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再失去她了
覆国
当我再次因为交班而回到封锁的疫区时,这里的景象比前些时日还要萧条。
风吹过街道,卷起漫天的纸钱,香烛的残烟弥漫在空中,将整片天空熏成了淡淡的蓝色,引魂幡随风而舞,发出阵阵呜咽。
幡下是倒卧的人,人边卧着慵懒的野狗,它们摇摆着尾巴,眯着眼睛,舒舒服服地在旁边晒着太阳。
听他们说,前些时日,里面的冉人试图冲过一次关,说想要离开这个地方。
「后来呢?」
我问他们。
他们说,被当时职守的将军用弓箭逼回去了。
「死了多少人?」
我继续追问着。
他们回想了一下,告诉我,本来就没多少人了,死得也不算多,也就没有统计。
我看了他们一眼:「不算多究竟是多少?」
大概是我的脸色太不好看,他们慌忙垂下了头,告诉我说,十室九空,还能有多少人?用弓箭逼回去,怎么着也得再没一半……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们的话。
远处,一只狸花猫正大摇大摆地横穿过街道,大约是感应到我在看它,所以它停了下来,与我对视片刻之后,突然蹿了出去,转瞬就不见了。
文在中的坚持让这一片区域免去了焚烧之苦,可如今这里这番模样,焚不焚烧,区别已经不大了。
尤其是捂着口鼻,再度进入疫区之后,随便推开一扇门,走进那些残破不堪的屋子里,便可以见到床上、床下、庭前、屋后,到处都是人,你枕着我,我压着你。
本不该在冬末出现的苍蝇,正嗡嗡到处乱飞,随意地停留在人的身上,赶也赶不走,驱也驱不散。
——总归是不能让这里就这样继续下去的。
不然,迟早会爆发更加可怕的疫情,到时候若是不幸席卷整个大齐军队……
没有人敢想到这一层。
于是路边所有的人都被聚集到了最近的屋子里,满满的桐油一桶一桶地往上泼着,刺鼻的气味连手巾都挡不住。
等到所有的一切都布置完毕,队伍也都退到了安全的地方,火把这才被掷进了最近的一间屋子。
熊熊大火在一瞬间喷涌而出,恣意的火舌肆无忌惮地舔舐着房屋的每一个地方,直至它变得越来越庞大,胃口也如饕餮一般——及目所见,都是它想要吞噬的东西。
这几天的风向是特地挑好的,不会吹到陛下的跟前去。
所有的事情都可以在这一个地方做个了结。
火焰顺着街道将那一排房屋都吞噬了个干净,而后又朝着附近的屋子席卷而去。
很快,大半个疫区都被火海包围吞没,浓重的黑烟向着蔚蓝的天空升腾而去,晕染了半边天空,从白日至黑夜,从黑夜至清晨,火光冲天,烧云染霞,夜如白昼,数日不熄。
我望着眼前这场誓要将一切都焚烧干净的大火,仿佛能透过熊熊燃烧的烈焰看见无数冤魂在其中扭动挣扎,他们悲鸣,他们嘶喊,他们哀号,凄厉的啸声恨不能将耳膜撕裂。
我闭上了眼睛,想要尽力将这一切从脑海里驱走。
「阿惕。」
我叫着他的名字,直到听到他的应答才勉强觉得那种焚心炙肺的感觉消退一点。
只是,烈火燃烧出的刺鼻气味仍旧在鼻息盘旋,探入到肺腑之中,刮得人忍不住低咳连连。
我撑着城墙的垛口,躬身哮喘着,隔了好半天才勉强止住。
「哥哥又咳嗽了。」
我垂下头,一边压抑着胸膛里的哮鸣,一边冲他连连摆手,告诉他,不碍事。
直到我取出被水浸湿的手巾,捂住口鼻,隔绝那般气味后又咳了一阵,方才觉得好了些许。只是取下手巾时,雪白的巾布中央,赤红的血丝有些许扎眼。
我将手巾攥在掌心,塞回怀中,而后顺着城墙快步离开这大火焚烧的区域。
再这么待下去,只怕一会儿会咳得更狠。
「哥哥去吃点药吧。」
阿惕絮叨的声音又在我身边响起。
「不用。」
我潦草地拒绝着。
「哥!」
他急了。
我下意识地想要抬手拍拍他的肩安慰他,谁知却扑了个空,他的身形散乱了一下,又重新聚敛起来。
我怔了怔,一时想不起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他早已不在的事实。
「没事,」我冲他一笑,「你哥这体格,从小到大吃过几次药?」
「哥!」他越发着急,「你答应过我,要好好活着的!」
他挡在我的面前,十分地焦灼。
我静静地看着他,然后笑了起来。
他本想继续开口问我,但擅自闯来的军士,却将他的身形撞了个粉碎。
他是要来告诉我,文在中和人起了争执的事情。
我赶过去的时候,文在中正靠在桌案边上,喘息着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他见我来,恼恨地往地上啐了口血沫。
「什么七王爷,」他骂道,「皇帝不给你脸,你在这群人眼里,屁都算不上一个。」
他试探地摸着脸上青紫的地方,疼得嘶声连连。
我问他发生了什么。
他说,因为他制止焚城之事惹了陛下帐下将军不快,方才吆喝了一群人前来与他争执,质问他如此偏袒冉人,当真配为文氏皇族?闹到上头的时候,从人群里冲出来一个莽汉,二话不说往他脸上抡了一拳,幸得众人喝止,把那莽汉拖了出去,这场纷争才没有闹得太大。
我向文在中伸出了手,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那一拳估摸挺重的,起来之后的文在中还有些晕晕乎乎,摆头清醒了好几次,整个人才站稳。
我正要安慰他,就被他给抬手制止了,随后他将我一扒拉,要我陪他出去散散心,我拧不过他,就答应了。
走在路上的时候,他对我说,所有的事情就像我告诉过他的一样,就算没有皇帝出手,只要他一提暂缓南征的事情,便会有无数人扑上来,拦阻他,制止他,恨不得将他撕咬得骨头都不剩下。
——如果南庭愿意站在他这一边就好了。
文在中低了头。
他的一句话可比文在中更能让众将驯服。
但是偏偏南庭横在中间,在这件事情上死活不肯当众表态,导致谁也说不出来他究竟是执意南征的那一派,还是建议停止南下的那一派。
「你说他不愿意南征,偏偏陛下的军令调度他一个赛一个处置得好,议会时商议的南征决策,一个思量得比一个周全,你说他愿意南征,他又肯在焚城这件事情上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
我轻笑了一声。
老狐狸罢了。
左右逢源,谁都不得罪。
眼下文明仰赖着他,只要他不明确地站在南征一事的对立面,公然反对皇帝,文明对他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样大的一个助力,文在中想要得到,文明又何尝不想呢?
可惜……
我想到了那天晚上的一巴掌。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南庭把永贞当宝贝一样捧在手心里,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唯有在永贞的事情上,他是绝对不会作伪的。
南北庭本心一致,可有北庭前车之鉴放在那里,南庭就算有心,也只能静静地等着、蛰伏着,不到能一击致命的时候,他是绝对不会出手的。
「你呢?」
文在中问我。
「你到底有什么计划,殷其时,你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呢?」
「我?」我笑了,随意将地上的石子踢到一边,「我哪有什么计划?不过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罢了。」
「你骗我。」
文在中不忿。
「不然你不会拒绝永贞的。」
他如此说道。
我皮笑肉不笑地横了他一眼,本想和他说些什么,可是却眼望着他惊异的目光最终落向了我的身后,于是不好的预感升腾而起,我甚至连转身的勇气都差点没了。
回头,永贞正站在那个地方望着我。
她今天很好看,穿着一身漂亮的鹅黄衣裙,外罩浅色的斗篷,挽着精致的发髻,发髻上还缀着我送给她的那只玉簪。
她那样的娇艳明媚,与如今衰败萧条的平州城格格不入,好看得让人忍不住一扫所有的阴霾,只想望着她笑,看着她一步一步地朝我走来。
她仰头望着我,面含薄怒,质问我说,为什么要向陛下拒绝那门婚事。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想抬手将她的鬓发撩到耳后去,但是她把我的手打开了,带着几分恼恨地责骂我:「小人!殷其时!你就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
就算是生气,她在我的眼中还是那般的俏丽可人,让人一点火气都没有,只是点头默不作声地应承着她的怒骂。
结果没想到她反而越发生气,抬手将我狠狠往后一搡,开口叱道:「是我这堂堂南庭枢密使的女儿配不上你这位金尊玉贵的殷大公子吗?为什么到了上有父母之命,下有媒妁之言,中有天子赐婚的地步你还要把我往外推!你我之间不就是只差这一道亲迎吗!」
她一句一搡,一步一推,直把我推搡得连连后退,好不容易才捉了她的腕子,无奈地对她说:「再搡我就要被你推出平州城了。」
于是她便不推了,愤怒地望着我,气都喘得格外的粗。
有些事情我没有办法向她解释,因为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书文上的那些故事,而是我们彼此都不得不去直面的事实。
她是我藏在心底不肯轻易示人的珍宝,是我绝望之际唯一愿意奔向的光亮,也是在汹涌黑暗侵袭时我愿意为之付出生命守护的明珠,更是我决死时刹那犹疑的根由——所以我没有办法对她说出那些刺耳的、残忍的、剐人心肠的话语。
我只能攥着她的腕子,搜肠刮肚地想着拒绝她并且能宽慰她的话语。
但是由不得我说出口,远处一道若有似无的破空声急速地向我逼来,我迅速松开她的手,将她猛地一推,一道锐利的精光就此从我眼下飞速掠过,射入一旁的树干里。
我寻着箭势望去,一群身着布衣,手提钢刀的蒙面人正快速地将我们包围,我立马将永贞拉了过来,解下腰间横刀递给了她。
「殷其时你……」
「拿好,别说话。」
我压低声音打断了她。
此时我的脑中飞速地运转着,我、文在中、柏永贞抑或是南庭,究竟谁才是这群人的目标?
可惜我没有得出答案。
就在我思考的光景,凛冽的寒光就已经向着文在中劈了过去,情急之下,我朝着永贞厉喝:「握刀!」
她依言而行,握紧了刀柄,我借此把住刀鞘,在钢刀一声长吟之后向着文在中冲了过去,执鞘猛然上撩,将劈向他的那把钢刀打飞了出去。
文在中也反应了过来,抬起一脚直朝那人当胸一踹,踢得他连连后退,借此机会,我二人迅速以背相抵,各自摆好了攻势。
「冲谁来的?」
「我。」
文在中没好气地应道。
我气得点了点头,恼恨地怼了他一句:「回头再找你算这笔账。」
话落,我便迎向朝我冲来的那人,侧身躲过他的一道劈砍,抬腿将他的钢刀踏在地上,提拳朝他的心窝猛地砸去,接连数拳,打得他倒退数步,而后化拳为掌,猛地击向下巴,趁他晕头转向之际,扶住头颅狠命一拧,骨骼错位的脆响响起,那人顿时倒在了地上。
我正要拾捡那把刀,一道罡风从我背后袭来,我就势往旁边一滚,拿住他劈刀的那条胳膊借力反旋,他吃痛号啕,刀也掉落在地,惹得四面围攻的几个人都警惕地向我们看来。
大约是我这里太不好对付,有几个缠斗文在中的被分向了我,无数道钢刃齐齐朝我迎头而下,我连忙后退躲避,怒喝道:「文在中!」
他迅速回了头,我冒险上前向他踢起一把钢刀,他立马明白了,飞身接住。我正要抢下第二把钢刀的时候,一道寒光已经斩了下来,逼得我不得不收手后撤,奋力躲闪着那些一心要取我性命的人。
「殷其时!」
永贞焦急的呼喝从那方传来,我甚至连分心去看她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冷声喝道:「收心!」
他们人实在是太多,我实在没有机会再去夺下一把刀,只能被他们逼迫得不断地后退,或许是我的撤退让他们觉得我是个容易对付的人,所以有几个莽一点的失了谨慎,抢步上前,一刀就往我脸上砍来。
我闪身躲过致命的一刀,抬手死死扣住他的小臂,抬臂鞭在他的身上,趁他重心不稳之际,猛地将他甩往一边,撞倒袭来的数人。
又借此良机抢步上前,架住随后一人的胳膊,一拳捣往心窝,在他连续后退之时,转身一脚踢向他的胸口。
我正要上前踢起最近的一把钢刀,刚刚被撞倒的人已经迅速爬了起来,一刀一刀地朝我胡劈乱砍,就是不允许我接近近在咫尺的钢刀。
我不明白,他们分明要对付的是文在中,怎么偏偏和我这般过不去!
别看这次的这群人身着布衣,但个个都是翘楚,彼此之间阵型配合格外紧密,生生让我半晌光景都找不到一点破绽,露出的那一双双眼睛里,透着瘆人的光。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传来:「殷其时!」
我抬头一看,但见永贞扬起了手,将那把横刀朝我抛来,我顿时傻了眼——这个傻瓜。
抬手握住钢刀,我狠狠向下一记劈斩,将所有向我袭来的攻击尽数截断了开来。
我不能在这里拖太久,虽说永贞那边的人最少,但她赤手空拳,又怎么可能是这群人的对手?
我借着执刀向他们进攻的机会,一路往永贞的方向杀过去。
我的目的只有一个,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她的身边,所以我每一招都往那群人最致命的地方而去,哪怕舍了肉身,让他们的钢刀刮我的皮肉,锋刃埋入我的身体,我也要抢在最短的距离内,先一步割断他们的咽喉。
大概是我不要命的打法惊到了他们,就连原本围攻文在中的人都分了几个下来,用来阻拦我,眼见我眼前的人越杀越多,而那头的永贞越来越吃力,鹅黄的衣裙上,血迹斑驳,也不知受了什么样的伤,我的心顿时如煎烤一般,躁到了不行。
文在中。
我在心底恨不得将他怒骂了一千遍,一万遍。
但是没有办法。
这重围我突不出去,所有人的刀光全部对准了我一个人,若非文在中那里仍旧吃力非常,我甚至都分不清,他们想要杀的人究竟是谁。
我错步上前,拎着一人的衣领,用刀脊滚过他的喉头,将他挟持住,然后看着眼前的这群人,一霎时,一阵阵怒火从心底泛起,像是平州城的那场烈火,焚烧尽了所有的一切。
他们要怎么对付我和文在中都行,但唯独,不可以动永贞。
掣刀喉头,一抹鲜血飞溅而出,我将尸体推往他们的身上,疾步闯上前,一刀搠入当面那人的心口,奋力拔出,喷溅而出的红光落在了脸上,滚烫得让人无比暴躁。
「谁来,谁死。」
我哑着嗓子对眼前所有的人如此说着。
这或许也同样激发了他们的怒火,怒喝乍起,所有的刀光都向我冲杀过来,犹若天罗地网将我紧紧裹束,我就如一只被缚的飞蛾,在其中奋力反抗着。
「其时!」
永贞的高呼闯了过来。
我却没有心思去观望,只能撩起最近的攻击,然后厉声喝道:「文在中!带永贞走!」
文在中高应。
可他们走不了,有几个人迅速冲过去将他们包围了起来——他们人实在是太多,又摆明了是要取文在中的性命,哪里会轻易地就这样放过我们呢?
那一头,文在中的招架也有些吃力。
只不过他们一旦分走了兵力,我的处境也就好了很多,我擎起钢刀连斩两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借力而跃,向着永贞的方向飞奔过去——彼时她正被前面几人纠缠不休,无法脱身,而一点锋利的光芒正对准了她的后心。
我朝着她的方向奋力抢步上前,用尽了所有的力量冲她伸出了手——
「柏永贞!」
她听到了,扭头看见我的时候,目光惊骇不已。
「殷其时!」
她朝我怒吼。
吼什么吼!
我气急败坏,一把攥住同样奔向我的她,然后拎刀朝着偷袭她的人猛劈了下去,就在横刀斩断头颅的一刹那,我感受到与她紧紧相握的手传来熟悉的震颤。
于是我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我几乎是僵硬地回过了头,一道染血的利刃刚刚穿过永贞的身体——那是本该是落到我后心的一刀。
「永、永贞……」
她整个人顿时软了下去,慌得我连忙扔了刀将她抱住,颤抖着手想要捂住她流血不止的伤口,可是不管我怎么捂,怎么按,那血还是从我指缝里不断地溢出来,晕染着她鹅黄色的衣裙。
「永贞,永贞。」
我不停地叫着她的名字,整个人陷入了无措,我甚至都没有意识到为什么周围攻击的人在那一刻全部停了下来。
眼泪让我看不清她的模样,一滴一滴滴在她的衣裙上,和她的血融在了一起。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更从来没有这么无助过。
我仓皇地叫着文在中的名字,我抬起头四处寻找着他的影子,却见那群袭击我们的人不知何故正如潮水一般退却着。
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后面还有一刀,我为什么会犯这种不该犯的错误,我为什么不早一点过来……我拼命地埋怨着自己。
直到她的呻吟声从我怀中传来,我才好像如蒙大赦一般,切切地、小心地应答着。
「其时。」
她叫我。
她睁开了迷蒙的眼望着我,抬手抓住我胸前的衣物,每一个字都说得那样的艰难。
「其时……我好疼啊。」
她如此说着。
「对不起……对不起……」
我俯下身去,拼命地压抑着号啕。
我除了拼命地帮她压着伤口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就连她问我,「其时,我是不是会死」的时候,我都只会颤抖地答道:「不,不,你不会的,别瞎说,你不许瞎说。」
于是她轻笑,却又猝然锁了眉,攥住我衣物的手用了几分力,软软地央着说,疼,很疼。并且问我,可不可以不要离开她?她现在连呼吸都是疼的。
我仓促地连声应答她说,不离开,不离开,我不可能离开她的。
就在这时文在中也终于赶了过来,他望着眼前的永贞也愣了,我抬头看着他,就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我哀哀地央告着他说:「文在中,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救救她,我求求你救救她……」
他也慌了,直到卫队匆忙赶来,她仍旧不肯将我松开。
若非诊治之时身边不能留人,她似乎还不希望我离开她的视线,她向我伸着手,要我留在她的身边,说怕自己一睁眼的时候就看不见我,怕一睁眼,就再也找不到我了。
我只能安慰她,告诉她等诊治好了,我就回来。
我会一直陪着她,不会让她醒来的时候找不到我的。
如此再三保证,她才终于允许我离开。
她在屋内接受着治疗和包扎,我在堂中坐立不安,眼见着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面端——我从未这么恐惧过鲜血。
直到见到刚刚包扎好自己伤口的文在中赶到这间屋子,问询一切的时候,我才终于从仓皇错乱中抬起了头。
我冲了过去,一把拽住文在中的衣袖,紧紧地盯住他,茫然而又混乱地对他说:「文在中,你帮我找最好的医生好不好,你帮我找最好的药好不好,那些医生都没有用,他们倒了那么多血走,那是会死人的!文在中,你帮帮我,你帮帮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要我的命我都可以给你,我只求你帮我救救她,文在中,我不能再失去她了,我真的不能再失去她了,文在中,文在中……」
文在中一把扣住我的手腕,骂道:「殷其时!你冷静一点!你清醒一点!」
可是我拿什么冷静!我拿什么清醒!
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的事物了……
如果……如果……
如果连她都……她都被老天夺去……
我……
「阿惕。」
我痴痴地盯着一个点,呼唤着虚空中的魂灵。
可是这一次,我没有得到往常应该得到的回应。
我顿时急了,疯了似的喊着:「阿惕,阿惕!」
文在中恼了,他一把拎起了我的衣裳,怒斥着我说,殷其时!你发什么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我没有回应他,因为阿惕的身形正显现在他的身后,我没有心思去理会文在中,我只想求告着虚无缥缈的魂灵,于是我对他说:「阿惕,你帮哥哥救救永贞好不好?你帮哥哥保住她的性命好不好?实在不行你把哥哥的性命拿走,换下永贞的命好不好?」
阿惕合了眼,轻声地对我说着:「哥哥,冷静。」
我没有办法冷静,我只要一想到从她胸前汩汩涌出的血液,我就一丁点都没有办法冷静。
文在中气急败坏地将我扔下,扬起胳膊就是一拳,打得人站都站不稳,踉跄地往下倒去。
可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撑起身体来,文在中已经抢过来将我拎起,咬牙恶狠狠地对我说:「殷其时,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到底在和谁说话!这一切又跟阿惕有什么关系!」
我什么样子不重要,我和谁讲话也不重要。
我如此对他说着。
我仰头望着他,一字一句认真地强调:「文在中,只要你能把她救回来,刀山火海,我给你下,龙潭虎穴,我替你闯。你要的那件东西,我一定给你双手奉上,就算赔上我这条命,也在所不惜。」
他愤怒地瞪着我,几次三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狠狠地将我掼在地上,骂了一句——滚。
这场袭击注定要惊动南庭大人。
他风风火火地闯入堂中,二话没说,抬手就给了我一耳光,直打得人眼冒金星,耳边嗡鸣。
「我把女儿交给你,你就是这样对她的?」
他怒斥着我,扬手又是一巴掌。
「你就是这样保护好她的?」
话音未落,又是一巴掌追了过来。
「我的女儿我从小到大连磕都不忍心让她磕一下,你居然还敢让她受这样重的伤!」
他几乎恨极,一把将我拎过去,提了拳头下了死手往我身上招呼,旁边跟从的人拉都拉不住这个素来以文雅著称的南庭大人。
我没有还手,任凭他把我打得头晕眼花,跌倒在地,我都没有吭一声。
是文在中冲了出来,挡在我的面前,好不容易才将他给劝住。
我艰难地从地上爬起身,努力摆脱着头晕目眩,迫使自己在他的面前端端正正地跪好,然后缓缓给他磕了个头。
我说,是我对不住永贞,要打要骂,全凭他处置,殷其时不会有一丝的怨言。
「打你骂你我的女儿就好得了了吗!」
南庭大人目眦尽裂地叱着我。
「好不了。」
我平静地望着他,然后道:「如果永贞不幸,殷其时绝不苟活。但在此之前,还请岳父大人留我一条性命,他日殷其时必当连本带利,报偿南庭大人。」
言罢,我给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他气急败坏,却又被文在中挡在其间无法发作,只能指着我半晌,骂不出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屋中的人冲了出来,他们说,永贞暂时脱离了危险,刚刚醒了。
南庭大人当时就没心思再理会我,一拂袖,甩下我和文在中就往屋子里奔。
我跌坐了下去,抬头望着蔚蓝的天,那一口一直躲在胸中的浊气,才终于吐了出来。
——苍天,终于睁了一次眼。
那一刻我只觉得鼻梁酸涩,泪水恨不得将我的全身尽数掏空。
文在中过来搀我,他对我说,南庭刚才的话都是气话,并且叫我不要放在心上。
我摇头。
不是气话,万物有源,灾难也是如此。
今朝永贞之难,源头在我。
我支撑着膝盖努力站了起来,抬头看着天空,再次确定了一个事实——
源头在我。
南庭大人出来了,他的神色比刚才和缓了很多,但在看到我的时候,仍旧气得吹胡子瞪眼,叫我进去看看永贞的时候都没什么好气。
我向他一躬身,答应了下来。
他这才一拂袖子,大踏步地离开了。
当我进去的时候,永贞的双眼已经很迷蒙了,可她还是不忘向我伸出手,用指尖轻轻勾着我的手笑。
我也努力地冲她笑着,答应着她让我留在身边陪她的话。
她用小指勾住我的小指,要我和她约定,要我说好,不再离开她。
我说,好。
分明那道伤口那样的深,可她还是笑得那样的灿烂,甚至让我都无法理解,难道仅仅只是看到我,就这样值得她开心吗?
我没有问。
因为她把我的手指又勾紧了一点,用难得的、撒娇的语气对我说,希望能在醒来的时候看见我。
我说,好。
于是她又笑起来,但这次似乎是牵动了伤口,她顿时锁了眉,两眼也越发地惺忪。
我哄着她说,要她快睡,睡了才能恢复得好,睡醒了我还是会在她的旁边的,说好了不食言,谁要是食言——
谁就是一辈子的小狗。
我和她异口同声地说道。
我们都笑了。
她眨了眨困倦的眼,似是陷入了半梦半醒中,就连呢喃也变得模糊不清,她说,其时,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我们不去了好不好,我们回京城,过日子,忘了西府、忘了平州的一切好不好?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轻轻地答着,好。
我们不去做那些危险的事了,忘了陛下,不要再想着去接近他,去杀他了好不好?
我说,好。
我们去京城乡下,置办一方宅院,种花、养鱼、策马,我们快快活活地在一起,不要再去做违心的事情了好不好?
我说,好。
如果你不想在大齐待着,我们就去西昭,去找嘉会妹妹,去看看你朋友说的那个不一样的世界,我们一起去追夕阳、追风沙、去尝遍你喜欢的美酒……你不要再用各种各样的理由将我推开了,你抓住一次我的手,让我拉你这一次,把你拉回你原本就该属于的世界,好不好?
我说,好。
「其时……」
「我在。」
「别骗我……」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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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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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在回忆里的人,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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