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淮一直知道,我攻略他,失败会死。
但他还是一次次地放弃我。
因为我会一次次重生,再一次次执着地走向他,
直到系统询问我:
「宿主的失败次数太多,是否考虑换一个攻略对象?」
我点点头,抛弃了肉身。
沈淮却扑在我再也醒不来的身体上,疯狂唤我的名字,
但这一次,是我不要他了。
1
我去找沈淮,恰逢刺客要潜入他房中,
沈淮闻声赶来时,我正握着刀在屋顶厮杀,刺耳的风掠过我的耳畔,我渐渐觉得体力不支,在听到身侧沈淮的一声呻吟后,我分了神。
眨眼间,剑刃抵在了我的颈侧。
「沈公子,把刀放下,我饶她不死,否则……」
刺客轻动剑刃,我的颈侧被划出一道细小伤口,疼得钻心。
我朝沈淮望过去,看见被他死死挡在身后的唐紫菀,正一脸柔善又窃喜地望向我。
刺客见沈淮愣住,有些得意地扬起嘴角,不过他尚未松一口气,沈淮便毫不犹豫地托起紫菀,将她牢牢抱在怀中。
「我们走。」
他二人潇洒离去,将我一人留在原地,与刺客面面相觑。
刺客看着我千疮百孔的胳膊,又看看并没有回头的沈淮,手中的剑松了半分。
「这么拼,值得吗?」
我凄然一笑,没有说话。
「你若放弃旧主,与我共谋,我可保你不死。」
他语气中有怜悯之意,又有些自信的笃定。
是啊,任哪个正常人,也不会选择一个危难时刻毫不犹豫抛弃自己的人为主。
我却摇了摇头。
「我不。」
那刺客冷笑一声,剑刃一滑,我看到自己颈间飞溅的鲜血。
倒下时,还听到他在说:
「真是个痴子。」
2
当朝将军在府中遇刺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众人都在感叹沈淮的一往情深,不管在什么危急关头都会保护心上人。
我去将军府看沈淮时,他正陪着唐紫菀吃药。
轻轻从盏中捏出一颗糖来喂到她唇边,语气嗔怪却又充满温柔: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吃药……」
我站在外面,轻抚上自己颈侧那道坚硬又细小的疤痕,觉得手都在打战。
沈淮神情专注,连我站在门口都没有发觉。
还是唐紫菀注意到了我,她含着糖块朝我一笑,细长的柳眉微折,脆弱得如同画中仙子,语气中有些许疼惜:
「琅姐姐,你怕不怕苦?」
我看着婢女围在她左右,为她擦破的肩膀仔细地涂药膏,刚要摇头。
「你琅姐姐怎么会怕苦呢?她连死都不怕。」
沈淮上一秒还疼惜不已的表情顷刻间消失不见,长眉一挑,分明是极为不屑。
3
三年前,我刚穿到这里,系统给我的任务是,攻略沈淮。
无限重生,直至成功为止。
那时沈淮只是军中再普通不过的一名士卒,但为了与京中的相父相认,他立誓要拼死杀敌,步步登高。
我跟在他身后,只为在他回营时替他熬一碗热粥。
「林家小姐就这么自甘堕落,放着闺阁小姐不做,来做我的用人?」
许是觉得难堪,他冷冷地斥我,想让我知难而退。
我端着那盏粥僵在原地,指尖被烫得泛红,却极力站得挺直。
那些同营的兵卒们上下打量我,拍着他的肩膀道:
「行了小沈,人家一个小姑娘,为你做这么多不容易。」
「就是,你也老大不小了,遇到差不多的就答应吧。」
「可不,林小姐这身材样貌,沈大哥真是艳福不浅。」
我被众人围困在中间不住地调笑,但看向沈淮的双眼却一点没有退缩。
4
后来为护军报,我舍身引开了追兵,让他快走。
他看着我被敌军拖入密林,被长枪刺穿身体。
我看到策马奔腾的他伸手拭了下眼角。
三日后回京时,他已成了人人敬仰的少将军。
听人说他到处传扬,他的心上人为他而死。
他那副深情的模样让圣上对他放下戒备,待遇格外优渥。
当看到我又一次站到他面前时,他难掩神色中的诧异和厌烦。
从那之后,他知道了我攻略的秘密,也知道我会无尽重生。
也从最开始的厌恶反感到默默接受了我的存在。
不过当旁人问起他和我是什么关系时,我又听见他说:
「她啊,她不过是我的一副铠甲罢了。」
是啊。
我只是一副铠甲,使命就是替他挡刀。
5
我递上那罐复颜膏:
「你的手腕不要紧吧,这是祛疤的……」
他连眼睛都不抬一抬:
「若是这玩意有用,你自己也不会落得这副模样了。」
他瞟了眼我的双手,嫌弃地挪开眼。
每次重生后,上次的伤口都会变成永远不能消褪的疤痕留在我身上。
我的全身上下,早已经千疮百孔。
见唐紫菀皱着眉不肯吃药,沈淮索性拽过我的腕子来:
「你看她。你若不乖乖吃药,便会成这副模样。」
看着紫菀眼圈一红,他又连忙将我的袖子拉下来。
「可是吓着了?
「别怕,有淮哥哥在呢,你绝不会成这样的。
「下去吧。」
他冷冷吩咐了一句,没有再看我一眼。
6
待他出来后,我递了盏茶道:
「刺客是谁派来的?」
他在水盆中净了手,接过我的盏:
「还不是我那个好弟弟,这么多年,他来得还少吗?」
见他眼底有杀意,我轻声道:
「他年幼不知事,你若能化干戈为玉帛……」
我话未说完,他已冷笑一声:
「天下竟有受害者替害人者辩解的,林小姐是不是见了谁都惯常地往上贴?」
他将茶盏重重搁在托盘上:
「你既然替他求情,那他必须死。」
他一把打开帘子出去了。
我只是记起众人轻薄我时,那位小王爷会唤我一声阿姐,才动了恻隐之心。
近年来,许是因我在侧,沈淮做事越来越无顾忌。
因为他知道,再大的风险,都有我扛着。
7
次日,沈淮生日宴上,唐紫菀身着长裙跟在他身侧。
我坐在角落处,看着众人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看向沈淮那张傲视众生的面孔时,却觉得他是那样的陌生。
「沈淮。」
一个倨傲的声音劈面响起,身形颀长的男人挑帘入内。
「你大喜的日子,怎么能缺了我呢?」
来人是沈淮同父异母的弟弟沈瑛,是沈丞相的幼子,自幼宠若掌上明珠,是京中有名的混世魔王。
两人向来不对付,我不知沈淮今日为何要请他。
席间众人脸色皆是一变。
我站在沈淮身后,紧紧地攥住了手心。
沈淮昨日还同我说,要取他的性命,所以我忧心地看着沈淮。
可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沈淮并没有发作,一反常态地端起酒盏迎上前去,递了一杯酒道:
「多谢瑛弟,为兄素日有不到之处,瑛弟要多多包涵。」
他拍了拍沈瑛的肩膀,表情和善。
8
沈瑛也是微微一怔,不过还是接过酒来一饮而尽。
半晌,又从酒壶中倒了一杯酒来,漫不经心地敬了上去。
沈淮接过酒来,在手中辗转一下,递向了我:
「瑛弟一向敬重你,你来喝吧。」
我莫名其妙地接过酒杯,又不好驳了他的面子,只好接过来一饮而尽。
可喝完之后,我的胃里一阵剧烈绞痛。
有黑色的血从我的口中滴落。
「酒里有毒!」我听见众人惊慌地喊叫。
天旋地转中,我仰面栽倒了下去。
沈淮神色惊异,但眼中却如早有预料般沉静。
我蜷在地上,五脏六腑中是撕裂的痛楚。
「沈淮,我好……痛……」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他却毫不在意地向前一步,喝道:
「害人竟害到我眼皮子底下来了,还不快将这逆贼给我拿下!」
我闭上眼睛,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苦涩的味道,又一次来袭。
我又死了。
沉寂之中,我听到系统的声音:
「宿主的失败次数太多,是否考虑换一个攻略对象?」
迟疑片刻,我终于点了点头。
我给过他那么多次机会,最终换来的是他亲手害我。
沈淮,这一次,我不要你了。
9
极度的昏暗之中,我听到系统清点着我重生的次数。
那些记忆从我脑海中闪过。
一次次……
一次又一次……
面对我的死,沈淮越来越冷静,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习以为常,再到利用我挡刀,
直到如今,他亲手结束了我的生命。
我不知道,如果沈淮知道我再也醒不过来之后,他会作何感想。
大抵,也不会怎样吧。
毕竟他如今已位极人臣,我的死亦可以给沈瑛最后一击。
我没有用了。
沈淮这样的人,他不会愿意一个没有用的人在他身旁碍眼的。
我只是觉得痛。
我只是想到他那样的人也曾为我责罚过出言不逊的部下,也曾奋不顾身替我挡住飞来的冷箭。
心还是隐隐作痛。
可是事后他也告诉我,他只是军纪严明,只是看不惯别人驳他的面子。
这样想来,那些不舍终于彻底消失了。
10
新身份建立的过程中,我的灵魂飘在半空之中。
傍晚的沈府,死一般的宁静。
沈淮坐在我的尸身旁边,封住了我全身的穴道。
他声音低缓,神色中隐隐有得意之色:
「林琅,扳倒沈瑛,你立了大功。
「现如今只要你配合我,躺上几个时辰。
「这些苦,待你醒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的。」
补偿,他又说补偿。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他说:
待你醒来,我会补偿你。
待你醒来,我会好好待你。
……
可是,每次我醒来,他早习以为常,甚至连一个笑脸都不再给我。
他说我不怕死,却不知每一次我失败时,那些痛楚会一次狠过一次。
每当刮风下雨的时节,痛楚会没入我的骨骼缝隙,剜着我的五脏六腑。
这些沈淮都从未过问。
眼下,他从袖中掏出一颗胡椒粒,揉碎后抹在眼角。
大颗的泪从他充满疲倦的眼里流下来。
「你看啊,林琅,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伤心的滋味了。」
他轻轻抚了抚我的眉眼,声音轻缓,却像是用光了所有了力气。
「这次之后,我们好好过活。」
语毕,他眼中顷刻含上几分狠戾。
我知道,沈瑛只怕凶多吉少。
可是沈淮,等你终于想明白之后,我是不会再醒来了。
你去和别人好好过活吧。
11
「宿主的新身份构建完毕,因为失败一次,所以难度升级。如果再失败,会受到魂飞魄散的惩罚。」
系统的声音平静,不带有任何波澜,但我却仿佛听得见他语气中的怜悯。
话音刚落,我的灵魂在另一具身体中缓缓醒来。
颈上一阵阵痛楚传来,我伸手抚去,抚到颈间一条尚未解掉的白绫。
一些杂乱的记忆涌入脑海……
我得知了这具身体的身份,正是国公府嫡出小姐的婢女月樱。
「小姐,月樱醒了。」
耳畔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冰凉的手背贴在我的额头。
「月樱,谢天谢地,还好你没事。」
那声音里的惊喜很快消退。
「好妹妹,你如今是国公府的庶小姐,不日便要出嫁,怎么这么不小心呢?」
声音里浓重的威逼之意激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你的父母兄弟我都替你接入京中了,你可不要让他们担心。」
齐小姐斜坐在我的床旁,声音阴恻恻的。
「那可是京中最负盛名的京城新贵沈淮的亲弟弟,沈瑛。」
「你嫁过去,定是能享福的。」
沈瑛……
没错,我这一次的攻略对象,换成了沈瑛。
12
我灵魂重塑好的过程中,时间已过三日。
其间沈瑛因谋害兄长,刺杀朝廷命官获罪入狱,是沈父和沈夫人极力求告,圣上方才留了他一条性命。
前提是,他必须自请戍边,再不回京。
说是戍边,北地极寒,多蛮夷,与流放无异。
本与沈瑛结有婚约的国公小姐,一夜间从枝头跌落泥潭。
于是她让一个与她容貌相像的婢女,也就是我,替她出嫁。
我穿过来时,正逢那婢女的原身不甘而死。
我便替她活了下去。
得知沈瑛的下场,我遍体生寒。
沈淮的目的,终是达到了。
沈瑛这一辈子,都没有资格再与他相争。
只是因对沈淮承袭爵位有威胁,沈瑛便落得了这样的下场。
「月樱愿意替小姐出嫁。」
我点了点头,声音却格外虚弱。
这一次,攻略沈瑛,我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13
我被一顶小轿子抬入了沈府。
本来备好的高头大马,八抬大轿都没有来。
沈淮允许沈瑛娶妻,已是格外的恩典了。
这还是沈父沈母以答应将沈淮生母写入族谱为代价换来的特赦。
沈母担心这个不经世事的小儿子受不了边疆艰苦,要求一位女子随身侍奉在侧,说是妻子,
其实与婢女无异。
所以无人追究我到底是不是国公家的嫡女。
草草见过公婆,我便被带入了内室。
14
从黎雪堂廊下经过,垂柳正抽芽,在春日漫漫的风中轻柔摆动,惬意又安详。
在沈家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我见过几次那束着高马尾的少年,傲慢不羁地坐在屋顶上喝酒。
他会用大儒的典籍填入炉中点火烧栗子,却也会为了自己房中被欺凌的小厮出头对皇子挥拳。
就为了那些摸不着的疑心,沈淮就要他的命。
沈瑛被罚了一百杖,躺在床上,气息奄奄。
我从铜盆中捞出手帕拧净,伸手想去撩他的衣摆,却被他用力挣开。
「别救我……让我死。」
他虚弱的声音中带着浓重的厌恶和嫌弃。
「有兄如此,我无颜面活着。」
我知道他虽时常出言冒犯,但心底对兄长十分敬重。
他事事以兄长为榜样,一直暗暗维护着兄长的名誉。
在见到兄长为了扳倒他害死无辜女子时,他怎会不无地自容?
他怎会不愧疚?
15
「阿瑛,不必自责,你怎么知道这对那女子来说,不是一种解脱呢?」
我声音轻缓,握住他汗湿的手。
许是他没听过我的声音,转过头来看我,猩红的眼中有一分诧异。
「你是谁?」他收回那些脆弱的神态,冷冷地问我。
「我是你新婚的妻子。」
「不要,我不要你。」
他拿眼角睨我一眼,不屑地撇过头去。
沈瑛这点倒是像他哥哥。
「我是要去北地戍边的,爷要去那里逍遥快活,和北地女子朝三暮四。」
「你这样的,别死在那里。」
他语气轻蔑。
可是却又那样脆弱。
我听得出,他分明是在掩饰自己的害怕。
他这样单纯的一个人,比沈淮的深沉心机终究还差得远。
我擦拭伤口的手微一用力,他立刻皱起眉头。
「痛……」
「痛就老实点。」
我忍住唇边笑意。
16
「我去过北边,那里群山连绵,天空辽阔,百姓豪爽豁达。
「军中之人多用炭火烧炙羊肉,其味十分鲜美。
「我做你的向导。」
我摸摸他的额头,给他敷上了一块温凉的帕子。
他忽然转过头来,定定地望着我,半晌,脸颊上染上两分淡红。
「我饿了,要吃粥。」
他语气傲慢,尾音却一阵缠绵,让人开不了口拒绝。
我端过热了不知多少遍的粥,递到他手边,他却不肯接。
「手断了。」
他刚刚挣开我时力大无穷,分明只是想诓我喂他。
我在沈淮身边察言观色久了,自然也辨得清这些小伎俩。
可是沈淮从来不屑对我这样温存,他知道把我伤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得不义无反顾地走到他身边去。
想到沈淮,我一时出神,勺子抵上了沈瑛的牙床。
沈瑛疼得一皱眉,狠狠在我手腕咬了一口。
「嘶……」
我浑身一凛,惊觉这小子力气竟这么大。
「你倘若再想着别的男人,我定不饶你。」
我敛起心神,抹掉口水,心里忍不住犯疑,他怎么会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17
仿佛为了映衬我心中所想,一个嬷嬷自远处跑来,神色慌张地推开门道:
「太医呢?太医何在?」
「大少爷晕过去了!」
沈淮?
他素日身强体健,如今心想事成,正应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怎会突然晕倒?
这大约又是他瞒天过海的伎俩,或是又在算计着什么人。
沈瑛屋中的太医被急召离开,到沈淮房中候命。
我收回那些无端的心绪,安心地舀起一勺粥喂入他的口中。
沈淮的未来,再也与我不相干了。
解除了系统的强制绑定,我对他没有半点多余的情愫。
他这样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爱。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在死去肉身的召唤下,我的灵魂竟又一次遇到了沈淮。
18.
夜来,我半倚在沈瑛身侧的小矮几上休息。
昏昏欲睡中,神思飞扬。
我的魂魄离体,最后一次回到了肉身。
我看到了沈淮。
他嘴唇皲裂,向来束得干净整齐的发髻凌乱蓬散,狼狈地贴在鬓角。
嘴角有还未擦干的药汁,满脸的病容。
我的尸身脸色白得瘆人,细看下已经出现了星点的尸斑。
「林琅,你别再闹了好不好?」
他声音温柔又慌张。
「你到底要……怎么样?」
他轻轻摇晃我。宽大的袖子滑落,露出我纤细的手臂。
那上面,密密麻麻的伤口连结成片,几乎没有一处好皮肉。
沈淮终于注意到了。
「祛疤的药……」
他痴痴地念叨了半晌,从怀中如宝似珍地拿出一个小药瓶,涂满了我的整个手臂。
19
那是从前我送给他的药,当初他嫌恶得看都不看。
可是现在,他双手颤抖地用指尖挑出,一次次地涂在我的伤疤上。
不过,一切都是无用功罢了。
那瓶药甚至覆盖不住我一条手臂。
沈淮在掌心磕了又磕,直到一滴药都流不出来。
他猛然用力,瓷瓶在他掌心碎裂。
尖锐的瓷片刺入他的皮肤,流出殷红的血。
可那些痛,哪里及得上我的万分之一。
「林琅!」
他绝望地把我抱入了怀中,用耳廓不断摩挲我颈侧的伤疤。
大颗大颗的泪从他眼角滚落。
苍白的双唇开裂,渗出血来。
「这一次……这一次为什么就不行!」
他绝望地嘶喊:
「你不是说永远,永远……永远都会回来的吗?」
他紧紧把我拥入怀中,手臂打着颤。
他很久没有抱过我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发觉,当初雍容娇俏的少女,已经瘦骨嶙峋。
20
「我不要爵位了……
「也不要这满身的荣华富贵了!
「咱们回青州去好不好?
「求求你……」
他求求我。
呵。
21
沈淮已至权力的顶峰了。
当年他所求的,相父的相认,军中的威仪,朝廷的体面。
现已全部到手了。
他位极人臣,尽享天下繁华。
他只是失去了一个我。
无所谓,我本也不是他所求的。
我就是要让他终其一生,都记得曾亲手害死了我。
让他永世受良心的谴责。
这是这具身体能帮沈瑛的最后一点了。
22
沈瑛的伤病在我的照料下,已日渐恢复。
再有三日,便是他启程的日子。
午后,我将染血的床单洗净,挂在院中。
昔日热闹繁华的黎雪堂如今宛如冰窟,只有寥寥几人送来药或是饭食。
但我一直在。
挂好床单后,我看到一双眼睛,在不远处的亭中朝这边看。
这道目光,我永远不会忘。
「大少爷。」我过去蹲身行礼。
沈淮眼中冷得吓人,多年的军中行走让他练出了极硬的心肠。
反映到面容上来,便是常年不带笑意的唇,和狠决的眼神。
此时他心绪不好,看起来更是十分瘆人。
见他疑惑地望着我,我解释道:「臣女是小少爷的新妇,名唤月樱。」
他眉眼不见一丝波澜:
「既是弟媳,唤我大哥就是。」
「阿瑛获罪,臣女不敢僭越。」
我语气平缓,却在提醒他,他做了怎么样的恶事。
沈瑛落罪,我亦愿陪在他身侧,他如今位极人臣,却无亲无友。
这就是他要的。
成全他。
23
他显然是被什么事牵动了心肠,眼眶有一闪而过的红晕。
不过顷刻便收回。
「罢了。」
他摆摆手,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转身的瞬间,发间一朵黄姜花卷入风中。
我慌张地抬眼。
那朵花却已被沈淮护在掌中,伸手递到我面前来。
「弟媳也喜欢姜花?」
他眼中透出一丝欣喜之色。
他指尖微微颤抖,连痴迷都是小心翼翼的。
看来他还记得。
林琅,也就是曾经的我,也喜欢明艳的姜花。
军中劳作时,最喜欢别在发间。
「一朵花罢了,我不要了。」
我语气十分慌张,说完后才反应过来。
自己在三年前初识他的时候,也说过同样的话。
沈淮果然身躯一震,失态地上来牵住了我的手腕。
「林琅?」
「你是林琅是不是?」
24
我不是林琅,林琅早已经死了。
「大少爷!」我语气严厉,「臣女月樱,已嫁小少爷,将军要罔顾人伦吗?」
许是我疾言厉色吓住了他,他亦反应过来自己的失态。
讪讪缩回手去,往后退了两步。
「抱……抱歉。」
我转身便走,用力地阖上房门。
可是隔着窗纸,我看到他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地望着掌中的姜花。
那样挺拔高大的身形,却仿佛下一秒就会瞬间崩塌。
25
「粥热好了。」
平复了下心绪,我若无其事地走到沈瑛身旁。
他不知何时换了姿势,将头埋在枕间,一点也看不见脸。
见他没有反应,我推了推他的肩膀。
「不喝粥。」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我说不出来的情绪。
「那吃什么?」
「想吃炙羊肉。」
我嗤笑一声,手慢慢抚上他结了痂的背。
「侧过来躺,总这样怕生褥疮。」
他迟疑半晌,头在枕上动了两下,方才慢慢转过身来。
眼角却挂着未抹去的泪滴。
「你怎么哭了?」我诧异地问。
「才没有,热得出汗罢了。」
他怪腔怪调,声音里带着委屈。
「别怕。」
我猜他又是害怕了,「我会陪着你。」
26
行囊装点已毕,沈夫人叫我过去,百般叮嘱。
养尊处优的公府贵妇,一月间憔悴得不成样子。
我连番应下她的请求,带着她赠予的金银细软离开房间。
回去的路上,遇到沈淮,他站在我的必经之途,阳光从树荫的裂隙中洒下。
他的脸上斑驳一片。
「月樱。」
他声音里是从未在我面前吐露过的温柔。
「北地苦寒。
「你一女子只怕受不了磋磨。
「不如留在京中。」
我相信他定是察觉了什么。
「这是家母留下的碧玉镯,戴着它,你在京中行走可畅通无阻。」
他掌中托着成色极好的镯子,从前他同我说起过,此物是亡母所遗,要赠予未来的妻子。
他在试探我。
当年他酒后拿出此物讲明来由,曾一念间,甚至想为我套在腕上。
可是终究还是将手缩了回去。
大抵,那时我尚有可利用之处,他不想太早把我想要的交付给我。
「京中风刀霜剑,臣女柔弱,只怕不能护好此物,到时反成了累赘。」
「有我在,便不会累赘。」
他上前一步,我便后退一步。
当年他不给的,现在我也不要了。
27
「若你肯留在京中,北上辛苦,瑛弟可改去西南。若是思念你,亦可时时归来团聚。」
我指尖一抖。
他掌中的玉镯似乎有了别样的魅力,碧青得晃眼。
玩弄人心,权御之术,被他参悟得那样透彻。
按他所说,沈瑛一去,永不能还京,与家人永世相隔。
这是他定下的铁律。
可是现在,他说沈瑛可以只去西南,且能时常回来,
只要我答应留在京中。
只要我接过他的玉镯。
我怎么能不心动。
一瞬间,我想到了老办法,假意答应,而后再装死逃开。
心中百般挣扎之际,腕间却一阵温热传来。
「我不去西南,就去北地。」
「那里雪山连绵,民风淳朴,是我心之所往之地。」
那清冽少年的声音响在我耳畔,执着又坚定。
沈瑛把我护在身后,身着银亮的铠甲。
身姿是那样挺拔。
28
沈瑛不要别人替他受苦受难。
旁人的牺牲,永远不在他的选择之列。
29
春末时,我们一起去了北地。
我们在新生的草地上一并骑马,仰躺在地上,看成群的牛羊从面前经过。
原来这才是我一直期盼着的生活。
他不问国公家的小姐为何会骑马,也不问为何我来过北地,只是深深地望我。
青州军从前是沈淮的部下,有好事之人了解京中的风波,对沈瑛不甚喜欢。
可是沈瑛却浑不在意,他每日操练军队,与军中将士们一同暴晒淋雨。
甚至自己出钱与他们饮酒吃肉。
从先那般执着骄傲的少年,从前京中有名的娇贵公子。
如今放下身段与那些粗人称兄道弟。
他没有抱怨过一句辛苦,也从没自恃身份高贵对他们发过一次脾气。
只是有一次我为他送酒去,碰到他与人打架。
30
那是与他关系最近的副将周黎,被他按倒在地,一拳砸在脸上。
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转过头来,满眼的猩红在见我之后慢慢淡了下来。
众人将他和副将拉开,我察觉到他们不住打量的神色,看了眼沈瑛。
「有什么了不得?先帅那般威武之人,我们不还是照样拿小娘子玩笑?」
「一个女人罢了,为了她伤咱们弟兄感情,她也配。」
那副将嘟嘟囔囔个不住,他口中的先帅,自然是沈淮。
小娘子,是我,是林琅。
在他们把女人当玩意儿在口中编排的时候,沈淮没有阻拦过他们。
可是沈瑛不许,甚至会为此大动干戈。
眼看他眼中的怒火又升腾起来,我挡在了他跟前。
「女人罢了?若没有女人,你每餐饭食,随身衣物,都是谁备好的?
「你娘十月怀胎把你养大,就是为了让你满口厌恶地瞧不起女人?
「阿瑛是你兄弟,也是我夫君,这世上夫妻之义,兄妹手足都是男女情谊,如何比不得你那弟兄感情?」
31
那副将没想到我会反驳,瞬间哑火。
他也没想到沈瑛不会觉得女子出头这件事丢人,脸上一片灰败。
我和沈瑛并肩站立,双手紧握。
我不羞愤,他亦不恼火。
我们并肩站在那里,就觉得心里有用不完的勇气。
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
所谓情爱,不是我站在他的阴影里,或是他站在我的阴影里。
而是我们永远会跟上对方的脚步。
32
夏日连天炎热,朝廷素有军饷拨款,给军中添了瓜果。
送瓜的妇人是近郊的农户,为人和善谦卑,还是沈淮当年在青州时任用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腰弯了几分,却依旧和当年一样慈眉善目。
「小娘子长得漂亮,和一位故人有几分神似呢。」
我心中微微一惊,知道她说的是从前的我。
尽管换了具身体,但一些神态是改变不了的,历经世事的人总是能看得出来。
见我神情不自然,她又连忙补充道:
「也不是全然相像的,娘子比她更丰腴富态,眉眼上有幸福的神色。」
我笑了。
「陈年旧事何必要提,老妈妈真是上年岁了。」
沈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脸上有些不悦。
惊得那妇人连连赔着笑脸,有些慌张地离开了。
我打落他递来的西瓜,嗔怪道:
「好好地发什么脾气?」
他上下打量我,笑得肆意张扬,红艳的西瓜汁水从唇角流了下来。
「不过那老妇倒是没说错,娘子果真越发丰腴富态了。」
我气得一把将他推开,连西瓜都吃不下了。
33
青州之地,边邻北羌。
蛮夷之地,几乎每年都有进犯之举。
许是他们知道换了新的将帅,今年派了更多的兵士们一举进攻。
沈瑛虽年少纨绔,但在沈家耳濡目染,熟读兵法。
率军迎敌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每每杀敌,他都毫无顾忌地冲在最前线,英勇之姿,颇有将领之风。
军营之中虽偶有龃龉,但对忠勇之人,自是不变的崇尚。
沈瑛在军中渐渐树立了威名,部下们见他料事如神,也对他越发信服。
可没想到战事即将告捷之时,还是出了一件事。
34
那几天连绵下雨,阴云密布,天气格外闷热。
连我都觉得行动困难,更不要说行军打仗。
几个年轻体弱的将士突然开始吐泻不止。
接着这种症状接连成片,大半的将士都出现了头晕恶心的症状。
沈瑛也突然发了热,不过还是撑着身体捱了几日,却最终倒在了战场上。
副将周黎送他回来时,眉间愁云惨淡。
「将军的额头热得烫人。
「弟兄们也是这样。」
战事在前,我们顾不上曾经的恩怨。
「军医怎么说?」
我用从京中带来的草药配成方子,预备给沈瑛退热。
「军医说……许是中暑。」
听得出来,他的声音也很茫然。
「我叫农户多送了些西瓜来解解暑。」
我点点头,解开沈瑛的衣裳欲为他散汗。
碰到他肩膀时却听到了他的呓语。
「阿琅……」
我手一颤,猛地缩了回来。
35
外面传来阵阵车轮滚动之声,伴随着瓜农奉承的笑语。
看着帐外鲜红的西瓜,我忽然觉得腹中亦有隐痛。
这个感觉竟然如此……熟悉。
我努力在记忆中搜寻一番,想起沈淮递来的那一杯毒酒。
那种五脏六腑拧绞在一处的痛楚,减弱,再减弱。
好像就是这般滋味……
我和沈瑛饮食相似,只有西瓜,我体素寒凉,所食不多。
36
这根本不是中暑!
是瓜中有毒!
37
我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抑制住心头寒意,极力平复着心绪朝外走。
「周黎。」
我叫来那副将。
「这瓜中只怕被动了手脚,叫大家不要吃了。你不要声张,暗暗扣下瓜农去细细查问。」
他举着瓜的手一滞,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是,末将明白。」
见他了然,我作势将他手中的瓜夺来,朝他狠狠一掷。
「将军素日待你不薄,你便用这样下作的手段害他!」
他立刻反应过来,反驳我道:
「你小人之心!大丈夫光明磊落,怎会做那样龌龊之事!」
他一脚踏在瓜上,恼火道:
「都别吃了!给我去操练!」
兵卒们见我们争执,都屏息凝神不敢出声,闻言,放下西瓜乖乖地随着将领们去了校场。
瓜农眉头一皱,转身要逃,却被周黎一把拦住。
他眼中不乏精明之色:
「老先生到帐中稍坐,将军正要当面拜谢。」
38
傍晚时分,军中将士倒下了大半,但症状却比前些日子要轻上些许。
周黎来告诉我,那种瓜夫妇俱已被他扣押审问,两人却抵死不肯开口。
我熬好了一大锅解毒助泻的药汤,嘱咐他切勿声张,只当作寻常茶饮给众人盛上一碗。
以这区区两个瓜农,自然是不敢做这等恶事。要紧的是,查出他们背后之人到底是谁。
如今多事之秋,战乱频发,必有眼线在暗中观察,定是想等毒发最深之时杀来。
今日见瓜农前来,大约会留一到两日毒发时间。
这一到两日,便是缓冲之机,必不能让那些人发现破绽。
成败在此一举。
39
我熬好了汤。
众人喝完后,腹泻呕吐的症状不减反增。
但我知道,若要恢复健康,必得排净体内余毒。
这正好也可做障眼法,让暗中窥伺之人心生得意。
沈瑛本来身体强健,但旧伤未愈,所以病势缠绵不愈。
甚至有越病越重的趋势。
周黎接过率军的重任,他是沈瑛带出来的兵,虽然稚嫩,但亦是勇毅之人。
他默默周全一切,粮仓和军火库都不着痕迹地派了重兵把守。
一日以后,他调整了军营作息,命将士们早早吹灯歇下。
仿佛纪律涣散,斗志全无一般。
夜半,北羌队伍果然策马前来,蜂拥而至。
40
待他们悄悄摸进,自以为抵达军营中心之时。
周黎一声号令,千万支火把瞬时点亮。
如同流星一般,向敌军的聚集地抛落下来。
北羌人这时方才发觉,他们周围尽是淋了油的干草垛。
而四周那些身影,全是枯草扎成的假人。
大火熊熊四起,蔓延开来。
一时间,杀声震耳。
敌人想退,四下里不是火便是冷箭,他们全无防备,乱了阵脚,溃不成军。
北羌极负盛名的猛虎将军,亦被生擒马下。
出乎意料的是,周黎从他怀中搜出了信号烟花。
41
我去牢中查看时,那几名北羌将领正在受刑。
我压下心中不安,转头去了关押卖瓜妇人的牢房。
不料走近她时意外发现,在阴湿腐臭的牢房,她身上却有股不合时宜的清香之气。
这味道……
如此熟悉。
这是唐紫菀常用的倾荷香!
我还记得她曾经向我提起,说这是沈淮赠她的。
此香气味清远悠长,沾染在衣料上,久久不退。
等等……
这老妇身上,怎么可能有倾荷香,倾荷香不是南疆的进贡之物吗?
一股念头涌上心扉,我遍体生寒。
莫非说,一切都与她有关?
42
陈年旧事历历在目。
想起当年陪沈淮在青州时,因这老妇人救过唐紫菀一命,唐紫菀百般赞美下,沈淮方才答应让此处的农户承接给军队送补给的肥差。
原来,一切可以追溯到那个时候。
所以现在想来,这么多年唐紫菀在沈淮身旁,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冲入隔壁的牢房,扒开那北羌将领的铠甲,在他后背处,果然发现一枚樱桃红的印记。
某次误入唐紫菀的卧房,恰巧碰到她在更衣。
我注意到了她身后这枚红色印记。
当时便觉奇怪,不过她慌张地遮掩过去,我也不便多问。
周黎抓来几名正欲逃窜的北羌部下,禁不住重刑拷问,他们招认了。
当年北羌派入中原一些自幼栽培的奸细。
每一个都在肩上纹了一枚红色印记以便相认。
如此一来,唐紫菀的身份确认无疑。
43
「报!」
我正踌躇之际,帐外有人策马飞奔而至。
是沈府的心腹守卫。
「小沈夫人。」
他向我见礼,语气匆忙,
「三日前沈淮失踪,兵符也不知所终。」
沈家军,一直是守卫京城最强劲的一支队伍。
我心下不免一惊。
因为我突然想起来,沈淮的副将,会说北羌话。
且军中若没有主将,副将可手执兵符,号令全军。
如今兵符失窃,只怕是有人要号令这支军队与攻来的北羌队伍里应外合。
而一旦这支队伍造反,京中其余的队伍,哪里是他们的对手?
44
一切严丝合缝,竟无错漏。
看来唐紫菀这步棋,布了多年,眼下青州将领一换,正是合适的时机。
幸而那有毒瓜果被我发觉,北地并未失守。
现如今可用的军队还余千人,可以继续抵挡北羌攻入。
我同军中副将们商议之下决定,为今之计,必得抓住机会,召集其他队伍一并入京救驾。
否则,若是等北羌生擒圣上,便无力回天。
45
「我们去西州,找白将军调兵,一同入京。」
沈瑛不知何时起身,站在我身后。
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
西州离这里很近,且白老将军与沈家有亲,眼下正是可用之人。
周黎用军中手段,逼问出了北羌的作战计划,和沈家军中安插的北羌奸细。
一并写入信中。
由我亲自送去西州。
沈瑛身体虚弱,便护我一同前行,正好到西州休整一番,到时直接领兵入京。
46
天色迷蒙,我们一并策马向前。
眼看距离西州城门不过百米,身后却突然窜出一队人马,穷追不舍。
沈淮京中之军已被渗透。
想来青州之地,亦不能幸免。
有人泄密也不足为奇。
可是城门就在不远处。
眼看他们拉弓要射。紧急关头,我猛地拉动一侧缰绳。
胯下的马扬蹄而起,突然向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我边跑边丢下了袖中提前准备好的空白纸团。
想起来我还并未对沈瑛说过我可以重生。
他不知道我死了后还会复活。
但我相信,他会选择舍弃我。
毕竟这种大事面前,什么更重要不言而喻。
「沈瑛,跑!」
我高喊一声,听见长箭划破天际,空气有剧烈的响动。
我已准备好迎接身后的疼痛。
如从前那般,千千万万次。
47
「阿月!」
可是想象中的痛楚并未袭来,温热宽大的手覆住了我的双臂。
在滚烫的体温中,淡淡的药草香气将我包围。
是沈瑛。
他用身躯替我挡住了飞来的利箭。
巨大的冲击力将我推向了一旁,箭尖没入了他的肩膀,深入数寸。
万幸,不在要害之处。
城门下,他怀抱着我踏马飞身而起,凌空直上。
在城墙上,我望见了初升的太阳。
红透了半边天。
48
「沈瑛!你傻呀!」
落地之后,我替他按住箭伤,情急之下,忍不住斥道:
「你干吗要救我,我死不了!就算死了,也能再醒过来。」
本来很怕提及此事,每每提起,心头便有一股不能言说的委屈酸涩。
现如今,我不顾一切地开口,将这秘密告诉了他。
出乎意料,他竟没有特别惊讶。
只是惨然一笑,滚烫的手指拭去了我眼角的泪。
「可是,阿月不是说,最怕疼了吗?」
他抽出怀中的信递给我,倒头晕了过去。
49
西州将领与沈家是旧交,自然知道沈瑛获罪一事的真相。
守城的白老将军特意找来医官为沈瑛诊治。
看过信后,他当机立断召集了两支队伍。
一队支援北地,一队直奔京城。
同时又派了小支人马到各地去集结军队。
沈瑛伤口刚有愈合之势,便准备要领兵出发。
白老将军却拦住了他。
「京中如今尚未大乱,禁军可以抵挡一阵子。」
「若是此时便动身,只怕为时尚早,你不如好好养养身子。」
白老将军年迈老成,也参悟了官场中人心之术。
他的话中有深意。
沈瑛戴罪之身,若是擅自入京,被有心人捏住把柄,难免要遭责难。
若是等禁军消耗殆尽,皇室蒙难,皇上临危之际再入京。
皇上便会明白事态严重,甚至还会感念他救驾之功。
如此一来,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50
「不必。」
沈瑛拒绝得十分干脆。
铠甲上身,他痛得皱了下眉头。
「晚一刻去,百姓便多受一份苦难,我不要无辜之人的性命来为我的前程铺路。」
他郑重一礼,上马离去。
我的阿瑛,是那样坦荡豁达。
功名利禄也许是他所求,但他从未为此丢了底线。
他对千千万万百姓将士,亦如对我,绝不舍弃。
51
待我们赶到京中时,已一片大乱,人心惶惶。
情形远比我们想得要糟。
沈淮不知所踪,他的副将亦是唐紫菀安插的奸细,此刻拿着兵符号令众人奋力厮杀。
不仅如此,当年唐紫菀下的功夫不浅,沈淮军中,大小将领都有不少羌族之人,
整支队伍大约已渗透了个彻底,如今直捣皇城,禁军与临近之地的将领已有不敌之态。
52
沈瑛率军直上,逐个击破。
他对沈淮的部下十分熟悉,命令自己的部下换上同样的行装混入其中。
只在肩上系了黄色的丝带作为区分。
敌军士卒们大多被迫屈从,稍用计策便自己乱作一团。
沈瑛节节战胜,直至皇城。
只是我们赶到时晚了一步,慌不择路的敌军首领放了一把大火。
整个天临城,一片火海。
沈瑛率军冲入火场之中,亲背陛下出宫,旧伤复发,出来后便倒在了宫门口。
53
宫门外,惊魂未定的皇帝抓住我的手腕。
「小沈夫人,皇后有孕,尚在宫中。」
我看了眼沈瑛,转身冲入了火海之中。
浓烟滚滚,我按照记忆中的宫中架构,跌跌撞撞地跑到凤仪宫。
「皇后殿下!」
我开口,喉中一阵剧烈的咳嗽。
「在这儿,我在这儿。」
昔日仪容万千的皇后,如今狼狈不堪,她捂着浑圆的小腹,跌跌撞撞朝我走来。
「救救我……」
我正要伸手接住她。
一把剑横在我们中间。
竟是唐紫菀。
54
她露出了真面目,长发高束,眼神狠决。
举剑向我刺来。
我抽出腰间短刀与她缠斗在一处。
「殿下快走!」
绝望心境下,我的声音却还是那样的坚定。
这是沈瑛教会我的,勇敢无畏。
55
唐紫菀是北羌人,自幼养在军营中,身手勇猛。
我不敌她,屡屡败退,身上被剑划伤了多处。
但还是拼尽全力,撑到了皇后的身影在视野中消失。
直至短刀脱手,我被唐紫菀用剑抵住了喉咙。
「月樱小姐。」
她阴险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旧日的甜美温柔,
「你说沈将军会怎么选,选你,还是选江山社稷?」
她将箭紧紧抵在我的喉咙处,推着我往外走。
「你好好求求他,只要他肯退兵,我可以饶你们不死。」
我不屑一笑。
56
我被推上了凤凰台。
底下有正与北羌残余部队对峙着的沈家军。
剑刃划破了我的喉咙。
很痛,但我不怕。
我向下看了一眼,竟看到一人披头散发,如一缕烟尘,在大军中单枪匹马,奋勇向前。
那是久违的沈淮。
他左侧的小臂断了,缠着染血的纱布。
右手提剑,发疯般地斩人下马。
我猜得出,唐紫菀囚他,用镣铐锁住他的左手。
而他为了逃脱来此,生生断了自己的左手。
「唐紫菀,你放过……月樱。」
「我来换她。」
他声音嘶哑,格外凄厉。
可唐紫菀瞧都不瞧他一眼,冷哼一声,收紧了剑刃。
「你算什么东西?」
「沈瑛,快选,要么退兵,要么她死。」
57
我的小少年,久经沙场的大将军,执长枪的手一直在抖。
他久久未能发话。
我怎能让他为难?
我不过一寻常女子,与江山社稷从来不在对立面,我亦是千万百姓之中的一人。
我朝他笑了笑,猛然向前,让剑刃划破了我的颈侧。
有鲜红色的血喷涌而出,染上了我的衣裙。
那样绚烂,如同烈日,如同艳阳。
「杀啊!」
万千将士疯了般涌上前来,我看到了沈瑛,周黎,和许许多多的将士们。
58
这一次,我为江山社稷而死。
59
系统的警报声在耳中轰鸣。
我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审判。
我骗了沈瑛。
系统曾告诉过我,第二次攻略难度升级。
许是怜悯我曾经受过的苦,他还是给了我重生的机会。
但这一回,我只能重生一次。
可是后来我才想起来,当年穿到月樱身上时,原身已自缢而死。
所以说,唯一的一次机会,在当时已经用掉了。
我不能再醒来了。
60
但我已心满意足。
我的灵魂,看到了沈瑛的胜利。
他夺回了皇城,洗清了冤屈,回到了沈家,承袭爵位,与家人团聚。
帝后感念他的恩德,更添无数赏赐。
甚至有意将公主许配给他。
61
他没答应。
他说他已有妻子,那小妇人和他一样勇敢,他一辈子都只爱她一个人。
62
漫长的夏日即将过去,夏末时,鲜艳的黄姜花在京郊盛放。
在田野间,在风中肆意摇摆。
沈瑛每日采来,放在我枕畔。
别在我发间。
他还不肯葬我。
可是奇怪的是,我的身体竟然没有腐败。
京中之人都知道,小沈将军有一爱妻,奉若至宝。
只是这娘子十分娇气,连圣上和外臣都不肯见,只居于深闺之中安然度日。
沈瑛日日同我说话,他大约是以为我听不到,所以毫无顾忌。
「林琅,我早就知道你是林琅。
「从你跟我说第一句话我便知道了,你不知道,那时我本已不打算活着,可是你牵上了我的手。
「我突然觉得,你孤身一人在世间亦这样勇敢,我凭什么不活下去?
「沈淮有什么好,从前你总是缠着他,他怎么配得上你这万般好?
「幸而你眼光还不错,我可比沈淮强多了,比他高,比他帅,还比他年轻。」
……
63
算算时间,今日是我的头七。
可是沈瑛不好好在家养伤,竟然跑去了京郊爬山。
他硬是登了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到山顶一间寺庙中。
扫地的小沙弥好似认识他,兴冲冲地将他领到了禅院深处。
「住持安好,在下前来还愿。」
他双手合十,跪在佛前,眉眼虔诚。
我十分纳罕,我记得他曾经是不信这些的。
64
脑海中有微弱的滴答声。
我的系统终于回来了,他失踪了好多日子,我一度以为他把我丢在这里不要我了。
「我的肉身为何不灭?」
我急切地问出了最好奇的问题。
「清算结束,恭喜宿主,攻略成功。」
我诧异道:
「怎么会?我不是已经死了吗?」
「宿主有一次重生的机会,所以还没死。」
「可是那一次机会不是已经用掉了吗?」
沉默片刻,系统方才开口,他的机械音里竟好似带着人类的情感。
「当年你从月樱身上醒来,不是重生。」
「是沈瑛重塑了你的灵魂。」
65
沈瑛虔诚地敬上一炷香,走到主持面前。
「沈将军当年应下的,拯救中原百姓,现已做到。」
「将军诚心拯救众生之举,佛祖亦会感知。」
过往种种在我眼前浮现,所有的疑问都被解开。
沈瑛以救助众生为筹码,为我重塑了灵魂。
但念及我已抛弃肉身,所以我在刚刚死去的月樱身上醒来。
所以月樱初次见他时,他一眼便认出了我。
66
「重新攻略的机会,是你为我争取的吗?」
冥冥之中,我忍不住向系统发问。
他没有回答我,却好像笑了一下。
「有时我们难免做出错误的选择,但其实重新开始,也不算难事。」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67
「沈瑛。」
混沌散去,身体的触感逐渐真实起来。
「我醒了。」
我睁开双眼,看向了他。
历经数月,那小少年脱去稚嫩,眉眼间染上了成熟的英气。
他换上锦衣窄袖,英勇之余,多了些肆意潇洒之态。
「阿月。」
他摸摸我的颈侧。
「疼不疼……」
因他细心为我涂抹药膏,那里的疤痕浅浅。应当终会消失。
他皱着鼻子,眼眶红彤彤的。
我不由觉得好笑:
「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你再不醒,我都要急疯了。」
「有什么好急的?没有我,你还有千娇百媚的公主。」
我嘟囔了一句,别过头去不看他。
他把手插在我发间,细细地揉搓:
「我不要公主,我有你就够了。」
他撒娇般地推推我:
「饿了吗?起来喝粥。」
他捧过粥碗来要递给我。
我瘪着嘴摇了摇头:
「吃不了,手断了。」
语毕,我与他相视一笑。
氤氲的热气中,我看到他近在咫尺的眉目。
68
沈淮被革职削爵。
圣上念及他亦被蒙蔽,留了他一条性命。
他拜别沈家父母时,也来见了我。
「我要回青州去了。」
青州是他的故地,只是他再不是那个威名赫赫的将军。
甚至断了手,再也打不了仗了。
「为什么是青州?」
我问他。
「青州有我最美好的回忆,一位故人很喜欢那里。」
他说一位故人,没有再提林琅,也没有再纠缠我的意思。
「我要把她的骨灰安葬在那里。」
「月樱姑娘,好好照顾自己。」
他朝我笑了笑,眼中却分明有泪。
「对不起。」
转身的时候,似是有一句话从我耳边擦过,似有若无。
我听不真切。
不过我并不在乎。
那些过往我已然浑然淡忘。
在青州策马迎敌时。
在京中深入火海时。
在凤凰台上从容赴死时。
这些不堪的情爱从不能困扰我分毫。
所以你看,心中有容天地,爱亦是天地。
(完)
□ 涂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