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深缘浅
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我是倪缘缘,爹娘日常唤我幺幺,宰相家独女,今年十三岁了,转眼到了可相看的年纪。
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我想了想,就罗尘心那样的。
娘说他是纨绔,浮夸张扬不服管教。我觉得,他阳光帅气有姿色,我喜欢他招猫逗狗的不羁样。更何况,知根知底,我俩还一起长大。
我跟娘讨论了许久,我问:「罗尘心会不会不喜欢我?」
娘愣了一下:「他们家会喜欢你。」
我有些似懂非懂。
1
不久后,在上香的寺庙里,我见到了罗尘心,灿若星辰。
看起来,他有些不高兴。
我早就知道他喜欢窈窕的姑娘,但还是想依仗爹的权势和青梅竹马的情分骄纵一下。
「见到我很不高兴吗?即使不喜欢和我定亲,我们又何须如此生分?」
他似放松了些,斜斜睨了我一眼:「你明明知道的……」
我托着下巴坐在秋千上,愣愣望着前方:「我们不是情投意合吗?就因为我的相貌吗?我以后可以给你纳好看的妾室。」
扯掉最后一层面皮,莫名有些轻松。与明晃晃不喜欢我的样貌相比,我更厌恶那些虚伪的夸赞与钻营。
他似是在思量,可是我忽然有些倦怠:「你走吧,我会与母亲说清楚。」
「幺幺,多谢,日后若有所需,老方式带信给我。」他转身的动作潇洒且利落。
我知道,大家都面上捧着我,但我已经偷偷听到过很多次了。
自五年前一场大病,服药之后,食量大增,母亲想了很多办法,然我再无窈窕之姿。
那之后,非必要的宴请我都尽可能推掉。为了让爹娘放心,我开始读书,打理家中的铺子。这几年,已经多开了七家铺子,小有所获,我很开心。
日子悠悠过去小半年,娘没有再张罗着相看,跟爹商量要招赘,为我找个寒门子弟。
我有些无所谓,万一能遇上一个心思通透且真心喜欢我的呢。
在罗尘心订婚的消息传来后不久,爹爹带了贾岩来家里做客,初见,言辞铮铮,颇有风度。
2
每逢初一十五,我都会去庙里上香,我信因果。上完香吃完斋饭,会再去我的庄子上散心。
这次,同行人员多了贾岩。他对我笑过,我觉得那不是假笑,所以并不排斥。
我告知贾岩可以随意转转,就带着无比虔诚的心去跪拜佛祖了。我在佛前求愿:赐我爹娘康健,赐我前路坦途。
在我闲逛的途中,拐角处,听到一名女子,正呢喃软语。
「贾岩哥哥,虽然我们已经退婚了,但如果你在宰相门下过得不如意,我还是可以寻爹爹帮忙的。」
对,贾岩不是单纯的寒门,是落魄寒门。我顿了顿脚,京城还是最喜欢流传这种豪门秘闻,天下也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
无论在何处转角,也总会洒满狗血。我整了整衣襟,抬脚向前。
最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罗尘心,只见他随意坐在石凳上,端的是一派光风霁月。虽然看透了他的肤浅,但还是贪恋他的面皮,想得到啊!
贾岩见我走近,双脚略向外挪动,这些小动作怎能逃得过敏感了这么多年的我呢,又一个想立牌坊的伪君子。
逆着光,我抬手遮阳,看到一纤腰俏佳人,体态风流,楚楚动人。
突然,我有些不怪他们了,换我我也想要啊!
于是,我拍了拍手:「般配,才子佳人。」
走近罗尘心,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伸出我肉肉的手,重重地拍了几下他的脸:「罗草包,没想到你还做欺男霸女的行当。」
他好像是被我拍傻了,良久身后才传来一声血泪咆哮:「倪幺幺,倪幺幺,你简直不知所谓……」
怎么办,我的小心脏,要愉悦得跳出来了,原来打草包可以这么快乐。
大病之后,我隔三岔五地就住在庄子上,我好幸运,有这么纵着我的爹娘。我偷听过娘在佛前求愿,一求我康健,二求我欢愉。
庄子上住着我聪慧的管家阿星和我出色的打手阿月,他俩是姐弟,家中走镖的,被仇家逼得走投无路的时候,我藏起了他们。
后来我知道,我爹帮我摆平他们的仇家,还为阿星和阿月找了教养师傅。
每次来庄子上,阿月都像小尾巴一样跟着我,在院子里游荡。怎么赶都赶不走,在他面前,我从来都不记得脸面这东西。
有时候,我感觉阿月经常眼神灼灼地盯着我看,我很好奇,我有什么好看的?他在看什么?我居然有点热,原来眼神还可以带着温度的。
我边喂兔子边想,为什么阿月烤的兔子可以那么好吃。
就在这时,阿月将罗尘心绑得结结实实地扔在我面前:「姑娘,他偷爬我们家围墙。」
我将躺椅挪到他身旁,遣散所有人:「你是来打我的?」
「先给我解开绳子。」
我翻了个白眼,我有那么傻吗?解开让他打……
我浅浅啜了一下桃花酿,是喜欢的味道。
「倪幺幺,你竟然饮酒……」
没等他唠叨完,我拿起酒壶灌了他一嘴桃花酿。有些心烦,不想听他说话,他张嘴我就灌他。
毕竟是纨绔,这点酒怎么灌得倒他,是的,快把我灌倒了。
「倪幺幺,你够了啊!别仗着你爹,就对我为所欲为,我想收拾你是分分钟的事。」
对,可以为所欲为。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亲了他。他嘴唇温温软软的,我舔了舔,还有桃花酿的味道。
真好,来回摩挲了好多次,睡着之前我只记得他猩红的眼睛。
就这样,罗尘心在地上睡了一晚,我在他身上睡了一晚,身上有阿星为我盖上的棉被,可真是贴心。
清晨,我是被号醒的,做出这种贞洁烈男的委屈样,给谁看?
做了这么多年纨绔,上了那么多次青楼,被多少女人睡过了,我都没介意。
可能是由屈辱到绝望,除了阴恻恻的眼神,他连眨眼都不会了。
我赶紧让阿月把他解开扔出去,阿月不小心将他扔在了石头上,磕破了嘴唇,不知道会不会破相。
不管了,反正梁子已经结下了,以后能躲就躲,不能躲创造条件也要躲。
睡过了,了无遗憾。我偷偷哭了一场,又好好吃了一顿,生活好迷茫。
后来,听说罗尘心被退亲了,可能是因为贾岩中了状元。但也因祸得福,接收到纨绔界的无数同情与支持,他更加纨绔了。
这些于我,都当个笑话听了,我已经在筹备出门游历的事情了。
3
没想到爹娘能开明到这个程度,爹爹为我讲解了各地风俗人情,还同我规划了出游路线,就像做梦一样。
选了个黄道吉日,我出发了。我计划先去江南看看小桥流水的,可是看到罗尘心游荡在南门口,我掉头从北门出城,为了杜绝一切相遇的可能性,我决定一路向北,先去看看边塞风光吧。
我并不慌乱,因为往哪边走都有计划呀,这就是胸中有丘壑吧。顿了下,我低头看了看胸口,开始长个了。
我是卖干果的,北边有我的进货铺子,托我爹的福,早在北边为我创建了一个默默无闻的第二身份。
带着我的星月组合,我走走停停。
一路行去,感觉身体结实康健了许多。见过衣衫褴褛的人,见过辛苦劳作的人,见过辛苦求学的人,也见过仗势欺人的人……
在市井气息的熏染下,心中缠绕的痛苦和偏执都隐隐散去了。我开始接受简单结实的衣饰,学会了骑马,也学着去观察这个世界。
家书往返时日越来越久,世界越来越大。
半年光景,我才行至边塞,便收到了爹娘被流放和家产被抄没的家书。算算日子,他们应该已被流放月余了。
好像并不怎么意外,无须再去打探,消息已经如风一般传至边塞。
好消息:爹娘流放的地方离这里并不远;坏消息:一千多里路,他们要徒步走来。
须臾之间,我已作好决定,阿星去置办房产,打点关系。我与阿月,快马加鞭,去爹娘身边看护。
这些难熬的日子,我日日都在阿月读书的低沉嗓音下睡去。庆幸的是,北边干旱少雨,路途轻便许多。
又是月余,我终于再见到爹娘,感谢漫天神佛,只有憔悴和沧桑,当然,还有落魄。
阿月火速打点了押送官差,爹娘换上干净保暖耐磨的衣饰,吃上了滚烫的饭菜……
悄悄跟在爹娘身后,随着离京越来越远,官差也更加宽松。行至渺无人烟处,也可稍乘马车前行。
花光了身上的钱财,爹娘得以安然抵达边境。
边境民风淳朴,爹爹满腹诗书,开始教授学生,并乐在其中,我与阿月也成了我爹的重点关照对象。
娘亲呢,天天为爹爹洗手做羹汤,外加缝缝补补。可喜的是,娘亲又有了身孕,这个世上,又多了一个与我血脉相连的人。
我很开心,毕竟,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家产可争了。
4
我呢,马上要十六岁了。来找我提亲的人竟然多了起来,虽然有些令人费解,但着实让我有些雀跃。
当初惶恐,为了避嫌,我跟爹娘并未住在一起。两个连在一起的小院子,后来才悄悄开了一扇门。
我聪慧的管家,阿星姐姐被一名酸秀才拐走了,多么可笑。我不懂,为什么会有人喜欢手无缚鸡之力的秀才。
就因为,隔三岔五在我家门口放一束地里都很难采到的野花,没野花,就放菜花。隔三岔五地在我家巷子口读几首酸诗,还偷偷塞几封信。
好想看看,心里痒痒的。我怂恿阿月去偷偷瞧瞧,他把我拎上房顶,看着远处阿星与秀才扭扭捏捏,拉扯衣袖。
简直没意思,不应该是抱抱亲亲吗?我问阿月,是不是没比话本子还没意思。
阿月点头应是,还有那么点意味深长。这年头,小屁孩都爱装深沉。
显然,在阿星眼里,我懂不懂,喜不喜欢,并不怎么重要。再怎么舍不得,也逃不过女大不中留的宿命,也还得欢欢喜喜地陪嫁两个铺子。
阿星出嫁前夜,我陪她睡,她深情款款地表示把阿月交给我了。我扬言,放心吧,咱弟有我呢。
屋顶传来一声怒吼,谁是你弟。
当我稀罕呢,爬出被窝,让他滚下来。用手指戳着他的胸口,叫你打手你拉着脸,叫你阿弟你不睬我,怎么的,我还委屈你了?
我戳他腿,嘴上不停,小月月?月大爷?月郎君?
不是能耐吗?不是会吼吗?怎么变哑巴了?谁还没个怒气了,我一声吼,「说话!」
今晚无月色,也无风,耳边只有两颗心在咚咚咚地较量,良久他才哑声回,「可以。」
什么可以,小月月?月大爷?月郎君?这是中了话本子的毒,比我还深,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望着他有些凌乱的背影,我瞬间整理好了所有的脑线,试探着开口。
「小月月从我身侧绕过去,月大爷脚步有些慌乱,对吗,月郎君?」
听着门的响声,我感叹着,门框可真结实。
隔天,阿星顶着黑眼圈,我以为她紧张的,安慰了许久,她说:笑不活了!
阿月背她上花轿,有些小心酸,有些小羡慕,我竟如此幼稚。
「小月月,如果我有出嫁的那天,你也会背我上花轿吧?」
「不会。」冷酷绝情又莫名其妙,我捡回来的白眼狼,有本事对着秀才闹腾啊!
当自己是谁,值得我去做棒打鸳鸯的事?不过为了月郎君,原则啊底线啊,都是可以稍稍退步的,请原谅我自行删除了月大爷。
自阿星出嫁,除了日间雇佣洒扫做饭的大娘,就只剩我和小月郎君了。
许是外人都认为我们是姐弟,许是爹娘见过北行路上,我俩曾同乘一匹马,同吃一碗饭,同睡过一个炕,又许是秀才存了许多不可告人的小心思。
在理应避嫌的年纪,小月郎君依然留在我家,住在我的院子里。
在一个骄阳似火的青天白日,他终于还是忍不了我每日阴阳怪气的「小月郎君」,对我下手了。
扔下手中的木头,几个跨步就到了我跟前,我淡然得很。
他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先用拳头在我面前挥一挥,再去踢两脚树。
我挑衅地晃了晃木桌上的烧刀子,还没晃完,他的脸就在我眼前不断放大,手也直接掐上我腰间的痒痒肉。
我笑得大汗淋漓,却挣脱不开。在我声嘶力竭的怒吼与承诺下,他的手在我腰上滑来滑去,似是让我记住这次教训。
光阴走似车,阿月的功夫与长相都与时俱进,虽不喜言笑,但笑起来就皎若暖阳。
可能是我经常闲得发慌,经常会明晃晃赤裸裸的,盯着本本分分地做着打手兼打杂工作的少年,以及堆在墙角的荷包帕子,我第一次觉得阿月好似长大了!
阿月似无所觉,但被我盯久了,他也会用带着少年锐气的眼神,直勾勾地盯回来,不闪不避,似炎炎烈日,像是宣战,又不像。
看着每日必抽两个时辰,倒腾各种木头并凿来凿去的阿月,我想,是不是可以利用下爹爹的余热,助他去博一个锦绣前程!
在这个逢高踩低的时代,不慕权势是傻子啊!看着身旁努力学着摸爬滚打的妹妹,指着她嫁入豪门,目前看来还是有些痴心妄想。
没承想,我的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认同,并愉快地决定明年就去应考。
有些怪怪的,这是捡回来的,不是亲生的啊,爹娘怎么比我还要积极,是不是都闲得发慌。
这年夏天,像往常一样,我在树下喝葡萄酿,阿月在房顶上喝烧刀子,在漫天繁星的见证下,我们的酒量一年比一年精进了。
5
我的铺子还是一如往常,勉勉强强地开着。日日无所事事的我学习了许多游手好闲的技能,像爬树、翻墙、蹴鞠、摇骰子、驯马、烧泥巴什么的。
阿月呢,依然在凿各种木头,我阿妹倪笑笑的童年是由阿月的木头和姑娘的帕子堆砌起来的。每每看到「父慈子笑」的场景,我都有阴暗的想法萌生,看来以后不能再看话本子了,太伤神。
日子流水一般,还未等阿月动身去考武状元,就迎来了京城浩浩荡荡的报喜队伍,我爹好像要起复了。
爹爹有些退却,毕竟这几年的生活还是在不断地敲打着他的脊梁,算是猥琐发育吧!
大起大落到了这个年岁,其实也才不惑之年,吃过权势的苦,尝过平淡的甘,运势一变,可能忽然就悟不透了吧!
我娘觉得做宰相夫人好,我也觉得做宰相小姐好,果然在最为关键的人生岔路口,女人永远最冷静。
爹娘带着倪笑笑先一步回了京城,望着似丢了魂魄的阿月,我:「你现在去追,十分来得及。」毕竟,我也并不是十分喜欢有一张棺材脸在我面前晃荡。
虽然阿月十分忠于打手的工作,但是这已经是他一天之内第二十次无视我了,真是忍无可忍哪!
拿了火盆,坐在他旁边,他凿一块,我烧一块。一直烧到月上柳梢头,他眼皮都不抬一下,一直凿。
艹,我招他了?这是赤裸裸的宣战啊!这些年,整条巷子,我输过谁,战吗?战啊!
撑着眼皮,他凿了一宿,我烧了一宿。他嗤笑一声,转身离去。耶,赢了,这撩人的烟火气。
揣着好心情,日间补眠,夜间补妆,对,要去赴约。
眼前又浮现出京城旨意到达的那天,随行宣旨官员,竟然是罗尘心。
又是故人相逢的陈词滥调,段子里欢喜冤家都是这么写的。奇怪的是,我竟然没有冤家般的小鹿乱撞。
「罗郎君,此去经年,多谢你不计前嫌,于我爹娘危难之际,施以援手。」对他深深行一君子之礼,掂量一下,用了十成的心意。
对呀,不学无术只是障眼法,段子里的权臣也是这么写的。
呵,多滑稽,大家都是按照段子活的。
「唔,那就姑且看你如何报恩吧!」又暗示性地补了一句,「这些年出落得勉强入得了眼了。」
呵,瞧瞧瞧瞧,我是活在段子里的人吧,没有一点推陈出新!
行吧,我懂,赴约报恩,大不了让他睡回来就好了,反正我也不想嫁人。不想睡,打回来,那也成吧,欠下的债总要还的。
我爹都起复了,为啥不找他告状。都是成人了,不兴找家长,主要是时间不太允许。
院子里静悄悄,我的打手可能去找魂去了吧,深呼吸深呼吸,若是实在睡不下去,也还可以再溜。
去到这里最繁华的酒楼,被包了场,嗯,终于有人为我一掷几金了,就有点上头。
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了,大家都倔强地不想输!
无人开口,气氛略显尴尬,出门时忘了给自己带本书,装装样子了。这不,第一局就输了。
看着容颜更胜往昔的罗大人,总觉得少了点啥,少了什么呢,我琢磨着。
按剧本,怀旧一刻钟后,应该可以叙旧了。
「幺幺打算怎么报恩?」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呵,我爹许久不曾用过的旧把式,唬得住我?
「大人想要什么,不妨开门见山。」
猪肉咱吃过,猪跑咱也见过,该来的挡不住,谁还没个格局了!
或是许久没参与过这种低端局,他貌似被震撼了一下。
「既如此,我想求娶你,你可应允?」
夜色清冷,有些焦急,该怎么告诉他,我只想跟他睡一觉的。
得,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了,描补一下:「当年,是为什么?」
多年盘亘在我心头的问题,终于还是问出了口。
「少时,我确贪恋好颜色。你说可为我纳美妾,庄子那晚过后,我就央我娘去提亲了,可媒人再没叩开你家大门。」
「这么多年,你应寻得娇妻美妾了吧!」
怎么办,不想睡他,想揍他。
「我娶妻了,但是在我落难时,她自请归家了。至于妾室,想来你不会介怀吧!」
「倒……也不会,」我斟酌着开口,「毕竟,凭你的长相和现今的地位,一般都是女人比较占便宜。」
「睡你的人,花你的钱,至于争风吃醋什么的,那是为了让你觉得你物超所值。」
干吗眼睛瞪这么大,未经受话本子的锤炼,就是认识不到这世道的残酷!
呃,怎么拂袖而去了,嗤,该清高的人是我吧,我都还没跟别人睡过呢!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终归是少了潇洒恣意的少年模样。
打包了酒菜,哼着小曲回家去。
6
乌云遮月,院子里有点黑黢黢的,呃,我那任性的打手,还未归家。
拴门点灯,一气呵成,我的卧房传来一声嗤笑。人吓人,吓死个人,这人脑子坏了吧!
只见阿月像兔子一样红着眼睛,阴恻恻地嘲讽我:「这么早回来,肯定没睡成吧。」
成不成跟他有毛线关系,输人不输阵:「早晚会得手的。」
指使他打水过来,他看我卸妆,一没话说就盯着我,真不知道嘴是用来干吗的。
被盯得闹心,有话快说。
「夫人让我看好你。」
「娘只是随口说说,不要太较真。」
「你说过不嫁人。」
「不嫁,以后也不嫁。」
「你去睡男人。」
「报恩的,睡男人跟嫁人不冲突。」
「你没有良心。」
「这话我不爱听,你倒是说说怎样才算有良心?」
「从来到边塞,你的洗澡水是谁烧的?洗脚水是谁端的?一年四季!!!」
「是你,怎么的?」人不能输,「我包你一日三餐了。」
「你的花是谁浇的?你的课业谁代你写的?」阵也不能输,「我包你笔墨衣饰。」
「你一月有半月在外面闲逛,行头谁打点的?马车谁赶的?」
听听听听,这像话吗,大晚上不睡找优越感来了,真是越长大越肤浅。
他好像是听到我内心的编排,逼近一步。
「你每逢季节变换,就得染风寒,每次都有半月之久,是谁衣不解带地日日陪伴照顾?」
「被狼群围攻那次,是谁背着你走了三十里?」
这声声控诉娓娓而来,低沉顿挫,竟有些似水般柔软。
是啊,那次他差点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
「倪幺幺,你竟什么都看不到吗?」
有些振聋发聩,我想,我有点懂了,缓缓开口:
「怎么,你也想让我报恩?」
我缓缓解着衣服上的扣子,一边琢磨着,不排斥,还有点兴奋,我不知我竟如此朝秦暮楚。
他的眼睛更红了,可能是被我气得,我只是想吓吓她。
「既如此,那来吧,报恩……」
不等说完,人就朝我冲过来,拎小鸡崽一样把我扔在床上。一边扯我衣服一边咬牙切齿。
为什么受惊吓的是我?「浅月,冷静……」没安慰到他,也没安抚到我。
嘴被堵住了,这些年练就的滚扑撕咬也都用上了,收效甚微。
睡过去之前,听他低吟,「发了疯地想和你,许久许久了。」
我呢,脑子里只盘旋了一句话,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早间,是被拱醒的,汗水啪啪滴上我的额头。
事毕,没有认罪忏悔,给我擦完身子喂完饭,就跪在炕下。
我躺了三天,实在躺不住了。有空闲就睡,谁受得了,至于骨气什么的,就让它随风去吧。
只要在院子里,我停哪里他就跪哪里,又宣战了啊!我不想出门吗,不敢啊,这个禽兽,哪里都可跪,哪里皆可睡啊!
仰天长啸,段子误人啊!
十几天了,我到底养了个什么东西,早就不用伪装了,彻底暴露本性了。
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问我:「舒服吗?还想别的男人吗?」
谁开口谁就输了,我要倔强到底。
一个月了,我已经一个月没有说过话了,跟墙和空气都没说过。一个月了,竟然没有人找过我,没有人发现我被绑架了!
忍不了了,等不住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择了个夜黑风高情正浓的时候,我开口了:「我要出门。」
「舒服吗?你身上软乎乎的。」边说边掐了掐我腰上的肉。
「舒服。」被浅月磋磨了这么久,我成长了许多,心里话只能藏在心里!
「还想男人吗?」手没闲着,哪有肉往哪捏。
「不想了。」突如其来的肉疼。
「再想想……」
「只想阿月。」
「好,明日先去巡铺子,再去边郊赏蜡梅。」
呵,这苟延残喘的日子,屈辱啊!
出门也变得了无生趣。
浅月把我禁锢在怀里,舒适暖和,心情有些好,但是得憋着。
「幺幺,我错了。我只是,怕你丢下我。我自见你,就心悦你,心心念念。」
「你不愿嫁人,我就一直陪着你。你说的我都听,像往常一样,好不好?只一样,我想跟你睡一张床。」
果然,狗改不了吃屎,貌似有点贬低自己……
望着眼前的翩翩少年,自带风流,我还是血赚啊!
矫情还是要矫情的,还是从前一样的糕点,一样的洗脚水,怎么偏偏有了娇宠的感觉,疯了的人是我吧!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在我吐得昏天暗地,还接收到有孕的噩耗时,我直接晕了过去。
在浅月小心翼翼的服侍下,我想了两天,孩子得留下。
问题是什么?是我纠结着要不要让孩子有个名正言顺的爹。
每当偷偷观察浅月的我被抓包,他总是温暖一笑,嘘寒问暖。
嗯,挺沉得住气,看来是真的不想要名分。
7
又过了几日,我好像有些开悟了。何必强求,凡事介怀太过,就易生妄念,念一动,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转眼我的生辰就到了,塞北难见春色,每年生辰都要去踏春。
只是今年,刚满三月,为避免意外,看看就回了。
浅月扶我下马车,为我披上同款披风,我撇了撇嘴,穿得像个新郎官,花枝招展给谁看?
什么情况,头上多了盖头,耳边锣鼓轰鸣。
手里被塞了红绸布,呃,这是要成亲?竟然没有人问过我的意见,真的反了天了。
不待我发作,人已被悬空抱起。
耳边传来浅月的低吟:「幺幺,求你,别闹。」
这个时候,他竟然诱惑我,怎么办,还是好好听。既然如此,以后就由每晚读半个时辰的书,改为半夜吧。
拜了鸳鸯谱写得有些混乱的天地、莫名其妙的高堂和喜气洋洋的浅月,迎来了今天的尾声。
洞房内,盖头掀开:「是谁同意你娶我了?」
「知你不服,怕你抵赖,这是婚书。」
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是真的呀,盖了印的。还有我爹的签名,我爹的签名,我爹的!
「一年前你就是我的人了。」
呵,无良的爹娘,难怪走得火急火燎,原来是卖闺女的日子实在是过不下去了。
难怪这厮睡我的时候正义凛然……有底气呀……
「怎么做到的?」我怒视他。
「一是带笑笑,二是考功名。」
「呃,这俩跟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是交易品?」
「你在我心里啊,是独一无二的珍品。」目光灼灼,我的心口被烫到了。
呵,都是深谋远虑,老奸巨猾的人哪!
「你把这婚书给罗尘心看了?」
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婚书是真的,你是我的,你带着刀去,明明是不喜欢他。」
还有呢?
「你睡了我打的床,佩戴着我刻了你名字的簪子,烧木头的时候烧了许多帕子。」
还有吗?
「你睡着的时候总喊浅月,你觊觎我许久。」
我竟不知,是我助长了他的气焰。
当然,无论如何,我不会承认,我是这样的我。
看在他跪了我那么久,任打任骂的委屈样,我心间豁然开朗,就像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要换床。」
「好,给你打新的……」
8
浅月番外
被倪幺幺捡回去的那天,我知道,我和姐姐活下来了。
我娘说过,人在江湖飘,肯定得挨刀,不要报仇。我娘还说,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望着脸圆圆的、眼睛透亮的倪幺幺,我觉得这是阿爹阿娘给我送来的福娃娃。
后来知道她是宰相千金,我很少再明晃晃地盯着她看,只敢偷偷地妄想。
我喜欢练武,因为可以带她上树捉鸟,下水捕鱼。我喜欢识字,因为要给她读话本子。
我偷偷地认为,我才是她的青梅竹马。
我听过她肆无忌惮地笑,见过她无所顾忌地哭,我想能一直守护她就好了。
她伤心的时候总喜欢问:「阿月,你说我们到世上是干什么的呀?」我不说话,是因为我真的不知道,这问题我也问了自己许多遍。
但是她说出口的时候,我好像懂了一点,也许就是让我看着那些执念与困惑,一次又一次地凝聚,再一次又一次散去。
可是,等真正散去的时候,我和幺幺又都会成为怎样的我们呢,我还是不懂。
她开始说亲了,我有些无力。她亲了世家公子,我只有自惭形秽的份。
那时候的我,还很单纯。如果她能得偿所愿,我愿意一直给她做打手。
后来,我们出门游历。睡过农家院子,也睡过荒郊野岭。被偷过,被抢过,也被好心人温暖过。帮过年迈的婆婆,救过生病的妇人,也唾弃过市井恶霸。
幺幺经常问:世间苦难这么多,为什么生命力还如此浑厚蓬勃?
对呀,像被风雨洗礼过的她。我也还是不懂,这滚滚红尘,到底让我们做什么。
许多时候我都默默地想,或许,我是因着幺幺才来的吧。
后来,她家中风雨飘摇。读完家书,她白着脸,有条不紊地安排后续的应对事项。那时,我被相爷的教养方式所折服。
在流放的路上,见惯了她的眼泪,也见惯了她对官差隐忍讨好的笑,也经常听她咒骂:这操蛋的人生。
我讷于言,只能及早去做好她要去做的事。在她的爹娘跟前,她做足了嬉笑怒骂的做派。
好在,有惊无险地到了。此行,我深刻地认识到权势与钱财的重要性。
老爷和夫人都是心性坚韧且豁达的人,很快适应了边境生活。
能和幺幺住在一个院子里,我很开心。
每次有人来提亲,倪幺幺都会拉着我庆祝一下,酒正酣时,她会骂一句:「瞎了眼的罗草包。」我默默地想,他眼不瞎,身手也挺好。
心里有些酸,我问:「怎么总记起他?」
「好看的皮囊啊!」我看到的是倪幺幺迷离的双眼。
我靠近她,让她看看我这张皮囊怎么样。我引诱她,何必舍近求远,拉过她的手,让她摸摸感受一下。
她下巴支在酒坛子上,蠢蠢欲动,怕惊动她,我连呼吸都屏住了。她定定看了一会,念叨着,「你好像是自己人吧,吃窝边草这种事,我怎么可能做。」
那时候我便下定决心,要是她不做,就由我来做吧!
每岁盛夏,酒喝多的时候,她就会反复念那句「和其光,同其尘」。这样的她,似盈盈秋水,若淡淡青山,让我迷醉。
日间,她不再醉心于她的铺子,开始流连于勾栏瓦肆,学了许多莫名其妙的技能,并很有些沾沾自喜。
一年后,笑笑出生了。相爷说,我有考取功名的资质,他可以帮我。但是让我承诺,以后多多看顾幺幺和笑笑。
我跪地叩首,请求相爷将幺幺许予我,我愿意守护她,直到她可以看到我。相爷很痛快地应了我,他说在送走幺幺的时候,已将她托付于我,而我不负所托。
除了告诉幺幺的两条,我还对着皇天后土立了重誓,此生当以幺幺为首,护她爱他。
我的姐姐,阿星看上一个酸秀才,我跟倪幺幺都不太满意。倪幺幺每日都抓耳挠腮地想看秀才的情信,为了让她眼里早点有我,我拎她到房顶,看我姐姐姐夫卿卿我我。
我很认同倪幺幺的话,秀才的话本子看得有点少,实在难为我姐了。
我姐出嫁那天,倪幺幺说让我背她出嫁,我拒绝了她,我想说,她不会有嫁给别人那一天的。
院子里剩了我俩,也并无什么不同,我们都有自己的事情。倪幺幺来癸水的那个早上,她第一次在我面前红了脸,很可爱。
相爷夫人回了京城,幺幺说要晚些启程,我知道,她有心结。可笑的是,罗尘心也未离去。
罗尘心找到我,我俩打了一架,他要报一嘴之仇。
男人最了解男人,他是奔着倪幺幺来的。当年,他嫌弃倪幺幺长相,却贪恋她的性情,故意让她得逞,却不给一诺。他娶妻休妻,如此凉薄,却还妄想我的幺幺,他不配。
倪幺幺去赴约了,打着报恩的旗号,揣了我特意为她打的刀子,带着我不眠不休为她雕的簪子,奔向别的男人的怀抱。简直滑天下之大稽,这个日日听我读半个时辰史书才能入眠,脑子却只装着话本子的女人,到底是个什么生物?
对,我跟去了,看到她那个色胆包天的怂样子,我决定不能让她这样无知下去。
蹲在房顶的我,看着萧尘心带着被震碎的三观,拂袖离去。
忽然有些同情他,没有爱过的权臣,也替他的美妾捏了把汗。
看着我的幺幺松了一口气,打包饭菜的样子,我的怒气开始隐隐消散。
对,我等不及了。很多天,很多次,很多方式,话本子讲的,能试的都试了。
每每望着倪幺幺视死如归的享受样,我就特别有斗志。
倪幺幺经常羡慕话本子里的人生,我就把她的生活过成话本子。看着她能吃能睡闹别扭的样子,我就觉得岁月静好。
每日练武、读书、投喂、耕耘,我乐此不疲,我不厚道地想,我的幺幺快扛不住了吧。
除了在床上,我哪里舍得让她难过。
她有了我的宝宝,她不知道,我早已是她的夫君,先办一场简易的婚礼,告诉她这个惊喜吧!
况且,我也想在这生活了许多年的边塞,为自己正个名。我要让街坊亲朋都知道,幺幺是我的。
婚后,幺幺带我回京赴考。赶着我为她打造的马车,我经常看到她偷偷地笑,用她后来的话讲,她是小姐,要脸。
途中,我每日坚持习武读书,她开始给我擦汗端水,她眼中亮晶晶的,都是我。
到京城时,幺幺肚子隆得很高,马上要生了,离我应考也只有一月了。
我们在京城置办了自己的小家,幺幺说不想见我遭受无端的流言。可我还是坚持住在岳家,我只愿我的娘子和我的仔仔安好。
除每日习武念书外,我与幺幺经常跑到我们小宅子里量尺寸,画样子,凿木头,岁月悠扬。
她好像会撒娇了,夹着嗓子,拉长尾音,说她何其有幸遇到我。
不几日,浅吟风非常顺利地出生了,出了月子,我们搬回了自己家里。商议后,我们还是买下了一对夫妇的身契。没想到,我也有了一个心心念念的家。
幺幺常常在盯着吟风的脸许久后,问我:「上天是不是又派了一个我来考验我?」
我乐不可支,我们的小丫头长相越来越像她。
身后站着岳丈大人,毫无意外地,我的应考之路只剩实力之争。未承想,我竟中了武探花。
踏马游街那天,不顾幺幺反对,我将她锢在马上,我要宣告京城,倪幺幺是我妻。
我看到酒楼上的罗尘心,他对我举了举杯。如今他位高权重,可是眼底依然落寞,他此生再难相信,也再难找寻,那时那刻,倪幺幺带给他的一片赤诚了吧。
幺幺的世界里,应该全都是我了吧,原来,这就是春风得意的感觉。
我领了二等侍卫的工作,闲暇时与幺幺一起为吟风打木车、木马,吟风成了我们巷子里最靓的崽。
盛夏的葡萄架下,我与幺幺同饮桃花酿,我笑问她:「怎么现在都不念『和其光,同其尘』了?」
她压在我身上,手指一寸一寸掠过我的面庞,说她觉得离这句话越来越近了。
吟风三岁这年,看我带着沉迷于安逸的幺幺习武;五岁这年,吟风痴迷于幺幺那些莫名其妙的技艺;六岁这年,吟风的马步已经有模有样;七岁这年,幺幺带着八个月的流年,与我前往云贵边境驻守。
一路上,遇见了小桥流水,看到了曲径游廊,也听到了吴侬细语。
抵达边境的那天,在崇山峻岭间,看着漫天飞舞的云朵,幺幺双手双脚缠在我身上,大喊「浅月,浅月,人间好值得」。
我低低地笑着,原来再无所求,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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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16 16: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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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同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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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郎君年掌业宝
随风翱翔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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