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今朝
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我死在冬日的第一场雪后。
阳光温柔,风也和煦。
灵魂飘在半空,无处安放。
「帮我救下一个人,我会完成你的一个愿望。」
脑海中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我勾起唇角,笑得恶劣。
「好呀。」
1.
我穿过来的时候阮听眠整个身子都硬了,明明是冻死的,明明跪在雪地里,少女的腰身仍旧挺的直直的。
她真的很倔强,倔强到至死也不愿承认是她给林慕瑶下的毒,倔强到跪了一整夜也求不来屋内人的一个回眸,倔强到簌簌风雪中一席白衣未曾弯下一点背脊。
我就穿到了这样一个人身上,我拥有了她的记忆,她的身体,和她所有的情感。
屋内欢呼声依旧,我试着动了动僵硬的手臂,缓缓起身,却因为肢体太僵硬,还没站稳就一头扑在了雪地里。
我再次挣扎着起身,刚刚站起时,太阳透过屋檐缓缓升起,那一抹刺眼的光就那么恍进了眼睛里,我伸出手去挡,最后却透过五指的缝隙看到了光芒四射的太阳。
多温暖啊…
可阮听眠已经感受不到温暖了,我这样想着,抬腿离开了这个喧闹的候府。候府守卫并未拦我,相反,他们甚至震惊于我还能活着走出来,小侯爷可从来不留一个弃子,是啊,她已经死了。
我走后,宋长澜从屋内走出,他一身玄衣风姿无双,却是面色红润一点也没有受试药苦痛的影子,他挑眉看向地上深深浅浅的雪坑,有我摔的,有阮听眠留下的,那时雪已经要停了,这深深浅浅的痕迹就再也掩盖不住。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小侯爷皱起好看的眉头,拔剑对准管家的脖颈,语气冷的吓人:
「她呢?」
管家缩着脖子,颤巍巍的答:「许是…许是…回了卿归院…」
门口的守卫见状,走向前向宋长澜行礼,回道:「姑娘今早出去了。」
「生气了?」宋长澜收起剑,大步流星的离开,嘴角还带着零星的笑意,走时还不忘叮嘱守卫:「既然耍上了小脾气,等她回来就先不要让她进候府了。」
「还有,把屋内那个人处理掉。」
「是。」
可他不知道,他以为耍起小脾气的姑娘,就死在与他一门之隔雪夜里。
永安十四年,丞相幺女顾莞尔于战乱中被父母遗弃,她浑身青紫瑟索的躲在草丛里,忽的有一人剥开那些杂草向满是伤疤的她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修长白净,小小的顾莞尔抬头去看,对上了少年温柔的眸子,她缓缓的伸出手,少年温热的掌心便紧紧的将她的小手包围住,小姑娘终于哭着笑了出来。
宋长澜伸出了那只手,此后顾莞尔一生都折了进去。
她隐瞒了姓名,成了管家夭折的女儿,从此名唤阮听眠。她是宋长澜棋盘之上的一颗棋子,为他杀人,为他策反百官,为他做尽了坏事,最后也终是未得善终。
将阮听眠所有的记忆消化掉,我已然到了丞相府门前,昨晚的雪真的很大,已经没过了脚腕,我蹒跚着走到丞相府,对着守卫说:
「请告知丞相大人,顾莞尔回来了。」
那守卫皱着眉想要驱赶我,下一刻,宋长澜的令牌映入眼帘,我叹息一声,忍着笑摇了摇手中的令牌:
「那小侯爷的令牌,可否见丞相一面?记得捎上话,顾莞尔求见。」
天空又开始飘起小雪,丞相大人与夫人携手而来,看到我的那一瞬间,丞相夫人瞬间泪流满面。
无他,眼前的少女和她年少时简直有七分相似。
「我今年十六岁,眼角有一疤,是那年淘气从假山上摔下所致,六岁琼州战乱,我与你们失去了联系。走散时兄长手里还握着要送我的桂花糕,娘亲刚为我裁好新衣。」
年岁,过往,疤痕都对的上,丞相夫人立即将我抱在怀里,一声接着一声的唤着女儿。丞相大人也湿了眼眶,袖下的双手紧紧的握着。
而这本该属于真正顾莞尔的温情,被我一一凉薄的接受着。
见他们相信了,我眼前一黑,晕在了丞相夫人的怀里。在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夜,又徒步走到丞相府,纵使我刚刚穿过来,也不可能一瞬好转起来,能走到这,已是强弩之末。
我是在一片温暖中醒过来的,可又因为实在舒适,我怎么也不肯睁眼。
「小姐身子亏空实在严重,大人,我…」
可不是,死过一次的身体,能好到哪去?
「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无论如何,都要治好我的女儿!」
狗官,有能耐你治啊,在这嚷嚷什么?
「大人…」
看看,都快给人整哭了…
「咳咳…」
我适时咳了起来,老丞相立即让太医闭了嘴,转身想要走向我,却被夫人撞的一个趔趄,最后只得无奈的站在夫人身后。
丞相夫人泪眼婆娑的看着我,抚摸着我的双手,轻柔的说:
「尔尔,娘在,不怕啊…」
……您这个样子我倒是挺怕的…
「夫人,我想和尔尔单独说两句。」
丞相夫人看向丞相,点了点头,抹着眼泪起身离开,太医也跟在夫人身后,关上了门。
「吱呀」一声,屋内陷入了寂静,我试着坐起,背靠在了墙壁上,耳畔传来丞相的声音:「为什么回来?」
呵,为什么回来?丞相去过候府,也碰巧见过阮听眠,他明明认出了女儿,却并不想与她相认。
「十年前琼州战乱,丞相大人带着全家逃亡,最后亲卫所剩无几,拼尽全力也只能带走一个孩子,于是您舍弃了我,选择了兄长。您用女儿的命护住了琼州布防图,圣上感念您的忠心与付出,将您的夫人封为诰命夫人,将您的儿子拜入宣将军门下,又封了那个生死不明的女儿为长宁郡主。」
我猛的看向他,眼中带着讥诮。
「我本就该是高枝上的凤凰,您把我遗弃在了污泥里,如今我满身是伤的爬了回来,父亲不应该为我高兴吗?为什么还要质问我为什么回来呢?」
「还是父亲从再次见到我的那一眼起,就打定了主意不想我回来呢?」
这句话一出,老丞相立即踉跄着后退一步,他扶住桌角,震惊的看着我…
老丞相嗫嚅的动了动嘴,最后泄气般看向面色苍白的我:「我以为你忘了,我以为你在那过的很好。你那时满心满眼的都是宋小侯爷,我以为你是幸福的…我…」
「父亲。」我打断他,唇角勾出一抹笑意:
「您该昭告天下,丞相府嫡女回来了。这该是您补偿我唯一的法子。」
桌上的香炉燃起的一缕缕烟袅袅升起,隔绝了老丞相看向我的视线。
「好…」丞相撑着身子,目光深深的看向床上的女儿,他和夫人相携一世,膝下只有这么一双儿女,欠了女儿的,他会一点一点的还。
丞相走后,我看向窗外,一片雪白的景里,有鸟儿徐徐飞过。
顾莞尔,你看,凤凰终归是要回到高枝的。
2.
再次醒来时,屋内还是一个人都没有,只小桌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粥,我双手捧住碗,满足的吸了一口热乎乎的粥。
「他在哪?」
脑海里温润的女声道:「候府后门。」
闻言,我放下手中的粥,有些诧异道:「还活着?」
那人似是被噎了一下,有些气愤的答:
「还有一口气,你再不去就要死了!」
「哦。」
「?!」那道声音开始变得急切起来:「你和他生死相连!他死了你也活不了!你快去!」
「哦。」我磨磨蹭蹭的开始穿衣服,期间还因为动作太大咳了几声。
「你是他的红颜知己?死了还要找个人救他?」
脑海里她闷闷的回答我:「不是。」
「嗯?」我挑眉,笑着说:「那你为什么一定要我救他?」
「我欠他的。」
哦,原是个欠债的…
穿好衣服,我跳窗而出,走时还不忘提醒她:「那你别忘了答应我的。」
那道声音气急败坏道:「知道了,快去!」
我到时,那人正奄奄一息的躺在候府后门的草垛上,整个身子都被血迹晕染,额角的碎发黏着血迹紧紧的贴在脸上,听到声音,他挣扎着睁开眼去看,看到是我,又漠然的闭上了双眼。
我环胸看他,待脑海里叽叽喳喳的声音消失,认命般弯下腰将他抱起来,将从集市上买来的面具扣在他脸上。
「宣明朝,好久不见。」
那人一点动静也没有,但我知道,他听见了。
「罪臣之子,还是戴着些面具好。」
这一句刺痛了宣明朝,那好看的眉头微皱,被小雪覆盖的身子也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我深吸一口气,将他背起,奈何他实在太高,双腿耷拉在地上,我只得踉跄的背着他拖行起来,嘴里还念叨着:
「没被冻死,最后要是被你压死了,那可真是丢人,本来我这瘦弱的身子就禁不起折腾,你说你没事招惹宋长澜干什么?」
「要不是因为你,我现在还喝着热粥缩在被子里呢,你说你烦不烦人?就你这…」
那人似是受够了我的喋喋不休,声音沙哑的和我说了见面的第一句话:
「闭嘴。」
「……」
我本来想反驳他的,奈何也难受的厉害,最后就真的没在说话。
卿归院里,气氛低沉的可怕,众人跪在地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的…
黑暗中,小侯爷点燃了一根蜡烛,那一片烛光中,宋长澜依旧眉眼带笑,他看向跪在地上的管家,薄唇轻启:
「你们真把她拦在外面了?」
老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上位的人,只哆嗦的答:「姑娘…姑娘压根没回来…」
老管家简直欲哭无泪,若是姑娘回了,他必然听从小侯爷的命令先把人拦在外面,可若他真的拦了,看小侯爷这态度他也是做错了,最最关键的是,阮听眠她根本没回来啊!
这么想着,老管家差点泪洒当场。
「哦?」
宋长澜把玩着匕首,那双桃花眼里映着即将燃尽的烛火,他起身,匕首抵住管家的脖颈,歪头问他:
「那她是在怪我罚她下跪了?」
老管家冷汗直流,却怎么都开不了口,「咻」的一声,匕首划断那一缕白发,射向墙壁,宋长澜整理了几下衣服,抬腿往外走:
「听说丞相大人寻回了女儿,备好礼,明日我便去拜访。」
「是…」
一片黑暗中,蜡烛燃尽,卿归院又陷入了寂静,老管家抬头,看向窗前金笼里安睡的鸟儿,叹了一口气。
3.
「嘭!」
用力将宣明朝甩到药医晁颂面前,我艰难的喘着气,指着宣明朝:
「救…救他。」
晁颂撇了眼重伤的宣明朝,云淡风轻的伸出手,我把令牌取出,放在他的手上。
小侯爷宋长澜的药医,医术天下无双,世人说医者仁心,可他的仁心却是——小侯爷的令牌,若无令牌,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晁颂懒散的靠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宣明朝熬着药,我睡醒出来,那药还没熬完…
见我出来,他摇扇的动作顿住,看我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笑道:
「宋长澜等了你一天,你倒是救了个小郎君回来。」
闻言,我低头不语,可不是,救的那个还是他想杀的,是他拿来试药的将死之人。
宋长澜怎么也不会想到,我会光明正大的拿着他的令牌,在他的地盘去救宣明朝,他也不会想到,他困在笼中的雀,会反咬他一口。
晁颂见我不答,继续说:「这人我认得,那天试药的就是他,宋长澜让你救的?」
我脸不红心不跳的答:「是。」
「要我说,他对你还是有些不一样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小侯爷,还是有些要面子的,你去服个软,他就原谅你了,没那么难。」
我倒腾着各种药材,不在意的答:「那天我跪在雪地里,差点死了。」
药已经熬好,晁颂恨铁不成钢的瞪了我一眼「这不活的好好的?」
「没有。」没有,阮听眠真的长眠在了那场雪里,长眠在以宋长澜为名的深渊中。
一生颠沛流离,未得一瞬美满。
4.
我拖着宣明朝回去的时候,丞相府也乱了套,丞相夫人涕泗横流的揪着老丞相的耳朵,要他把女儿找出来,小厮一个个来报,声称没有见到小姐,整个丞相府灯火通明,一片嘈杂,城内流言四起:「丞相大人刚找回的女儿又丢啦!」
彼时我趴在寝殿窗前,朝便宜老爹丢了一颗石子,「啪!」清脆的一声响,丞相大人被打的低下头,震惊的看向窗户的位置,我摇了摇头,比了一个嘘的动作,老丞相立即会意,将夫人连哄带拖的带离了我的闺房。
屋内又恢复了一片寂静,我把地上的宣明朝托起,朝窗丢去,脑海里霎时传来咬牙切齿的声音:「你再扔他,他—就—要—死—了。」
我:「……哦。」
「嘭!」
最终,善良战胜了理智,我背着宣明朝,稳稳的落在的地上。
脑中突然一阵眩晕,我猛地捂嘴咳了起来,咳的心肺都要出来,喉咙里充满血腥味,我低头看了眼满是鲜血的手,无奈耸肩。
丞相推门而入时,宣明朝已被我放在了床上,看到这一幕,老丞相梗着脖子颤抖着手指着床上的宣明朝,双唇气的微颤,最后只吐出两字:
「放肆!」
「顾莞尔!你真是…不知廉耻!」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眉头微皱的宣明朝,淡然开口:
「我无父无母教导,当然不知廉耻。」
「你!」
丞相大人被气的来回踱步,最后拂袖而去。
「爹爹!」
我起身叫住他:
「往后不用派人盯着我,我不会做出有辱家门的事情来,护卫也不必派了,床上这人以后就是我的侍卫了。」
一旁的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映的更加遥远,老丞相低头摩挲着玉佩,没有回头,关上门的那刻,他说:「往后莫要叫你娘伤心了。」
他走后,我看向床上的宣明朝,卸了全身力气瘫倒在椅子上,对着床上「沉睡」的人道:
「宣将军一案,我兄长并不知情。」
少年鲜衣怒马共游长安,却决裂于初春之时,一人不知所踪,一人战死沙场。
5.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窗前,我从椅子上惊醒,揉了揉酸痛的双臂,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若仔细看,这人眉眼之间不输宋长澜,那缕阳光照到他眼睫上,平添了一抹温柔。
房门被敲响,那人猛然惊醒,狼一般的眼睛望向门口,伸身要去拿身上的匕首,却被我按住。他猛地看向我,眼中杀意凛然。
老丞相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尔尔,宋长澜要见你,见还是不见?」
我低头轻咳几声,对着门外道:
「爹爹,女儿大病初愈,还是不要见小侯爷了,免得把病气传给小侯爷。」
门外那人满意的点了点头:
「你旁边的院子已经收拾出来了,他就住在那吧 。」
「好。」
门外那抹身影消失后,我转头看向宣明朝,笑着说:
「我救了你,你不感念我的救命之恩,反而要杀了我。」
「小将军,世间可没这样的道理。」
这么说着,我伸手轻轻抹去他脸颊上干涸的血迹,那双警惕的眼睛一愣,随即转头不再看我,只那耳朵泛起点点微红。
看他这样,我笑着起身,走到阳光下,转身与他看过来的眼眸对上。
「文人武将最爱来日方长,书墨一方,暗箭难防,是也不是?」
我知我此刻全身漫着阳光,可就算是深渊,宣明朝也只能与我同行。
我看他眼中星光散落,踉跄的起身跪在地上,向我行礼。
我们视线相接,未发一言。
夜幕降临,我坐在窗前,看窗外星光点点,围绕着那轮皎月,大雪已经开始消融,小院渐渐露出它原本的模样,彻骨的寒意传来,我才发觉,这具身体再也受不了寒,关窗的手顿住,我将自己裹好,整张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继续倔强的看着窗外的天空。
眼前忽然一片红,我眨了眨眼睛,起身关上窗户,一根红线束缚上我要关窗的手,那抹彻骨的轻笑传到耳中。
「阮阮,许久不见,不想我吗?」
我面无表情的答:「不想。」
他好像没想到我会这么答,愣了一瞬又重新微笑的看着我,他一抬手,红线就将我带至他的身前,隔着那扇敞开窗户,他揽住我的腰,将我抱在怀里。
「可我想你了。」
那一瞬间,胸腔中蔓延着无数的悲伤,双眼不受控制的流出了泪,我知道,那是真正的顾莞尔残留的情感,她死了,她还爱他。
我没反抗,对上那双无甚情感的眼睛,面无表情的说:
「大雪纷纷,我在门外跪了一整夜。」
他抱着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似是安慰,开口却是无尽的冷漠:
「那是你犯了错,该罚。」
我继续盯着他。
「我会死。」
「你不会。」
「呵…哈哈…」
我笑了,笑得前仰后合,喉中腥甜一片,最后,我眼含泪光的看着他,被绑的双手抚上他的脸颊,笑着说:
「如果那一夜,我也中毒了呢?」
和林慕瑶一样的毒,发作于彻骨的寒冷中,噬心的疼痛,她绷直了腰身,不愿承那份不属于她的罪名。
宋长澜瞳孔微缩,而后捧着我有些苍白的脸道:「别瞎说,那毒没有解药可活不了。」
是啊,没有解药,活不了的。
他松开束缚我的红绳,轻抵上我的额头,明明是极温柔的动作,说的话,却是深不见底的试探:
「阮阮,你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6.
是夜,宋长澜一身寒凉的推门而入,他没点上灯,只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长澜!」
宋长澜猛然转身,眼中带着他未察觉到的希冀。
可目光所及之处一片黑暗,纵使外面明月皎皎,宋长澜仍旧身处屋内的黑暗中,窗前挂着阮听眠前些日子买来的风铃,而今静静的挂在那,一切的一切都在提醒着他,她不在。
宋长澜忽的想起春日里桃花盛开的那几日,他为了让林慕瑶吃醋,便故意同她走的近了些,小姑娘那时可开心了,眉眼弯弯,连小酒窝都露了出来,最大胆的那日,她捧了一束桃花到他面前,红着脸局促不安的对他说:
「长澜,听说南山寺的桃花开得很美,我们去看一看吗?」
他那时怎么答的呢?那时林慕瑶已经有些倾心于他,见目的达成,他也不愿意再装了,直接将小姑娘的花扔在脚下,在她破碎的目光中垂首,于她耳畔留下一句话,
「阮阮,记住你的身份。」
与她擦肩而过时,她双眼通红,可就是不让眼泪掉下来,可就算是这样,她还是倔强的说:「那就等明年吧。」
声音不大,她没想让他听到,可他自幼习武,听的分毫不差。
他想,顺从她一回吧,明年,带她去看桃花。
他盯着照进来的那缕月光,思绪飘到今晚与阮听眠相见时,她被红线束缚的双手猛地揽上他的脖颈,于他耳畔轻声说:
「宋长澜,你永远不知道你失去了什么。」
「呵。」
宋长澜轻笑,关上窗户,隔绝了那一缕月光,他是大楚权势滔天的小侯爷,纵然失去,也不后悔。
那天晚上被宋长澜气的寒疾发作,所幸今日日光灼灼,我侧卧于贵妃塌上,一边晒着阳光,一边看一身劲装的宣明朝练武。
这人长的不像武夫,用剑眉星目形容也不太恰当,从尸山血海里爬过来的武将之子,竟生了个温柔相。
他和宋长澜,一个像话本里的文弱书生,一个像话本里的妖精——都不咋地。
我支着脑袋,看他挽了个剑花,最后一招,那剑满含杀气的指向我,我与他对视,忽略那双眼里藏着的惊涛骇浪,笑得眉眼弯弯:
「我要喝水。」
宣明朝握剑的手一顿,默然的收了剑,认命般走上前给我倒茶。
鼻尖猛然充斥着茶香,我没接过那碗茶,只就着他伸过来的手低头嗅了嗅,末了皱起眉头,抬头看向不耐的宣明朝,启唇开口:
「这茶凉了。」
宣明朝霎时握紧了拳头,碗中的茶水也被他握得有些晃荡,我没理他,猛地倾身上前,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笑着对他说:
「我娘说,你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是也不是?」
宣明朝一瞬红了耳朵,猛地起身向我行礼,连手里的茶洒上了衣袖都不知道。
「属下告退。」
看他匆匆忙忙离开的样子,我在贵妃塌上笑得前仰后合,最后咳得难受,只得继续躺下,进行无聊的光合作用。
脑海里温润的女声有些无奈道:「你这么打趣他做甚?」
我闭上眼沐浴阳光,良久,我回她:
「你真当他是纯情少年啊。」
他比之宋长澜,可是分毫不差。
有侍女向我请安,将一盘栗子糕放在小桌上:
「小姐,这是小侯爷送来的栗子糕。」
闻言,我睁开眼,转头去看那盘栗子糕,拿了一个就放在嘴里,然后对着那个侍女摆了摆手:
「挺好吃的,下去吧。」
「是。」
脑海里的声音有些无奈:
「阮听眠不吃栗子糕的。」
我:「?!这么好吃的东西你竟然不吃!」
闻言,那声音带了震惊:「你…」
我擦了擦手,继续躺在贵妃塌上,淡然道:
「对不起,说错了,这么好吃的东西阮听眠竟然不吃。」
「……」
丞相大人设宴庆祝自己找回爱女,偌大的丞相府人生鼎沸,礼物源源不断的送进了我的小院。
丞相夫人握着我的手,那双眼里带着无尽的爱怜,她起身,将一个匣子送到我的手上,而后轻抚那个匣子,我打开匣子,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匕首。
「这是你哥哥想送你的,他亲自为你设计的,光是打造就用了三个月,他一直以为是因为他你才丢的,这些年,他一直怨着自己。」
丞相夫人轻轻抚上我的脸颊,将我抱到怀里。
「我怎么也开不了口,我没办法告诉他,是我和他爹爹放弃了你…我一直活在悔恨里,尔尔,娘亲要谢谢你,终于回来了,你愿意…原谅爹爹娘亲吗?」
我靠在丞相夫人怀里,眼角有些酸涩,可我怎么都说不出原谅他们的话来…
我不是顾莞尔啊…
「原谅了,顾莞尔原谅他们了。」
脑海里温柔的女声响起,我抬头,对上丞相夫人眼含泪光的眼睛,笑着说:「尔尔原谅你们了。」
那一刻,丞相夫人抱着我痛哭,我靠在她怀里,轻闭双眼。
年少情深,生下了一双儿女,为了山河无恙牺牲了年幼的女儿,刚刚及冠的儿子也为了山河牺牲了自己,这之于一个母亲,是蚀骨之痛。
出了房门,冷风迎面而来,我抬头,宣明朝就站在身前,他抬手,将狐裘带至我身后,将我紧紧的裹了起来。
看我缩在狐裘里,他转过身弯下腰去:
「上来。」
我笑着跳上了他的背,双手揽住他的脖颈,转头问他:
「你昨晚怎么没动手?」
宣明朝背着我,一步一步的走回我的小院。
「昨天杀人,会毁了你的宴会,你会不高兴。」
你不高兴,我就会遭殃。
我挑眉,嗯…还挺有自知之明。
回院的那条路偏僻,可偏偏遇上了几个闲聊的世家贵女,我在宴上出席过,所以她们一眼就认出了我,为首的一身紫衣,眉眼张扬却不失美丽,她上下打量了我几下,而后轻嗤出声:
「哟,丞相大人的爱女,怎么还和侍卫纠缠不清呢~」
我戳了戳宣明朝,他会意,当即把我放了下来,我施施然向那些贵女行礼:
「请问您们是…」
「御史王曾之女王连枝,她是…」
「哦~」
我打断王连枝的话,笑着向她介绍:
「我是丞相嫡女,圣上亲封的长宁郡主,小女,见—过—诸—位。」
「我…」
王连枝见我如此,气的脸都绿了,手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剩下几位见我这么说,都退到王连枝身后,也不敢再插嘴说什么了。
我抬头,笑着说:「王小姐看着脸色有些不好?要不要去看看啊?这有病嘛,就得治~」
我看王连枝气急败坏的身影远去,回头踢了踢宣明朝的鞋,他歪头,带着些许无奈的弯下腰,我一下蹦了上去,再次勾住他的脖颈,他稳稳的接住我,眼角撇到我腰间的匕首,未发一言。
7.
除夕,圣上设宴,百官朝贺。
我坐在丞相夫人身旁,看席间觥筹交错,他们说的话满怀试探,甚至有人电光火石之间就生了杀意,哪有人真心来赴宴,不过是一场权利的游戏。
胜者为王,上位者从来清醒。
抬眼间与宋长澜对视,他慵懒的靠在椅子上,眉眼轻佻的看着我,抬袖举起酒杯,
见状,我也举起身前的酒杯,与他隔空对饮。
他这些天送了许多东西过来,我都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处理,没有蓄意掩盖,消息全都传到了候府。
说来可笑,他陪圣上南巡时,曾路过十几座庙宇,圣上祭拜时他就靠在门前,红衣飘扬,肆意无双。
他明明不信佛,不信怪力乱神,却在前几日请了高僧卞妄,设计我与卞妄相见。
宋长澜,阮听眠之于你,其实很重要吧…
「中书令还没来吗?」
皇帝的声音已经有些不悦,皇后抚上皇帝的手,柔声说:「已经派内侍去请了,应该马上…」
「报!陛下,中书令惨死家中!」
闻言,我将杯中的茶饮尽,摆出一副惊恐的表情,握住丞相夫人的衣角,丞相夫人把我抱在怀里,轻拍着我的背。
偶然间撇到宋长澜看戏的眼神,差点把眼泪憋回去,
狗东西,就你懂!
除夕之夜,中书令惨死于家中,圣上大怒,令大理寺卿严查此事。
听闻今晚应该有烟火大会的,可惜,看不到了。
拜别丞相与夫人,我迎着月色走到宣明朝的小院前,裹紧身上的狐裘,我打开了门。
宣明朝背对着我站着,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恰逢月光皎皎,有几分打到了他的身上,那双好看的眼睛淡漠如雪,薄唇微抿,他依旧握着那把剑,整张脸上横亘着一道干涸的血迹,我知道那是谁的。
「宣明朝。」
「嗯。」
我看着他,抬手摇了摇手中的食盒。
「除夕该吃饺子的。」
见他不动,我把食盒放在石桌上,一层一层的打开。
「你该和丞相与夫人在一起的,除夕…是该阖家团圆的。」
我打开一壶小酒,凑近闻了闻,酒香浓郁,是好酒,转身拉上宣明朝,将他按在椅子上:
「已经团圆过了,所以来找你了。」
宣明朝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忽的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到身前。
「顾莞尔,你不问问我为什么杀他吗?」
我装模作样的想了想,然后问他:
「为什么?」
他忽的笑了,连着脸上的血迹一起,像极了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恶鬼张嘴,咬住了我的脖颈,恶劣的说:
「因为…他杀了我阿姐,我得要他偿命啊…」
我疼的呲牙咧嘴,拔出腰间的匕首就横在他的脖颈面前,有意让他也疼,匕首划破了他的皮肤,鲜血流了下来。
宣明朝却慢慢的移开,歪头抹去嘴角的鲜血。
「你他妈的…」
我低着头,双拳紧握,宣明朝还不要脸的伸手抬起我的下巴,要我与他对视。
「给你脸了是不是!」
我猛地一拳砸在他胸膛上,咬牙切齿道:
「咬我!我弄死你!」
一拳又一拳,我气的弯腰咳着,最后蓄力想再打他一拳,奈何力气用的太大,又咳的有些缺氧,没瞄准,拳头从他脸颊擦过,又带着我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宣明朝也没想到,被我冲击的向后仰去,当即握着我的腰,当了我的肉垫…
一时间,院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咳咳…顾莞尔…压死我了,咳…」
「咳咳…咳,你有种…咳…我压死你咳咳…」
这是我第一次见宣明朝这么活泼,也是第一次想真的弄死他…
8.
「说!小妖为爱放弃千年修为,书生起死回生,与小妖相守,直至白首!」
「好!」
说书人醒木一拍,故事结局已定。
「喂。」
我踢了踢宣明朝的鞋,在上面留下了一串鞋印,宣明朝低头看向我,我睁大眼期待的问他:「感动不感动?」
宣明朝原本靠在柱子上,等我说完默默将脚收了一收,不耐的回我:「感动。」
「切。」
我拿起一个花生搁在嘴里,用力的嚼着,看说书人再次拍响醒木,新一个故事开始。
「我要是那只妖,我才不救那个书生,只等他渡了奈何桥,抓了他做傀儡。」
「呵…」
一声轻笑传入耳中,我回头去看,宋长澜一身红衣,长发披散在肩上,那双桃花眼一眨不眨的看着我,明明是笑着的,却让人背脊发凉,不寒而栗。
我抓了个花生向他扔去,他伸手接过,直接丢到了嘴里,一边嚼一边问我:
「为什么这么说?」
我不搭理他,只低头吃着新上的菜,宋长澜见我不理睬他,上前几步站定到宣明朝面前,那双桃花眼含笑的打量起宣明朝来,宣明朝握紧了剑,与宋长澜对视,宋长澜明明看着宣明朝,却对我说:
「阮阮,你这侍卫,和一个已死之人有些像啊…」
闻言,我起身握住宣明朝微颤的手,向前一步挡住他,与宋长澜对视。
「小侯爷真是厉害,我那侍卫带着面具,您能认出什么?」
「阮阮何必遮掩,他是谁,我们心知肚明。」
他把玩着袖下的红线,那双桃花眼含着杀意看向我,向来轻佻散漫的语气变得冷淡,他说:
「给你三天,把她还给我。」
我拉着宣明朝与他擦肩而过,于他身后站定,我微微回头,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毒药之事小侯爷可查清了?您没问过卞妄她是否回的来吗?」
「您刚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现在告诉您,没有人会爱上没有价值的人。」
「小侯爷聪明一世,有些东西您不是不知道,若是不敢去查,便是懦夫。」
言罢,我拉着宣明朝的衣袖离开,走到一半,宣明朝突然站在那不动了,盯着我拉着他衣袖的手道:
「你不用护着我,我不会和他动手。」
我气呼呼的拉着他的衣袖继续往前走,街上马车疾驰而过,车窗中忽然扔下一个匣子,好巧不巧,那匣子携风冲我而来,宣明朝猛地将我拉到他怀里,匣子从我们身旁摔倒地上,连着里面没吃完的糕点被摔的四分五裂。
看清是谁家的马车后,我握紧了双手,咬牙切齿道:
「林慕瑶…」
回过神来,我正被宣明朝抱在怀里,而宣明朝正盯着远去的马车愣神,气不打一处来,我猛地一拳怼到他肩膀上,宣明朝被我怼的闷哼一声,疑惑的看向我。
我没理他,转身大步离去。
回到院里,丞相正在屋内等我,看见我来,他有些无措的把栗子糕推到我面前:
「谢谢爹爹。」
见我如此,他终于松了一口气,我吃着栗子糕,等他开口。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说:
「尔尔,小侯爷有意娶你为妻,你…」
「爹爹」
我伸手,倒了一杯茶给他,茶很满,从杯口溢了出来。
「我是宣明朝的未亡人,至死,也不做他宋长澜的妻。」
老丞相神色复杂的看着我,又看了眼溢出的茶水,无奈开口:
「你明知宣氏一族早已落魄,他宣平疆勾结外敌意图谋反,将军府满门抄斩。你要守着一个死人过一辈子吗?」
「爹爹。」
我淡然的看向他,将栗子糕扔进本就溢出的茶水中,茶水瞬间膨胀,顺着桌角流在地上。
「您是亲眼看着我将那封信递给宋长澜的,宣氏一族含冤而死,您袖手旁观,兄长为其平反不成,于是看透了这世间薄凉,甘愿驻守边疆一生不归,您的不作为没有错,可您千不该万不该在稳固地位后,想用女儿让您更上一层。」
「水满则溢,月盈则亏,物极必反。兄长战死沙场,您还要我为此赔上性命吗?」
我猛地起身,俯身在脸色苍白的丞相耳畔轻声说:「宋长澜狼子野心,爹爹是也想意图谋反吗?」
「放肆!」
丞相猛的拍桌站起,唇被气的发紫,手颤巍巍的指着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猛的拂袖,将桌上的茶掀倒在地,茶水四溅,有些溅到了我的脸上。
我站直,对着丞相行礼:「女儿今日累了,爹爹请回吧。」
老丞相踉跄着离开,我关上门,看向窗外那抹身影,他似是知道我在看他,打开窗跳进了屋内。
我抬头与他对视,相顾无言。
良久,我俯身向他行礼,同他说:「等一切尘埃落定,你想杀我,我绝不反抗。」
「但丞相府与我无关,你若成功,万万不可牵连丞相府,相府一百二十七人,他赌不起的。当我求你,宣小将军。」
一片寂静中,我清晰的感知到身前灼热的视线,我不再说话,轻闭双眼。
脑海里温润的女声道:「为什么不和他解释?」
解释什么呢?那封信,的确是「我」递上去的啊。
多可笑啊,宋长澜明明手中血债满满,却把他的阮听眠养的如同一块白玉,一尘不染。阮听眠确实杀过人,可那些人都是宋长澜让她杀的穷凶极恶之人,那些人坏事做尽,恶贯满盈,死在阮听眠手里也算死得其所,久而久之,阮听眠总以为宋长澜是个天大的好人,宋长澜也从未让她见过他嗜血的一面。
可命运就爱跟人开玩笑,那天暗卫出了差错,那封置宣将军于死地的书信到了阮听眠手里,于是阮听眠亲手交给了宋长澜。
后来,林慕瑶中毒危在旦夕,宋长澜亲自备下的另一份毒药,被林慕瑶下在了阮听眠的茶水中,她笑得疯魔,连着宣府一案全然说给了阮听眠,那时的她,眸中死寂暗沉,有如行尸走肉。
岁暮寒冬,大雪纷飞,宋长澜做戏做的全套,将林慕瑶中毒一事全然推给了阮听眠,哀莫大于心死,她跪在雪地里,第一次没有向他低头。
白玉本无暇,可养她的人,亲手把她推进了深渊。
9.
「我知道你不是真正的顾莞尔。」
宣明朝看着我,抬手抹去我脸上的水渍。
「我见过顾莞尔,那时她站在宋长澜身边,十分乖巧,却好像是自愿困在笼中的雀,甘愿陪在他身边。可我再见你,你活的肆意无双,你爱自由胜过爱自己。虽然你们容貌相同,可我知道,你们是两个人。」
我歪头躲过他的手,只低头问他: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本来是有些怀疑的,可今日听宋长澜这么一说,便确定了。」
怪不得…怪不得连问都不问一句。
我低着头,轻声说:
「可我也是阮听眠。」
「什么?」
刚刚我躲他的动作叫他有些愣神,等回过神来,那一句话也就没有听到,我摇了摇头。
「没事,我真的有些累了,你回去吧。」
「好。」
待他走后,我躺在床上,看被风吹的摇晃的流苏。
阮听眠也是顾莞尔,可阮听眠只是阮听眠。
10.
「听说昨日宋小侯爷发了好大一通疯,候府血流成河,今日群臣上柬弹劾,皇上一怒之下叫小侯爷在春猎结束之后不处理完林州瘟疫一案不准回来!」
「那可是林州啊,瘟疫横行,有命去不知道有没有命回来呢。」
我坐在假山上,看不远处那几个宫女喋喋不休,好不热闹,
「欸!」
我揪了揪宣明朝的衣摆,问他:
「你说这人是不是傻?杀人还弄的人尽皆知。听说卞妄都差点让他杀了呢。」
闻言,宣明朝向我的方向瞥了一眼,也坐在了假山上。
「你若不激他,他何至于此。」
「切。」
我背对着他,靠在他的肩上,适逢阳春三月,桃花吐妍,星星点点的随风飘落,我伸手,有一朵就那么飘到了手中。
脑海里的声音道:「南山寺的桃花,也该开了。」
我没说话,张开手,任掌心的桃花携风而去。
日薄西山,玩笑的宫女们散去,我施施然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对着宣明朝说:「走吧,宫宴离开太久,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宣明朝点头,从假山上一跃而下,下意识的冲我张开双臂,我张开手,如振翅的蝶一般,稳稳的落在他怀里。
我往前走,他在身后跟着,火红的太阳把我们的身影拉的好长,前方竹亭里站着两个人,我眯眼去看,忽的顿住。
看我忽然站定,宣明朝疑惑的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前面浓情蜜意的两个人影道:「不用怕了,狗都出来遛弯了。」
晦气!
我后退一步转身,想要走迂回路线回到宫宴。
然而有人偏偏不让我如愿。
「尔尔!」
……
轻叹一声,我回过头,笑着向他们行礼,林慕瑶倒是向我跑的快,身后的宋长澜不紧不慢的跟着,眼中晦暗不明。
她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双手,美人笑语嫣然,看我如同亲密的故人。
受不了她假惺惺的模样,我想抬手挣开她握住我的手,却在下一秒,白色薄纱从眼前飘过,她猛地倒在地上,委屈巴巴的看着我。
这里一共四个人,她做戏给谁看,一眼便知。
心如蛇蝎的人,白色都称不干净。
「尔尔,你怎么能…」
我向前一步,微笑弯腰向她行礼,下一秒:
「啪!」
清脆的一声巴掌响,我揉了揉被她的脸打的生疼的手腕,一脚踩在她纯白的衣裙上,笑得开怀。
「林小姐,这才叫欺负。」
林慕瑶的头低低的垂着,眼泪吧嗒吧嗒的往下掉,不说我的一句不是,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宋长澜在这时走到我面前,他看着我,眸中冷意蔓延,身后的宣明朝握紧了剑,气氛剑拔弩张,我以为他是要为了林慕瑶说我一番的,可出乎意料的,他一言不发的抱起林慕瑶,与我们擦肩而过。
「宋小侯爷!」
我回头唤他,他停下脚步,却没有转身,我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般开口:
「南山寺的桃花开了。」
顾莞尔,我只帮你这一次,他若不来,你也该死心了。
11.
春猎于第二日开始,我着一身红色劲装,抬腿坐于马上,挺直身子,昂首看向丞相夫人。
丞相夫人没好气道:「身子不好逞什么能?看我也没用,我才不夸你!」
忽然一阵激昂的马鸣声,我回头去看,宣明朝自长街打马而来,他一身黑色劲装,一手握着红缨枪,一手握着缰绳,那张银色面具闪着刺眼的光,平时紧抿的唇向上微勾。
脑海里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我看着他,隐约间觉得,我好像见过这样肆意张扬,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目光中,少年抬手将红缨枪插在地上,那只有着薄茧的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带到他的马上,他的怀里,而我呆愣着,不知所措。
「放肆!我女儿是你抱的?给我放下来!」
丞相夫人气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宣明朝轻笑一声,打马带我离开,徒留丞相夫人气极败坏的声音。
「娘,我去去就回!」
不知道去哪里,但就是觉得,是该和他去的。
「宣明朝。」
我回头看他,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宣明朝握着缰绳的手一顿,长睫轻颤,我见他不答,叹息一声靠在他怀里,轻声道:
「大约是…上辈子吧。」
南山寺的桃花星星点点的开着,我站在桃花下,去看它挂了满是红绸的枝桠,红绸随风飘扬,目光中突然撇到从桃枝上掉落的红绸 如折翼的蝴蝶般落到脚下,我弯腰捡起。
上面用工整的小篆写下一句话:
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阮听眠。
兜兜转转,红绸还是回到了这具身体手中,只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宣明朝站在我身后,轻声提醒我:「春猎要开始了,我们得离开了。」
闻言,我将红绸放飞,风将它吹的好远好远,南山寺年年香火不断,人潮汹涌,可是,她却等不来一个人,求不到一个承诺。
回到相府时,马车已经备好,我钻进马车里,叼起一块栗子糕就趴在丞相夫人腿上不动了,丞相夫人摸着我的头,却悄悄的抹起了眼泪。
「娘。」
我抓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她嘴里,笑着说:
「我好好的呢,你别哭。」
昨天夜里咳血,被丞相夫人看见了,又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抱着我哭,说什么也不肯让我参加春猎了,那我怎么肯,软磨硬泡的让她答应了。
其实不去也没关系,可宋长澜明日启程去林州,我总得去奚落一番。
他不招惹我,不代表我不招惹他,这一身病骨,可全是拜他和林慕瑶所赐。
大楚民风开放,女子亦可参加春猎,宣明朝手持红缨枪,我就选了一把弓箭,趁着没人的时候射了一箭,箭矢划破长空,正中中间的红点。
嗯,十分!
忽的一声长鸣,禁卫军统领吹响鹿角,春猎开始,我骑在马上,看不远处皇子们四散而去,目光落在那一席红衣身上,他今日头发用红玉冠束起,眉眼依旧风流。
身旁白色的小马驹上,林慕瑶同他相携,如此郎情妾意的美景,倒显的我在南山寺的等待成了笑话。
宣明朝自春猎开始就不见了踪影,宣府蒙冤已有两年,他应是早就有了自己的势力,同我这个将死之人虚与委蛇,也是委屈他了。
这么想着,我已经跟在他们身后走了好久,我看宋长澜一箭射死了一只兔子,林慕瑶便泪眼婆娑的看着那只兔子:
「兔兔那么可爱,怎么可以杀兔兔?」
呕——
顾莞尔习武多年,轻功更是一绝,有时连宋长澜都发现不了,于是我躺在一棵大树的枝干上,笑得花枝乱颤,林慕瑶倒是以为满树繁华随风飘扬,一瞬红了脸,宋长澜却盯着那颗大树,沉默不言。
我挑眉,拿起弓箭对准他,明明是十足的挑衅,他却转身揽着林慕瑶的腰身走了。
很奇怪,在他那晚见了卞妄发疯之后,他好像再也不关心「我」了。
偶然间转头,眼角撇见鬼鬼祟祟的林尚书,我沉默一瞬,运转轻功跟上了他的步伐,见他停在了一个隐蔽的角落,便也藏匿于树中。
只是没想到,不一会儿,宋长澜便来了。
林尚书向宋长澜作揖行礼,宋长澜沉默的点了点头。
「林尚书找本候有什么事?」
「侯爷,今日下官的来意您也清楚,当今陛下大肆增加赋税徭役,徇私枉法,只知荣华富贵,贪图享乐,若是没有您,百姓早已苦不堪言,这大楚怕是已经倒了。」
闻言,宋长澜嗤笑一声,他慵懒的靠在树上,像看猫狗一样看着林尚书,他把玩着随身带着的风铃,轻佻散漫的开口:
「尚书的意思是?」
林尚书立即跪在地上:
「臣觉得,大楚该换一个明君!」
话落,宋长澜把玩风铃的手顿住,玩味的看着林尚书。
「哦?换明君?怎么换?」
「如今侯爷权势滔天,若您愿意…臣会将苍狼令奉上。」
苍狼令?苍狼军听命于宣平疆将军,五国之战中曾将其他四国打的退至百里,其奉令驻守边疆,无令,不得进京,不得出边疆。
可就这样一支骁勇善战的军队,自宣府蒙冤之后再无声息,苍狼令也不知所踪。
原来,是在林尚书手中。
「林尚书还是安分些好,我在父亲面前发过誓,至死都将是大楚的臣子。」
闻言,我看向宋长澜,只见他一抬手,红线立即绑住林尚书的脖子,将林尚书拖到身前,他笑着拉紧红线,林尚书立即挣扎求饶起来。
等他看够了,松开手,林尚书便狼狈的趴在地上喘着气,他蹲在地上,眸中冷意蔓延:
「护好你的脑袋,藏好那苍狼令,否则,林氏一族,就没有留下去的必要了。」
林尚书挣扎着从地上爬起,颤抖着手指着宋长澜,嘶哑着声音质问他:
「小侯爷这是何意!侯爷诓骗小女付出一颗真心,不就是要臣的支持吗!」
闻言,宋长澜低头轻笑,再抬头时,眼中是明目张胆的野心。
「尚书大人,你为了保护林慕瑶在她的身边安排了很多人,那些人时刻掌握着她的行踪,她在哪?做了什么?你都知道。」
他起身,看向不远处我在的那颗树,唇角微勾:
「人啊,想要护着一样东西,不是得先掌控住其他东西吗?如今我权势滔天,谁敢谋反?谁敢犯我大楚?嗯?」
一身的绸缪与算计,竟只是为了大楚…
所以,任林慕瑶欺辱阮听眠只是为了获取尚书的支持,所以,舍弃阮听眠,从来是他计划中的一步…
小侯爷为的是家国大义,多伟大啊…
「我才发现,原来在他心中,我真的什么都不是。」
脑海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坐在树上,脑中一片空白。
有病,他一定是有病!
那一瞬的愣神,他已经拿起弓箭对准了树上的我,我与他对视,看见了他那双通红的桃花眼,和那满是青筋的手。
我也拿起了弓箭,对准了他,箭身离弦的那一刻,两只箭擦肩而过,我睁大眼,耳旁是箭划破长空的声音。
我眨了眨眼,有血从脸颊流下。
那箭划破了我的脸颊,射死了身后的那只鹰,而我的那一箭,射中了宋长澜的肩膀,
箭无虚发的小侯爷,原来也会射偏。
「有刺客!」
林尚书大喊着:
「来人!」
我轻叹一声,抹去脸上的血迹,起身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落入了一个温柔的怀抱,我睁开眼,看到了那个银色面具,便又闭上了眼,只呢喃着:
「看这么久的戏,是不是想等我死了给我收尸啊?」
那人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心口痛的难受,我知道,她在伤心。
再醒来时晚霞满天,我揉了揉眼睛,靠在身后那人的怀里,问道:「去哪?」
「回相府,我已经告知了丞相和夫人,我们可以回去了。」
我靠在他怀里,昏昏欲睡。
「嗯…」
那天给宣明朝治病时晁颂怎么说来着…
哦,他吹胡子瞪眼的,一边给我开药一边说:「你这身体,最多坚持五年,五年!你个不着调的!」
怎么刚一年,就不太行了呢…
「去找晁颂吧,他会治好我的。」
「嗯。」
我半睁着眼,欣赏着模糊的晚霞,低头,又看到了马上的两道身影。
刺眼极了…
到晁颂府上时,我已然有些清醒,晁颂在门口晒着草药,一看是我,头也不回的进屋了。
宣明朝立即拦住他,他摆脱不成,便气呼呼的看着我,我笑着同他说:
「你躲我做什么?我有令牌的。」
晁颂一听,立马甩起了脸色,伸手指着我:
「你得了吧!」
「上次骗我,这次还想骗我?!没门,快走!走走走…」
他这么说着,就要来赶我,我抱着他的胳膊,笑得露出了两个酒窝。
「晁颂叔叔,你救救我呗~」
闻言,他仔细打量起我来,甩开我的手就往屋里走,末了回头,泄气般的说:
「进来,病秧子。」
听他这样说,我提起裙摆跟在他身后,宣明朝亦步亦趋的跟着我,我回头,对宣明朝说:
「你在这等着我吧。」
「好…」
屋内,晁颂只诊了一会儿脉就开始吹胡子瞪眼,气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我说不让你动武!不让你情绪波动太大!你听—没—听!」
我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苦药,点头道:
「听了,听了…」
「您就告诉我,还有多久?」
闻言,晁颂站在原地,神色复杂的看着我。
「两年,最多两年。」
话落,我起身向他行礼:
「您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
「今后无论发生什么,您都告诉别人,我还有两年。」
……
12.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我迈着正步走回小院,忽的转身看向身后的宣明朝,他没想到我会停下来,揽着我的腰站稳了身形。
我恍若未觉,只歪头问他:
「宣明朝,我每日药膳里的雪莲,是你加的吗?」
晁颂说,要是没有那些雪莲,我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宣明朝动作一顿,偏过头去不再看我,只轻声答:「不是。」
我挑眉,笑着后退一步从他怀里脱离。
「知道了,小将军。」
月色中,我回了小院,而宣明朝的身影,久久不曾离开。
第二日一早,宋长澜启程的马车已经走出皇城,我站在城墙上,看他一席红衣远去,他忽的回头,目光捕捉到城墙之上初夏时还裹着狐裘的我,眼底波涛汹涌。
我费力的抬起手摇了摇,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可我们都知道,这场无声的争斗,还没有结束。
月光皎皎,我一边神游一边散着步,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宣明朝的小院前,我看着禁闭的院门,抬手敲了敲。
见没人应我,我便直接开门走了进去,宣明朝不在院子里,屋里也没人,只香炉旁有着一些燃尽的碎纸屑,碎纸屑上有一个比较模糊的字,我认出来了——林。
盈盈烛光中,我抬眼。
「顾莞尔。」
脑海里的声音道:「我在。」
我歪头,像恐怖故事中的木偶一样咧嘴一笑:
「我给你杀了林慕瑶好不好?」
「不可以!尚书府戒备森严,你进不去的!」
没理她的担忧与急切,我回到小院,换上了一套夜行衣。
「阮听眠!」
见她急切的喊出了我了名字,我整理袖口的手一顿,继续沉默不语。
「他会照顾好自己的,他有可能不在尚书府,我们就呆在这里,好不好?」
「不好。晁颂就在尚书府,他会毒的。」
我说:
「这具身体归我,你管不了。」
「你如此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与性命,是为了什么!」
耳畔是歇斯底里的呐喊,可我依旧没有停下动作。
为什么呢?大约是因为我从不对这个世界抱有期待。
我生在一个小康家庭,爸爸阮呈,妈妈沈眠,于是我叫阮听眠。
我含着爱出生,却是有着先天性心脏病的药罐子,我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刚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很爱我,可随着妹妹的出生,随着在我身上花的钱越来越多,他们开始怨恨我,开始恶毒的骂我,开始试图把我一个人丢下…
我羡慕医院里和我同样的小孩,他们的爸爸妈妈总是小心翼翼,如珍如宝的呵护他们。
我时常在想,为什么我不能拥有这些,后来,他们离婚了,阮听眠就好像一个粘在手里丢不掉的垃圾,谁都不愿意带走。
于是我开始思考离开,那一年我十八岁,从二楼的阳台一跃而下,我知道这摔不死我,可我的心脏会杀了我,我知道自杀会给他们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知道跳楼会影响周围的居民,知道鲜血总会惹人厌恶,于是救护车来的时候,在他们把我送到医院白色的病床上时,我闭上了双眼。
后来,我遇到了顾莞尔,她说她也叫阮听眠,她说如果我帮她救下一个人,她会完成我的一个愿望。
我答应了。
我的愿望:在这个世界,拥有一个新的生命,新的生活。
她答应我了,于是,我就成了顾莞尔。
我再也不是自己的阮听眠。
我一直知道我是一个歇斯底里不顾生死的人,我也没想变过。
可宣明朝来了,他会心平气和的和我说,我知道你不是顾莞尔;他会知晓我一切的小动作,小心思;他会用他独特的方式来安慰我;他会带我去看外面的风景,会毫无理由的站在我面前。
即使我知道他大部分的举动都在利用我。
可我就是…不想他离开。
顾莞尔是个小骗子,她说的我和宣明朝生死相连,是骗我的。
可从一开始,我拥有的这具身体,这份生命,就是为了救他。
「或许没你想的那么糟糕,对吧?」
脑海里的声音开始试探着安慰我,我笑着,翻窗向尚书府而去。
「对,所以我只是去看看。」
13.
我到时,尚书府灯火通明,所有人都举着火把在捉拿刺客。
黑暗中,我看到一抹身影一闪而过,很快,侍卫大喊:
「在这!抓刺客!」
那些侍卫源源不断的向宣明朝而去,刀刀狠绝,是冲着他的命去的,我看到林尚书披着单衣在他们身后,叫嚣着:
「给我杀了他!」
随后,晁颂拿起一把箭,在箭上撒了一把毒,开始拉弓。
箭身离弦之前,我运转轻功到林尚书身后,一掌把他打晕,拿起腰间的匕首抵住他的喉咙,大声道:
「都住手!」
晁颂闻言,诧异的看向我。
「你!」
「晁颂,要想他活,放我们走。」
人群之中,宣明朝皱眉看向我,可眼中是克制不住的担忧。
林慕瑶一身单衣跑来,眼泪要掉不掉的,有些哽咽的和我说:
「你放了我爹爹,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
闻言,我低头哂笑,将喉咙里的腥甜咽下去,对着她说:
「放我们离开,你爹自然能活命。」
「好!」
我拖着林尚书的身体,慢慢向宣明朝靠近,他也走向我,握住我的胳膊。
「你来干什么?!」
我小声道:「我不来,你就死了。」
言罢,他揽着我的腰一点点后退,走到尚书府门前时,我猛地把林尚书推开,那一刻,林慕瑶从晁颂手里夺出箭,拉弓射出,月色下,她高昂着脖颈,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那箭来的突然,我们躲闪不及,宣明朝想把我护在身后,可我猛地推开了他,伸手去抓那支箭。
「阮听眠!」
箭身从手心划过,浅浅的射在肩膀上,我张开手,鲜血淋漓。
「给我拿下!」
「是!」
我倒在宣明朝怀里,对着前方昂首的林慕瑶竖了一个中指。
宣明朝没看到,抱着我就离开了,他小心翼翼的蹭着我的额头,抱着我的手微微颤抖。
我问他:「你想我死吗?」
没等到回答,我们的面前忽然跪下一群暗卫,为首的那个说,
「主子,属下来迟。」
宣明朝抱着我,看向身后灯火通明的尚书府,冷声道:
「留下那个药医,其他的,一个不留。」
「是!」
原来,没有我,他照样能活着回来…
「宣明朝,别杀他们…我们走吧…」
他不说话,只紧紧的抱着我,我在他怀里,双手紧紧的握住他的衣领,卷起一层褶皱。
「我…刚刚就在想,若我有命回去…一定要…要…你陪葬…」
他并未停下走路的动作,只轻轻蹭了蹭我的额头,我竟然从一向冷漠的声音中,听出了一抹无奈。
「好,生死由你。」
「呵…」
我勾起唇角,陷入一片黑暗中,握紧他衣领的手却未松半分。
「但我求你…别离开我…」
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那一声乞求传入耳中,若我还有力气,一定会起来嘲笑自己:
瞧瞧,都幻听了。
再有意识时,嘈杂的声音一阵一阵的传入耳中,我挣扎着睁开眼,却发现自己正身处一片草丛之中。
「欸,瞧瞧!这不是宣小将军吗?你爹是常胜将军,你怎么被打倒了啊?」
一阵刺耳的声音传入耳中,我紧皱着眉头,拨开那层杂草,视野一下开阔起来,我看到一群身着绫罗绸缎的贵公子,以及他们脚下那个小他们好几岁的孩童。
他被他们踩在脚下,却仍旧不肯出声求饶。
他的脸上都是灰尘,我看不清他的面容,可是那双好看的眼睛,却让我想起了那人。
他们说什么来着?宣小将军…
我看着他们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没有大将风范,说他辱没他父亲的威名。
可他只是一个几岁的孩童,是那些人,嫉妒的不行,最后只能通过欺负他来解气。
我看其中一人笑得恶劣,抬脚就要踩上他以后拿红缨枪的那只手,我立即跑过去,猛地将那人推在地上。
等真正过去了,我才发现这具身体也是个孩童,力气小的可怜,所幸那人没有防备,一个趔趄摔在地上,那人气愤的起身,看见是我时愣住,而后挠了挠头,说:
「顾妹妹,小妹连枝找你半天,你怎么在这?」
嗯?
我低头看这双莲藕似的手,对上幼时宣明朝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清清楚楚映着一个小小的顾莞尔。
emm…
我没搭理这位连枝哥哥,对着小宣明朝伸出手,介绍道:
「你好,我是阮听眠。」
小宣明朝愣愣的,最后红着脸别扭的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
不礼貌,实在是不礼貌…
我决定原谅他的不礼貌,支着下巴围着他转呀转,仔细打量着他,末了抬头,对上他有些害羞的眸:
「之前怕你骄傲没跟你说,你耍红缨枪的样子帅极了!」
「还有这小脸蛋,肉肉的,比你长大了可爱!」
宣明朝:「……」
王连枝哥哥和那些人面面相觑,瞪大了眼不敢上去拦我,一个跟着一个咬耳朵:
「这顾家小姐,怕不是个傻子吧…」
「不应该啊?我前几日见她还是正常的…」
诡异的氛围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婢女呼唤我的声音传来:
「小姐!」
听到侍女唤我的声音,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我支着小脑袋,不舍的将目光从小宣明朝肉肉的脸上移开。
转身对着那群世家子弟说:「宣明朝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避开这一层,我爹还要忌惮宣将军半分,你们这么做,小心惹祸上身。」
正要继续敲打他们一番,身子突然腾空而起,我转头,看向为了找我流了满头大汗的侍女。
「小姐,你可吓死我了,老爷和夫人正找你呢。」
这么说着,她抱着我就要离开,我震惊,晃荡着两条小胳膊看向宣明朝,而宣明朝红着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被抱离皇宫时,灵魂忽然受到撞击,脱离了顾莞尔的那具身体,我看着自己飘在半空的灵魂,觉得自己魂不久矣…
后来,因为无处可去,我就跟在宣明朝身后,看他一点点长大,看他第一次拿起红缨枪时,那炽烈的眼神,看他得知顾莞尔丢了时,失魂落魄的样子,看少年鲜衣怒马,自长街打马而来,看他身穿铁甲,随父征战一方…可后来少年的身影逐渐模糊,我怎么也跟不上,索性停了下来,再不肯去追。
目光中,鲜衣怒马的少年似有所感,朝我的方向看过来,与此同时:
「阮听眠!」
还是那声熟悉的呼唤,我转过身,被刺眼的白光恍了心神。
再睁眼,眼前是熟悉的床幔,整个屋子弥漫着药苦涩的味道,门外是一声声鞭子打在身上的声音,以及丞相的怒斥声和丞相夫人的哭声:
「为何不保护好她!」
「她若有事,你就该陪葬!」
我挣扎着下床,一路扶着墙壁走到门前,用力的打开门,眼前先是刺眼的白光,后来门外的景象慢慢清晰。
丞相夫人坐在椅子上小声哭着,丞相正拿着鞭子一下一下的打在宣明朝的背上,而宣明朝的背,已然血肉模糊,鲜血淋漓。
「爹爹。」
丞相持鞭的手顿住,丞相夫人泪眼婆娑的起身,而宣明朝也回头,眼中是再也藏不住的喜悦,连相府的侍卫侍女们也一同看向我,好似他们才是劫后余生的人,我扶着门框,调整着呼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好,然后转头对丞相说:
「我来处置他吧。」
话落,丞相与夫人一拥而上,将我扶到屋内,我回头,与被遗忘的宣明朝相视。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见了那一年在战场之上浑身浴血,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我躺在床上,身旁诊脉的依旧是吹胡子瞪眼的晁颂,他诊完脉,冲着我就吼道:
「两年!还有两年!顾莞尔我服了你了!」
我看着发火的晁颂,笑着说:
「谢谢。」
那夜他是认出我的,不然不会收了弓放我们走,只是没想到,林慕瑶竟然也会认出我,可到底是养在深闺的小姐,力气不大,没能杀了我。
丞相夫人握着我的手,眼泪簌簌的往下流,来相府不到一年,她却好像要为我流干了眼泪。
「娘。」
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摩挲着她握着我的那只手,缓缓道:
「你别哭。」
丞相眼含泪光的看着我,我也冲他笑,指着他没来的及摘下的官帽。
「爹爹,我没事,去歇息吧。」
这个爹爹,该怎么评价他呢?
说他爱「我」,他却把「我」丢在了琼州,派人监视「我」,想把「我」嫁给宋长澜来稳固地位,说他不爱「我」,他纵着「我」的所有,不强迫「我」嫁给宋长澜,不顾一切的保护「我」。
到底,我还是伤了他们的心。
丞相与夫人离开后,晁颂看着我,忽的叹了一口气:
「好好调养着,你或许能撑到明年开春。」
我躺在床上,问他:
「我爹没请其他人来吗?」
晁颂一听,便炸了。
「我医术天下无双,除了我,他还能请谁?!」
我挑眉,故意逗他:
「他没令牌,你怎么来的?」
闻言,晁颂朝我翻了一个白眼。
「你也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晚我一听声儿就知道是你,你也是个不怕死的,就那么握着那支箭!」
「谢谢。」
「嗯?」
见我这么乖巧,他还有些不习惯,只摆了摆手,起身离开。
「算了吧,我去给你熬药,小破药罐子…」
我低头轻笑,起身将桌上的药倒在花盆里。
抬眼间,我看到了门口沉默不语的宣明朝。
「怎么不进来啊?」
他背光而站,我有些看不清他的面容,他说:「你能不能,再坚持坚持…」
我扶着桌子,一点一点的走向他。
我问他:「为什么?」
「什么?」
一步一步的走到他面前,我抬起双手,捧住他的脸颊,继续问他:
「为什么让我坚持?」
「我…」
他支支吾吾的不敢看我的眼睛,我惦脚,在那张说不出好话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印下一吻,笃定道:
「你喜欢我。」
「你想要我的真心,你得到了。」
宣明朝看着我,眼底猩红一片,他猛的吻上我的唇,一手关上门,一手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到桌子旁,抱到桌上。
唇齿交融,他发了疯似的抚上我的脸颊,啃咬着我的唇,我轻闭双眼,勾上他的脖子缓缓的回应他。
待这场激烈的亲吻结束,我的唇已然红肿不堪,而罪魁祸首正窝在我的锁骨处,一言不发,我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有些没精神的说:
「去上药,你的背好严重。」
身上那人依旧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儿,我感觉锁骨处有些湿润,低头一看,泪水已经将我的衣服浸湿。
好笑的支起他的脑袋,我低头,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对上他猩红的眼。
「小将军,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捧住我的脸,一声声乞求道:
「你再坚持坚持,我能治好你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你等等我…我马上就能替宣家平反了,求求你…」
「阮阮,好不好?」
一阵困倦来袭,我抵着宣明朝的额头,慢慢闭上双眼,末了呢喃一句:
「宣明朝,你好吵啊…」
14.
听了晁颂的话养了几日,我恢复了些精神,彼时惠风和煦,我躺在贵妃椅上,对宣明朝颐指气使,他也不生气,我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宣明朝。」
闻言,他练剑的动作停住,在他的目光中,我捡起一个树枝,给他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爱心,然后给他介绍道:
「这是爱心,我喜欢你,所以爱心给你。」
宣明朝挑眉,持剑挽了个剑花,我看出来了,是一个心形的剑花,他看着我,眼中星河流转。
「阮阮,你看,我爱你,所以我挽的剑花都在取悦你。」
「噗!」
我将刚喝进口的茶水喷出,笑得前仰后合。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忽然有一天,他把一封信拿在我眼前,没等我看清,就兴奋的抱着我转起来了圈。
我知道,这是最后的证据——诬陷宣将军通敌卖国的书信。
「你在王御史那拿到的?」
「嗯。」
他看着我,眼中是对着未来的希冀。
「这些东西,可以置林尚书与王御史于死地,阮阮,等我替宣氏一族平反,我们就成婚,好不好?」
我没应他,指着远处的风筝道:「宣明朝,看!风筝!」
我往前去追赶风筝,而宣明朝站在原地,双拳紧握。
我大约是世界上最可恶最胆小的人,要他的人,要他的心,要他的爱,却不敢承诺与他相守,不敢赴这一场共白首的美梦。
15.
永安二十五年夏,宣将军遗子宣明朝携三朝老臣为父平反,王御史对此罪行供认不讳,林尚书当即昏厥于朝堂之上,圣上大怒,着令肃清朝堂,世家牵连着不计其数。
宣明朝承袭了他父亲的将军之位,成了在朝中炙手可热的新贵。
可我知道,如果不是为了替父平反,他怕是早就可以与宋长澜分权于势。
是夜,我偷品着小酒,却被翻窗而入的宣明朝逮了个正着,我皱着眉头,昂首道:
「小将军,偷进女子闺房,是要被打的。」
宣明朝冷着脸走向我,将我手下藏着的酒带到桌上,又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到他怀里。
「身体不好还饮酒?」
我矫揉造作的眨了眨眼。
他也回应似的眨了眨眼。
「噗…」
被他的样子逗笑,我揽着他的脖颈飞快的在他的唇上印下一吻:
「我就喝一点,一点点。」
他冷着脸回绝我:
「不行。」
「你等等我,等我寻到药,治好你,你随便喝。」
闻言,我愣住了。
差点忘了,在所有人的认知中,我还有两年呢。
这些天被晁颂的药和宣明朝的雪莲养的精神大好,连我都快忘了,这一身病骨,熬不过明年开春…
这么想着,我猛地挣脱宣明朝的怀抱,将桌上的酒一饮而尽,嘴上嚷着:
「宣明朝,喝交杯酒吗?」
宣明朝看着我,抬手将那杯酒喝下,揽着我的脖颈吻上了上来。
暮色四起,酒香浓郁的屋内,醉着两个不得圆满的人。
我坐在他怀里,听着他胸膛里此起彼伏的心跳声,得到了一瞬的安然。
「宣明朝,我来自东方,那里提倡人人平等,男子一生只有一个妻子 ,如果不能相爱到白首的话,我们会选择离婚就是和离,然后各自寻找新的生活。」
闻言,宣明朝低垂着眉眼,长睫轻颤,他小心翼翼的问我:
「你要回去吗?」
我低头,轻声说道:
「我不喜欢那里。」
可也不属于这里。
我把玩着他的苍狼令,看似不在意的问他。
「你为什么会被宋长澜捉去试药?」
宣明朝沉默片刻,看着我答:
「认错了人,中了他的圈套。」
「哈?那你真傻」
「嗯。」
16.
宣明朝承袭将军之位的第一个月,西北战事又起,朝中大臣人人自危,与此同时,宋长澜回来了。
彼时宣明朝正在早朝,管家明目张胆的进了丞相府的大门,向我行礼:
「顾小姐,小侯爷有请。」
我见到宋长澜时,着实被他惊了一下,这人自去林州时瘦了很多,面容憔悴,形如枯槁。
我们两个站在一起,说他命不久矣还差不多。
我一边向他请安,一边不忘揶揄他两句:
「宋小侯爷,这么狼狈啊?」
宋长澜闻言,用那双向来勾人的桃花眼看向我,明明是再平常不过的动作,却让人脊背生寒。
「顾莞尔,那封信是你告诉他的?」
我昂首,答:「是。」
「没想到小侯爷还能独善其身,倒是我的失职了。」
「你懂什么!」
宋长澜猛地拂袖将桌上的茶水甩出,毫无形象的指着我:
「宣平疆功高盖主,杀他乃是圣上授意!」
「那我断你心腹,圣上也乐见其成!」
「阮听眠!」
几乎瞬息之间,宋长澜目眦欲裂的掐上我的脖颈,我被这股力量推倒在墙上,背脊断了一般的疼,呼吸被一寸寸剥夺,我挣扎着掰着他的手,他想杀了我,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疯了,你真是…疯了…」
「你快认个错,他真的会杀了你的!」脑海里急切的声音传来,我皱着眉,寻着腰间的匕首。
我不认错,所有人都知道他把我请到了候府,自古成王败寇,他杀了我,他就完了。
握到匕首的那刻,双手突然不受控制的拔出匕首,我看见自己红着眼与宋长澜对视,看见宋长澜忽然愣住,连掐我脖颈的手也松了力道,那一刻,「我」抬手,将匕首插进宋长澜的胸口,鲜血溅了我满脸,而宋长澜仍旧愣在原地,「我」逃离时,还能听见宋长澜轻不可闻的呢喃:
「阮阮…」
逃出候府后,身体恢复了正常,我在脑海里大声唤着她:
「顾莞尔,你怎么样?」
「顾莞尔?」
「阮听眠!」
……
压下喉口的腥甜,我踉跄着去找晁颂。
晁颂看我来,也不意外,习惯性的去给我熬药,还有心思问我:
「被谁伤的?」
「宋长澜。」
「宋长澜?!」
那一声刺耳的惊叫传入耳中,我揉了揉受到重创的耳朵,点了点头:
「嗯。」
晁颂震惊了几秒,加快了熬药的动作。
「喝完药快走,你不怕死我还怕呢!」
我没理他,只嚼着他桌上的花生,有一搭没一搭的问他:
「芙蓉楼新出了栗子糕,哪天我买了给你送些来…」
「啪!」
门拍在墙壁上的声音格外的响,我回头去看,宣明朝正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前,一双眼睛紧紧的盯着我,看我好好的坐在那时,猛地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辰,他应该是刚下早朝,怎么能这么快找到我?
我瞧着宣明朝,笑着露出了那两个小酒窝:
「我们一会儿去吃芙蓉楼的栗子糕好不好?」
宣明朝走到我身边,蹲着摩挲着我有些凉的双手,语气却不怎么好,他说:
「随你…」
晁颂把药端到我面前,撇了我们一眼道:
「别忘了给我捎过来。」
出了晁颂的小院,宣明朝牵着我的手走在街上,长街人来人往,总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流连。我便紧紧的靠着他,宣誓主权。
芙蓉楼宾客众多,我们坐在一楼角落处,安静的听着四方传来的各种声音。
「栗子糕来喽!」
闻言,我看向宣明朝,后者笑着揉了揉我的头,我立即拿起一块栗子糕放进嘴里。
「欸,听说西北战事又起,守关将领竟然被一箭穿心!」
「害,你不知道,今儿个早晨,宣将军立下军令状,誓要平定西北!」
「啪嗒…」
栗子糕落在桌子上,我不可置信的看向有些无措的宣明朝。
我听见自己问他:「是真的吗?」
宣明朝握上我的手,慌乱的看着我,他说:
「是,但是…」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呢?」
「阮阮…」
我瞪大了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开口声音却有些沙哑:
「是因为什么?要去西北呢?你是…不要我了吗?」
我之前,竟还想向顾莞尔求一个和他白首的愿望,多可笑啊…
他做小公子时,想要上阵杀敌,为国效力,他做侍卫时,想的是替父平反,报满门血仇,如今,他做了将军,他却不属于我。
他猛地抱住我,力气大的想要将我融入骨血,声声乞求道:
「你等等我,等我去了西北,拿下血灵芝治好你,我们就能相守了…阮阮…」
「血灵芝?相守?」
我猛地笑出声,嘴里喷出一口鲜血,宣明朝无措的捧着我的脸,说着要带我去找晁颂。
我用力推开他,一把抹去嘴角的鲜血,笑着说:「好呀,我等你。」
等你拿到你想要的,等我变成黄泉枯骨。
我走向前对上他那双好看的眼睛:
「我答应你。」
宣明朝呆愣了一会儿,而后傻乎乎的笑了起来,他拦腰抱起我,抬腿阔步的往外走。
我:「去干什么?」
宣明朝答:「去找晁颂。」
「那你给他打包些桂花糕。」
「不行,你身体要紧。」
哦,差点忘了,我是吐了血的。
三日后清晨,宣明朝领十万大军出征,少年身披铠甲,坐在马上风姿无双,我站在他面前,恍然觉得我们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从马上下来,走到我面前,我伸手整理他的铠甲,对上他满目星河的眸,同他道:
「宣明朝。」
他应我:「嗯」
「我只等你到明年开春,如果开春前你能回来,我就原谅我们之间所有的利用与阴谋,我就嫁给你。」
「好,等我娶你。」
宣明朝低头抵住我的额头,眼中尽是缱绻,我抚上他的脸,惦脚吻上向来薄情的唇,宣明朝眼角染上猩红,揽紧我的腰,疯了般吻着我。
他的鼻尖轻轻点着我的鼻尖,我笑着蹭着他的鼻尖,又惦脚吻了上去。
「记着了,开春之前一定要回来。」
「好。」
晨曦微起,少年手持红缨枪,离我而去。
17
「他骗你的,苍狼军就驻扎在西北。」
脑海里的声音徐徐传来,我抬眼去瞧那已经有些看不清的身影,答道:「我知道。」
他骗了我,我也骗了他。
我熬不到开春,他娶不了我的。
很公平,不是吗?
「对不起,没有给你一个健康的身体…对不起…」
脑海里的声音有些哽咽,我笑着将被风吹的散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没事,我也没想用你的身份活一辈子…」
「你为什么消失了这么多天?」
她沉默了一瞬,忽然说:
「我要走了。」
天上有鸟儿徐徐飞过,我抬头去看,问脑海里的她,
「不去看看他吗?」
「不去了,没什么好相见的。」
闻言,我低头轻笑,伸出五指去迎那刺眼的阳光,好似我刚开始来这个世界时,伸手阻挡光的样子。
「记得有一年你为他做莲耳羹烫伤了手吗?」
「他当时是红了眼的。」
我有着她的记忆,我知道,她也知道。
「总归那十年是存在的,去和他告个别吧。」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那仍旧温柔至极的声音传来:
「不了,再相见,怕是…业障难消。」
此番因果,了却了才好。
她沉默一瞬,又道:
「我曾答应许给你一个愿望,我走之后,这个愿望就不能反悔了,你真的…不改变吗?」
我抬头,看远处黄沙满天,再也没有宣明朝的身影,叹息道:
「不改了,我也怕。」
怕自己身陷囫囵,不可自拔。
怕他战死沙场,未曾归来。
怕只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18.
宣明朝走后,我愈发嗜睡,常常一觉醒来不知今夕何夕。
即使每日喝着药,我也知道,我已到了穷途末路。
有一次醒来,丞相夫人正对着我抹眼泪,看见我睁开眼,忙扭过头去,我笑着对她说:
「娘,你要长命百岁呀。」
这样好的人,一定要长命百岁才好。
我混混沌沌的过着日子,忽然有一天发现秋叶落尽,我这才知道,冬天来了。
宣明朝一封又一封的信寄来,我一次都没有回过,只把它们好好的放进匣子里,等哪天精神好一些就拿出来读读。
顾莞尔走之前还对我不满来着,她说:
「你就是嘴硬!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她说的挺对的,我无时无刻不在催眠自己,是宣明朝抛弃了我。
可我又无时无刻的不在记得,我选择隐瞒他的初衷,是不想成为他的累赘,他的把柄,怕他真的非我不可,怕他为此丢了性命。
如今捷报频频传来,我知道,他或许要得到他想要的了。
最荒唐的一日,我竟然看见了宋长澜,他更加憔悴了,两个病友站在一起,竟有了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林慕瑶是你弄疯的?」
「是呀。」
我笑着回答他,给他倒了一杯茶。
「也是你从中授意。」
他轻笑,饮下那一杯茶。
他走时把一包栗子糕放在我桌前,揶揄道:「晁颂说他都吃腻了,你何时能记得前一天就给他送过。」
我撇嘴:
「他还不乐意了…」
后来,大楚曾大权在握,风姿无双的小侯爷回头,对着我说:「你那天说没有人会爱上没有价值的人。
「你是对的。」
「没有她,我会死。」
窗外是落叶的簌簌声,我从窗外伸手,一片干巴巴的落叶落在掌心,我笑着把它归还给了大地。
天气越来越冷,我突发奇想,绣起了嫁衣,绣的自己都嫌弃,上面的鸳鸯歪歪扭扭的,倒像只鸭子。
后来睡得时间越来越长,嫁衣就没有绣成。
永安二十五年,第一场冬雪下的格外的晚,那一天的梦里,我梦见宣明朝骑着高头大马来娶我了,他笑着伸出手,要我和他走,我明明握住他的手了,却还是扑了个空。
后来我醒来,发现外面纷纷扬扬的飘着雪,而屋内,嫁衣就在那里。
这一天我格外的有精神,竟将那没绣完的嫁衣穿在了身上,赤脚踏上了雪地,我坐在宣明朝经常练剑的那棵树下,听着外面传来的喜报。
「西北大捷!」
「宣将军威武!」
轻闭双眼的那刻,外面杂乱的声音格外的清晰,他们说:
「宣将军战死!」
冬日簌簌的风雪中,我的最后一抹意识竟然是:
「宣明朝,怎么不信守承诺?」
鸟儿飞到树的枝干上,有雪花落在我的额头上,我长眠于此。
阮听眠,也长眠在了冬日的第一场雪里。
19
史书有记,永安二十五年第一场冬雪,苍狼军自西北揭竿而起,一路攻至大楚都城,大楚亡。
时年一月,祈归登基,改国号为——东临。
祈归在位期间内政修明,勤政爱民,然,立前丞相亡女顾莞尔为后,一生一人,未有子嗣,亡于而立之年。
野史有记:前丞相爱女亡故那一日,祈归青丝成雪,不肯为其下葬。
尾声:
我在镜子里看着和原来一样的身体,在屋内蹦来蹦去。
我醒来时是在医院,医生护士声称我就是一个奇迹,看我就像看他们做实验的小白鼠,
为了掩盖身体已经健康的事实,我连夜逃离了医院。
现在我用着父母支付的抚养费,租了一个小房子,这个小房子又脏又乱,我一点都不喜欢,
但院子里的那棵树像极了顾莞尔小院里的那棵,我时常坐在树下,想起那年为我挽剑花的少年。
就当是做了一场惊鸿梦,梦里踏红尘三千,有人待我如珍宝。
(完)
番外 1:宋长澜
1.
宋长澜幼时也曾是不谙世事的候门小公子,他爱玩闹,爱自由,爱随母亲踏青,爱看烟火,爱逛花灯…
可有一天,父亲死于权谋,母亲殉情而亡,他跪在他们面前,哭着求他们不要离开。
老侯爷支着摇摇欲坠的身体,要他发誓,这一生都会效忠皇室,要他这一生都要做大楚的臣子,他应了。
所以后来即使他权势滔天,也没想过篡权。
12 岁那年,他捡到了可怜兮兮的顾莞尔,小姑娘委屈巴巴的看着他,叫他生生止住了要丢掉她的话。
他伸出手,捡起了他的小猫,给她取名——阮听眠。
小猫洁白无瑕,她深信他是大大的好人,她愿意成为他的暗卫,愿意为他手染鲜血。
宋长澜自幼时便杀人如麻,心中黑暗无比,可阮听眠总能无知觉的照亮那块荒芜,她是那颗最璀璨纯粹的星,只属于他的星。
16 岁那年,阿翁病逝,小姑娘抱着他,说她这一生都不会离开他。
宋长澜信了,于是他一次次的辜负她的真心,直到她亲手将那封肮脏的信递给他。
宋长澜那时就在想,绝对,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可她还是知道了,就在那场大雪里,他也终于付出了代价。
宋长澜爱林慕瑶吗?
他是不爱的,或许他从未学会过爱人,一生的绸缪与算计,早就熬空了他所有的情感,直到他发现——他的姑娘变了。
他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闹脾气,他甚至一天又一天的在卿归院里等她回来。
卿归院,她亲自起的名,所以往后余生,他都在等一个不归人。
2
当那场大雪掩盖了的那个他不敢触及的真相被血淋淋的撕开时,他眼前的少女笑得如同地狱归来的恶鬼:
她说:「如果我也中了毒呢?」
宋长澜从不信怪力乱神,可当他发现他的姑娘变成另一个人时,他去南山寺一跪一拜了千阶,请到了卞妄。
卞妄与她一面之缘,便笃定道:
「异世之魂。」
那是他第一次以卑躬屈膝的姿态去求人,他虔诚的跪在地上,坚持道:
「请卞妄大师,让异世之魂滚出那具身体,让我的阮阮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她回来,可是没有她,他就会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过。
在外,他依旧是游刃有余的小侯爷,可每每回到卿归院,他总能从一片焦躁的情绪中取得安宁。
宋长澜想起有一日,他和小姑娘坐在屋顶看星星,小姑娘忽然伤心的说:
「小侯爷,你说天上这么多星星,月亮也会照不到星星,那星星怎么办?」
他那时怎么说的呢?他说:
「没事,握紧了自己那颗星就好。」
可如今,他的星星不见了。
星光满天的夜里,唯独他弄丢了他的星。
3.
后来在客栈遇到了那个占着她身体的人,他看着那个总在他身旁的少女坚定的维护着宣明朝,他忽然暴躁的想杀人。
她是他的,身体和灵魂都是!
他压抑住所有的狂躁,最终对着那个少女道:「三天时间,把她还给我。」
「毒药之事小侯爷可查清了?您没问过卞妄她是否回的来吗?」
「您刚问我为什么这么说,我现在告诉您,没有人会爱上没有价值的人。」
「小侯爷聪明一世,有些东西您不是不知道,若是不敢去查,便是懦夫。」
她讥诮的看着他,像看一个懦夫。
那天晚上,卿归院满地鲜血,他杀了那些对她不好的人,他甚至想去杀了林慕瑶,可他知道他不能,林尚书狼子野心手握苍狼令,必须要抓住把柄才行。
宋长澜站在一片血色中,佝偻着腰去问卞妄:
「她,能回来吗?」
卞妄回答他:「逝者不能归,异世之魂不可留。」
逝者?谁是逝者?他的阮阮才不是!
宋长澜猛地掐上卞妄的脖颈, 目眦欲裂道:「把她还给我!」
这一场杀戮一直持续到后半夜,第二天一早,群臣上柬弹劾,圣上大怒,将他贬至林州。
4.
去林州之前,占着她身体的那个人曾邀他去南山寺看桃花,他没去。
宋长澜今年 23 岁,他早就知道该取舍什么,于是他告诫自己,不要为了阮听眠失去自己的一切。
于是春猎之时,把她当成刺客杀掉简直就是一个万全之法,箭在弦上,当他看到那张脸时,他忽的觉得心脏疼的难受,他在想,如果是他的阮阮,她得多疼呀…
第一次,他射偏了。
5.
后来呢?后来,他在每一个夜里想她想的发疯,他终于明白,他离不开她,可她回不来了…
自林州回来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祠堂里,里面有他的父亲,母亲,他的阿翁,可那一天,他抱着一个牌位醉在了祠堂。
有下人看到,牌位上刻着——爱妻阮听眠。
他醉了酒,絮絮叨叨的说了好多话,最后,看向最上位的阿翁。
「阿翁,那个占了她身体的人要嫁给别人了,那个人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甚至还想替她报仇。」
宋长澜跪在地上轻笑:
「很难想象,我能一眼就分辨的出她们,她在我身边时懂礼仪,知进退,就像卿归院里的那只鸟儿,乖巧又惹人怜。」
「可现在想来,是我没有给她放肆的资本。」
「您说,您教会了我那么多,策论,权谋,甚至连帝王之术都有涉及……可您怎么就没教会我如何爱人啊…」
「阿翁,怎么办…她死了…我才学会爱她…」
那天夜里,高高在上的小侯爷哭的如同脆弱的小兽。
宣明朝平定西北的时候,宋长澜做了一个梦,梦里小姑娘抚上他的脸颊,柔声说:
「小侯爷,好久不见。」
他欢喜的抱着她,伸手抚过她寸寸眉眼。
「阮阮…我的阮阮…」
怀里的姑娘温柔的抚上他的脸颊,眼含泪光的说:
「不是你的阮阮了…阮听眠太苦了,我要去做顾莞尔了。」
「爹爹会宠着我,娘亲会爱着我,兄长会护着我,我会嫁个好郎君,一生欢愉,不受苦难。」
宋长澜紧紧的抱着她,他鲜少露出少年的脆弱,而今通通都显露了出来,他如小兽般哽咽着,带着要失去她的那股绝望乞求的问她:
「你…不要我了吗?」
阮听眠歪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有眼泪自眼角滑落,抬手轻轻抚上他颤抖的背。
「不要啦,你的路太难走,我跟不上。」
「今夜,我是宋长澜的阮听眠,以后,我就是自己的顾莞尔了。」
她惦脚,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任身躯开始消散,最后一句极轻的话,宋长澜听到了。
「再见了,小侯爷。」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
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她最终,还是选择和他道别。
「阮阮,下辈子,不要再遇见我了,可就算是下辈子,我也不会放过你,就算生生世世纠缠不清,我也愿意。」
其实他权衡利弊后所有的结果,都是和她的余生。
下辈子吧,下辈子,好好爱她。
——「你那天说没有人会爱上没有价值的人。」
「你是对的。」
「没有她,我会死。」
永安二十六年春日,桃花开的最盛的那一天,宋小侯爷亡于南山寺一棵百年桃树下。
番外 2:宣明朝
你会为年少的选择而遗憾吗?
1.
世人皆知东临的帝王祈归爱惨了前朝丞相的嫡女,可无人知道,这一场无疾而终的爱恋,是宣明朝至死也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
东临,存在于那个世界五百年,那个王朝的第一任帝王祈归,身份成谜,后来的人们永远不会知道,这个存在于史册之上的浩瀚王朝,它的名字,来自一个少女。
东临王朝的由来,仅仅是因为她来自东方,他到不了她的世界,便期待着那个世界的到来。
这份期待隔绝了时空,阻绝了时间,妄图在她的世界留下他的痕迹。
他青丝成雪,一生孤苦,是爱她的证明。
祈归祈归,他这一生,都在祈祷上天,让她归来,回到他身边,同他白首。
2.
宣明朝第一次遇见阮听眠是在九岁那年,那时他性子内敛,不爱与人争锋,却因为父亲的缘故总是被人针对,日复一日,他渐渐开始习惯被他人针对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软糯糯的小姑娘推开了御史之子,向她伸出手,明明是比他小很多的人儿,眼中却有着她自己也没发现的倨傲,她睥睨着身下的他,宛如坠入凡间的神袛,向他伸出手。
她笑着向他介绍:「你好,我是阮听眠。」
阮听眠?他们不是叫她顾妹妹吗?
骗子,她是个骗子,她明明是顾莞尔。
他有些生气,便不再看她,自己起身,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可小姑娘并不生气。
她支着下巴围着他转呀转,仔细打量着他,末了抬头,对上他有些害羞的眸。
「之前怕你骄傲没跟你说,你耍红缨枪的样子帅极了!」
红缨枪?
「还有这小脸蛋,肉肉的,比你长大了可爱!」
放肆!
宣明朝红着脸转过头去,不再看她。
诡异的氛围持续了几分钟,直到婢女呼唤她的声音传来。
「小姐!」
闻言,她支着小脑袋,不舍的将目光从宣明朝的脸上移开。
转身对着那群世家子弟说:「宣明朝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夫,避开这一层,我爹还要忌惮宣将军半分,你们这么做,小心惹祸上身。」
没等她说完,侍女弯腰把她捞在怀里,脚踩风火轮似的抱着她离去,而阮听眠瞪着那双杏眼,小手小脚还挣扎着往宣明朝的方向去。
那是他第一次见阮听眠,那时的她,依旧是以顾莞尔的名义在保护他。
后来爹爹要他选择一个趁手的武器,没来由的,他看向了一旁的红缨枪。
她说,她喜欢看他耍红缨枪…
3.
虽是指腹为婚,但宣明朝和顾莞尔从未见过面,两家人也分外开明,只当是个玩笑话,可「顾莞尔」引以为傲,宣明朝放在了心上,十岁那年,他听闻丞相自琼州回来弄丢了爱女,他魂不守舍了许久,只当是惋惜,惋惜那样好的一个小姑娘,生生被丢在了琼州。
16 岁那年,他自战场之上归来,一身银色铠甲自街上打马而过,红色的发带随风飘扬,恍惚之间,他似有所感,回头去看,直觉一阵失落涌上心头…
后来,圣上授意宋长澜致使宣家满门抄斩,他被苍狼军首领救了出来,那人名唤陈乔,见他的第一面便说:
「小将军,若要报仇,还需徐徐图之,待你寻到苍狼令,我们必为你覆了这王朝。」
他那时年轻气盛,一心只想报仇,又怎会知道,这是陈乔在让他沉淀性子的激将法。
两年的绸缪,宣明朝从鲜衣怒马的少年成为了冷血无情的掌权者,他擅长伪装,最爱看那些人被他耍的团团转最后一无所有的样子,他失了那份年少时的热枕,一心只想颠了这腐朽的王朝,而这时,让他那颗沉寂的心跳动的人再次出现了。
她成了阮听眠,是宋长澜手下的一个暗卫。
宣明朝自觉复仇之心坚如磐石,绝对不可能陷入儿女情长之中,可那一晚,他还是去了宋长澜的府上,只是为了——再见她一面。
那一晚很冷很冷,他趴在屋檐上,看她小心翼翼的伺候着宋长澜,全然没有那年不可一世的骄矜的样子,那一刻,他释然了。
谁都会变,她不过是他幼时关于美好的一片幻影。
幼时开始的执念一朝散去,从此他们便是敌人。
可宣明朝还是有些失魂落魄,以至于被宋长澜的暗卫逮了个正着,以一敌十,他没有胜算。
第二天晚,人间飘起了这一年冬日里的第一场雪,他成了宋长澜为取悦林慕瑶的试药人,很奇怪,宋长澜好像很怕他与顾莞尔相见,又不想要他的命…
意识朦胧中,他有了一个荒诞的想法。
宋长澜或许是想和顾莞尔过一辈子的…
后来大雪渐渐停歇,他被扔在了杂草之上,恍惚间抬头,有少女站在他面前,倨傲的向他伸出手,这个身影,渐渐与幼时的她的身影相重合…
4.
宣明朝一直有个秘密,十六岁以前,他总是能在睡梦中见到坐在桃枝上的骄矜少女,她挑剔的很,总是对他的饮食以及生活提出意见,可她钟情栗子糕,说这是全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他看不清她的脸,却总是想见到她。
昏迷的那一刻,他于无人处勾起嘴角。
他那时大约是在想,是五岁的「顾莞尔」回来了。
后来的一切水到渠成,她以为他一无所有,自以为是的用好方法栓住了他,他跟在她身后,为她的每一次娇纵寻找脱身之法,偶尔还躲在她身后,做一个懦弱的需要她保护的男人。
他不信一个人可以在一个晚上性情大变,他始终觉得,幼时的那个人和现在娇纵的少女是一个人。
一开始,宣明朝因为好奇才留在她身边,后来他利用她的身份得到了很多,再然后,他开始想要她的心。
后来,不知道谁先动了情。
情不知所起而一往而深,
他们,不太像日久生情,也绝不是一见钟情。
他属于她,是命运使然,是她每一次带给他的如同阳光般鲜活的生命。
宣明朝知道他们相遇的时机不对,可他还是陷入了以她为名的漩涡,她的身体不好,他便偷偷往她的药里加雪莲,可她的病就好像一个无底洞,他怎么都治不了,每一次夜里她咳的难受的时候,他就坐在她的屋檐上,陪她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宣明朝或许厌恶极了永安二十四年那场初雪,可他又太想太想回到那一天,再见她一面。
5.
即位后,宣明朝每每梦到尚书府她中箭的那个晚上,醒来都泣不成声。
他太想太想为宣氏满门报仇了,以至于他忽略了阮听眠每一次话中的求救,他竟还傻傻的以为…她还有两年时间,他竟然满心欢喜的去西北取了可救她命的血灵芝,他竟然…直接将他「身死」的消息传回了京城…
选择更名换姓,是因为宣氏一族满门忠烈,他既要改朝换代,要做这个乱臣贼子,就不能用宣明朝的名字。
他算的很好,可他独独没有算到,这句话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样豁达开朗,那样骄矜任性,又那样没有安全感的姑娘,是抱着怎样遗憾闭上了双眼…
苍狼军打破大楚都城的那一日,她的棺椁与他的烈马擦肩而过,丞相与夫人看见他,疯了般冲上来,大骂他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而宣明朝呆愣着,耳畔轰鸣,他紧皱着眉头释放威压,固执的说着:「她没死,她说等我到明年开春的。」
「她答应我的…」
6.
宣明朝即位的第五年,他满头白发开始掉落,陈乔问起时,他笑着咬了一口她最爱的栗子糕,嘴边是一句轻不可闻的呢喃:
「到底是哪一步错了呢?」
哪一步都没有错,只是一开始,就是错的。
其实宋长澜死前将卞妄的话带给了宣明朝。
「异世之魂已回归。」
是什么意思呢?她已经回到了她的世界,他遥不可及的的那个时空。
宣明朝一直都知道阮听眠是没有安全感的,所以他用一生给了她答案。
即使他的一生短短三十年,一生一世一双人,他也做到了。
——春猎那一日她问他:
「看这么久的戏,是不是想等我死了给我收尸啊?」
他答:「我才舍不得。」
那时的她没听见,他也没想让她听见。
尾声:
宣明朝没想到他能回到十六岁那一年,彼时他还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陈乔甚至还都瞧不起他,可他知道,一切都来得及。
士兵们发现,最近他们的小公子总是蔫了吧唧的,总是盯着战场上野生的板栗瞧,偶尔勾起嘴角,像个傻子一样的痴笑,不一会儿,又伤心的垂着头,丧着个脸上了战场…
宣明朝此时非常想杀人,回是回来了,可梦里再没有坐在桃枝上的小姑娘,他气哄哄的拿着红缨枪上了战场。
得胜归来那一日,宣明朝坐在马上,发丝随风飘扬,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可眉宇间却多了丝忧愁。
愣神间,一个粉衣姑娘拦在了他面前,那个姑娘笑弯了眼,那双明亮的杏眼中映着马上风姿无双的少年,少女昂首,对着马上的少年道:
「好久不见,小将军。」
宣明朝呆了几秒,而后立即下马,把她紧紧的抱在怀里,眼中的泪再也控制不住,浸湿了她粉色的衣衫。
春天,来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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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11 13:5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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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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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入我怀,你入我梦来
鸠森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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