尘牵着我的手,十指紧扣。
提出交往时,他怕我嫌弃他主动地和我说过自己身世,他说他是弃儿,被放在司南福利院的门口,早上出去买菜的叶奶奶发现了他,带回来福利院收养。
他说福利院的小孩都姓司,他叫司尘是因为那天早上有条马路在施工,尘土飞扬。
叶奶奶对他很好,后来福利院破败以后就出来经营一家馄饨店。
他说他没读过多少书,十五六岁就出来找工作,靠着体力被发现去打黑拳,他没有拒绝,因为这样来钱快,后来年纪大了点才走上正规的路。
他的眼神晦涩难懂:「棠棠,我吃过很多苦,但我自己不觉得,我只知道我没有家世,没有学历,没有资本,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挣扎,我的人生和你相比,就像一个天上月一个地下泥。」
「我觉得你能够和我做朋友都是在抬举我。」
他说得很慢:「纪棠,我很自卑,你的每一句话我都会当真,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玩我?」
我是怎么回复他的呢。
只记得他当时红了眼眶。
叶奶奶很热情,给我们的分量也是足足的,看向司尘的时候也是满满的欣慰。
好像没有一个时候适合说出国的事情。
「怎么了,今天不开心?」他将我的碎发别在脑后。
「我……」
脸颊的软肉被捏起,他故作凶狠:「纪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诚实地点了点头:「司尘,我准备出国了。」
他愣了一秒,笑着道:「出国啊……挺好的,是为了去治疗腿上的伤吗?是该要去看看了,不然每天跳上跳下的,让人担心。」
「什么时候去啊?……我可能要看一下到时候有没有时间,你也知道我最近在忙俱乐部的事情。」
「哦对了,是你一个人去吗?要是你一个人的话,我顺便送一下你。」
原来故作不在乎这么明显啊……
我戳了戳他僵得硬邦邦的肌肉,故意道:「妈妈陪我一起。」
「治疗是一回事,我还可能在那里读大学,我受伤没有参加高考的。」
他笑不出了,下意识地想掏出口袋里的烟,掏了个空。
我覆上他的手,他反手握住沉默半晌:「去吧,棠棠,不要有顾虑,我不应该是你前进路上的阻碍。」
「跳舞的你,很美,这是你的梦想你应该去实现,不要有遗憾。」
我望着相握的手:「那你呢?那你呢司尘?」
「我?」
「从出生开始我的人生就是不完美的。以往十几年所期待的也不过是活着。」
「但如今,我也有自己的梦想了。」
我好奇地问他:「什么?」
他故作玄虚。
12
出国的日期定在十二月。
因为即将离别的原因,我们几乎将所有空闲时间都腻在一起,没有过多地想掩饰的心思,不出所料,我的爸爸妈妈知晓了我们的情侣关系。
放假回来的黎津是那个告密者。
这让我越加地觉得他与我记忆中的人相悖。
爸爸妈妈一直以为司尘只是我的朋友,所以他们并不反对我和他的来往,但连我自己都清楚如果这不是一份友谊,他们是不会同意我和司尘相处的。
世界并没有划分阶层,阶层自在人心。
黎津和平凡家庭的闻秋成为朋友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何况司尘的身世。
妈妈找我聊天,问我是不是因为司尘救了我的原因,在我的否认后,她和我说如果没有那场意外,我和黎津是他们所有人眼中最登对的一对,相当的家世、相当的才识,一起长大的情谊,而司尘除了救了我,什么都不是。
她说:「棠棠,两个人能够在一起从来不是用爱情衡量,妈妈并不是说要你和黎津和好,但你和那个男孩子也并非良配。」
我表达得很坚定,我也知道妈妈的意思就是爸爸的意思,他们不看好也不同意,原因无外乎觉得我和司尘是不同的身份,但我相信司尘,他绝对不会止步于此。
作为这种环境下长大的我也不傻,如果司尘是那种甘于命运、止步不前的窝囊凤凰男,我也不会看上他。
出国前的最后一个星期,司尘如同人间蒸发,我猜测应该是被谈话了。
那个自卑鬼现在不知道又在哪里自我折磨呢,虽然能够理解,但我还是生气了,临行的前一天给他发了狠话,半个小时手机遭受到了电话轰炸。
我们约好出来见面,去的路上我在沉思。
该怎样给这个自卑的男朋友增加一点点的安全感呢?
我们约的地点是在商场外面,因为堵车的原因我迟到了几分钟,下车后就见司尘的旁边还站着黎津。
下意识的地皱眉走过去,听见的是黎津劝说司尘和我分手的话语。
「司尘!」
他们两个同时转过头来,我走上前去站在司尘旁边,习惯地牵起他的手,见到他回握才放下心来。
望向黎津时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我们两个人感情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棠棠,我们从小一起长大……」
「不要再提这件事了,一起长大又能怎样?丝毫不影响泥石流来的时候你选择救别人啊?」
他的笑容收敛:「棠棠,你还是在怪我当初救了闻秋吗?我说过,那只是……」
我冷笑:「那只是下意识是吗?你不用说了,我都会背了。」
「但是黎津,我现在真的很讨厌你!」
我不管他的脸色如何变化,直接扯着司尘走了。
商场餐厅内,司尘才哼笑着说了句:「生气起来像个小辣椒。」
我才反应过来,我还得和司尘生气呢,毕竟某个人玩了一个星期失踪,哪怕有原因也不行。
「那你呢?他让你离开我你都没有说话,司尘你是放弃了吗?」
我故意地说狠话「」「要是你放弃了,那我们就分……」
「程棠!」他立马变了脸色。
「不要说那两个字,别人说无所谓,但我怕这两个字是你说的」
「我不会放弃的!」他粗粝带茧的手抚上我的脸,眼神是势在必得。
「四年.」
「给我四年,你好好地学习,乖乖地治疗,其他的事情我都会摆平,如果四年后,我还是如今的司尘,我不会出现在你面前!」
我扯上他的手,不开心:「如果,我说如果,你真的不出现在我面前吗?要是我找你呢?」
耳边是他的闷笑声,像是从胸膛共鸣出来的:「刚刚不知道是哪个小乖说分手的。」
茧子摩挲着耳廓,痒痒的:「棠棠,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的一生都是快乐顺遂的,至少不能比以前差,而我如果给不了你这些,那也就没有资格爱你了。」
他的话让我有点眼热,我一直知道的。
我一直知道司尘不会一直这样贫穷落魄,他会在这个有些残酷的世界闯出精彩的人生,但……他要吃好多苦的。
吸了吸鼻子:「司尘,我们一起努力!」
「四年后见!」
13
出国的第一年,我们都忙到少有时间交流,我在学习和治疗两边跑,司尘更是,有时都是强撑着倦意说话。
出国第二年,我被下达了判决书—我是真的不能再从事跳舞这项艺术了,那是个微风和煦的下午,我竟有些释怀。
爸爸妈妈说会继续找其他国家的权威医生,我拒绝了,我说我累了。
我又和司尘说了这件事,那边是冗长的沉默,他说:「棠棠,累了就好好地休息一段时间。」
他说他要飞过来见我,我拒绝了,我从他的生活圈子知道他现在有多忙。
出国的第三年,我开始在另一个领域小有成就,黎津也出国了,我时常碰见他,但他从来没有主动地接近过,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一个咖啡馆,我们像熟友一样寒暄。
没有再提当年的事情,只是他偶尔说起闻秋,说她现在在一个小学当音乐老师。
我记得当初她说过以后想成为国际盛名的钢琴家。
又或许是我记错了。
只是客套地回复:「挺好的。」
又扯了几句,他开口:「棠棠,当年的选择当真是无心的,难道真的要因为这件事否定掉我们的所有吗?」
我笑着:「黎津,都过去了。」
「我们都应该开启彼此不同的人生,别往后看。」
…..
和司尘的通话里说到了和黎津见面的这件事,他没有说什么,倒让我有些意外。
刚来国外的时候,有次和他无意地分享见到的金发碧眼帅哥,我才知道司尘的醋劲儿那么大。
每一寸地方都要比较。
不过后来见到半夜出现在我别墅外的司尘,我才知道我高看他了。
这是我们将近三年才切切实实地见面,我忍不住将他抱紧,他敞开自己的夹克将我裹在怀抱里。
「我好想你啊,司尘!」
他是那通电话后立马买的机票,风尘仆仆,脸上是十足的倦意。
他说他太害怕了,他怕我经受不住黎津的糖衣炮弹把他给甩了,还是过来看看才放心。
「棠棠,我一直不贪心的,现在有一点点了,我只想你爱我一个人。」
司尘的时间很赶,匆忙地陪了我半天又飞了回去。
出国的第四年,我完成了学业,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司尘在电话里说:
「棠棠,回家吧!」
「给你见一见一个配得上你的司尘,足够优秀的司尘。」
完结
司尘番外
在遇见程棠之前,我不知道什么叫作一见钟情。
从出生开始,我的任务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情爱于我而言就是难以企及的奢侈品。
直到那一天我受伤躺在地下停车场,这是很常见的事,我需要赚钱,我需要赢,碰见对家打压在所难免。
我靠在墙角忍缓着身上的痛,这里足够角落,足够隐蔽,但还是有一个男人拿着药走了过来。
我没有动弹,心里清明,这一片停的都是豪车,无非是哪个善心泛滥的有钱人。
「陈叔叔,把这个也拿过去吧!」一道娇脆的声音在这个空旷的地方响起。
我强撑着眼睛看过去,车灯刺眼,我只朦胧地看得清楚她的大概。
那几秒心跳如雷,我从来没有觉得会有这么一个人能够从声音到全身的每一个处都让我悸动。
然而回归现实的是无限的自卑。
我们的第一次遇见并不美好,就如同我的出生一样,我狼狈到了极点。
我开始打探她的消息,我知道我是不配的,所以我为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借口—赔她的护手霜。
我知道了她叫程棠,海棠花的棠,海棠花很美。
她就读于最有名的贵族学校,父亲是知名的企业家,住在寸土寸金的别墅区,家里有司机、保姆,她从小学习舞蹈,涉猎过多项兴趣爱好,得过奖、登过报,连同和她一起长大的男生也都是天之骄子。
司尘……提鞋你都不配啊。
我自厌地想,无所谓,我只是不想欠他人情,毕竟护手霜买都买了,总得还给她。
我开始找机会,但没有一次合适,我常常隔着很远地跟在她的身后,看她和身旁的男生言笑晏晏,看她在他面前的娇嗔活泼。
心比我打了一天拳的身体还痛。
可我是明白的,我连羡慕嫉妒的资格都没有。
我开始慢慢地开始减少跟着她的次数,望着手里那个花了我半个月工资的护手霜,也许…..人家都不记得了。
可相思如同春日野草疯涨,每天看她的舞蹈视频已经难以压制,我想最后再去看她一次吧,最后一次。
我觉得我真像一个躲在角落肮脏阴暗的鼹鼠。
我没想到这一次她是一个人回家的,她不开心,小脸丧着,我很心疼又想捏捏。
虽然如此我还是不敢出现在她面前,看到她快到家了才没忍住追上她。
她被我吓到了,很自责,或许我确实不该出现在她面前。
再一次见她,是在我兼职的甜品店,我强装镇定其实紧张到无以复加,她看向我的眼神让我觉得是自投罗网的兔子。
她好香,抉择甜品的样子好可爱。
她问我叫什么名字,我说我叫司尘,怕她忘记,我又重复了一次。
我叫司尘。
以后她时常来甜品店点一份甜品,每次只吃一点点,然后发呆。
虽然我知道她心情很不好但我不敢逾越,只能沉默着和她待在同一个空间,我很满足了。
棠棠发生事故的地方和我长大的福利院很近,都是在郊区那一片。
其实那天我就坐在他们学校公交车后边的那辆客运车里。
那件事后,她家里有人联系我要给我钱,我没有要,我救她不是为了钱。
也不想用钱玷污我对她的单相思。
我听说她住院了,住了很久很久,我没有资格和身份去看望她,连别人问及我都只能说是碰巧救出了她。
我这种人的爱,会让她觉得恶心吧……
那个时候我总会绕一圈地往医院的那条路回家,望着那层层住院部,我不知道她住在哪间。
也许知道也没用。
棠棠来找我了,我呆愣了一会儿,我不确定这是不是我的幻觉。
我总是很难见到她,每次都要隔很久,就像通往两个世界的距离,但没关系,等待她的出现我已经习惯。
她说请我帮个忙,我当然愿意,要我命都行。
可她的请求却是让我做他的朋友。
这是你给我的一场梦吗?程棠。
我不知道怎么脱口而出地问她要不要去我家吃饭,可能是她的请求让我难以压抑内心的喜悦。
回去的路上我回忆了无数次,出租屋里的垃圾有没有倒掉,东西还整洁吧,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穷。
自嘲一笑,我很穷是事实。
她很拘谨,看上去乖乖的,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小裙子好看得要命。
家里没有别的杯子,我将自己的洗了两三遍用热水烫了才敢拿给她,总觉得她是干干净净的人,用什么都要干干净净的。
我不知道上天准备了这么大的一份礼物给我,应该是我前面十几年的运气都用在了遇见程棠上面。
我们在一起了,难以接受的反而是我,我有些艰难地告诉了她我们之间的差距,我说我不配。
我知道这是我拥有她的一次机会,但我不能这么自私。
她和我说:「司尘,我不傻,但我也知道你一定会努力配得上我的,对吗?」
是的,我会配的上你的。
那一天她问我我的梦想是什么,我没有说,我的梦想要在四年后让她亲眼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