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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昭昭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9302 更新:2026-06-09 11:25:53

昭昭

父皇死的那天,宫里人人都在等着看我笑话。

可他们不知道,刚刚登基的太子扔下了新婚的皇后,偷偷爬上了我的床。

平日里清贵的男人眼角旖旎的伏在我身前,像只摇尾乞怜的狗儿。

1

我是天启最不受宠的公主,因为我娘是个军妓。

天启的皇帝,也就是我父皇当年南征时没带那些个身娇肉贵的妃子,但是又改不了老色批的毛病。

于是在军妓里挑了个最漂亮的,也就是我娘。

她原本也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因为我那没见过面的外祖犯了事,这才被充了军。

皇帝一连宠幸了我娘十多天,于是便有了我。

后来他可能念在那几日恩宠的情分上,凯旋的时候也把我娘带回了宫。

扣扣搜搜的封了一个答应的位份,此后就再也没召见过她。那种轻视的态度就仿佛随手归置了一块垃圾。

因为皇帝不咋重视我娘,宫里那些个娘娘也不把她放在眼里。

这倒是让我能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可惜我娘那人是个蠢笨的,我七岁那年,她不小心摔了贵妃娘娘最心爱的猫儿。

被她吩咐手下的太监打了三十个板子。

她本来身体就弱,三十个板子直接要了她的性命。

我娘死后第十天才被人发现的。

她身上的血已经结了痂,变成暗黑色的一团。

整个人僵直着,老鼠蝇虫爬过她的尸体,带出一阵恶臭。

娘的尸体被抬走得时候,那小太监嫌恶的样子我记了很久。

他随手掐断了院子里开的最好的那朵花用来盖住尸体的恶臭。

我看着他,把他的模样在心里刻了一遍又一遍。

这十天,院子里但凡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我都吃了个遍,最饿的时候,我甚至吃了一只老鼠。

但我独独没碰娘生前最喜欢的那朵花。

可现在,它却被一个小太监掐断,揉碎,碾在帕子上,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后来那个太监被我扔进了满是尖刺的荆棘丛里,我看着手上鲜红的豆蔻,笑的一脸天真。

「本宫听说这血浇灌出来的花最是好看,烦劳你替本宫好生看护着这些花儿了。」

那太监哭嚎的声音很刺耳,我干脆便派人割了他的舌头。

那一年,我刚十六。

却已经成了这后宫最声名狼藉的公主。

我比娘亲生的还要美艳。

别的公主忙着琴棋书画的时候,我正坐在宫里最帅的侍卫腿上用嘴喂他吃葡萄。

那些妃子们忙着争宠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我已经在父皇面前大跳艳舞,五十多岁的人却被我逗弄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

这个皇宫脏得很,但所有人却都仰赖这个泥潭,挣扎求生。我也不例外。

我十七岁那年,父皇驾崩。

所有人都等着看我好戏。

他们都以为我这些年为祸后宫乃至朝堂所仰赖的不过是父皇的宠爱。

父皇死后自然会有数不清的人要收拾我。

可他们哪里知道。

太子登基大典那天,他扔下了新婚的皇后,偷偷的爬上了我的床。

眼角旖旎的伏在我身前,像只摇尾乞怜的狗。

我手指轻轻点在容衍的眉心,笑得艳丽,问他,人人都说我是这天启的祸害,陛下就不怕我祸了你的国,害了你的命?

容衍抬眸含住我的指腹,牙齿轻轻厮磨。含糊不清地说了句,随我开心。

我的确很开心,起码在遇见楚衡之前,我一直都是开心的。

遇见他的那天实在算不得多美好。

我那日正同户部侍郎家的小公子游湖。户部侍郎长得尖酸刻薄,老气横秋。但是他的小儿子却生了双极漂亮的眉眼。

而且笑起来的时候有一对小酒窝。

逗他的时候耳朵还会红。

他甚至会红着脸叫我姑娘。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纯情的孩子。

干净的让人忍不住想弄脏他。

我把他丢下船的时候所有人都慌了,可是我偏偏不准人下去救他。

我用船撑不停拍着宋怀景的脑袋,笑着让他求饶。

那少年呛了好几口水,浮上来的频率越来越小。

还不等我叫人把他捞上来,已经有人先一步跳了下去。

我微微眯起眼看,只见一位身穿白衣的公子将宋怀景救了上来。

他冷冽的眉眼扫过我的脸。

我毫不畏惧地同他对视。

「公主不觉得自己做得太过了吗?」

楚衡的声音很冷,是那种生人勿近的冷。

但他却长了张很俊美的脸。

我本以为这是性格使然,后来才知道,这种冷独独对我一人罢了。

因为我看见他对林洛烟轻声细语的模样,小心翼翼的样子唯恐吓到她。

我冲楚衡露出一抹笑来,说出来的话却无比嚣张。

「你也配置喙本宫?」

今天的事情还是传到了容衍的耳朵里。

那天夜里他把我圈在怀里,用力抬起我的下巴,迫使我抬头看他。

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容衍生了副极邪气的皮囊,即使生气嘴上也总挂着三分笑,让人看不懂他的喜怒。

但我知道,他生气了。

容衍狠狠咬了下我的唇,直到咬出血来,血迹晕开,绽出极暧昧的颜色。

他的眸色深了深,然后状似无奈地把头埋在我的颈窝。闷声说,阿涔,能不能不要总胡闹?

我抿着唇不说话,只拿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容衍盯了我一会儿,到底还是妥协了。

他摸摸我的头,语气宠溺地说,别太过火了。

但我清楚,他眼下的纵容不过是因为我还没触碰到他的底线。

2

再遇到楚衡是在宫里。

楚衡的父亲得胜归来,容衍宴请群臣。

我偏头看跟在楚将军身后的楚衡,少年长身玉立,他就站在那里,就夺去了场上大半的风采。

户部侍郎家娇养出来的那个宋怀景也来了。

他瞧见我,面色白了几分,像个没胆子的小兔子。

我故意朝他扮了个鬼脸,他果然吓得脸色又白了三分。

宴会过半,容衍喝得有些醉了。

便让我上去舞一场为朝臣助兴。

场上的几个妃嫔闻言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几个大臣也齐齐变了脸色。

只有我,神色如常,漠然的领旨下去准备。

与其说容衍这是在给我难堪,倒不如说他在敲打我。

他在用行动告诉我,我现在拥有的富贵荣华都不过是他一句话的事。

可我偏不想顺他的心意。

等我再回到宴席上的时候,众人都齐齐变了脸色。

容衍眼中更是几欲喷火,他死死地按住旁边的椅子,这才克制下来当场活撕了我的冲动。

原因无他,只因为我现在的穿着实在太大胆了。

身上的布料少得可怜,随着我的走动,只能堪堪遮住重点部位。

大片裸露的肌肤配上红纱若隐若现,勾起人的无尽遐想。

起初场上很多的大臣都不敢抬眼看我。

但随着我的舞动,越来越多人的目光开始不自觉的受我牵引。

见容衍不说话。

几个大臣的目光开始大胆起来。

舞动间,我一个跳跃,用脚趾轻轻点过一个大臣的手背,他反手抓住我的脚踝,重重地捏了两下。

那些不敢看我的大臣,也被我轻挑起下巴,逗红了脸。

就连几个恪守礼教的世家贵女,也偷偷用余光看我。

除了一人。

楚衡自始至终都在喝着闷酒,连一个正眼都吝啬给我。

我讨厌这样装模作样的世家公子。

这里的一切都是脏得,没有谁能独善其身。

我勾起楚衡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

而后自顾自地吻上他的唇。

那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

楚衡反应过来后,重重地把我推倒在地。

我的腿在地上擦出一道红痕,刺目得很。但我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反而有一种极畅快的感觉席卷全身。

我红唇勾起,笑着看楚衡。

看这个矜持克制的公子是如何对我怒目而视。

楚衡讨厌我。

我却偏偏要去招惹他。

「皇兄,阿涔今日斗胆想跟皇兄讨个赏。」

「哦?阿涔想要什么赏赐?」容衍笑吟吟地看我,眼底却不见半点笑意。

我却恍若未觉,只伸出一只手指向楚衡。

「我要他!」

3

赐婚的旨意当场就下来了。

容衍看着我,笑得一脸和蔼,但我却看懂了他眸子下暗藏的冷意。

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但还是扬起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眉目含情。

我随娘亲,生了一双含情眼,即使不笑都自带三分风情。

楚衡领旨谢恩的时候全程都黑着一张脸。

我看他的时候不小心瞥到一旁座席上,有位大家小姐惨白着一张脸,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哦豁,看起来有故事呀。

可我偏偏爱做拆散有情人的恶人。

宴会结束后的当晚,容衍又摸黑上了我的床。

他扯过我一缕发丝绕在他指尖,冷冽如玉的手指骨节分明,却看得我一阵心惊。

因为一年前也是这只手,死死扼住我的颈部,几欲置我于死地。

我看着容衍,眉目含笑。

他俯身轻轻吻了下我的眼角,扯住我头发的手却越发用力。

我虽然吃痛,但面上却不动声色。

在宫里,不会掩藏情绪的人是活不长的。

容衍的手指松了力道,垂眸看我,「阿涔今日可是玩高兴了?」

我知道他这是在怪我今天当众要他指婚一事。

「阿涔今日这般,不正解了陛下心忧吗?」

容衍是个多疑的人,楚衡他爹手握重兵又刚打了胜仗,实在是个大威胁。

以我对容衍的了解,不日他就会往楚衡府上塞人作为暗中的眼线。

「这皇宫之中,还有谁比阿涔更值得陛下信任的呢?况且阿涔的命都在陛下手中,陛下到底在担心什么?」

容衍目光灼灼地看着我,仿佛要把我盯出个窟窿。

「难道不是阿涔看上了楚家的那个小子?急着要嫁进去?」

「对啊,他毕竟是唯一一个敢忤逆我的世家公子。我怎么舍得让他好过?」我露出娇艳的笑,看得容衍喉头一紧。

他长臂揽过我的腰肢,重重的掐了一下。

声音沙哑道「阿涔,别让朕失望。」

4

我开始大张旗鼓地出现在楚衡身边。

楚衡逛街,不管看上什么,我都照样买上十份送去他府上,楚衡不要,我便打发给街边的乞丐。

他同那些个世家公子很不同,我吩咐侍卫把东西丢给乞丐的时候,是楚衡第一次用正眼看我。

他说,公主还算心善。

这词对我来说实在新奇。因为太多人骂我祸国,说我是这天底下最恶毒的女人。

只有楚衡,他会拧着一双清冽的眉眼说我,还算心善。

但他不知道的是。

那些乞丐为了争抢几个不过十两银子的物件打得不可开交,还险些闹出了人命。

楚衡不知道,我自然也不会主动同他说。

我开始频繁跟在楚衡身边,如果我哪天没空,就让暗卫十二个时辰地守着他,随时来向我汇报他的动态。

楚衡对我依旧是一张冷脸,只是碍于容衍,他对我也还算客气。

我不懂那样一个驰骋疆场的武将,怎么会教出这样一个古板又守礼的儿子?

我最喜欢盯着楚衡瞧,直视他清亮的眉眼。对付别的男子我有很多的手段。

可唯独对他,我所有的手段都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楚衡是个很古板的人。

他总喜欢把背挺得笔直,像极了皇宫院子里那棵常年不败的松柏。

我就跟在他后面,提着裙摆踩在他的影子里。

有时也会故意越过他,背着手,步伐慢悠悠的挡在他身前。

我拿余光瞥他,总能看见他嘴角挂着抹无奈的笑。

如果没有那件事,楚衡他,也许会有一点点喜欢我吧?

5

第一次看见林洛烟是在太后的寝宫。

她温温柔柔的坐在太后下手边,阳光落在的她身上,仿佛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佛光。

而我,跪在正下方,怎么看都是十分狼狈。

没想到跟林洛烟第一次见面会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境地。

但我却并不在意。

太后她瞧着我不顺眼的时候总喜欢把我喊来请安,其实就是变着法的让我罚跪。

我膝盖下垫着厚厚的棉絮,倒是不难受,就是跪的久了难免有些乏累。

而且太后那张脸上脂粉太厚,人长得又刻薄,看多了实在容易做噩梦。

我索性垂着头摆弄着指甲。整个身子都压在了两只脚上。没多久就昏昏欲睡了。

我正犯着困呢,太后的声音兀自在头顶响起。

「孽障,你哪里还有半分公主的样子?」

我抬眼看她,模样讥笑的问她。「太后今日若是训诫完了,容涔便告退了。」

说着也不等她说什么,我就起身离去。

隔了好远还能听见太后的骂声。

但我知道她不能拿我怎么样,在这后宫里,太后也没什么实权,因为她毕竟不是容衍的亲母。

说白了就是个趁着容衍母亲有孕,爬上龙床的下贱东西。

要真论起辈分来,她只能算容衍的姨母,容衍生母的庶妹。

容衍不喜欢她,我也不喜欢她。

但却不得不在外人面前给她几分面子。

不过她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我知道容衍一直在偷偷往她的汤食里下药。

怪也只怪这老妖婆认不清自己身份。

不过没想到林洛烟会同她那么熟识。

林洛烟这名字听起来风尘,她却生了一副菩萨相。也难怪太后会喜欢她。

可惜同太后一样没眼光的还有楚衡。

我自从跟楚衡有了婚约后,进出将军府就方便了许多。

那些侍卫起初想拦我,但是我搬出容衍的名头后,他们便也不敢拦我了。

不得不说,容衍这家伙还是有几分用处的。

等我大摇大摆地跑进楚衡的院子时,却看见他正和一个女子抱在一起。

有花瓣从他们头顶落下,一时之间这画面竟美得不像话?

我蹲下来搓着下巴看他们。

还招呼一直跟在我身边的暗卫蹲下来一起看。

可惜这俩人胆子都太小,除了抱在一起都没有什么别的动作了。

我问身边穿着黑衣服冷着一张脸的暗卫,他们一直抱着不累吗?

暗卫没理我。

但是我腿蹲的有些麻了。

索性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许是动静太大吵到他们了。

楚衡看我的神色明显慌了几分。他故作淡定地朝我走来。

而他身边站着的那人,好像是林洛烟。

我仰着头看楚衡,他的脸型瘦削,身姿修长,就连手指都比别人好看许多。

就是性子太差。

他走到我身前皱着眉头说,怎么坐在地上?

我摇摇头没回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看他。

楚衡轻轻叹了口气说他其实不喜欢我,让我去请旨退婚。

我的视线越过他,看向后面的林洛烟,突然笑了。可是我说出的话却无比恶毒。

「你若是想退了跟本宫的婚约娶她,那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有本宫在一天,你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我瞧见后面的林洛烟脸色又白了几分,更惹人怜爱了些。便朝楚衡努努嘴,「你的心上人好像快不行了。」

趁着楚衡回头的功夫,我抓住一旁暗卫的大腿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攀住他的腰,让他赶紧带我走。

我能明显感觉那暗卫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一个纵身,我就飞了起来。

这简直就是人型座驾啊。我以后出门还坐什么轿子?

路上,我问小暗卫,本公主刚刚有没有很霸气。

他冷着声音说没有。

真是个无趣的家伙。

6

我已经很多天没去找楚衡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怀景最近总找我要跟我比骑马射箭,输了就开始哭鼻子。

他一双眼睛通红,跟个小兔子似的。

怎么会有这么爱哭的小公子。

我捏着宋怀景的鼻子让他不准哭了,他拼命忍住眼泪,结果脸涨的通红,鼻头也红红的。

他不哭的时候,我会带他去挖洞烤红薯吃。

有时候也会烤兔子。

我每次杀兔子的时候,宋怀景这家伙都欲言又止,我便故意在他面前恶狠狠的咬着兔子肉。

他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故意冲他扮了个鬼脸,结果他眼睛一耷拉,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容涔活了这么大,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宋怀景找我哭鼻子。

有一天我被逼的实在没办法了,便掐着他的脸问,为什么总要缠着我。

他哭丧着一张脸说是他阿姐让他来的。

「阿姐说,若是我能勾引了公主。让你移情别恋,就不会再缠着楚衡了,这样…」

后面的话宋怀景不用说我也知道。

无非是让我成全了楚衡和林洛烟那对痴男怨女。

我心头正蹿上来一股火。

结果宋怀景突然拉住我的袖子,还轻轻扯了扯。

「公主,你不要喜欢楚衡了,喜欢我好不好?」他说这话时,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表情也委委屈屈。

我恶狠狠的用力掐了下宋怀景的脸,声音冷漠道。「不好。」

结果他脸一耷拉,又要哭了。

但这次我却没空哄他,我又不是专门给他们哄孩子的。

7

我接连好多天都没去找楚衡。

反倒叫了一群世家公子陪我玩乐。

李侍郎家的公子生了张讨人喜欢的嘴,新科状元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就连容衍身边的小太监都越发眉清目秀。

我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可他们却偏偏要攀附我,借着我去攀附那更高位的人。

他们瞧不上我,却要哄着我开心。

我也瞧不上他们,却乐得看他们哄我开心。

没想到我不去找楚衡,他反倒找上了我。

他拦在我身前,皱着眉说,公主怎么行事越发乖张?

我也皱了皱眉,「楚衡,好狗不挡道。」

本以为这位清贵的世家公子会因我这话恼羞成怒,再不济也会愤然离开。

谁知楚衡却依旧冷着一张脸挡在我面前。声音明显的柔和了几分。

他同我说,容涔,别闹。

我的脾气瞬间就软了下来。

楚衡这人总是喜欢一本正经的恪守着那些个礼法。

如同初见。

8

太后没能挨过今年的冬天。

她死的那天下了很大一场雪,大雪覆盖住富丽堂皇的宫殿,仿佛也洗清了这里的污浊。可我知道,阳光总会撕开一切的丑恶。

我老老实实地跪在一旁,侧眼看着棺木从我面前抬过。大家都假惺惺的扮演着为太后哀伤的臣民亲子。只有我嘴边挂着艳丽的笑。

一抬眼就能看见泫然欲泣的林洛烟,她连哭都是极其克制的,似乎每一滴泪都能恰到好处的勾起人的无限怜爱。

这副样子倒不像是来哭丧的,倒像是来勾魂的。

但我没想到第一个被勾去魂的会是容衍。

当天晚上醉酒的容衍就闯进了太后的灵堂,正好撞见了为太后守灵的林洛烟,她一身缟素,清清白白,像是朵盛世白莲。

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因为我就蹲在门口,听了一夜的墙角。第二天一大早还要顶着两眼的乌青替容衍打发走过来打扫的宫女。

但我这事干得实在太过欲盖弥彰。

容衍是皇帝,想要个女人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唯一不体统的是这事是在太后的灵堂办的。

不知道太后看见自己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的外甥女跟她最憎恶的人在自己棺材前颠鸾倒凤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跳出来。

容衍出来的时候,我还蹲在门口。

他看见我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慌张,又很快被冷漠取代。

容衍皱着眉问我,怎么不多穿点?

我偏头回他,太兴奋了,没顾上。

容衍闻言突然笑了,他俯下身子,唇贴在我耳边,呼出来的热气让我有些燥。

他说,阿涔若是喜欢听,大可光明正大地听,朕准你守在床前仔仔细细的听清楚。

容衍说这话时,声音压得有些低。

我本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却不曾想,他真的每晚都把我召到寝榻前,听他和林洛烟的床笫之欢。

近距离看远不如偷听来得刺激。

没想到林洛烟那样谪仙般的人儿,在床上却——

我看得津津有味,只遗憾没有把瓜子。

谁知容衍突然把林洛烟甩下了床。

她不着寸缕的呆愣在地上,面上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潮红。

容衍下来一把将我扯上床,狠狠咬上我的肩头,直到咬出血痕。

他语气闷闷的嘟囔了一句妖精,然后就抱着我沉沉睡去。

我无奈的叹了口气,容衍就像是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知道是在跟谁置气。

我甚至不知道他宠幸林洛烟究竟是为了报复死去的太后,还是单纯的为了恶心我。

林洛烟目光恨恨的看着我。

我突然撑起一抹笑,红唇轻启,林姑娘还不滚吗?

没错,容衍什么封号都没有给林洛烟。

她费尽心思的勾引容衍,却没换来任何名分。

容衍以太后的死敷衍她不宜举行册封。

就这样把她留在宫里,成了人人都笑话的笑柄。

9

林洛烟入宫第三个月,我还是嫁给了楚衡。

出嫁的前一天,宋怀景拉着我的手哭哭啼啼,鼻涕眼泪一股脑的抹在了我的衣袖上。

我有些嫌恶的推开他。

他不再继续扑上来,只眨巴着一双眼睛无辜的看我。声音带着哭腔说,姐姐你不要嫁给楚衡。

我好奇的偏头问他为什么。

他讷讷了半天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是绞着手指,啪嗒啪嗒的掉眼泪。

「怎么这么爱哭?」我叹了口气,伸手擦掉他脸上挂着的泪珠。

宋怀景咬着唇不说话,半晌突然抬起头来。

目光灼灼的看着我,问我若是他日,他也能如楚衡那般军功加身,我是不是也会喜欢他?

我笑了笑没回答。

宋怀景心思太单纯,看不懂这桩婚事后藏着的腌臜龌龊。

楚家畏惧我背后的权势,不得不娶我。

容衍需要我牵制楚家的兵权。

还有那种种的利益牵扯。

我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肆意骄纵的公主。

只是被上位之人随意操控的玩偶。

以前我最喜欢把干净的东西弄脏,把高岭之花拉入泥潭,笑看他沉沦。

可是遇上宋怀景,我突然就舍不得了。

如果可以的话,阿涔也想做个单纯快乐的姑娘。

可惜这世上,从没有如果。

平日里那些个不曾走动的妃嫔也一个个假惺惺的过来祝贺我。

等到黄昏时分,我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是林洛烟。

我看着她一身水绿色的长裙,腰肢曼妙。脸上挂着盈盈笑意。

若是太后还在的话,她大抵会是这后宫中最受宠的女人。

可以这世上诸事,总是不由人的。

「容涔,你真可悲啊」林洛烟红唇微张,笑里带着讽刺。

我冷眼看她,她眼下来找我想必是为了楚衡。

林洛烟说,楚衡愿意娶我,不过是为了楚家。他心里真正爱的永远是她。

我拧起眉看她,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林姑娘若是废话说完了,就赶紧滚吧,楚衡就算再不喜欢我,我也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

说完,我似笑非笑的看着林洛烟上下打量了一番。「不像林姑娘,如意算盘打得响当,现如今也不过是个拿不上台面的暖床婢。」

「容涔!」

林洛烟气得满脸涨红。

她伸出青葱似的手指着我,我笑着推开她。

「看来林姑娘不是很懂宫里的规矩啊,今日本宫心情好,不妨就先教教你,省得他日你丢了我皇家的脸。」

说着,我就招来两个宫女,一左一右的擒住林洛烟。

「林姑娘不太懂规矩,你们教教她。」

两个宫女是容衍派给我的,一个叫半斤,一个叫八两。看着瘦弱,但都是有武功底子在身上,抓着林洛烟就像抓个小鸡仔一样。

她们两人也不废话,半斤抓住林洛烟,八两撸起袖子就照着她的脸上左右开弓。

两巴掌下去,林洛烟的脸就高高肿起。

林洛烟疯了一样的大叫,很快又被堵住了嘴。

我正笑得欢实。

就看见容衍急匆匆的赶过来,八两下意识的看向我。

我冷漠的开口,「继续」

巴掌声很快又不绝于耳。

容衍径直越过林洛烟,走到我面前,长长的影子罩住我。

他此刻面容冷峻又带着点无奈。

「阿涔,怎么又不穿鞋就跑出来?外面凉。」

说着他就弯腰朝我伸手,我跳进他怀里,两条腿环住他的腰,手臂勾住他的脖子,直勾勾的盯着他的眼睛。

容衍的眼睛不笑的时候是带着冷意的。两颗眼珠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我努努嘴,「你的林姑娘在那呢。」

容衍却仿佛看不见似的,低头说,「不管她。」

声音很轻,但还是传进了林洛烟耳中。

那一瞬间,她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将我吞没。

我故意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艳笑着攀上容衍的唇。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后加深了这个吻。

在我们身后,是不绝于耳的巴掌声。

听得我着实有些心疼八两的手。

10

我和楚衡的婚礼当得上是红妆十里,却结束的十分潦草。

大婚之夜,楚衡连盖头都没挑,匆匆留下一句话,就去了书房。

我也乐得轻松。

三两下把嫁衣扒了个干净就上了床,第二天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肯起。

我起来的时候,八两正瞪着两只眼睛看我。

她比半斤要圆润可爱一些,我没事的时候总喜欢揉她的脸。

八两见我起床,眼睛里终于染上笑意。

「公主你可是起了,一个时辰前,就有人来催了。」

我疑惑的皱起眉,「什么意思?」

八两边伺候我穿衣,边说,楚家的人过来请我,但是都被半斤拦住了。他们说是要我去请安,也不知道请的是哪门子的安。

我没多理会,招呼着八两去给我准备早膳。

吃饱喝足后,我又晃晃悠悠的在院子里乱逛了起来。别说,这将军府修得真挺气派。

没一会儿,就有个姑娘叫住我。她眉眼生得明媚大方,笑起来还有两个梨涡。

我疑惑的偏头看她。

「你就是我阿兄新娶的公主?」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突然笑道,「也没有阿娇她们说得那般不堪啊?起码模样长得好看。」

我闻言也笑了,不由得凑近她,轻轻勾起小姑娘的下巴。

「那你同我说说,阿娇口中我是哪般不堪?」

她的脸蹭的红起来,胡乱拍开我的手,一溜烟的跑了。

倒是可爱。

楚衡找到我的时候,我正蹲在池塘边看鱼。

十几尾红鲤为了点鱼食抢的乱作一团,扑腾起一片水花。

我手上拿着藤条戳着红鲤,娇艳的红唇上挂着抹似有若无的笑。

「容涔,你入了将军府,行事断不该如此乖张。」

长大后的楚衡总喜欢摆着一副说教的样子,半点没有小时候可爱。

我看着他板着那张脸,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他脸上肉硬硬的,似乎带着些凉意,手感差劲的很。

楚衡一巴掌拍开我的手,脸却罕见的红了许多。

「没规矩!」

我扬起脸看他,努力想找寻一点记忆里的模样,结果剩下的只有眼前这张凉薄的脸。

「楚衡,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比较好看?」

他拧着眉看我,说,以后没有他的吩咐不准随意出府。

于是我就被变相的软禁了起来。

好在我的暗卫功夫很好。

他总能避开将军府的护卫来到我面前。

按理说我没有遇到危险他是不能出现的,可我总有法子让他出来。

有时候是故意从秋千上摔下来,有时是爬到房檐上往下跳。

他总能准确无误的接到我。

我想让他带我出去,但他不肯。

然后我就退一步让他带些外面的东西给我。

有时是东街的糖葫芦,有时是西街的肘子。

还有青楼楚馆里常见的画本。

当将军夫人的日子是很无聊的,我只能自己找些事情做。

直到那天,暗卫没给我带来大肘子,他把容衍带来了。

真是个叛徒。

容衍擒住我的下巴,一双桃花眼里泛着笑意,「看来我们的小公主魅力不行啊?」

我攀上容衍的手臂,顺势把身体瘫软在他身上,目光灼灼的看着他。

「几日不见,皇兄是不是想阿涔了?」

他长臂揽住我的腰,几乎要把我的腰掐断。

吐出的温热的呼吸喷涂在我脸上,说出来的话却让我如坠冰窟。

他说,他要楚衡的命。

我娇笑一声,仰起脸看容衍,他眉目生的妖,有时候不像个君王,倒像是流连瓦肆勾栏的浪荡公子哥。

容衍擒住我的下巴,「怎么,不舍得?」

「自然是不舍得的,楚衡死了,阿涔还有命吗?」

容衍看着我,好像要把我盯出一个窟窿,末了才放开揽住我腰肢的手。

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凉意。

「容涔记清楚你的身份,你没有跟我讨价还价的余地。」

这才是容衍啊,冷心冷性的君王。

我不动声色的退后了两步,依旧含笑看着容衍,容衍,这件事后,我们便该两清了,只是希望你不要后悔。

11

遇见容衍那天,我刚从一个掌事太监屋里出来。

衣衫凌乱,浑身狼狈。

像我们这种不受宠的公主,是宫里人人欺负的对象,也是太监们亵玩的对象。

我蹲在花园里,往嘴里拼命塞着糕点。

边塞边大颗掉着眼泪。

那是刘公公赏我的。

明明是耻辱的象征,我却不得不含着泪咽下去。

因为不吃会饿死。

自从娘亲死后,我连活着都成了一种奢望。

「你哭什么?」

我泪眼婆娑的抬起头,看见的是刚满 13 岁的容衍。

少年长身玉立,容貌精致若妖,眉眼含笑自带三分风流。

那是我和他的初见。

也是一切罪孽的开始。

12

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的抓住容衍,求他救救我。

可我这位外人眼中清风霁月的皇兄只是皱了皱眉,随意赏了照顾我的宫女太监几板子。却也将我彻底拖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些怨恨更加变本加厉的报复在我身上。

我明明是天启的公主,活得却不如卑贱的奴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对于这所牢笼里的贵人们来说,我是一个随意施舍的对象,他们看着我的眼神,就像是一个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可是,即使是一只蚂蚁也会生出啃噬一切的野心。

刘公公再次把我拖进那间小屋的时候,我没有反抗。

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染上几分笑意。

然后,他的笑就僵在了脸上,鲜血从他皱巴巴的脖子上一点一点的涌出。

浸染了整片衣衫。

我冷漠的看着他瞪大了眼睛倒下去。

口里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对着柱子偷偷练习了很久,将银簪磨得尖锐又锋利。

就是为了今天,能亲手将这个腌臜的东西送下地狱。

我割下刘公公的一截手指,用手帕小心的包好。趁着夜色溜进了容衍的住处。

其实刚一进门我就被侍卫拦住了。好在容衍还是见了我。

他嘴角噙着笑意问我,九妹妹这是怎么了?

我垂着头,冷静的把掌心里的手帕缓缓打开。

容衍脸上的笑一瞬间凝住了。

可我却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眼睛没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皇兄如果愿意,阿涔想做皇兄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知道容衍表面上并不是什么清风霁月的皇子,我曾亲眼看见他杀死了三皇兄的狗,然后把尸体故意丢到了三皇兄的寝宫门口,害得他一连病了好多天。

还看见他把父皇最新宠爱的美人推下河,眼睁睁看着她活活淹死。

容衍是个变态,却也是眼下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所幸,我成功了。

在容衍的保护下,我成了这后宫最声名狼藉的公主。

用这一身破烂虚名,一步步助他登上了帝位。

可是与虎谋皮,哪里会有什么好下场的。

13

容衍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同他对视,他薄唇微微勾起,露出抹极邪气的笑来。

「阿涔,杀了楚衡,我便还你自由。」

自由这个词是极有诱惑力的。

起码对我这样身陷囹圄的人来说,自由就是最可望不可求的东西。

我看着容衍,轻轻点了点头。

这些年我用这副身体为容衍杀过许多人。

有顽固不化的文臣。

有意见不合的政敌。

甚至用毒药一点一点蚕食了那位九五至尊最后的生命。

我的确成了容衍手中最杀人不见血的一把刀。

可是眼下要杀的人却是楚衡。

我有些不舍得。

我永远记得那年中秋家宴,我被几个小太监拖到灌丛里用树枝鞭打,是楚衡救了我。

也许是那天月光正好,衬得少年眉眼如画。

人总会为年少时那一点恩惠心动。

我也不能免俗。

眼下深陷淤泥,可我心底却始终高悬着一轮明月。

容衍走后,暗卫依旧站在原地。

他总戴着银色的面具,我看不清他的长相,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托腮看他。

男人的身形挺拔如松柏。

银色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永远都配不上别人的真心呢?」

这话我问得很轻,不知道是在问他,还是在问自己。

晚风吹过林梢,我突然听见男人清冷的声音。

「公主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

声音很轻,几乎被揉碎进了风里,可我还是听到了。

这世间……最好的吗?

可惜我已经亲手毁掉了。

14

我知道楚衡在防备着我,他们楚家军功赫赫,功高盖主,迟早是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桩婚事看似是皇恩,可我这个公主说白了不过是容衍派来的一个身份显赫些的眼线罢了。

但眼线这种东西不是他们防备着就可以相安无事的。

我开始频繁的出现在楚衡眼前,往他的书房里送羹汤,偷偷去后院看他练剑。

次数多了,楚衡也默许了我的存在。

也对,我总归是个女子,又能翻得起什么浪花呢。

直到那天夜里,我偷偷爬上了楚衡的床。

我第一次看见楚衡失态,他面色惶恐的将我掀翻在床下。我的后腰重重地磕在桌腿上,我痛得惊呼一声。

楚衡闻声看过来,神色难得缓和了几分。

「公主这是做什么?」

「楚衡,我们成亲了「

我抬起头,神色倨傲的看着他,像极了一个骄纵的公主。

楚衡目光沉了沉,然后起身将我从地上拽起来,按在了床边,他俯身吻了吻我的眉眼,温热的呼吸喷吐在我脸上,惹得我睫毛轻颤。

「这就是公主想要的吗?」

他语气压得很低,我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仰着头看他,恍惚间和我记忆里那个乘着月色而来的少年重合。

我勾唇轻笑,一把扯住楚衡的衣领迫使他低头,然后迅速攀上他的唇,报复似的轻轻啃咬。另一只手也不肯老实,胡乱的解着他的腰带。

楚衡像是终于反应过来一般一把推开我。

他微微喘息着,衣衫凌乱。

俊美的脸上难得染上了嫣红,连带着眼睛都透着红。

「容涔!你太荒唐了。」

我闻言站起身来,衣衫随着我的走动慢慢滑落。露出光洁的肌肤,在烛光的映射下勾人心魄。

「小将军,这才是我想要的。「

15

楚衡又把我禁足了,这次干脆连院子都不让我出了。

我天天皱巴着一张脸唉声叹气。

看得八两也跟着我一起叹气。

好在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

因为容衍的生辰到了。

大臣们都要进宫去参加宴会。

楚衡也要去,而且还要带着我去。

他穿着一身白衣出尘脱俗。

我为了跟他相配,也穿了一身白衣,不过却没有半分仙气,倒是像个妖精。

楚衡目光沉了沉看我,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跟我说,一会儿安分一点。

我朝他露出个明媚至极的笑来。

16

宫里的宴会跟以前一样无聊。

我自顾自地坐在座位上,无视容衍的目光,镇定的吃着点心。

就在这时琴声响起,然后我看见一身白衣的林洛烟在一群舞姬的簇拥下而来。

白衣出尘,翩翩若仙,不怪旁边的楚衡看呆了一双眼。

一曲舞毕,林洛烟盈盈一拜。

容衍龙心大悦,直接招招手让她上前,然后一把将她搂进了怀里。

我抬头去看,却发现林洛烟一双盈盈水目盯着楚衡,见我看来,她又突然露出挑衅的笑来。

心下一咯噔,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就听林洛烟柔声开口,「早就听闻亓安公主舞艺冠绝天下,不知道今日有没有这个福气,能讨公主一舞?」

亓安是我的封号。

我抬头去看容衍,却发现他也在看我。

笑容里透着几分妖。

「既然烟儿想看,那阿涔就舞上一曲吧。」

已经出阁的公主当众献舞,这是明晃晃的羞辱。

可偏生我拒绝不了。

我站起身子,勾唇一笑,带着三分挑衅的看向林洛烟。

「那臣妇便如陛下所愿。」

我喊人搬来一张大鼓。

然后纵身跳上鼓面。

鼓面因为我的跳动发出阵阵响动。

我的舞步越来越快。鼓声也越来越激烈。

场上人的视线紧紧的被我吸引。

我却自顾自地舞着。

白裙飘扬,仿若九天仙女坠入凡尘。

一曲舞罢。

容衍看我的眼神带上了几分侵略性。

林洛烟却仿佛要把我活撕了。

17

宴会过半,楚衡起身离场,没一会儿,林洛烟也离开了。

我眉心一阵突突。

容衍他果然开始作妖了。

我在他冷漠的目光中,毅然起身离场。

果然看见了不远处抱在一起的楚衡和林洛烟。

真是下贱又管用的构陷啊。

勾搭后妃这个罪名,十个楚衡的脑袋都够砍得。

思及至此,我直接顺手捡起后花园的一块大石头。然后快步走过去,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石头砸在了林洛烟的脑袋上。

她惨叫一声,没晕,但是脑门上隐隐渗出了血。

楚衡见状一个大力把我甩到了地上。

「容涔,你疯了吗」

我站起身,目光灼灼的盯着楚衡。

「你才是疯了,楚衡,你记住你的身份,你是我的夫君,心里若是还惦记着这个贱人,我不介意将她扒皮抽骨!」

我觉得我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但是我不在乎。

很快,身后就有脚步声赶来。

走在最前面的容衍看见这一幕,目光沉了沉。

然后才愠怒出口。

「这是怎么回事?」

我生气的揽住容衍的胳膊,指着林洛烟骂道,这个贱人勾引本宫的夫君,皇兄你可要为阿涔做主啊。

林洛烟捂着头,眸子里闪过一丝嘲弄。

容衍闻言淡淡开口,让我不要胡闹,他说他相信林洛烟。

我本意也不过是装疯卖傻胡搅蛮缠的把他们私会这事糊弄过去。

可是眼见容衍这么护着林洛烟,我恍然间惊觉,那个披着狐狸皮囊冷面冷心的容衍变了。

这件事最后以我出手伤人结束。

容衍罚了我二十个板子。

我看见林洛烟偷偷给行刑的小太监塞了钱,所以板子落在我身上的力道疼得厉害。

可我又不想让林洛烟看扁了,所以故意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板子一下又一下。

那小太监许是收了钱,还多打了我两板子。

这仇我日后定要讨回来的。

回去的路上,楚衡看着我欲言又止,倒是我先骂开了。

「姓楚的,你以后要是想死别拉上我,被那么个狐狸精勾了魂,还惹了一身骚。」

「人家都爬上龙床了,哪里会在乎你?」

楚衡别过脸不说话,见我说累了,又端起一杯水喂我。

到了晚上,不出意外的,容衍又来了。

他眼角带笑看我,问我怎么把自己折腾的这么狼狈。

可是我已经连看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只是默默给了他一个白眼。

容衍捏着我的下巴,唇边染笑,然后轻轻吻了下我的眼睛。

「阿涔,你这双眼睛生的可真好。」

说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了些。

「可惜孤实在不喜欢你看孤的眼神。」

「今日的事算是对你的惩罚。」

尽管后背钻心刺骨的疼,我依旧眼角带笑的看着容衍。

「皇兄可是动心了?今日为什么那般护着林洛烟?」

容衍闻言失笑,随后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掐住我的脖颈。

他手指骤然收紧,然后一字一句的说。

阿涔,莫要再装疯卖傻,否则孤随时都能要了你的命。

是了,我的命是容衍给的,自然…也是他最不在乎的。

毕竟谁会在乎自己在街边随意施舍的流浪狗呢。

养伤的这段日子宫里发生了很多大事。

譬如林洛烟被封了贵妃,连带着她身后的家族也跟着水涨船高。

林家本就是先太后的母家,容衍想要在那个位置上坐的稳当,林洛烟就必然要受宠,这样她背后的林家才会放心。

原先的贵妃母家获罪,她也被打入冷宫,没多久就疯了。

我记得那位贵妃出阁前是个极肆意快活的姑娘,长街纵马,最爱一身红衣。

可惜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就这样凋零了。

后宫的变动变相反应了朝堂的变动。

容衍在暗戳戳培养自己的心腹。

也对,他这个皇位本就来得不正当,也难怪他会这样。

人总会想拼命抓住本来就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哪怕他已经得到了。

18

边关战事来犯,楚衡的父亲奉旨出征。

没多久,楚衡也披甲上阵了。

我送楚衡出征那天,心里总有些不好的预感。

我们两个难得平和的站在一起说了几句话。

我让他不要死在外面了。

他看了我一眼,正色道,到时候公主随时可以改嫁。

我知道他没有在揶揄我,而是认真的。

除了在林洛烟的事情上,楚衡的确是个顶好的君子。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不是我发疯缠上他,楚衡一定会娶一个端庄守礼的世家小姐,然后相敬如宾的过一辈子的。

可惜我们都早已入了局,就必定会成为帝王棋盘上的棋子。

……

京都的天隐隐有些变了。

战事吃紧。

一个月的时间,边关丢了三座城池。

楚钰这段时间总爱往我屋子里跑,她是楚衡一母同胞的妹妹。

不过性子却比楚衡那个闷葫芦伶俐多了。

我本来就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可奈何这丫头缠人,索性就由了她。

迟钝如她,其实也看出了,楚家此刻已经被架在了危卵之上。

所以才会迫不及待的找我寻求安慰罢了。

这种危机感并没有持续多久。

楚家兵败,与此同时,一封楚家通敌卖国的信件被送到了皇帝手中。

而呈上罪证的不是别人。

正是我。

我永远记得那天,一向柔声喊我嫂嫂的楚钰对着我破口大骂。

平日里看到我就会脸红的小厮对着我丢石头。

石头正中额头,我抬头一摸,殷红一片。

我是大义灭亲的功臣,亦是楚家的罪人。

19

楚家全家都被下了大狱,但我因为检举有功免了牢狱之灾。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护不住任何人。

容衍招我进宫,夸我做得很好。

他说我永远都是他手上的一把刀,刀刃钝了,磨一磨就好了。

容衍送我的磨刀石,是半斤的命。

我永远记得那天,他也是这样和煦的笑着,然后当着我的面,把半斤推进了饲养猛虎的囚笼。

而我能做的,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陪了我五年的姑娘,一点点变得血肉模糊,然后只剩下几块碎肉破布。

这是容衍给我的警告。

一把刀,是不该生出反抗的心思的。

所以他让我诬陷楚家,我乖乖照做了。

即使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去做这件事。

可容衍像是恶趣味似的,好像逼迫我,把我搞得众叛亲离能让他获得极大的快感。

他这个人啊,明明什么都有了,却什么都害怕失去。

楚衡父子很快便被押送回帝都。

那一天,我就站在街口,看着原本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跌落尘埃。

百姓们不懂朝堂上的阴谋算计,他们只能看到帝王想给他们看到的。

我看见有人朝楚衡扔鸡蛋,烂菜叶。

他从未像今天这样狼狈过。

可是他却一言不发,默默承受着百姓不明真相的怒火。

我的心突地揪了一下,那一瞬间我仿佛无法呼吸一般。

逆着光,我看着领头之人骑着高头大马。

那张白嫩清秀的脸上多了一道疤,从眉峰延伸至眉尾,很深,给他整个人都添了几分刚毅和血性。

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宋怀景。

年轻的小公子做到了如他承诺的一般戎马加身。

可是,深陷泥潭的公主却再也窥不见一点光了。

20

容衍像是要快刀斩乱麻一样,下旨三天后将楚家满门抄斩。

其实从楚衡出征到楚家被构陷。

我瞬间就想明白了容衍的谋划。

他这计划太丧心病狂,以至于根本没人敢相信。

叛国的根本不是楚家,而是这位心思极深的帝王。

他联合敌国,以三座城池,上千万百姓的性命为代价,只是为了除掉一个忠心耿耿的楚家。

怪不得楚家的行兵路线图总是被泄露,怪不得敌军在楚家被俘后就退兵了。

这一切分明就是一场阳谋,可偏生没人敢怀疑这位帝王。

楚家行刑的前一天,我去见了一个人,那人似乎很意外我去见他。

但所幸我的条件他答应了。

对于皇宫,容衍给了我极大的自由。

他甚至最喜欢把我压在他御书房的桌案上。

年轻的帝王一双眼睛总是带着三分邪气,笑起来又极肆意。

我曾怕极了这双眼。

可眼下我却不自觉地去吻他。

他的手指轻轻蹭过我的唇瓣。

「阿涔今日格外的美。」

我笑着攀上容衍的唇。

「阿涔不过是攀附陛下的菟丝花,如今楚家已除,天下皆是陛下囊中之物,阿涔只愿陛下能垂怜。」

他的手指轻轻缠上我的发丝,突然笑了。

这次的笑跟以往的不同,我竟从中看出了几分真切。

他目光灼灼的看着我,然后加深了这个吻。

我趁他动情,手指轻轻抚上发簪,然后猛地刺向他。

结果却被一只大手牢牢抓住。

容衍眸光带笑的看着我,眼神却一点点冰冷。

「阿涔真的以为朕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另一只手慢慢抚上我的脖颈,然后猛地收紧。

我几乎要窒息了。

突然一个大力将我甩了出去,

容衍就像在看一个挣扎求生的畜生那样看着我。

突然,我呕出大口的血来。

容衍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却笑着从地上爬起来。

「阿兄当真以为,我会蠢到凭一支发簪取你性命不成。」

说着我轻轻抚了下自己的唇。

「这七绝草的味道可还好啊,陛、下!」

七绝草会一点点断绝蚕食人的生命。

先是味觉,然后是听觉,视觉,嗅觉,声音,触觉,最后绝命。

最重要的是,此毒无解。

我从前固执的认为,只要我活着,那么很多事情很多人都不重要。

可是年岁渐长,我身上却背了好多牵挂。

像是冷宫里总是偷偷给我拍馒头的嬷嬷,她的手好暖好暖。

还有宋怀景这家伙的脸,真的好软。

还有我那个总是面冷心热的暗卫。

还有八两、半斤、楚钰…

最后还有…楚衡

所以我主动找到了十三王爷,他是先帝的幼子,也算是我的……弟弟。

这些年来,先帝的那些个儿子被容衍杀的杀,流放的流放。

而这位十三王爷,这些年靠装疯卖傻逃过了一劫。

但我们都清楚,容衍不过容忍他活太久的。

于是我和他做了个交易。

我帮他除掉容衍,他还我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容衍很少防备我。

因为一个贪生怕死的人是翻不出什么浪花的。

可他却忘了。

兔子逼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何况我可是一头狼啊。

容衍见状突然慌了。

「为了杀我,你不惜以身饲毒?!容涔,你好啊,你好得很啊!」

他快步走到我身前,然后径直越过我。

很快,御书房里就跪了满满一屋子太医。

容衍捏捏眉心,轻声问,他是不是没救了。

老太医诚惶诚恐地跪下身,一个劲的磕头饶命。

我的视线已经开始渐渐模糊了,只是隐约看见容衍朝我走来。

就在我以为他要杀了我泄愤的时候,却听见他叹了口气,然后轻轻的抱住我。

「阿涔想要我的命,知会一声就够了,何必要犯傻。」

我茫然的抬头看着容衍。

他却轻轻笑了笑,然后往我嘴里塞了什么东西。

我只感觉喉间一片腥甜,然后呕出一大口血来,便再也没了意识。

等我醒来的时候,我的世界一片漆黑。

身边隐约有人过来。

我却听不见任何声音了。

那人轻轻扶起我,然后拉过我的手一笔一划的写着什么。

他说,容衍驾崩了。

因为容衍没有子嗣,所以十三王爷顺势登基。

他还大赦了天下。

为楚家正名。

楚家没事了。

我想问那人是谁,他却不肯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死。

可是毒药已经蚕食了大半我的五感了。

那人很喜欢喂我吃糖,他说,小公主这一生太苦了,后半辈子多吃点甜的吧。

可他不知道,我已经没有味觉了。

看不见后,我很喜欢一个人坐到院子里吹风,只有风扫过脸庞的时候,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自由的。

很多事情我还没搞明白,却不想再搞清楚了。

我算计了大半辈子,难得想糊涂一点。

我只是隐约知道,陪在我身边这人,他的脸,很软。

21

容衍番外

我十三岁那年遇见一个小丫头。

她浑身脏兮兮的,像条狗一样在吃一块脏兮兮的糕点,边吃边哭。

我突然生出了几分兴趣,问她在哭什么。

小丫头抬起来,我这才发现她生了一张极漂亮的脸。

媚骨天成。

可惜她是我的妹妹。

虽然血缘关系极浅,可也改变不了她是我妹妹的事实。

我有些恼。

平生第一次碰见一个有趣的东西却不能据为己有。

结果这天半夜,小丫头突然跑来找我,说要做我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我笑了。

就这身无二两肉的小模样,能做什么?

可我还是答应了。

事实证明。

阿涔做得很好。

她明明该是朵被养在温室的花,却偏生生出了野草的韧劲。

我冷眼看着她周旋在那些男人身边。就连我的父皇都对她生出了觊觎。

那一刻我心头竟生出几分窃喜,如果父皇都可以,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也可以。

可是很快我又开始厌恶这样的自己。

直到那天,我听见了太后那个老妖婆在跟人苟且。

与此同时,我知道了一个真相。

原来我不是母妃的孩子,她当年生下的是一个公主。

可是她为了稳固自己的地位,偷偷同她母家的孩子调换了。

后来我才知道,母妃真正的孩子现在叫林洛烟,被养在林家大夫人名下。

那一刻我突然有些释然。

父皇很快驾崩了。

我给容涔的药很管用。

但是登基那天,我鬼使神差的扔下了新婚的皇后。爬上了容涔的床。

她目光透着几分诧异,却很快就笑起来。似乎很轻易的就接受了这一切。

容涔真的很像一株野草,周遭的环境不管多脏多乱,她都能笑着活下去。

我有点羡慕这样的她了。

随之而来的,是更龌龊的心思。

我想占有她,毁灭她。

可是这个从小跟着我的小丫头,却生出了羽翼,她妄图逃离我。

那天她请旨要嫁给楚衡,我第一次感受到愤怒。

可是我答应了。

收服野兽,就是要把她放出去,然后在她以为她就要摆脱你的时候,再给她致命一击。

林洛烟想爬上龙床,我一点也不介意。

因为只有我知道,她的身份本来多么尊贵。

可惜再尊贵的人,也要对我摇尾乞怜,乞求我的怜爱。

这种感觉让我兴奋。

可是每每看到容涔的眼睛,我总是能很快清醒过来。

她凭什么深陷泥潭却还有这么干净的眼神?!

她就应该跟我一样脏,一样……

我做了很多看似不可理喻的事情。

有一次险些要掐死她。

可我忍不住的想念她,发了疯的想她。

可是她的一颗心却全在楚衡身上。

我的算计,我的阴谋被她识破。

她宁肯自己挨打也要保护楚衡。

那一刻,嫉妒到底战胜了理智。

我要杀了楚衡,灭了楚家满门。

于是我联系了敌国,用三座城池做代价,给楚家安了一个通敌叛国的罪名。

这下没人能救得了楚衡了。

可是我没想到,阿涔为了楚衡竟然愿意跟我同归于尽。

看着她。

我突然就不舍得了。

那是我第一次直视容涔的眼睛。

也是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感情。

她真的很美。

我本以为我会发疯,可事实上我很平静。

我其实一直有一颗保命的药。

阿涔杀不了我的。

但是她太绝情了。

她竟然还要杀了自己。

我本来想跟她一起死,可我突然就不舍得了。

我把药喂给她。

容涔倒在我怀里。

她好轻。

阿涔,你曾说过要做我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可是我现在已经看不见了,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不需要刀了。

你自由了。

后来啊,有人曾见过一个瞎眼的姑娘,姑娘生得极美,她身边总跟着一个白衣的公子。

那小公子总冷着一张脸,只有对着姑娘时才会露出笑,如果姑娘能看见的话,一定会发现小公子笑起来时嘴边有一对浅浅的酒窝。

在他们不远处总能遥遥望见一个黑衣的男子,小公子似乎知道他的存在,但他们从不说话,就那样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所幸,而今天下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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