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乡里生活了十七年,却突然被告知是陈家的真千金。
被接回别墅的第一天,我和假千金狠狠地干了一架。
深夜,她却偷偷地塞给我一张纸条:「快逃!」
我看着上面狗爬一样的字,两把撕碎冲下马桶。
傻瓜,该逃的人可不是我。
1
「小姐,到了。」西装革履的管家大叔为我拉开车门。
我一秒钟都等不及,窜出去抱着一个垃圾桶就大吐特吐。
一旁有嫌恶的女声响起:「哪儿来的村姑?要吐回去吐,恶不恶心!」
我吐完好受多了,接过管家大叔递来的水漱了漱口,收拾完毕才转过身看是谁这么嚣张。
女孩化着浓妆,亮红色小吊带配豹纹短裙,露着一双笔直、雪白的长腿,踩着恨天高,神情简直高傲不屑到天上去了。
「这就是我家啊,嫌恶心你滚啊。」
我轻飘飘地撂下一句,掠过她僵住的神情往前走。
其实我心里知道她是谁,她就是那个假千金嘛,我俩小时候在医院被抱错了。
我成了穷困山沟沟的村姑,她是明市首富家的千金。
真是造孽啊,穷了十多年,难道我要换运变富了?
我环顾四周,仔细地打量这座别墅。
环山抱水、藏风聚气,是个风水宝地!
假千金陈茉跟了上来,充满优越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喂,土包子,你见过别墅吗?」
「要不要我带你参观参观?我在这儿可是从小住到大。」
我转身爽快地点头:「好啊!」
陈茉哑声,脸色难看地带着我转了一圈,期间又在滔滔不绝地宣示自己的主权。
顺带贬低我的地位,打击我的尊严,力图让我认清事实,最好连夜搬走。
「你回来这事儿,爸爸根本不在意,没看见他都不回来见你一面吗?」
陈茉双手环臂,冷笑嘲讽道。
我正蹲着用手轻拨池水,三两只金鱼摆着尾巴游过,我翻过手掌,轻轻地碰了碰它们的肚皮。
「哦。」我敷衍地回了句。
就在此时,一只黑尾锦鲤突然跳出水面,落进我掌心,好家伙,还是个公主抱的姿势。
可陈茉却忽然变脸,冲过来一把将我推进池子里,愤怒地大吼:「别碰黑珍珠!」
之前的种种嘴炮,都没跟她计较,现在升级到人身攻击了?
我从池子里站起来,抹掉额头溅上的水花,平静地笑了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她也薅进池子。
笑话,我打遍村子无敌手,她这细胳膊细腿的,还敢跟我比划?
今天就教她做人!
她栽倒在池子里半晌没动静,反应过来后「嗷」的一声,跟疯了似的扑在我身上打我。
我当然也不会留情面,哪里痛打哪里,哪里丢人打哪里!
最后她被我双手反剪到背后,狠狠地压在池壁,我问:「你服不服?」
她眼妆已经晕成了大熊猫,只「嘤嘤」地哭泣,也不回答。
说实话,我被她这副尊容丑到了。
就在我思考接下来是放了她,还是继续教导她时,一道威严的男声自头顶传来。
「你们在做什么?」
2
我抬头便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五步外,他面容周正,只是眼睛略有些浑浊。
这声音一出现,陈茉便不老实了,她拼命地挣扎:「爸,救我!这女人想杀了我,她是个疯子,快把她赶出去!」
真是好大一口锅,我又将她胳膊拧了半圈,明晃晃地威胁道:「闭嘴。」
男人先是斥责陈茉:「胡说什么!你姐今天才来,肯定是你调皮惹到你姐姐,再捣乱我就要罚你了!」
接着望向我,有些手足无措,他试探着问:「你是姐姐,要不先松手?和妹妹好好地相处。」
我在心底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冷漠,问他:「你是?」
男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露出个笑来。
「我是陈良生,你……父亲。」
我松开陈茉,仔细地打量他。
从外表看完全不像五十多岁的人,陈良生中等身材,穿一身黑色西装,一点儿没发福。
面上几乎没有皱纹,两鬓微微地花白,更显得他儒雅而充满智慧。
陈茉几步跑到他身后,抓住他西装下摆一角,耀武扬威般地朝我做鬼脸。
她那张花猫脸,简直是辣眼睛。
「你们刚刚为什么打架?」陈良生问。
陈良生看我,我看陈茉,陈茉跺跺脚:「她抓了妈妈留下的黑珍珠!」
你眼瘸啊,那锦鲤自己跳上我手里的!
「这是妈妈留在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总觉得陈良生在听到「妈妈」这两个字时,慈爱的笑容便少了一点。
到后面,陈良生的笑容逐渐地消失,沉下脸来,突然变得很具压迫力。
「所以,是你先动的手?」
陈茉脸色一僵,慢慢地低下头,我注意到她的手指甚至在微微地颤抖。
这是太生气了,还是太害怕了?不至于吧。
陈良生忽地大吼:「说话!」
陈茉吓得一抖,连忙回答:「是……是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太生……」
她话还没说完,陈良生便语气平静道:「去小屋待两个时辰吧。」
陈茉松开了他的衣服下摆,整个人像被巨大的失落裹挟,死死地低着头。
我眉心一跳:小屋?两个时辰?什么意思?关禁闭?
这也太狠了吧,关四个小时。
我瞥了眼儒雅挺拔的陈良生,只觉背后吹来的风有点凉。
「虽然是她先动手,但我打回去了没吃亏,小屋什么的就免了吧。」
陈良生理了理他西服上的皱褶,淡淡道:「你是正当防卫,不用说了。」
我没来由地一阵烦躁,他前后态度反差如此之大令人不适。
我无所谓地耸了耸肩:「那我和她一起去。」
我走到陈茉跟前,她像是傻了般地盯着我,我摆摆手:「回神,带路。」
陈茉脸上还挂着泪珠,眼圈又红又黑,她吸了吸鼻子,终于抬脚。
所谓的小屋,是别墅木梯下的一间四平方米屋子。
屋门一关,伸手不见五指,黑且压抑。
我靠着墙壁闭眼休息,陈茉轻轻地出声:「你不该来这儿。」
黑暗中我笑了笑:「不该来陈家,还是不该来小屋?」
她没说话。
良久,又开始自言自语。
「小时候爸爸特别疼我,我做错事他都舍不得罚我,还在妈妈面前替我求情。」
「我小时候看上什么东西,他都会给我买来……」
「每晚和妈妈一起给我讲故事,哄我睡觉,他是这个世上最好的人。」
我安静地听着。
「我小时候,从来没被关过禁闭。」
直到听到这句话,我睁开眼,在黑暗中审视着她。
3、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问。
她像是黑暗里更深的一团影子,声音飘浮在空中。
「五年级?还是六年级?我忘了。」
那也就是十一二岁的时候,过去这些年了,记忆模糊也是正常的事。
就连我自己,十来岁的事情也记不清了。
不过,大约不是在扫地,就是在诵经、打拳吧。
毕竟清风观就自己和师傅两个人,师傅还是个又懒又馋的。
也不知道师傅现在做什么。
回过神,我问:「你怕吗?」
陈茉回答得很快:「不怕。」
我:「那你抖什么?」
陈茉:……
我从怀里掏出一个符箓,塞到她怀里:「安神的,拿好。」
下山的时候,师傅百般担忧,熬了两宿画出了好些符箓。
没过一会儿,她又开始全身微微地颤抖起来。
我眉头一皱,老太太画的符箓失效了?
「有点冷啊,你……你不觉得吗?」陈茉道。
虽然是盛夏八月,但此时我们都在别墅里,空调冷气开得很足,确实有点冷。
我默了片刻,打开小屋木门,白晃晃的日光照亮了黑黢黢的屋子。
陈茉缩在墙角,双手环抱小腿,搁在膝盖的脑袋抬起又埋下,手掌挡着日光。
「你干什么!」她蹙眉。
「先把湿衣服换了。」
「不行!」她面上露出害怕神色,「这里有监控,他什么都看得到!」
对面墙上的监控闪着冰冷的红光,就正对着这间小屋。
我去客厅拿了个烟灰缸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陈茉心里隐隐地泛起不好的预感:「你……你做什么?」
「砰!」我抬手一扔,透明的烟灰缸狠狠地砸在监控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正中红心!
我回头朝陈茉得意地挑眉:「这不就没了。」
陈茉缩在墙角,一脸呆滞。
客厅的冷气直往我身上钻,我打了个寒战,一把拽住陈茉往楼上走。
「你卧室是哪间?」
4
陈茉的卧室很大,整个房间充斥着粉色和各类卡通玩偶。
和她的小吊带豹纹裙反差极大。
我在她房间转来转去,大开眼界。
陈茉卸完妆出来,脸蛋干净,眉清目秀,比之前顺眼多了。
她从衣柜取了一条粉色无袖连衣裙,问:「你穿这个?」
来陈家时,管家大叔说什么都不用带,我就只背了个包,带了些符箓,真的是啥都没带。
「好啊,谢谢!」我不客气地接过,脱掉弄湿的短袖和布裤,把连衣裙往头上套。
陈茉下意识地别开眼睛,她自小没有朋友,不习惯这种亲近。
眼角余光还未全部收回,她整个人却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击中。
「别动!」
我疑惑地探出头,裙子还堆在我的脖颈处。
只见陈茉的视线死死地盯着我的胳膊,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小块凹凸不平的紫红色疤痕。
「吓着了?小时候不小心烫伤留下的,怕就别看。」
我摸了摸右肩至大臂的疤痕,扯过连衣裙挡住。
陈茉却不知何时来到我面前,她小心翼翼地揭开裙子,露出完整的伤痕。
我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又沉又暖,在那里来回地扫了好几遍。
终于,她抬起头,眼眶还含着一包泪,充满希冀地问:「大壮,是你吗?」
还不待我回答,她泪珠扑簌簌地落,嘴巴圆张,哭得像个孩子。
「我是小红啊,你还记得我吗?」
我听见「大壮」两个字,心就「咯噔」一下。
这是养父母小时候给我取的名字,因为体弱多病,他们希望我长得壮实一些。
但陈茉怎么会知道我的小名?
小红?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我狐疑地看向陈茉,一时不知该做何反应。
陈茉见我无动于衷,指了指我肩上的疤痕。
「你都忘了吗?苍山县小渔村,那些大孩子拿开水浇我,是你挡在我前面!还打跑了他们!」
她刚一说完,我的记忆瞬间鲜活起来。
印象里,有个打扮得像小公主的女孩来到村里,她长得白胖,但是胆子小老哭,被人欺负都不敢还手。
那时候我虽然经常生病,但性子生猛,村里的孩子不和我玩,也不敢招惹我。
我帮她撵走那些欺负她的孩子,和她一起玩儿。
那十多天,我们俩的友谊迅速地发酵,很快地成了挚友。
她没有小名,我给她起了个自认为好听的名字,叫小红,她亲昵地喊我大壮。
她离开村里的那天,我跟着车跑了二里地呢。
「我后来去村里找你,你都不在了。」陈茉哭嚎道。
我默了默,她走后不久,我生了场大病,命悬一线时遇见了师傅,从此就跟着师傅去了清风观。
清风观和小渔村相距甚远,她自然找不见我。
我朝陈茉笑了笑,又摸了摸她的脑袋。
「小红,别哭了。」
陈茉投进我的怀里,哭得惊天动地。
5
她哭了好一阵,渐渐地冷静下来后,抬头看我。
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很复杂,看不懂,但我知道她不会害我。
我俩认亲后,她态度一改之前的挑刺和傲慢,几乎寸步不离地黏着我。
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看我的眼神也软软的。
好像我如果要月亮,她都会搭个梯子去给我摘。
「这个草莓可甜了,你尝尝。」陈茉捏着一颗红艳艳的草莓喂到我嘴里。
一口下去,酸甜爆汁,确实好吃。
我们一起去楼上看电影,去泳池游泳,玩得不亦乐乎。
陈良生似乎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天色渐暗,好玩儿的都玩了个遍,陈茉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明天的安排。
「明天出去玩吧,你会开车吗?」我问。
陈茉很兴奋:「我会!但我下个月才能拿驾照,我们可以找周叔开车!」
我笑着答应,好奇地问:「开什么车啊?车库里都有什么车?」
陈茉带我去地下车库,灯光亮起,一排排低调奢华的豪车几乎闪瞎了我的眼。
我虽然不懂车,但我有审美,这些车,个顶个地怪,个顶个地美,一看就不便宜。
我流着口水把每辆车都摸了个遍,陈茉眼睛亮亮的,走在后边给我介绍。
直到管家大叔来找我们:「陈总回来了,要见您二位。」
陈茉兴奋的语气戛然而止,脑袋一缩,神情极不自然。
我知道她害怕,上前拉着她的手一起走,我一点儿也不怕陈良生。
要是一会儿陈良生对我们没关够禁闭时间这事儿发难,我就站出来跟他顶。
反正说起来,是他这个做父亲的失职,养错亲生女儿。
我俩到的时候,陈良生已经坐在餐桌前等我们。
「来了?」陈良生神情和煦。
我心里一松,看样子不生气。
「快来坐,今天兰兰第一天回家,爸爸特意地回来陪你们用饭。」他缓缓道,眼带笑意。
兰兰指的是我,我叫张兰,养父母起的名。
我一时走神,想着我是兰花,陈茉是茉莉,我俩都是花。
待我们入座,又一同举杯,陈良生说欢迎我回家。
我笑了笑,抿了口红酒,酸涩在舌尖蔓延。
吃到一半,陈良生开口道:「下个月初八是兰兰十八岁生日,我想带你回老家祭祖。」
餐桌霎时静了下来,我扭头见陈茉面颊竟毫无血色。
我皱了皱眉,在餐桌底下捏了捏陈茉的手,同时道:
「应该的,我该去给先祖们上炷香。」
陈良生满意地点头,视线落在陈茉身上,缓缓道:
「陈茉也一道去。」
晚上睡觉时,陈茉非要拉我一块儿。
我在浴室洗澡,陈茉敲门递进来一套干净睡衣。
我擦干身子,抖开睡衣,却发现从衣服里面飘落下一张纸条。
捡起一看,是狗爬一般的大字:「快逃!」
我像是被忽然定身,丧失五感,脑袋一片空白。
缓了半分钟,我安静地穿上睡衣,两把撕碎纸条,冲下马桶。
傻瓜小红,我不会逃。
我会保护你。
6、
等我出浴室门,陈茉已经歇下了。
卧室亮着一盏夜灯,发出小小的、暖黄的光,半边被子隆起,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人。
我轻手轻脚地上床,盖上被子,心里仍旧不太平静。
她知道些什么呢?
她知道多少呢?
才会铤而走险地告诉我快逃。
纸条都要送去浴室看,是不是说明,这间卧室也不安全呢?
我脑子很乱,情愿去劈柴、去练拳,也不愿想这些复杂的问题。
「你睡着了吗?」我心里像是有只蚂蚁在爬。
「睡着了。」
我:……
这天晚上我们终究没有再多的交流,她对那张纸条一个字都没解释,我也当从没看见。
她带我去了明市很多好玩的地方,吃了很多好吃的,我们总能玩得很开心。
两个人像疯子一样,在大马路上傻笑,完全不顾路人的眼光。
在奶茶店喝杨枝甘露时,我冷不丁地问她:
「为什么让我快逃?」
陈茉翘起的嘴角慢慢地放平,咬着吸管不说话,眼圈渐渐地红了。
一看她这样,我就很心疼,连忙投降。
「好了好了,我不问了。」
她「噗」地又笑了,抬眼看我,眼睛还晕着水光,表情却变得异常认真。
「那个家不安全,你信我,我最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吸溜一大口杨枝甘露,逗她:「怎么会?你都住这么多年了。」
陈茉吸着豆沙牛乳不说话。
晚上,我们依旧回到了那个「不安全」的家。
洗漱过后,我坐在桌子旁打开电脑,调出了陈良生这半个多月的行车轨迹地图。
我来这个家里目的并不单纯,我是卧底,调查明市一起人口失踪案件的卧底。
陈良生有很大概率就是幕后黑手,找到证据、解救人质,就是我的目标。
谁能轻松地接近陈良生,肆意地出入别墅,却不会引起怀疑呢?
毫无疑问,就是我了,一个被抱错十七年的真千金。
精通无数道术、身怀大量符箓的真千金。
早在来这儿的第三天,我就偷偷地在车库的每辆车上都安上了磁吸的 GPS 定位追踪器,陈良生常用的两款车,安装了不止一个。
到现在,满打满算地有二十天了,这二十多天,陈良生的行程都在眼前的电脑屏幕上。
我喝了口柠檬水,仔细地观察地图。
陈良生的日常轨迹很清晰,工作日就是家和公司两头跑,五十多岁的人对待工作也丝毫不懈怠。
周末去的地方比较多,我一个个地查下来,发现大多数都是打高尔夫球或喝茶的场所。
只除了一个地方,位置很偏远,每周去一次,一次待的时间不超过半个小时。
一夜无梦,第二天起床吃过早餐,陈良生已经出门。
我跟陈茉说见一个朋友,好不容易摆脱她独自地出来。
今天的事儿或许有危险,我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如果消息属实,陈良生是凶手,那么陈茉该如何自处?
我叫了一辆车,直奔昨晚查到的地点。
7
眼前是一幢很破旧的农家乐小院,这里地处郊区,荒凉且杳无人烟。
这就是陈良生来过的地方,两次。
「有人在吗?还营业吗?」我站在外面大声地喊。
问了几遍,都没有任何回应。
我索性翻进院墙里,院子里码着一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板凳,落了厚厚的一层灰。
这里很明显地就没人住,也没人经营。
我环顾四周,怎么想都觉得不是陈良生这种人会来的地方。
用铁丝捅开门锁,里面又是一个小院,面积较小,往里走是正屋,又是一道门。
开门进去,屋子很空。
我把整个房间都走了一遍,除了一些垃圾和家具,再没有其他东西了。
我站在屋子里思索,还有哪些地方没查到,外面的门突然轻轻地合上,「咔嚓」一声。
我吓了一大跳,回过头看去,一个扎着马尾的漂亮女孩朝我跑来,竟然是陈茉!
她神色急切又紧张,几步跑过来抓着我衣服,声音颤抖:
「爸来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怎么可能?陈良生一般要到下午才会过来。
第二反应则是,这小妮子怎么在这儿!
「你怎么来了?」我态度冷淡。
陈茉僵了一下,低声地说:「我跟着你来的。」
又扯了扯我的衣服,着急忙慌道:「我刚在外面看见爸爸的车朝这边开,快点,找地方躲起来!」
她说得没错,因为我已经听到车子熄火的声音。
陈良生提早过来了。
我看了眼门锁,拉着陈茉躲进了厨房柜子里。
死一般的安静。
直到有人再度踏入这个房子。
陈良生的脚步声很固定,频率和落地声音几乎一致,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拉着陈茉的手,心里居然闲想着他迈步的距离是不是也相同。
柜子里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到,过了片刻,脚步声停了。
接着什么东西似乎被缓缓地拉开,陈良生的脚步声渐远。
像是进了某个地方?陈茉的手心一片凉汗,我捏了捏她的手示意安心。
将柜子门缓缓地推开一点,我想看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不知道等了多久,侧面墙壁突然被推开,露出一个拱形门洞。
陈良生穿着灰扑扑的长袍从里面走出来,左手滴着血,一边走路一边擦拭。
这身长袍很像古代人的打扮,跟平时西装革履的他完全不一样。
我看得眼睛一跳,移开视线不再注视他,以免被他察觉。
这太诡异了,陈良生一定有问题。
8
等听见外面的车子发动离开,我才拉着陈茉从柜子里钻出来。
她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冒着虚汗,我猜她也看见了陈良生滴着血的手。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没有出声安慰,因为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我做。
刚才露出拱形门洞的墙面已经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来这里还有一道暗门。
我在旁边摸来摸去,想找到开关。
陈茉扭动放花瓶的地方,下一刻,墙面门洞缓缓地打开!
我俩对视一眼,目光都有些兴奋,探头往下看,里面黑乎乎的,是一个蜿蜒向下的楼梯。
我走在前面,陈茉拉着我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走过长长的楼梯,我们来到了地下室。
然后,看见了这辈子都不忍再回想的一幕。
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靠着墙角昏睡,前面是几个大碗,装着馊掉的饭菜和水。
我感觉像是从二十一世纪的现代,穿越到了古代的大牢。
要不然,花样年纪的孩子为什么被关在这里?
她们似乎十分虚弱、嗜睡,我和陈茉并没有掩饰脚步声,开门的声音也很大,在这安静的环境应该很突兀,容易被惊醒。
但她们仍旧睡着,连呼吸声都很微弱,仿佛对外界一切都没有感知。
我脑子里「嗡」地一下,不敢往前走。
只定定地瞧着这些孩子,眼睛酸涩,她们看起来,不过八九岁大。
陈茉也不可置信般,喃喃自语道:「他疯了,他疯了。」
就在她怔怔地上前时,我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声音严肃:「别动。」
地上画着简单的迷踪阵,她这一脚踩下去,就会在这房间到处打转,找不到出路。
陈良生一个商人,竟然懂风水法阵吗?
我随手破了阵,这才牵着陈茉上前去挨个儿地查看孩子们的状况。
暂时没有生命危险,我提着心放下了一点,数了数一共六个孩子,都是女孩。
我皱起眉头,按照消息,失踪的明明有九个孩子。
还有三个孩子去哪儿了?
再检查了一遍她们的情况,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我急着上去给接头人发消息。
地下室没信号,我的消息压根儿发不出去。
陈茉吸了吸鼻子,声音低沉:「我在这儿看着孩子们,你快去快回。」
消息发出后,我就回地下室,跟陈茉一起等人来。
我俩坐在楼梯上,久久无言。
我心里像是压了一座大山,还有三个孩子没找到,我绞尽脑汁地想人会藏在哪里。
「你是警察吗?」陈茉忽地开口,声音沙哑。
9、
我知道,她肯定偷偷地哭了,从小就是那样,她是个小怂包、爱哭鬼,心地柔软善良。
「不是。」我垂着头,「这事儿有些复杂,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我确实不是警察,但我也确实在查他。」
陈茉毕竟跟他有十多年的父女之情,我不确定要不要向她透露更多消息。
但是不论怎样,我知道,她会受伤。
或许,她已经受伤了。
不然,她不会示警让我逃走。
就在我字字斟酌,不知该如何对她说时,听见了她咬牙切齿的声音。
「他果然不对劲,我就说……我就说……」
「你知道吗?是他丧心病狂地杀害了妈妈!」
我的心重重地一跳,立即抬头望她。
「我看见了,我亲眼看见了。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他,想找出证据为妈妈报仇,可他太正常了,我以为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陈茉双手捂着脸痛哭,声音压抑。
我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低垂着眼皮。
真正地生下我的母亲,我一次也未见过。
亲眼见到的亲生父亲,却偷偷地囚禁孩童不知在密谋什么,甚至疑似杀害了发妻。
就算是我自己,也并非全然真心,我带着疑问和目的,审视这家里的每一个人。
人生何其可笑……
「想找到真相吗?」我摸着陈茉的脑袋问。
陈茉哭得气噎声堵:「想啊。」
「想啊。」她抬起头,泪水糊了一脸。
「我做梦都想,我想知道他到底是人还是畜生,他到底爱不爱我和妈妈,为什么之前还慈爱无比,转眼就能对最亲近的人下毒手?」
我盯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说:「快了,离真相不远了。」
他已经露出了狐狸尾巴,只要犯过罪就一定会被抓住,被非自然稽查部门盯上,哪是那么好脱身的?
届时,过往发生的事情,也会水落石出。
如果真是他杀了妈妈,那他一定要付出代价,哪怕他是父亲。
地下室的事情悄然地过去,孩子们已经被救出去接受治疗,我和陈茉装作无事地继续回到别墅。
陈良生当晚半夜驱车离开,想来是接到孩子们不见了的消息,外围也有盯梢他的人,我默默地祈祷能找到另外三个孩子的踪迹。
然而,一直到八月七号,我和陈茉的十八岁生日前夕,都没有找到剩下三个孩子的消息。
晚上,我在卧室为孩子们卜了一卦,卦象凌乱,显然是被人遮掩了天机,什么都看不出来。
第二天一早,陈良生就在车上等着我们。
今天是回老家祭祖的日子,我的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
10、
到陈家村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烈日高悬,黑色轿车缓缓地停下,我一下车就感到整个人被炙烤着。
眼前是一幢略显旧的小洋房,远处是凸起的山坡和大片的田野。
风景很好,可惜我无心欣赏。
陈良生今天穿了身黑色西装,走路肩背笔直,眼睛透着光,像是有什么喜事。
他走在前面,我和陈茉牵着手跟在后头。
陈家祭祖规矩大,何况今日,还要将我的名字添进族谱,好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围着陈良生商量。
他们很快地商定好,请出了陈家的历代祖宗牌位,我站在下方磕了三个头,上了一炷香,名字便被加进了族谱,算是认祖归宗。
陈茉的名字没有被划去,但在下方用小字注明「养女」,对于这些,我和陈茉其实都不在乎。
我们更想要真相,陈良生隐藏的真相。
仪式完毕,陈良生整了几桌好酒好菜,宴请家乡的族老,我们也不得不陪坐左右。
我没见过这阵仗,也不想主动地敬酒,脸上神情很是冷漠,只闷头吃菜、喝果酒。
陈茉很适应这种场合,说话好听,笑得也甜,八面玲珑十分招人喜爱。
陈良生坐在上首,既得体又平易近人。
我吃饱后便离席,在村子四处乱晃,来到了一个小溪边。
一只老黄狗懒洋洋地从树荫下站起来,再慢慢地走到小溪边喝水。
它实在太老了,左后侧的腿瘸着,身上的毛也快掉完了,它走得不紧不慢,甚至都没看我一眼,喝过水后又缓缓地走回树荫下躺着。
我笑了笑收回视线,蹲在岸边拨开水草找小鱼儿。
一人一狗,悠闲度日。
11
黑色豪华轿车行驶在蜿蜒的小路上,陈良生坐在副驾驶,我和陈茉坐在后排,车里很安静。
我靠在柔软的靠背,困意上涌,渐渐地睡了过去。
睡梦中似乎很冷,凉意穿过衣衫透进身体,我睁开眼,脑袋恍惚,一轮如血残阳和半角飞檐映入眼帘。
我不在封闭的车里,而是幕天席地,躺在山间凉亭中。
思绪回笼,我心中一紧,我怎么会在这儿?
「醒啦?」
一个人影从上方笼罩着我,他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袍,一手端着青花碗,一手拿着毛笔,笑眯眯的,却令人毛骨悚然。
是陈良生。
我没有回答他,双手撑地坐起身,隐晦地摸了摸左手手环,环顾四周,看见陈茉无知无觉地躺在远处。
我们在一座凉亭中,凉亭建在悬崖峭壁之上,下方是深不可测的悬崖,前面是郁郁苍苍的山林。
右手腕传来一丝疼痛,低下头看,手腕竟然横着一道新鲜的伤口,仍在流着血。
我倒吸了口凉气,拧眉问他:「这是怎么回事?我们在哪儿?」
陈良生只端着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心里着急,面上却不显,只十分好奇。
「你的西装呢?你这穿的什么?」
黑色轿车不见踪影,司机大叔也不见了,这里只有我、陈茉和陈良生三个人。
陈良生漫不经心地瞥了我一眼,我能清晰地感到他的漠然和冷血,仿佛看的不是女儿,而是一只蝼蚁。
「哦,我比较习惯穿布衫长袍,怎么,不好看吗?」说着还露出点笑意来。
我抖落身上的鸡皮疙瘩,跟在他身后往前走,却不想他停在陈茉身边。
这时我才发现,青花碗里盛满了红色浓稠的液体,毛笔吸满了朱红,将滴未滴。
凌乱而诡异的红色线条沿着陈茉周身发散出去,将她圈在里面。
我的心跳几乎停滞,一股寒意从后背爬至后脑勺,陈良生在做什么?
1、
「你在做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洞的。
陈良生慢悠悠地蹲下身,手持毛笔继续落笔,背对着我。
「想长生不老吗?」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
我反问他,不动声色地走到他右后侧,脚下一滑就要碰倒青花碗。
毁了材料,看他还怎么布阵!
不料他轻飘飘地一伸手,下一秒青花碗便换了个位置,还顺势挟住我的脚踝,落完最后一笔,似笑非笑:
「画完了。」
我的心直直地往下落,触不到底,从祭祖到现在,一切都是圈套。
我莫名地在车上昏睡,又被带来这么个荒无人烟的偏僻地方,一切都是有预谋的。
陈良生到底想做什么?把我和陈茉带来这里,到底要做什么?
什么画完了,他真想长生不老?
一个个问题在我脑海像跑马灯一样地循环出现,我看了眼胸膛微微起伏的陈茉,将目光落回陈良生身上。
「你说的长生不老什么意思?」
我得拖时间,刚刚用左手手环紧急求救,我要拖到外围救援组同事过来。
陈良生盘坐在地上,神情醺醺然。
「这是一种古老的祭祀,能够延寿五十年!」
我走到离陈茉比较近的地方,拉过她的手,静静地坐着。
「我费尽心思地找齐材料,今日布这『九死九生延寿阵法』,可为至亲至爱两人延寿五十载,你自小不在我身边长大,备尝艰苦,我有心弥补,愿将其中一个名额给你,你愿意吗?」
我垂着头看着陈茉白生生的手指,平静道:
「代价呢?我们延寿,陈茉呢?」
陈良生面上浮现超然之色:「我既选择你,就只能狠下心舍了她,这阵法需要以至亲之人的命为引。」
说罢便扔来一把匕首:「杀了她。」
我没看落在身前的匕首,只一味地盯着他,觉得人心难测。
「陈茉是你养大的孩子,你心里就没有一丝愧疚吗?」
陈良生笑得温和:「你和她只能活一个,你自己选。」
「明明是千金小姐,却被人鸠占鹊巢,流落乡间吃尽苦头,她占了你光明的人生,你不恨吗?」
我闭了闭眼,问出最后一个问题。
「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陈良生有一瞬间愕然,似乎想不到我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神色间竟然透出怀念。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只可惜,太聪明了。」
只此一句,再无下文。
13
火红的太阳染透了半边天,往山谷坠去。
我让他背过身去,只说不想在他眼前杀人,他依言转身而坐。
我还未来得及拾起匕首,便见躺在地上的陈茉突然暴起,一把捞过匕首往陈良生后背插去。
陈良生反应极快,险险地避开,和陈茉厮打在一起。
「还不快来助我一臂之力!」他沉声地喊道。
我气势汹汹地朝两人接近,表面朝着陈茉而去,实则瞅准机会便朝他身上扔符箓!
符箓噼里啪啦地在他身上炸开花,我连忙拉开陈茉躲去一边。
不知陈良生用了什么法子,让我威力巨大的炸火花符变成了一堆废纸。
他气急败坏地抖落符纸,又取出一把略大的匕首,朝我们露出阴冷的笑。
「好得很,既然不识抬举,让你们一起下地狱。」
我抽走陈茉手中匕首,将她推到一边:「躲远点,看我的。」
陈茉娇生惯养地长大,没有半点武术底子,我好歹还在清风观待了这么年,学过几套拳法。
然而对上陈良生时,我才知道,我的功夫简直漏洞百出。
陈良生犹如猫戏老鼠,在我身上划了数道伤痕,我勉力地支持,暗暗地祈祷同事们快来抓人。
陈茉没有趁机逃跑,安静地站在亭子角落,我心都凉了,傻妮子,脑袋能不能灵光点!
我心里暗暗地吐槽,眼眶却发热。
陈良生像是耍够了,虚晃一枪,最后匕首却朝着陈茉心口刺去!
原来他从没放弃杀陈茉!
我心脏重重地一跳,来不及多想,以身挡在陈茉面前,匕首朝他太阳穴扎。
我在赌,赌他放弃刺杀陈茉,转而回救自己。
确实如我所料,陈良生收手格挡,但下一秒,他捉住我肩膀,将我狠狠地向后一推!
我的身体朝后跌去,脑海还在想,后面是什么,只见陈良生极快地结了法印,朝地上打去。
「轰!」面前数道金光拔地而起,围城一个圆柱。
我已身在金光圆柱中间。
原来这个法阵,是为我准备的。
最后一眼,我看见陈茉疯了般地冲向陈良生。
我栽倒在法阵中,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努力地想将匕首送出去,却连手指都未能动弹一下。
紧接着,便是铺天盖地的痛苦袭来,不是在身体,而是在灵魂。
我真切地感受到灵魂在被撕扯,那种痛苦,令人生不如死。
14
陈茉在陈良生手下过了三招都不到,便被压制跪倒在地。
她的泪水涌出眼眶,额头抵在地板上,发出阵阵嘶吼。
后脑勺传来钻心疼痛,身上使不上一点劲,这种无力感,和多年前看着母亲渐渐地冰冷一样绝望。
陈良生看了眼天色,黄昏时分,将暗未暗,正是逢魔时刻。
眼下的一切都在他都掌握之中,等他的灵魂进入那具新鲜年轻的肉体中,他便又拥有大把时间来完成他的伟业。
终有一天,他会找到长生不老的秘诀!
陈良生俯视地上垂死挣扎的陈茉,心中一片冷漠。
每当他年老将死时,便会用秘术,让自己的灵魂侵占年轻鲜嫩的肉身,而被侵占之人的灵魂则会在他的蓄意指引下,或进入老迈的身体死亡,或游荡人世,不得轮回。
他在八年前看上了陈良生的肉身,便抢夺过来,他根本不是陈茉的父亲,更不是张兰的父亲。
他真正的孩子也早就死去,他已然活了一百五十载!举目无亲!
只可惜,陈良生这具身体不争气,竟患上了不治之症,他为了延长寿命,钻研各种秘术。
用了九个男孩和九个女孩的心头血,才做出『九死九生延寿阵法』,就在他准备为自己延长寿命时,张兰出现了。
——这具身体的亲生血脉。
移魂之法只能用在有血缘关系的亲人中,张兰的出现,则意味着陈良生可以再次施展移魂秘术,获得年轻的身体。
这对他来说,简直是极大的幸运!
所有,才有了这一切。
陈良生将匕首抵在陈茉脖颈,眼中是大计将成的兴奋。
择日祭祖,在果酒中下使人昏睡的迷药,将人带到出云亭,用计让张兰踏进为她准备的移魂阵。
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接下来,只需匕首轻轻地一割,再自裁,做出同归于尽的假象。
真正的灵魂进入张兰的身体,此后陈良生杀的那些小孩、做的那些恶事,又与他何干?
他全身抑制不住地战栗,神情逐渐地癫狂,右手就要用力收割性命。
千钧一发之际,竟不知从哪儿窜出来一只凶恶的老黄狗!
直直地扑向陈良生,将人带倒,一口咬住陈良生的喉管死死地不放。
突发惊变,陈良生几乎目眦欲裂,他将匕首狠狠地捅进老黄狗的身体。
一连捅了十多刀,老黄狗不仅不松口,反而带着他往亭边去。
出云亭简陋,只中间横了一根扶手栏杆,其余地方都是空的,而下方是万丈悬崖。
血越流越快,陈良生脑袋发晕,他清楚地知道他的生命力在流逝。
他甩不开死死地咬着他的黄狗,只能一刀一刀地捅下去泄愤。
一人一狗来到了出云亭的边缘,脚下便是悬崖峭壁,陈良生已然面如金纸。
老黄狗从袭击到现在,身中数十刀,血流成河,却未曾呜咽惨叫过一声,此时停在凉亭边缘,它抬头望向陈良生。
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露出深深的恨意和疯狂,那是人类才有的眼神,陈良生陡然愣住。
当我强行地聚拢神魂、破开法阵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
一只瘦骨嶙峋的老黄狗,撕咬着陈良生的脖颈,带着他一起滚落万丈深渊。
我怔怔地凝视,久久无言,心中涌起没来由的悲伤。
「大壮?」陈茉躺在地板上流着泪小声地唤我。
我看着她,回神笑答:「哎!」
15
同日,非自然稽查部门找到了三个奄奄一息的孩子。
一同找到的,还有九个早被杀害的孩子的尸骨。
我回到清风观,默默地为孩子们做了一场法事。
十天以后,我才从师傅的嘴里知道,当日我踏进的阵法是「换魂阵」。
并且出云亭还隐藏了另一套与之相配的阵法,均是让两人互换灵魂的。
我也才知道,陈良生的壳子里装着的是个老怪物。
他就是靠着这法子,苟活了许多年,害了不知多少人的性命。
真正的陈良生,我和陈茉真正的父亲,灵魂早已不知去了何处。
后来,同事在山间找到了陈良生和那只老黄狗,皆已血肉模糊,面目全非。
我想起老黄狗搏命地拖着陈良生一起死的场景,心里隐隐地有些猜测。
我问师傅:「人的灵魂会附在动物身上吗?」
师傅只说万物有灵,殊途同归。
她说得不明不白,我着实费解,便由着我的本心,将老黄狗葬在清风观的山坡后。
陈茉来清风观找我的时候,我和她专程地去老黄狗坟前上了一炷香。
烟雾升腾,我突然记起祭祀那天在小溪边遇到的老狗。
它从树荫下缓缓地走到岸边喝水,安静又从容。
我鼻子一酸,拉住陈茉的手,问她:
「我有关于咱爸的猜测,你要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