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嫡女归来兮:真假千金的较量
「太子殿下是人中龙凤,奴婢瞧着谁配他都差强人意了些。不过那丫头倒是个有胆有识的,也聪慧过人,竟是还会一手的黄岐之术,正给老诰命那个五孙女减脂长高呢,看起来颇有些成效了。」薛嬷嬷笑道。
皇上惊讶,问:「嬷嬷怎知破有成效了?您之前见过那五丫头?」
「奴婢常年在宫里,哪里见过?」薛嬷嬷笑着说道,「是罗绣娘之前给她们二人裁了衣裳,说是腰身裁瘦了,长短里有裁多了。今日去了,那两宫女还担心了一把,仔细瞧了才发现确实是合身了些,这才放心了。」
「这才几日,便有了成效?」皇上一脸的不认同,「嬷嬷莫不是要蒙朕。」
薛嬷嬷笑着摇头:「就是借奴婢几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蒙皇上您啊。不光是您,就是老诰命也不相信呢,还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好在清欢小姐聪慧,顶住压力自证清白,不然奴婢也不知她竟会黄岐之术。」
皇上沉思了半刻,这才说道:「若是当真如此,那就给她个机会。」
「什么机会?」薛嬷嬷有些纳闷的看着皇上。
皇上勾唇:「靖王不是操心他那个只横着长,不竖着长的小孙子吗?送到她那里去,若是当真能给那个泼猴治好了,朕便信她。」
薛嬷嬷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送到谁那里去,只是靖王那个小孙子是嫡次子,自幼是被捧在手上娇惯着长大的,年仅十岁便跋扈的厉害,让清欢小姐去给他医治,少不得得让那磨人的小主子给闹的鸡飞狗跳。
「皇上,您这主意是不是有些草率了?」薛嬷嬷硬着头皮说道,「清欢小姐刚回京,若是得罪了则宁公子,怕是往后就难了。」
「嗯,这也算是朕给她出的考题,考过了才不枉费你们都夸赞她。」皇上不为所动,拿起笔来继续批改奏章。
薛嬷嬷见状,只好作罢,无奈摇头,只怕清欢小姐往后的日子难了。
她想起今日在安定侯府上见到的那位表小姐,心里觉得是有猫腻,但是想了想也没多嘴。到底是别人府上的内宅之事,这事儿也不归皇上管,若是安定侯也不说,最后如何定夺便是皇上的事情了。
往大了说,安定侯是欺君罔上,但是往小了说,也不过是纳个妾室罢了,安定侯的功劳足以抵消这个错处。
或者,安定侯为了前程,不将此事说出,叫那女子永不见光,那自己多嘴这一说,反倒是落下了不是。
思来想去,薛嬷嬷还是没张嘴,取了墨条来,挽了袖子帮皇上磨墨。
次日,苏清欢在床榻上睁开眼,正碰上梨落拿了琉璃罩子,哈欠连天地立在她床头点燃蜡烛。
那光瞬间在内室流淌开,既柔又亮。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然全无困意。这几日忙活着苏采薇的事情,都忘了带苏长宁晨练,昨晚她前来问候苏采薇的情况,闲谈间想起公主府宴将至,不久罗绣娘就要派人送衣裳,若是穿不上定会让人笑话,便抓紧时间减肥。
「梨落,」苏清欢掀了床幔,朝外头一瞧,仍是黑漆漆的一片,「几更了?」
听见她起身,梨落忙拍两下脸驱散睡意,凑过来递衣裳拿鞋袜,嘴上道:「小姐可真厉害,如今眼看着要到年下了,日短夜长,还是这么早起身——还差二刻才到卯时呢。」
这一通话说下来,衣裳是穿好了,梨落的哈欠也打了五六个。
苏清欢瞧她困得直流眼泪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捏了捏她带着婴儿肥的脸:「昨夜长宁来我这坐坐,你就和她的翠屏玩疯了,必定很晚才歇下吧?」
被戳穿真相,梨落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忙扶着苏清欢到梳妆台前坐下:「奴婢以后不敢了,什么都逃不过小姐的眼睛,小姐,梨落伺候你梳妆吧!」
不一会儿,镜子里就出现了个及腰长发都利落挽起、不饰任何金玉珠钗的飒爽姑娘。
府上规定春夏秋三季卯时二刻至浩瀚阁上学,冬日一季推迟到辰时,但苏清华却是雷打不动,一直卯时二刻便起床,然后一身利落装束去找苏长宁。
一为带着苏长宁增高减肥,二是她在漠北生活这十三年来,本就日日天不亮便起来干活,早已养成习惯了。
「小姐可真好看,」梨落不住盯着苏清欢的脸,眼里都是欢喜,「就是不施脂粉,也是唇红面粉的,奴婢若是不涂脂膏,嘴唇颜色就很淡。」
「那是因为身体不够康健,」苏清欢随手拉起她胳膊,搭上便诊了脉,「我素日看你饮食都还可以,只是女子每月都有红事,所以易亏气血,你若想解决也不难,以后跟着我和长宁多活动活动就好了。」
梨落是只要跟着苏清欢,刀山火海都愿意的主,此刻忙不迭地点头。
二人正说着话,外头乔嬷嬷捧了珍珠乳香粥和几碟开胃小菜进来,一头一肩的飞雪,慈祥的脸上尽是笑意:「小姐今日可不能再穿得这么单薄啦,外头下了好大的雪!」
梨落是个爱热闹的性子,早飞到窗户边撩起帘来看,惊喜万分道:「小姐快来看!果真好大的雪,有一手拃那么厚呢!」
苏清欢走到窗前,果真见外面地上铺了层厚实的雪,檐下红灯一照,泛着夺目的碎光,院里那棵红梅也落了一身银装,再向上看,天空里洋洋洒洒的,更是叫人眼花的碎玉飞琼。
「瑞雪兆丰年。」苏清欢喃喃道,脑海中浮现的,却先是前些受苦受难日子。
这样漂亮的雪下在朱门大户,仅是亭台楼阁的点缀、供人欣赏的玩物,但下在漠北、下在靠地生活的农民眼里,象征的却是难挨的酷寒和来年的祈望。
正恰年关将至,母亲已成为当家主母,府里那些庄子营生也要速速好好整治一番,不如趁此机会……
苏清欢心底有了个新主意,还是个一箭三雕的好事,不禁垂眸一笑。
简单地喝完粥垫垫肚子,给待会的晨练打好基础,苏清欢便披着乔嬷嬷翻出来的大毛披风,带着梨落预备出门了。
「二姐姐。」
苏清欢偏头一瞧,雪地里那个一身红衣,手举梅枝,顾盼神飞朝她奔来的不是苏长宁又是谁?
若忽视掉她身后着急追着的翠屏和一众丫头,还真是副极活泼的美人戏雪图。
「二姐姐,送给你!」苏长宁气喘呼呼,两颊跑得绯红,刚站定就把梅花朝苏清欢手里塞,「我挑了好久,这是开得最好最旺的一支呢!」
随后,翠屏和一众丫头才赶到,连忙向苏清欢行礼。
苏清欢瞧她裹得腰身都瞧不出来,身上还和她一样披着大毛的披风,就料定也是房内嬷嬷所为,感慨这些看着她们长大的嬷嬷疼惜心肠之余,也不忘打趣一下:「真是奇了。」
「二姐姐也觉得这支梅花很独特吧!」苏长宁骄傲得看着替她擦汗的翠屏,「你看,二姐姐也说好看,不是所有梅花都长得一样的!」
苏清欢轻摘下一朵开得正盛的,簪到苏长宁发间,越发衬得她头发乌黑、红梅鲜艳。
「我是奇啊,怎么平日里上学锻炼跑不快,今日穿得像个小雪球似的,反而跑得这样快,翠屏她们都追不上了呢?」
苏长宁正摸着发间的花呢,一跺脚叫道:「我送二姐姐梅花,二姐姐却取笑我,我定要讨回来!」
说着,便蹲下团起来一手雪,笑嘻嘻地要朝苏清欢扔去。
「姐姐待会赔你,」苏清欢拉下苏长宁虚张声势的手,把雪丢掉,拿帕子擦干净融化的雪水,姐俩个暖和和藏在袖子里握住,「天寒地冻,咱们不站在这说话,到安留园去找我哥哥一起打雪仗。」
「二姐姐,你是说——」苏长宁期待地瞪大了水杏眼。
苏清欢瞧她像个猫儿似的撒娇,喜欢得很,一刮她鼻子道:「就知道你这个小淘气看着雪眼热,锻炼不拘泥形式,咱们打雪仗堆雪人也是锻炼,快走吧,不然这雪恐怕就等不及要化啦。」
到了安留园,三人嘻嘻哈哈地闹过,正等着苏长宁收拾好了一道去永寿院请安,手上却是一暖。
苏清欢回过神,原来是苏清越正低头,仔细地拿手炉给她暖着刚才堆雪人冻红了的掌心。
「我拿着吧。」苏清欢心底涌进一股暖意。
上一世她错付真心,把那些包藏祸心的虎狼之辈认作亲人,竭力讨好,却忽视了这些真正关爱她的家人。
这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偿还。
「别动!」
苏清越一拧眉,忙止住了她的动作,还将手炉拿远了些。
见她听话地没有动作,才又把手炉悬到她掌心上,绕着圈地给她烘着。
「方才才弄过雪,冻得冰凉,一冷一热撞到一起,待会皮肉又痒又胀会难受得厉害,哥哥帮你这样暖着,一会儿消了红就好。」
苏清欢看着满眼认真,好像这双手是什么皇帝御赐珍品般的苏清越,眼眶不禁发热。
她精通医理,如何不知道冷热刺激下,人的皮肉会瘙痒作痛呢?
比这更难受的冻疮她都挨过,满手的伤疤,还要在寒冬腊月里用冷水洗衣伤,手上疼,到了小日子更是腹痛不止,她也都受过来了。
可如今,忽然有了这样疼爱她的母亲和哥哥,一点点的事也好似天会塌下来般护着她、爱着她,叫她如何承受得住?
半晌,苏清越才放开她的手,又在手炉里换了几块炭火,妥帖塞回她手中:「知道你敬重祖母,但去的路上也别着急,慢慢地走,摔了你,我和母亲都心疼。」
苏清欢忍下眼泪,扬起唇角,迎着外头落进来地日光明媚一笑:「我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了,哥哥也要留心。」
苏清越想了想,还是不放心,随从进来传话:「世子,宫里来人了,说是让世子进宫一趟。」
「我这就去。」苏清越不敢耽误,正要嘱咐几句,苏清欢笑吟吟的说道:「哥哥快去吧,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苏清越这才跟着随从离开,苏清欢和苏长宁往永寿院走去。
时间已经不早,四处已扫出供人走的大路来,只是天上雪还未停,四处一片银装素裹。
红姑就站在廊下,众人看见,连忙问好,红姑也笑着行礼问安。
「您来了怎么也不去偏暖阁里等,」苏晴嫣忙抢在众人前面,示意跟着的丫鬟新竹把暖手炉递过去,「可是祖母有什么示意?」
红姑摆摆手婉拒了暖手炉,望着众人道:「老夫人说今儿的雪好,请小姐们一同去永寿院吃锅子、赏梅花。」
苏长宁一听,两眼放光,抓着苏清欢衣袖按捺不住道:「二姐姐,祖母那的锅子可是咱们府上一绝,吃过一次,能惦记整年呢!」
「到底是小门偏室生养的女儿,不过一口锅子就惦记上了,传出去别招得人笑话我们国公府的女儿没见识!」苏紫茗昂着头,从后面由丫鬟扶着擦肩而过时,狠狠地剜了苏长宁一眼,「你也知道自己长得胖,穿不上罗绣娘的好衣裳。」
一院里六个姐妹,唯独苏长宁身量最矮,又有些肉在身上,虽然苏柳氏常说是她还没长大,婴儿肥还没全长掉了,可众姐妹聚在一处时,对比之下,她自己心中总会觉得有些难过。
她也试过少吃的办法,可没两天就觉得难受,请了大夫说她正在长身体,断不能缺了饮食,所以这事就一直耽搁了下来。
幸好来了个什么都会的二姐姐苏清欢,简直就像她的大福星,做的吃的既有营养,还带着她锻炼,而且还不会觉得无聊,不过半月下来,她就已经瘦了不少,连个子也长了。
但苏紫茗的一句话,又戳到了她的痛处上。
她已经够努力了,可还是不能让自己的身材变得完全贴合罗绣娘的衣裳。
正失落时,手却被有力地捏了捏。
「三妹妹此言差矣,」苏清欢握着苏长宁的手,快步走到苏紫茗身前,「三妹妹岂不闻事出不同必有妖异的道理?长宁过了年才到金簪年华,性格天真烂漫才是小孩子,若是如此年纪就整日沉稳持重,不说不笑,衣饰饮食一概不理,那才叫不正常呢。」
「况且,长宁贪爱的也不是寻常玩意,祖母赏下的东西,无论器具玩意、甜浆吃食,在我们这些小辈心里,都象征着祖母对咱们的疼爱,自然是最好的,想着这些东西就是想着祖母,这传出去该说咱们府上孝敬尊长,又怎么会招人耻笑呢?」
一番话堵得苏紫茗瞪着二人,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祖母的恩赏都搬了出来,她若说什么,岂不就是瞧不起祖母恩赏的意思了?
苏晴嫣立在红姑身前,心中暗骂苏紫茗这个蠢货,连给人找不痛快都不会找,那苏长宁既然喜欢吃又生得圆润,只管笑眯眯地软言说她难看就是了,既显得是长姐关心,又能给人添堵。
非要夹枪带棒,又扯上门户嫡庶,一句话得罪一船人!
「三妹妹和五妹妹还是这么爱笑爱闹,」苏晴嫣揣度着苏老夫人的心思,有意当着红姑的面显示出长姐的和气风范,「不过祖母可还等着咱们呢,有什么笑的闹的,还是到祖母那再说,让祖母也开心开心。」
苏长宁点头道:「大姐姐说得正是,没得咱们只顾着斗嘴,让祖母等咱们的道理。」
苏紫茗憋着气,扭头便走。苏长乐在廊下不起眼处看着苏晴嫣是想路上和红姑套近乎的意思,就快步跟上了苏紫茗的步伐。
养了好些天,苏月见身上的伤总算是好了,便强撑着去给老夫人请安,因养病这些日子吃食多挑剔些,下人们对她指指点点,刚才苏紫茗一句小门偏房,又狠狠戳了她的心窝。
她左想右想,惦记着江云谣的话,咬咬牙往苏晴嫣身边凑了过去。
正好红姑也在那,母亲可提点过她许多次,红姑是老夫人身边的贴心人,讨好了她,也就等于讨好了老夫人。
苏清欢在廊下这几人动作,勾唇一笑。
没依仗的人想在这府里顺心,依仗上这府内身份最尊的人看着是正理,可这苏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女至多只有一个,多疼了那个,难免就会忽略另一个。
来自敌人的攻击会让内部更团结,可若是内部争抢起来,那她想要收拾谁,可就容易得多了。
「二姐姐,我是不是还是很胖?」身边的苏长宁低头小声道,「对不起,我真的没有偷吃东西,这段时间也尽力锻炼了,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没有瘦到目标。」
在一众各藏心思的人里,这样一片赤诚单纯,就像落在雪地里的红梅一样可贵。
苏清欢牵着她柔软的小手姐俩好地晃了晃,惊叹道:「怎么会!长宁已经瘦了许多了,这几日穿衣裳,长宁和姨娘都感觉到了吧?」
「去年的冬衣穿着确实送了好些,腰身都收紧了半寸呢,」苏长宁得了些宽慰,低头瞧着自己另一只手,「娘还说我的手指也纤细了好多,只是还不像别的姐姐那样。」
正巧穿过雨荷池,二人立在白玉桥上,如今池里的荷花早已经开败了,只留下些深褐色枯黄的残迹,上头挂着点点积雪。
「长宁你看,」苏清欢指着湖面,款款道来,「《劝学》里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这道理你自然懂,哪怕是这样寒冷的天气,水面也不会立刻结冰。」
苏长宁一点就通,失落的小脸蛋又点满了笑:「二姐姐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了,我不会气馁的,而且还有二姐姐这样费心费力地陪我,我肯定能成功!」
「这才是我的妹妹,咱们来日方长,」苏清欢摸摸她的脑袋,「今早咱们运动超标,待会到你最心爱的锅子面前,可以准许你多吃,但是只一条——」
她在苏长宁肚子上一戳。
「不许吃撑了自己。」
苏长宁拉着她的手使劲摇着,撒了蹄子扯着她朝永寿院跑:「我知道啦!」
穿过万寿园,又路过几处居所,这才到了位于院子正中央的永寿院。
还未进门,便听见里面传来苏老夫人爽朗的笑声。
门前的丫鬟打了厚实的锦帘,苏清欢跟着众人依次入内,一众人在堂下,先对着苏老夫人行礼问安,又向着坐在两侧的苏楚氏、苏柳氏,以及江云谣问安。
从苏老夫人的视角看去,这一众孙女个个都风姿卓越,不禁心情大好。
她这些孙女里,即便是在外生养的苏月见,容貌身段也可称得上燕京上成。
只可惜苏月见为人、规矩上差了许多,往后能平嫁个官宦人家,便是不辱没她身上国公府的血脉了。
俯视一遭,苏老夫人的目光最后停顿在了苏清欢身上。
这个在荒僻之地被村野妇人养大的女儿,连日来真是给她颇多……惊喜。
从前看来,苏清欢不过是伶俐些,难越了苏晴嫣去,自打回府之后,足见她的聪明伶俐,竟然没能出半点差错,倒真叫她吃了一惊。
乡野丫头,又是这个年岁,能有这般见识,只要悉心指点,假以时日,不怕不成大器。
只可惜……
苏老夫人以余光瞥了一眼坐在左手边正笑看着自己女儿的苏楚氏。
都说生恩不如养恩,可苏清欢与苏楚氏多年未见,二人的母女情分却早已超越了苏楚氏与苏晴嫣的情分,难保苏清欢大器成就后,还能听她的话。
「好,好,」苏老夫人收敛起心神,慈爱地看着膝下一众孙女,「都起来吧,红姑,叫人上锅子。」
红姑对红袖颔首示意,红袖便安静地贴墙出去,不多时,从小厨房里由几个婆子抬进了三口热气腾腾的锅子,分别放在偏厅中三块八仙圆寿桌上。
随后,又有小丫鬟捧着食盒列两队进来,在各桌上放下食材,又依次退出。
整个过程安静得很,连碗筷碰撞声也无。
老太太被苏楚氏和苏柳氏扶着,先在正中桌主位落座,又笑眯眯地说:「你们两个一年到头侍奉我,今日就偷着懒,安心坐着吃饭吧,叫这些小辈们伺候咱们。」
此言一出,苏晴嫣便悄悄握紧了衣袖。
以前单反她在场,老太太用饭,便默认是她侍膳,这是多大的尊荣。
可苏清欢回来后,她却鲜少能得到这个机会了。
侍膳的人不是红姑,便是两府的正侧室,偶尔还有苏清欢来与她分享这个机会,她觉得自己在众人心里的地位也和这侍膳的次数一般,一点点地在减少。
若是这次祖母又让苏清欢来,那她又该如何自处?
红姑立在苏老夫人身侧,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令她觉得有些意外的是,和苏晴嫣的黯然紧张相反,苏清欢淡然得很,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
难道,这府上当真有一心存孝,不求恩宠的人?
「欢儿,嫣儿,你们俩坐到我身边来。」苏老夫人轻飘飘吩咐道。
苏晴嫣听见前面二字,顿时如造晴天惊雷,浑身都要吓没了知觉,随机又听见自己昵称,对上老夫人投过来的慈爱眼神,又登时如蒙圣恩般惊喜万分。
一惊一喜间,冷汗都打湿了里衣。
「那清欢妹妹,就让咱们姐妹俩侍奉祖母用膳吧。」苏晴嫣急忙稳定心神,笑意盈盈地走到苏老夫人身边。
苏清欢对着苏楚氏安慰一笑,也走了过去。
苏老夫人笑呵呵地拉着二人一左一右地坐下,对众人道:「你们也都坐吧,今年北边进贡来的羊肉极好,皇上赏了咱们府上不少,我叫厨子熬了厚厚的羊汤做锅子,这时节吃最是滋补。」
这会锅子下面的火早已煮得白嫩的羊汤翻滚,香气四溢,众人依次坐下,苏长宁先早忍不住夹了羊肉来涮,可惜吃得太急,烫得直吸凉气,引得大家都瞧着她直笑。
「这丫头,还馋嘴猫儿似的,快拿温水来。」苏老夫人宠溺道。
苏柳氏早已倒了温水来,温情怜爱地瞧着她喝下去,还不住抚摸苏长宁的后背:「让母亲见笑了,这孩子,还是这么急躁,没学着她姐姐们一点儿沉静。」
「活泼也有活泼的好处,」苏楚氏笑道,「咱们的福临公主不就是爱热闹的性子吗?」
苏清欢心里清楚,苏老夫人虽事事利益为先,她们这些儿女在不过可用的棋子,但利益之余,这老夫人毕竟年岁已高,还是喜欢儿孙绕膝的。
她便接着苏楚氏的话说:「是呀,大姐姐端庄,三妹妹虽开朗但时常要照顾幼弟,行事也渐沉稳下来,四妹妹向来爱清净,我呢,又多年不在祖母面前尽孝,有长宁妹妹闹一闹,大家才笑一笑,老祖母才好开心呀。」
这话正说到苏老夫人心坎上,拍着苏清欢手道:「这话说得对,女儿家只不要失了分寸,活泼爱笑些叫我这老婆子看着也舒心,你如今在我跟前,和宁儿闹一闹也好。」
却不知这话正又堵了苏紫茗的早上讥讽苏长宁的嘴,她正看顾着幼弟吃饭,心里就似翻倒了五味瓶般,抬眼看着众人齐乐融融、母慈女孝的场面,更是窝心,又不敢显在脸上败苏老夫人的兴,只能自己吞下。
「祖母,」苏晴嫣烫好了羊肉,换了公筷夹到苏老夫人碟中,「这羊肉好了,您尝尝。」
她伺候苏老夫人这么多年,苏老夫人喜欢吃羊肉煮到什么程度,她早就烂熟于心。
如果不能在礼节上战胜苏清欢,那她就在苏老夫人的日常偏好上用心,努力胜苏清欢一头!
苏老夫人夹了羊肉,只觉得烫得正好,再软一分便烂了,再韧一分便废劲嚼了,她上了年纪,就是专做她饮食多年的厨子有时也会掌握不好火候,叫她吃得不舒心。
「祖母,这羊肉还行吗?」苏晴嫣端详着老夫人脸色,小心询问。
「好丫头,难为你一直盯着,火候极好,」苏老夫人拍拍苏晴嫣的手,「你也吃些。」
苏紫茗一直留心听着这边动静,此刻便插进来替苏晴嫣献好道:「祖母,您不知道,晴嫣姐姐一直留心观察着您的喜好呢,我在她那看过一本笔记,足有半个指节那么厚,上头都是各类食材和时间,我当时不懂,还以为是菜谱呢!」
苏紫茗如此说,不必解释,众人也就都了然了。
不用问,那食材和时间,必定是多年来瞧着苏老夫人的脸色,留心着苏老夫人的反应,慢慢写成的。
这得费多大的功夫啊!且足见得苏晴嫣侍奉长辈的赤诚之心。
「而且晴嫣姐姐那笔记上还有更改呢,我一问,晴嫣姐姐就告诉我,祖母饮食并非常年不变的,她一直都留心想着,看见了,就翻出来改完,再用心背下呢!」
江云谣瞅着正是良机,满起身笑说:「哎呦呦,姑母,这大小姐对您可真是孝敬啊!您真是好福气,这样的孙女,就是翻遍史书也难找出一个来啊。」
「表姑这么说,晴嫣万不敢受的,」苏晴嫣忙起身推辞,「这不过是我对祖母的一片孝心罢了。」
苏长宁咽下蜂蜜山药糕,轻轻地哼了一声,冲着苏老夫人撒娇道:「祖母,我们也是孝敬祖母的,比如今晨……」
「长宁,」苏清欢截住了下面的话,点了点自己唇角,「嘴上还没擦干净呢,就这么急着说话。」
虽不明白苏清欢为什么不叫她把堆雪人的事说出来,但苏长宁知道,她这个二姐姐万事都不会害她,便又撒着娇和苏老夫人赔了罪,坐下老实吃菜了。
「真是好孩子,这么多年难为你用心,」苏老夫人慈爱地看着苏晴嫣,抬手示意红姑,「我看你忙了半天,自己也没吃什么,叫红姑给你夹些菜。」
这红姑向来是只伺候苏老夫人一人,从不叫旁人指使的,苏晴嫣受宠若惊,连连道谢。
可她心中,却还藏着一个疑窦。
方才苏长宁似是说今晨发生了什么事,可她却并未听谁人提起呀?
且这府中上下,也没有哪个丫鬟嚼嘴。
再想到今日楚老夫人忽然命红姑去院门口等她们,心情也是十分好的模样,难道苏长宁和苏清欢这两个小贱人,又使了什么手段?
她悄悄观察了一阵子苏清欢,发现她只是安静地夹菜布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一时吃完了饭,外面天也放晴,明媚阳光透进来,光瞧着就叫人觉得身上暖和。
红袖带人在永寿院的院里设了茶,府上往日的规矩,用完了饭是要喝些健胃的茶的,从苏老夫人上年纪后,这茶更是必不可少。
苏老夫人被苏晴嫣扶着挪坐到院中,瞧着不远处流香园里各色的梅花,饮了口红姑倒的茶。
只一口,她便尝出了这茶的不对之处。
「这不是往日所饮的苍山普洱?」苏老夫人看向红姑。
红姑笑着说:「是苍山普洱,只是方才奴婢命人备茶时,二小姐悄悄同奴婢说您近日肠胃不适,方才又吃了许多羊肉,虽然性暖温胃,却难保会觉得油腻不易消化,因此教奴婢拿山楂与普洱按量调和。」
「医书上也有山楂助消化的言语,只是奴婢之前尝试几次,都觉得加入之后味道奇怪,不想方才按着二小姐所言调配后,反倒更显醇香,回甘后还有许许酸甜,便擅自做主,给您换了茶。」
苏老夫人听红姑如此说,那一口茶水确实口感又丰富了许多,心中不禁生疑:「这茶口感确实又丰富了几分,欢丫头还有配茶的本事?」
苏清欢有今日此举,自然也早备下说辞:「从前那大夫教我医术,也传授了许多配茶的法子,叫做食疗,欢儿回来后发现祖母有饭后饮茶的习惯,因此留了心,调配几日,这才配出这健脾助胃又口感上佳的茶来。」
「琼霄,你养了两个好女儿啊,」苏老夫人拉起身边苏清欢与苏晴嫣的手,笑得合不拢嘴,「真是孝顺!」
苏楚氏起身瞅着苏清欢,眼里尽是温情和骄傲:「母亲快别这么说,这都是应当的,别叫小辈骄矜了去。」
苏晴嫣看着苏楚氏只顾苏清欢,连一丝丝的眼神都不愿分给她,心里满是酸楚。
众人都坐下喝茶观梅,她却备受煎熬。
这个苏清欢不过是乡下的野丫头,怎么就样样都会,一学便通了呢!
她悉心观察了苏老夫人七年,才摸索出门道来,苏紫茗看见的笔记只一本,可她却已经写了整七本!
而苏清欢却用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就做到了和她一样的事情,其中没有苏楚氏暗中帮助,她绝对不信!
为什么,分明都是苏楚氏的女儿,换身份的不是她,她当年也只是婴孩,这么多年来她孝顺母亲,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凭什么苏楚氏就立马把爱全都给了苏清欢?
苏清欢……
苏晴嫣妒火成恨,抬眼暗中向苏清欢看去,却对上一双似笑非笑、清亮非常的眸子。
那里面平静得很,没有丝毫赢了她的得意,也没有得到祖母夸赞、众人羡慕的骄傲。
只是平静得,宛如春日里无风的湖面。
她一愣,还来不及探究为什么苏清欢如此平静,对方就把目光移开了。
「靖哥儿回来时还带了不少上好皮毛,我叫人做了,正好近日天气骤寒,雪也越下越大,今日就赏给你们。」苏老夫人道。
有苏老夫人示意,红姑立即命人去柜里拿了各色披风大氅来,一共三件大红猩猩毡连羽缎的斗篷,一件同色无羽缎的昭君套,另有三件金碧闪烁、华美异常的大氅,很夺人眼球。
「娘,这是什么毛?好鲜亮的颜色!」苏长宁正是爱美爱亮的年纪,盯着那三件大氅直移不开眼。
苏柳氏瞧了会,摇头笑道:「我也没见过这样夺目的羽毛,光下一照还能发光似的。」
「你生长都在燕京,不怪没见过这东西,我瞧着倒像是孔雀毛捻了金线绣的,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苏楚氏看向苏老夫人问道。
众人都围着观赏,江云谣扶着苏月见,两人在外时最好的过冬衣裳也不过就是鼠皮狐皮外氅了,还是苏靖在边关猎到了让人带回来,她们娘俩自个儿出钱叫裁缝做的。
虽在胡宁已然是不可多得的珍贵物件,但与苏老夫人拿出来的这几件相比,无论是面料还是做工,都是云泥之别。
苏月见瞧着那几个姐妹对那大红猩猩的斗篷都习以为常的样子,心里酸涩嫉妒不已,悄悄握紧了江云谣的手。
苏老夫人对着苏楚氏点头笑道:「你究竟是将门后裔,跟着你父亲在外有过见识,这确是孔雀毛捻金线绣的,针法用的还是西域的法子,绣了双层羽在里头,格外厚实,又蓬松不坠人难受。」
这三件里头,必然有一件是苏清越的,还有两件却不知道会给谁。
苏紫茗低头看了看正玩着雪的苏子航,心思不住流转。
这衣裳虽长,不合弟弟的身,但她弟弟也是次房嫡出的长子,祖母合该给她弟弟也照着身量裁制一件才是呀!
「这三件雀金大氅,欢儿和嫣儿各拿一件去,难为你们的孝心,还有一件琼霄你拿去给清越,剩下这三件斗篷给她们姊妹,昭君套就月见拿去穿吧。」
各人忙都起身行礼,说谢谢祖母,却除了苏清欢和苏长宁,各人心里都泛着嘀咕。
苏老夫人又道:「子航一年长似一年,这料子量体做了,只怕过几个月就短了,所以祖母赏你金玉吉祥项圈,这可是清净寺主持净空大师在佛前亲自供奉的,可保你一生平安,好生戴着。」
苏紫茗忙扶起苏子航,手在他腰间推了推:「快谢谢祖母。」
苏子航不过六岁,生得粉雕玉琢,人人见了都说极肖其生母,此刻就睁着圆溜溜机灵的大眼睛,走到苏老夫人面前,规矩地跪下,让苏老夫人把那项圈戴到他脖子上。
「谢祖母赏赐,子航定然好生戴着他,长大了也来保护祖母!」
小小的人,说起话来倒是铿锵有力,配着那稚嫩声线,引得众人都笑了。
「好孩子,祖母等着你,」苏老夫人摸摸他的脑袋,把人给扶了起来,「好了,瞧你们闹了半日我也乏了,都回去吧。」
出了永寿院,各人都朝自己所居之处而去。
江云谣瞧着苏清欢和苏长宁几人都已离去,示意奴婢先护送苏月见回去,自己则径直朝着苏晴嫣那处去了。
那样顶好的衣裳给了苏晴嫣,席间老太太也是顾及着苏晴嫣的。
那安慰性的眼神,可没逃过她的法眼。
若是以后要在这府中立足,有个有名头的嫡女支持,也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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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3-10 19: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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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帅剿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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