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漫金山
魑魅魍魉,神话降临
我叫法海。
为了对抗那条蛇妖,我怀孕了,腹中是一个三颗头的婴儿。
他透过我的肚皮向我同时挥动数十条细长肢体,胶冻一样的身体缓缓蠕动,遍布全身的数百颗眼球紧密排列。
我伸长脖子亲吻肚皮:「好孩子,快快长大,娘亲爱你。」
1
我幼时便拜入金山寺灵坦大师座下。
「孩儿,我观你有慧根!」
我看着慈眉善目的师父,根本不明白慧根是什么东西。
我只是看到那神圣的佛像粉嫩若一摊肉泥,上面有数万张脸在狰狞,牛头、狗腿、人的器官、妖的獠牙。
吧嗒!
一颗婴儿头颅从佛像腹中挤了出来,鲜血淋漓。
「师父,有东西掉下来了。」
「好孩儿,你果真有大慧根啊!」师父大喜。
金山寺住持的担子很快就到了我肩上。
师父扶着腰板骄傲地说:「我在法海的身上看到了佛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我痴痴地问:「师父,我要做什么?」
「孩儿,你当以除魔卫道、保护世人为己任。」
师父圆寂后,我把江南之地妖魔全部降服。
世间妖魔听我名,皆是闻风丧胆。
直到我遇到了她——
白素贞。
2
师父常说,人妖殊途。
我谨记师父教诲,将妖魔劝回去一半,镇压了另一半。
当然这些妖都是一千八百年级别以下的。
白素贞是一千八百年以上的,我打不过她。
我依旧记得刚发现她的时候。
那天我在街上遇到了那白净的公子哥。
他叫许仙。
「施主,你身上有妖气。」
「大师,我看起来很好骗吗?」
我呆住。
我很快感受到许仙招惹的是一条蛇精。
而且这家伙下身阴气重,定然是已经和那蛇精缠绵过,或许不久便会失去所有阳气死掉。
好说歹说,我终于以端午将至为由,送了他二两雄黄。
那晚,我第一次见到了白素贞。
3
「娘子,你瞧瞧多有意思,咱家开医馆,我竟是被一个大师塞了二两雄黄。」
「相公,那大师长什么模样?」
「就……大光头模样,别说这个了,今日端午,咱们喝两杯雄黄酒。」
「相公,我……我有孕了,怕是喝不得这雄黄酒吧。」
「嘿嘿,娘子,我家三代开医馆,你当我外行啊,这雄黄酒能驱邪避恶,定胎安神,你还该多喝两杯呢!」
我立在墙头,看着白素贞喝下那杯雄黄酒。
她自持修为高深,却不知我给的雄黄力道更加凶猛。
很快她便痛苦地现出原形。
那是一条通体透白的巨蟒,白晃晃,阴森森,鳞甲相碰,叮咚清脆。
真是一条漂亮的白蟒,若是继续修炼,她该踩霞飞升,位列仙班。
她不该沾染凡尘。
许仙当即被吓散了三魂六魄。
「你这和尚!」巨蟒早就发现了我,冲出屋外怒喝,「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害我?」
我冷声道:「我现在吊着许仙一口气,你归去山林,我救他性命。」
「不用你这秃驴管!」
她一下将我打退数百丈。
我当即口吐鲜血,看到她的身形闪烁,掠向了西方天空。
不久,她带来了一枚所谓的「仙丹」。
小青说这仙丹神光璀璨,仙力无穷,肯定能救活许仙。
可我却看到那仙丹是一团血淋淋的肉,上面伸出无数只黑褐色触手来,张牙舞爪,白嫩嫩的蛆虫钻进钻出,贪婪享用着这团肉。
4
看到白素贞捏开许仙的嘴,就要把这恶心的肉团塞进去,我一跃百里而来,急忙阻止。
「不可!」
白素贞却说:「小青,你快喂你姐夫吃下仙丹,这可是我从瑶池王母那里求来的,要速速服用。」
接着,她便取出长剑,向我杀来。
「和尚,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为何要插手我的事?」
「施主,人妖殊途,你该明白的。」
我终究是敌不过一千八百年的道行,被白素贞打了个七荤八素。
但她饶了我一命。
「白施主。」我依旧劝阻,「我知道你担心许仙,可那就是一块腐肉,不是什么仙丹!」
白素贞一剑斩开我的胸膛,鲜血横流。
「你不是坏和尚,只是太执迷。」她翩然离去。
我身心皆受打击,费了好大力气才回到金山寺。
5
「师父……」
跪在三座佛像前,隐约间我似乎看见了死去的师父。
「这么多年,我何曾败过?」
「那白素贞自己不知,迟早会祸害人间,我又当如何阻止?」
我抬眸。
三座佛像慈悲,金光氤氲。
师父曾说在我身上看到了佛门的过去、现在和未来。
但我连小小蛇妖都难以降服。
恍然间。
我眼前浮现三座庞大的血肉佛陀,皮肤干瘪如癞蛤蟆,渗出青绿色的汁液来,呼吸之间似有千万张痛苦的脸在嘶吼挣扎。
「色即是空空即色,空空色色要分明……」
每次看到这般景象,我都会默念经文,幻象就会散去。
师父说我天生拥有佛门神通之一的天眼通,能看透世间一切虚妄。
那血肉佛陀,我从小便能看到。
但是这次诵经之后,这让我后脊发凉的情形却未散去。
一条血淋淋的鲜肉从佛像上挤了出来,像长蛇一般跳到了我的胸口上,瞬间融入我的伤口之中,隐没不见。
我骇然失神,胸口伤势好转,却多了一条粉嫩的痕迹,不痛不痒。
「这是……什么东西?」
我一阵毛骨悚然,心头泛起恶寒来,直想呕吐。
接着,大殿上连续传来「吧嗒」两声。
佛像腹中又掉落出来两件东西,几滴腥臭黑血溅到我脸上。
我一定神,当即呆住。
6
我伸手触摸那两件东西。
一件人皮袈裟,一柄人脊禅杖。
入手冰凉黏腻,透着刺鼻的血腥味。
人皮袈裟和脊骨禅杖神光灿灿,仍留有血丝和几缕粘连的肉。
饶是我往日降妖除魔成千上万,也没见过如此骇人的物件。
隐约间我似乎听到一种声音,那是千万人在吟诵佛经,低鸣的声音似是响起在天边,又好像响起在我耳边,震得我耳膜鼓胀。
往日幻象,如今成了现实,我实在是无法接受。
那低鸣的诵经声让我心头烦躁杂乱,沉闷得想吐。
一摸胸口嫩肉,更是黏腻湿滑,令我战栗连连。
「孩儿,你有慧根啊。」
「师父!」我抬眸,好像看到了师父慈祥的样子,眼角泪水不住地滑落。
一直以来,他对我的期待,让我不断前行。
我本该身披袈裟,手持禅杖,降妖除魔才对。
可这两件东西的出现依旧是对我的信仰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佛门神圣,怎会有这种东西?
我知道这两件东西肯定强大,却不敢使用,遂将其封存起来。
7
许仙终究是服下了那团腐肉,并且还魂了。
他依旧是那般和煦阳光,开着医馆,救治百姓。
可我分明看到他腹中的触手在蔓延,蛆虫在生长,融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
他的脑中盘踞着一只肥嫩的黑色肉虫,似乎下一刻就要破开他的脑门冲出来。
许仙早就不是许仙了。
我深感愧疚,却也发现他身上一丝残魂留存。
斩灭那黑虫,我便能施法救回许仙。
不过另一件事也引起我的注意,镇江城起了瘟疫。
这瘟疫一染便死,得病者血肉腐烂,化为黑水,露出森然白骨。
一时间整个镇江城阴云密布,人人自危,人肉腐烂的臭味冲天而起。
我一边治病,一边查找到了源头。
原来那瘟疫之源,就是许仙开的保和堂。
我进了保和堂。
7
「大师,可是来配药?」许仙笑容和煦。
我看着他脑海中那条蠕动的黑虫,忍住了立刻出手的冲动。
同时我也疑惑,白素贞到底是从哪找来这种邪物?
瑶池王母那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你可还记得我?」
「大师,我们见过吗?」
「见过,上月我曾送你三两雄黄。」
许仙脸上的笑容僵滞了片刻:「对对对,记起来了,原来是你啊。」
我环顾药堂,横七竖八躺了许多患者:「你在给百姓配药?」
「没办法,瘟疫横行,我身为医者,自然要想些办法。」
「你身为医者,该记得我送你的是二两雄黄,不是三两才对。」
他忽然不笑了,一张脸阴沉到极点。
许仙眼神呆滞了,他张圆了嘴,舌头扭曲起来,与牙齿摩擦发出一种奇怪的嗡鸣声。
胸口那块粉嫩的肉隐隐发痒,我明白了许仙说的是一种神秘且古老的语言。
他说:「各行各事,互不打扰。」
我问:「瘟疫是你释放的?」
「是。」
「那就不得不打扰了。」
我想这虫子该是误会了什么,直到我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想要带走他时,他都没有反应过来。
这种祸乱人间的妖物,合该镇压在雷峰塔下。
8
一剑西来,将我震飞出去。
白素贞救走了许仙。
「相公,你没事吧。」
「娘子,这和尚好歹毒,竟要杀我!」
我双手合十,大唱佛号:「白施主,他已不再是许仙,你可知晓?」
「和尚,我只知道他深爱我,知我是妖也不嫌弃,反倒是你三番四次要坏我好事!」
我笑了,人怎么可能不嫌弃妖呢,许仙如此态度,只因他不再是许仙而已。
白素贞与我又打过一场,我依旧不敌。
但我明白,如果我不镇压这黑虫妖物,世间将遭受大难。
「阿弥陀佛!」
我唱佛号。
人皮袈裟落我身,人脊禅杖入我手。
那道湿滑黏腻的触感让我遍身寒意,然而强大的神力直接将白素贞镇压。
「白素贞,许仙尚且有救,等我摘除妖物,还他性命,而你则要归还山林。」
白素贞看着我的人皮袈裟:「大师,到底谁才是妖?」
我答:「但行好事,不论手段。」
9
「相公!等我救你!」
「娘子!娘子!!!」
许仙在我手中痛哭流涕,好像与白素贞分别是无比痛苦一般。
我心想这黑虫装得真像。
拎着许仙入了雷峰塔,数万妖魔见是我来,嘶吼和血腥冲天而起。
我看着眼前白净的许仙。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许仙看了我许久,忽然大笑起来:「你竟然不知道!你被骗了!好手段!好手段哈哈哈哈!」
骗?
谁在骗我?
为什么骗我?
我不明所以,再问时许仙已经不作答。
我无意再问,施法剥出黑虫踩在脚下,爆浆的声音传来,许仙再次睁眼。
「大师?」
10
许仙回来了,并执意拜我为师,出家为僧。
他记起来自己的娘子是只白蛇精,并欺骗了他那么久。
瘟疫散去,镇江城百姓得救,我心甚安。
直到白素贞和小青杀到了金山寺。
她们明显是得了什么秘法,来势汹汹。
「和尚,还我相公!」
「白施主,他已遁入空门,不入红尘,切勿再扰。」
「你这和尚,我数次饶你性命,你为何非要让我和我相公分离?」
「施主,人妖殊途!」
我发觉自己说话的语调愈发地像师父了。
话音落下,便要再战。
我又一次使出人皮袈裟和人脊禅杖。
而那个我一直没注意的小青,祭出一面黑漆漆的旗子。
那旗子的旗杆是条黑漆漆的蛇骨,旗面则是蛇皮制成,迎风晃一晃,山摇地动。
白素贞怒喝:「和尚,什么人妖殊途,我只要我相公!今日我便要血漫金山寺,轰倒雷峰塔!」
小青挥动令旗,霎时间日星隐耀,雷光阵阵。
远处,一片血海滚滚而来!
万千骷髅在血海中奔腾嘶吼,血腥气冲天而起!
11
血漫金山,寺庙轰然倒塌。
同时倒下的,还有雷峰塔。
数万妖魔倾巢而出,我纵然有佛祖所赐神物,亦是疲于应对。
「法海!你该死!」
妖魔怒吼,白蛇狂舞。
我脱下人皮袈裟,那袈裟便化作一堵长堤,把滔天血海拦在外面。
然而长堤升一尺,血海便涨一丈,猩红血水一沾便死,寺内僧人接连溶化。
妖魔接连死在我脊骨禅杖之下,却是越打越多。
正当我无力抵抗之时,许仙走了出来。
「都停下!我跟你走。」
许仙郑重地看着白素贞:「娘子,你我恩怨,旁人无辜。」
白素贞一见相公,怒火顿时消散,扑入许仙怀里。
「相公,你怎舍得丢下我和孩子出家为僧?」
许仙合十,沉默不言。
小青也同时收了那面蛇皮大旗。
金山寺一片断壁残垣,万千妖魔入了凡间,他们却翩然离去!
我愤怒,却无能为力。
我再次感受到实力弱小的可悲。
如果没有强大力量来降伏妖魔,世间又该有多少人遇害?
「佛祖在上,弟子无能,求赐法宝,援助人间!」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镇压妖魔,尤其是那青白二蛇!
我掀开衣服,那条粉嫩的血肉泛滥开来,侵蚀我本身的肉体。
我大惊,本想抗拒,却觉得不痛不痒,甚至有些舒服,转而开始接受。
一道金光闪烁,我迷迷糊糊之中似是看到师父在朝我招手。
「师父……」
12
我不断向前,竟鬼使神差来到师父墓前。
一伸手,墓室倒塌。
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映入眼帘。
师父早已修成金身,身死却不坏,这人皮去哪了?
我仔细一看,师父的脊骨也没了。
我终于明白过来,原来自己一直使用的法器,是从师父身上剥下来的。
可我心头生不起任何悲伤,只是觉得应该如此,痴痴地将手摁在师父身上。
他的血肉逐渐融入我的身体,一股强大的力量涌入体内,使我舒畅无比。
再看胸口,多了一张师父的脸在痛苦地狰狞。
我摸了摸他的脸,感觉从未如此欢快过:「师父,以后我们永远在一起了。」
师父道:「孩儿,你当真有慧根呐!」
「哒」的一声,师父的头骨掉落在地。
我拾起他的头骨,一颗紫色竖眼出现在头骨中央。
「紫睛钵盂,送你的礼物。」师父说。
我抬起紫睛钵盂,紫光大放,佛音大唱,地涌肉莲。
那四处逃散的妖魔便被紫睛钵盂尽数吸入。
「师父,我能铲除蛇精了!」
我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头喜悦万分。
13
我开始追杀青白二蛇,在紫睛钵盂的威势下,即便是那面蛇皮黑旗也难以抵挡,她们只能四处躲藏。
同时我也利用紫睛钵盂中收服的妖魔进补。
我的全部血肉都开始变得粉嫩,皮肤凹凸不平如癞蛤蟆皮。
妖魔咒骂着我,却挣脱不了我肉体的束缚。
我将腋下的一张猪脸摁了回去,又把嘴里要伸出的驴蹄子塞进去。
村头的老李在我额头呼喊娘子,他娘子便在我脚上应了一声。
数百张脸在我身上挣扎恸哭,人、畜、妖、魔,与我融为一体。
我一路吸收所有遇见的血肉,越发强大,也越来越像那血肉佛像了。
众生万象,皆于我身。
不过更令我欣喜的,是我的肚皮逐渐鼓起,里面有东西在起伏。
那是一个三颗头的婴儿,在我腹中翻滚,挥动着数十条细长的肢体,胶冻一样的身体缓缓蠕动,遍布全身的数百颗眼球紧密排列。
我想我是怀孕了。
可我不知道我是这孩子的父亲还是母亲,这个问题让我思索了很久。
当我的欢喜逐渐散去,开始觉得有一丝恐怖袭来的时候。
师父那张脸说话了:「恭喜啊孩儿,你有孩子啦!你要当母亲啦!」
我忽然开心了起来:「对啊,我要当母亲了!」
14
我追杀青白二蛇数万里,将她们打得原形毕露,颓败不堪。
直到将她们追杀到长城边的时候,她们终于跑不动了。
「大师,我姐妹二人不曾干过伤天害理之事,为何要赶尽杀绝?」
白素贞此刻虚弱到无法再维持人形,为了不吓到许仙,勉强维持着人身蛇尾没有化为原形。
饶是伤痕累累,她依旧把许仙和小青护在身后。
我不发一言地上前,抬起紫睛钵盂就要镇杀这两条蛇精。
白素贞又求我:「大师,我饶你数次,难道你就不能饶我们一次?」
我说:「你血漫金山寺,害我同门数十,活不得。」
白素贞眼中闪烁死寂,将许仙紧紧揽在怀里,蛇尾紧紧缠绕他。
她呜咽道:「相公,看来我无法与你长相厮守了。」
许仙眼中闪烁着不忍,可还是狠心道:「你我本就不该相遇。」
白素贞摸着肚子:「难道你真就如此狠心,不肯看我和孩子一眼?」
许仙双手合十,闭目不言,只有泪水滑落。
白素贞终于无话可说。
我抬手,紫睛钵盂光芒大放。
小青想要反抗,却立刻被紫光镇压得动弹不得。
我身上数千张面孔同时嘶鸣,似是迫不及待地要吞下白素贞的强大肉体。
我口中竟也泛起涎水,这蛇妖,可真是香啊。
噗!
可就在这时,一条漆黑触手迎面而来,洞破了我的脑门。
冰凉凉的感觉袭来,我破碎了半颗脑袋,瞎了一只眼,只能在模糊中看到许仙的手中伸出一条黏腻的触手。
「你不是许仙?」我呆住了。
我分明记得自己踩死了那条黑虫,可许仙身体中哪来的触手?
15
白素贞和小青也同时惊呆了。
许仙这时却笑了:「不,我是许仙。」
「我从来都是我,从来都没有被控制过。」
他缓缓走到白素贞身前:「娘子,这样的我,你还会喜欢吗?」
白素贞恍惚了许久,才终于扑进了他怀里:「相公就是相公,怎么变都是相公,我如何会变心?」
许仙欣慰地笑笑,轻轻抬起白素贞的蛇尾,然后放进了嘴里。
轻轻一咬,鲜血淋漓,白素贞骇然大惊,惊呼出声。
再看时,却见许仙的嘴里蔓延出无数根漆黑的触手,将白素贞紧密缠绕,拉扯,一点点地送进自己的嘴里。
那样子像极了大蟒吞食猎物,而许仙此时在吞食一条大蟒!
他的嘴越张越大,脖子已经和身体一般粗,口中发出「嗬嗬」的声音,一点点将白素贞吞入腹中。
「相公!相公!你做什么!」白素贞浑身战栗。
许仙的体内传出了声音:「夺回本属于我的东西,娘子,你可记得十六年前的西湖桥头?」
「那天桥头掉落了一颗肉丸,被你吞食,你才获得了一千三百年的修为。」
「可那颗肉丸,本该是我的!」
16
小青想要救助白素贞,可却提不起半点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白素贞被一点点地吞下。
白素贞眼中闪烁出无限的惊骇,想要挣脱,却没半点办法。
她说:「我一直以为那是你送给我的机缘,我吸收肉丸之后还想着来给你报恩。」
许仙怒了,眼中的泪水汹涌而下:「那是我的机缘,伟大的『母』赠予我的,我……我只是不小心掉落了,却被你一口吞掉!」
他似是很痛苦,一张脸狰狞到扭曲,转而又哭泣:「对不起,对不起娘子,我爱你。」
白素贞本来已经摘下发簪,只需轻轻一捅,许仙就会失去脑子。
可听到许仙的话,她犹豫的手停住了。
她闭上眸子,似是已经认定了这样的结局。
白素贞伸手划破自己的小腹,忽地取出一个血淋淋的婴儿,朝着小青扔去。
「对不起……」
「对不起……」
许仙大哭,最终伸出的根根触手一点点将白素贞拖入口中,他的身体鼓胀,涎水顺着血腥大口流下。
当终于把白素贞全部吞下后,许仙终于大笑起来:「成了!我成了!伟大的『万物母神』在上!我终于成功了!我终于能见到您了!」
许仙转动庞大臃肿的身体,面向了我:「当然还有这个。」
我的脑袋早就被血肉恢复,然后冷冷地看完了这一切。
若是从前,我可能早就制止了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
可是现在,我只觉得这场景让我心头舒畅。
17
许仙冷笑:「和尚,你坏了我的好事,定让你不得好死!」
我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的?」
许仙道:「吃了『母』赐下的仙丹,我就获得了祂赐予的力量,那虫子根本就是为了迷惑你而已。」
「和尚,你可知我本名叫许宣,不叫许仙。」
「为了成仙,我改名许仙,策划了这么多年,让她爱上我,让她非我不可。」
「我故意遇到你,使用你极强的雄黄粉逼她现出原形,又自散三魂六魄,她爱我爱得深,自会去『母』的面前为我求来仙丹。」
许仙的神情逐渐癫狂:「那可是『母』啊!我足足追求了两世的至高存在,祂赐下仙缘要助我,却被这白蛇抢夺。」
「她能去面见『母』了,可我却只能在人间当一个药倌!」
我大概明白了前因后果,问他:「所以那场瘟疫,是你吞下腐肉后获得的指示,你要把整个镇江城献祭给所谓的『母』?」
「当然!只要献祭这些凡夫俗子,就能恭迎至高的『母』降临此世,我怎能拒绝?」
他臃肿肥胖的身子翻滚,表情扭曲,似是欢喜,又似是痛苦。
他忽然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娘子……」
之后的事情就很容易理解了。
许仙故意拜我为师,引来白素贞血漫金山,利用我和白素贞鹬蚌相争,他则坐收渔翁之利,在最后的时候一击将我打退,吞食了他梦寐以求的白蛇,获得了那强大的力量。
眼下许仙体内的力量汹涌,不过我也不慌,取出了紫睛钵盂。
「阿弥陀佛,许施主,你已入魔,贫僧为你解脱。」
许仙闻言大笑 :「入魔?你看看你自己那个样子,还敢说我?你还当你是降妖除魔的法海大法师?你不过是一个棋子而已!」
我不言语,催动紫睛钵盂,钵盂底部那颗紫色竖眼转动,将许仙照射。
许仙也大笑着迎了上来,数千根布满吸盘的触手要将我撕碎。
18
我与许仙大战数日,他吃下白素贞后强大无比,我幸亏有三件法器傍身,否则早就输了。
每次战斗,我身上便有数万生灵在痛哭,他们哀嚎,嘶鸣,怒骂。
我的肉体被打碎,又拼接,我一定要将许仙彻底毁灭,阻止他在人间掀起灾难。
那所谓的「母」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半点都不想知道。
我只知道只要祂来到人间,人间将会迎来毁灭。
我开始后悔当初没有制止许仙吞食白素贞,否则我现在早就收服蛇妖,制止一切,将我的孩子生下,让他好好长大。
我透过肚皮看着腹中孩子,他的一颗颗眼珠眨动,可爱得让我心都化了。
我伸长脖子亲吻肚皮:「好孩子,快快长大,娘亲爱你。」
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保护我的孩子。
为此,我可以付出一切!
于是我开始吞噬镇江城的百姓,他们一个个地融入我的身体,面孔出现在我的皮肤上。
「感谢乡亲们帮助我保护孩子。」我感恩无比。
我的孩子也挥动柔软狭长的肢体,在我体内和乡亲们一一握手,他们现在是一体了,我为之感到欣慰。
随着我身体逐渐庞大起来,许仙开始陷入被动了。
他再强大,也肯定敌不过我们众志成城的力量。
直到我再次将许仙镇压在紫睛钵盂下的时候,师父那张脸笑了,这一笑,万千妖魔笑了,一众牲畜争相鸣叫,全体镇江城的百姓也大笑起来。
我也笑了:「许仙,这便是正道的力量,无所匹敌!」
19
许仙呆呆望着如山般大小的我,脸上终于流露出恐惧来。
此刻的我如同一座肉山,千万生灵的集合体,我们缠绵在一起,终于打败了许仙。
我们拯救了镇江城。
许仙忽然大笑起来:「疯了!疯了!我只是求来了『母』的零星力量,可那位竟然要降生了!」
他看着我的肚皮,我知道他在透过我的肚皮,看我日渐长大的孩子。
我颇为得意,向他炫耀道:「怎么样,我的孩子是不是很可爱?」
许仙捧腹大笑:「有趣!有趣!哈哈哈哈!实在是太有趣了!法海,没想到你也有今日,我快要乐死了!哈哈哈哈!」
他大笑不停,我不明所以,甚至开始愤怒起来。
我伸手就要碾碎他,但我的手太重了,根本抬不起来,事实上我这山一般的身体早就无法行走,只能靠屁股底部的肉体蠕动才能行动。
许仙还在大叫:「祂来啦!祂要来啦!对不起,我伟大的『母』,我辜负了您的期望。」
他的双眼要瞪出来,似乎是看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他立刻掐破自己的眼球,又紧紧掐住了自己的脖子。
一道黑漆漆的肉团破开他的头颅,粘连着红白相间的汁水,飞向了天边。
我没有过多理会,手臂上血肉滚动,不断延长,最后将许仙碾碎。
结束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我开怀大笑,于是我身上所有的面孔一起大笑。
我们是一体的,他们也为我保护了孩子而开心。
我摸摸鼓起的肚子,欣慰道:「好孩子,娘亲保护了你。」
我把许仙的血肉也吸收了,他与我们融为一体。
「相公!」
「娘子!」
白素贞和许仙也在我身上重聚了。
他们各自占据了我的半张脸,通过我的嘴来相吻。
许仙大哭道:「娘子,对不起,那不是我,我爱你的,我怎么会伤害你?」
白素贞也哭泣:「我知道,我知道的,不过我们现在永远在一起了,再也不分开了!」
许仙认真道:「对,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所有的面孔在欢呼,为他们美好的爱情祝贺,我也笑了。
不论我们曾经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是一体了,不分你我。
我们为我们感到快乐和幸福。
20
我又一次在长城旁遇到了小青,她身体虚弱,面色苍白。
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
那是许仙和白素贞的孩子。
我看着这白净的孩子,口水直流。
「香!太香了!」
这孩子的肉香让我难以拒绝,我不由分说地伸出肉肢要吞食他,却被小青一剑斩断。
她说:「这孩子将回归娲神的怀抱,我也是。」
我不知道所谓的「娲神」是谁,但我无法拒绝这孩子身上散发的浓烈香气。
我腹中的孩子也在挥动肢体,他无比地想要得到这个孩子。
我浑身的肉体在翻滚,排山倒海般向着小青压了过去。
然而此时——
长城底下忽然传来阵阵嘶鸣声,一条条猩红的蛇信在摆动。
我逐渐看清了它们,那是一群巨大的,如同蛇一样的生物。
它们一个个都长着扁平的头颅,细长而光滑的身躯上遍布各种颜色的鳞片,身体两侧伸出爪子或者手臂。
那是一群蛇人!
它们举着武器,冲着我张牙舞爪,数量越来越多,直到数十万蛇人将我团团围住的时候,小青说话了:「我知道祂即将降临此世,我们无法抵挡祂的降世,我们将回归地底,继续等待娲神的苏醒,退去吧。」
21
蛇潮散去,我才知道地底还生活着这样一群存在。
那面能够引动血海的蛇皮旗子,可能就属于娲神。
白素贞和小青从地底来到人间生活了数百年,直到白素贞无意之间吞食了本该属于许仙的「仙缘」。
此后白素贞开始侍奉那所谓的「母」。
我心想「母」应该是想要个男人,所以有些好奇当「母」看到是白素贞吃了那颗肉丸见到祂之后,该是何种反应。
我转而奇怪,为何我会知道「母」想要男人呢?
我的脑海中多了太多的东西,数十万生灵的记忆混杂,我每天要处理的东西很多。
不过这都过去了,不重要了。
没有让那孩子与我融为一体,是颇为遗憾的,但这世间还有更加美好的血肉等待着我。
我利用短短数月时间,便将整个江南之地的所有血肉吞食,与他们融为一体。
世间安稳了,不再有妖魔,不再有生离死别,不再有任何痛苦,因为我们都是一体,我们能抵御任何的危险。
我想我应该是实现了师父的遗愿,让世间太平。
「师父,我做得好吗?」
「好!好极了!」师父的那张面孔明明是痛苦的,可发出的声音是如此欢快。
我同时也想着,等将地表的所有生灵融为一体之后,就要将那长城底下深渊之中的生物也吞噬。
不过我腹中的孩子越发地不安稳,我感觉到了,我将要临盆。
我期待极了,每日都等待着这孩子的降生,所以暂时停止了吞噬生灵,转而回到金山寺。
22
金山寺三座佛像依旧,断壁残垣之中,这三座佛像金光璀璨,普照大地。
他们是过去佛、现在佛、未来佛。
我现如今的身躯已经大过这三座佛像数倍,蠕动到佛像前,我诚心跪拜,心神恢复了安宁。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让我疲于奔命。
不过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我开心不已,缓缓靠在只剩半截的雷峰塔上。
我抚摸肚皮,粉嫩的血肉只剩薄薄一层,我的孩子的身形在膨胀。
我知道时候到了,我的孩子即将要出世了,万千生灵嘶吼,他们在为这个孩子的出世而庆祝。
随着孩子的膨胀,我的身躯在缩小。
我惊奇地发现,我融合的那些生灵正在一个个地被孩子吸收而去。
我大喜:「好!好孩子,多吃点,能吃是福啊。」
噗!
下一刻,我的肚皮被撑破了,他终于降世了。
不,准确来说,是「祂」降世了。
祂有着三颗头,分别代表着过去、现在、未来。
千万条细长的肢体在祂山一般的身体上有节奏地舞动。
一颗又一颗眼球凸起在祂的身上,眼球间隙是一张张张圆了嘴嘶吼的生灵面孔。
看到祂的第一眼,我瞬间明白了所有,并为之疯狂、喜悦。
祂有许多名字,每一个名字都神圣而伟大。
祂是万物归一,一生万物者。
祂是过去,是现在,是未来。
祂是三世佛!
我的身形恢复了,我又变成了「法海」的样子。
我开心地掏出心脏高高举起,用鲜血和肉体为祂的降世庆祝,也乞求与祂融为一体。
祂察觉到了我,一条肢体延展过来,触碰我。
一瞬间,我便融入了祂的肉体。
朦胧之中,我看到了师父,看到了金山寺的同门,看到了许仙和白素贞,看到了那些曾经被我镇压的妖魔,也看到了镇江城的百姓们。
我的脸也出现在了祂巨大的身躯上。
我将不再是我,而是伟大的「祂」的一部分。
此刻,祂所有的眼球都看向了我。
三颗头同时开口,绿色的汁液同时流淌而下。
祂说话了,那是一种轰鸣的声音,只有简单的几个音节,根本形成不了一句话。
但是我听懂了。
祂在说:「孩儿,你有慧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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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0 14: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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