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之日
人都活一次,凭啥惯着你
视频里,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对着一个陌生女孩拳打脚踢。
下方的评论几乎是清一色心疼姑娘谴责男人的。
然而其中有一条评论显得格格不入。
「搞笑,都在说男的不对,怎么不反思一下这女的为什么会被打?」
我认真浏览完他的每条回复,回他:
「你反思一下你为什么会死。」
1
忙碌工作了一天,我提着花 7 块钱买的炒饭返回出租屋。
逼仄阴暗的楼道里随时都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像是食物腐烂的味道又像是捂了一个夏天的陈年汗臭。
我几乎是憋着气走过。
这里环境很差,但房租也因此格外便宜。
对于我来说,这就够了。
我飞快地冲了个凉,再将已经冷却的炒饭三两下解决。
吃完的外卖盒往地上一扔,然后就窝在二手沙发里刷手机。
每天的日子重复又无趣,只有这个时间我才能看看外面多姿多彩的世界。
刷着刷着,我就刷到了一则社会新闻。
视频里,一个男人在暴打一位柔弱的女生。
女孩子抱着头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无助地尖叫。
男人打完还不解气,竟抄起一旁的凳子狠狠砸在女孩身上!
视频上打着大大的一排字:男子餐厅向女子讨要微信,被拒后竟做出这样的事!
下方还有一排小字,内容为:女孩子已被路人送去就医,身上多处骨折,还有轻微脑震荡。
我点开评论区。
果然,网友都在声讨视频中的那个男人。
还有人骂记者,为什么要给渣男打码,这种人就应该让他社会性死亡。
我滑动评论区,突然看见一条让人血压升高的评论。
网络杠精:搞笑,都在说男的不对,怎么不反思一下这女的为什么会被打?
网友纷纷涌进他的楼里吵翻了天。
A:你没眼睛吗?说了是要微信被拒。
网络杠精:要个微信而已,还故作清高,男人被拂了面子,不打她打谁?
A:你这是人话吗?不给微信就打人?什么脆弱的自尊心!
B:不管怎么样,打人就不对,而且女孩子本来就有权拒绝!
网络杠精:是有权拒绝,所以被打了。
C:666,你和你的 ID 真配!
……
网络杠精:婊子就是婊子,出门穿成这样,不就是想被男人搭讪嘛!
屏幕前的我瞳孔一缩。
良久,他的评论中多了一条。
下水道老鼠:女孩不需要反思自己为什么会被打,但是你可以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会死。
网络杠精:哈哈哈哈,又急了一个!
盯着他的回复,我缓缓打出六个字:我会找到你的。
2
「一共是 37.8 元。」
我娴熟地扫了码,将顾客送至门口。
现在正是放学时间,对面的小区开始热闹起来。
「网络杠精」就住在这里。
网络上的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
他以为在网上披个皮就可以完全隐身,就可以安心地潜伏在手机背后大放厥词,享受「评价他人」「指点江山」的快感。
毕竟没人知道他是谁。
大错特错。
我仅仅用了不到一天工夫,就锁定了「网络杠精」本人。
我来到他所在的城市及小区,在门口的一家便利店找了个收银员的工作,为的就是能日夜观察他。
「爸爸,我想要吃这个小饼干。」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指着货架冲身后的男人撒娇道。
男人个子不高,身材消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他宠溺地抱起女儿,将她指的饼干放进小推车里。
「我还想吃冰淇淋。」
然而这次男人没有满足她。
「若若,就买小饼干好不好?」
「不嘛不嘛,我还要吃冰淇淋!」
「可是吃太多零食妈妈会骂人的。」
「我就要我就要……」
父女俩对峙起来。
这时男人注意到我正看着他们那边,有些尴尬。
他妥协了:「好吧,就这一次,但是不能告诉妈妈哦。」
「嗯!」
晚上和同事换完班,我来到一个烧烤摊,点了几串烤馒头和一瓶冰啤酒,看了一圈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我去,这女的扭得真带劲儿!」
我斜后方的一个男人指着手机大声嚷嚷。
「这种搞直播的女的就是出来卖的,漂亮有什么用,现实里我还真看不上。」
熟悉的声音。
我侧目,下午那位贴心父亲此刻脸上正挂着猥琐的笑。
「要我说,女人还是要找干净听话的,这种的谁知道是几手货,说不定还死过人。」
说罢,他抢过朋友的手机,啪啪啪一通打字。
「好家伙,你可真损呐!」
「呵,就是欠教育欠骂。你们可别小看我这几个字,她见了保管要被气死,说不定气得觉都睡不着哈哈哈。」
听着后方的哄笑声,我微微出神。
直到掌心传来疼痛。
那颗可怜的烤馒头已经被我扎成了筛子。
3
男人名叫孙志威,是个普通上班族。
同时也是邻居口中的「老实人」「妻管严」「好爸爸」。
只有我知道,他还是潜伏在网络里的恶臭蛆虫。
「您有一个新订单。」
收到通知后小高就开始备货。
我无意间看到订单上的地址,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去送货。
小高一听还有这种好事,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6 栋 704。
孙志威家楼下。
我记得户主是位中年大妈。
前不久因为孙志威女儿在家里跳绳投诉到物业,两家人在物业处吵得天翻地覆,我还去看了热闹。
「您好,这是您在我们便利店购买的商品。」
大妈接过后就要关门,我赶紧道:
「最近我们店里搞活动,为了回馈小区客户,提供免费清洗油烟机服务,阿姨您需要吗?」
果然,她一听免费,立马将我迎进门。
看着我一通熟练的操作,她心中最后一丝存疑也消失了。
我清洗油污时「自然而然」地和她聊起天:「阿姨您一个人住啊?挺好挺清静的,我上次去楼上做的时候,哎哟,小孩子好吵的,跑来跳去的。」
我这话简直说到她心坎儿里了,她赶紧附和:
「就是!楼上那家子素质差劲得很,制造噪音不说还不认错不改正,特别是那女的一点道理都不讲,我呸!」
我做出一副八卦样:「804 家里好像女主人更厉害些,男主人看着还是挺温和的。」
大妈闻言翻了个白眼:「你觉得 804 家的男人谦和有礼是个好人?」
我点头。
「你们这些小姑娘啊看人太表面了,不知道的以为是他性格好,实际上 804 一家是靠女人挣钱,挣得多就有话语权,那个男人没什么本事的,靠老婆吃饭不讨好着点怎么行?」
「这样啊!阿姨您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大妈得意极了,又洋洋洒洒地给我说了好多 804 的事儿,都是些邻里邻居的鸡毛蒜皮。
不过也足够我分析出孙志威了。
说到底都是为了他那可怜又可笑的自尊心。
家中有个能干的老婆,自己这个「一家之主」有名无实。
被压了一头不说,还得依靠对方生活。
孙志威不敢反抗只能隐忍。
长期下来,心理逐渐阴暗。
特别是当他看到那些和他老婆一样的独立的女性时,他压抑的情感就会爆发出来。
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那些女人怎么可能比他优秀?
一定是用了见不得人的方法。
现实里,他日复一日努力经营着自己好好先生的人设。
网络上,寻找一个又一个目标,通过羞辱、践踏他人来发泄心中的不满,从中获取病态的快感。
他是从骨子里渴望贬低侮辱那些优秀的女性。
巧的是我与这类人打过交道,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他那样的人。
4
我花钱雇了一个女生,让她伪装成一个有钱的恋爱脑去接近孙志威。
周洁很给力,几天时间就把孙志威钓得抓心挠肺。
「姐,你从哪里认识的这种下头男啊?」
她将手机递给我,上面是他俩密密麻麻的对话: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你谈过几个男朋友?」
「我看你都是穿的用的名牌,你的钱哪儿来的?」
「女人还是要看清自己的地位,以男人为主,太强势的女人没有男人会喜欢。」
「女人就该在家生孩子做家务。」
「你和我在一起,我不会亏待你的。」
周洁回他:可是哥哥已经结婚了呀,我们始终没有缘分。
孙志威:这有什么,我一三五回家,二四六就去你那,不碍事。
还分配上了?
我的脑中浮现出他在他老婆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嗤笑了一声。
而且……
前不久还在兄弟面前口口声声说自己看不上漂亮会挣钱的姑娘。
现在人家只是稍微表现得对他有点兴趣,他就像一条看见骨头的公狗一样往上扑。
果然人越缺什么在那方面就越容易破防。
至于网上那些只能远观的女孩……简单,得不到就诋毁。
周洁抓狂:「他到底哪儿来的自信?」
我淡定地拍着两人的聊天记录。
周洁不解:「你拍这些干吗?」
「有用。」
「我还要和他聊多久啊?」周洁有气无力,「你不知道,我那天只是在朋友圈发了一盒草莓,结果被他一通教育,说我乱花钱,败家,不会过日子。拜托,草莓才几个钱,而且花他一毛钱了吗?要是让他知道平日里我车厘子都成箱成箱买,他还不吐血啊!」
「差不多了,找个时间约他出来。」
周洁一脸震惊:「我还要和他见面?这伤害性太大了,我要求加价!」
我看着她笑了:「约他出来,你的任务就完成了,剩下的我会处理。」
5
最近我烦躁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药效也不太明显了。
我盯着手中白色的药粒,自顾自加大了剂量。
事情还没解决,任何可能会影响计划的因素都要扼杀掉。
戴好帽子与口罩,将全身武装严实后,我来到周洁与孙志威约定的地点。
地点是我提供的,一个偏僻没有摄像头的小巷子。
经过孙志威身边的时候我掏出一根针管猛地扎进他身体里。
随后,我将他带到附近一个废弃的烂尾楼。
在他昏迷的这段时间里,我浏览了他所有社交账号的评论与留言。
出现最多的关键词是「婊子」「几钱」「拜金」「谁知道你的钱从哪来的」「干爹」「破防」「急了」。
我突然想到有句话是这样说的:毁掉一个女孩最简单的方法就是造她的黄谣。
心头的烦躁逐渐蔓延全身,我用力抓了抓脖子,清晰的疼痛感令我暂时冷静下来。
这时,他的手机里弹出一条信息。
是他的微信兄弟群。
里面有人艾特他:如何,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个群里起码有上百张不同女性的照片以及视频。
还有那一句句不堪入目,恶臭至极的聊天记录!
这就是一个分享群。
好兄弟们在这里分享自己的「战利品」。
数量多到令人咋舌。
周洁的日常生活照也在其中!
群里不断有人 cue 孙志威,提醒他见面后发照片,发偷拍视频。
显然,按照他们的计划,这次孙志威与周洁的约会也会被分享出来。
我捏紧他的手机,只觉得自己呼吸越来越急促,血液也开始沸腾起来。
6
「你……你是谁?我在哪儿?」
孙志威惊恐的声音响起。
我缓缓走向他,紧盯他的双眼:「我说过我会找到你的。」
他的眼神茫然。
他不记得了。
也对。
他每天「业务量」繁忙,哪里还会记得半个月前自己在网上随手发表过的一条评论。
我找出那天的新闻,将当时的对话摆到他眼前。
「这人是你?」
他看完后反而放松下来。
没有人会觉得在网上随便说的一句话真的会引来杀身之祸。
所以他们才能那样肆无忌惮。
「现在赶紧放了我,我可以不追究。」
我嘲讽道:「你是不想追究,还是不敢追究?事情闹大,你身边所有人都会知道你的真面目,都会看不起你,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闭嘴!」孙志威无能地狂怒。
「你到底想要干什么,我根本不认识你!」
「这也是我想问的,你认识视频里的这些姑娘吗?你凭什么口无遮拦随意指责伤害他人?」
「还不是因为她们贱,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
啪!
看着他歪到一边的半张脸,我揉了揉发麻的手腕,问:「响吗?」
「告诉我,你到底是用什么样的心态打出这些话的?」
「只是口嗨?」
「放你娘的屁!」
「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它们会对别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你就是故意的。」
「想象屏幕对面的女孩子们因为你的一两句话而生气、愤怒、伤心、害怕……你是不是很爽啊?」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疯狂地朝他扇巴掌。
一下,两下,三下……
最后精疲力竭地蹲在地上,敲打痛到发胀的太阳穴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口嗨是会死人的?」
「不过这次轮到你了。」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7
我掀开身后的布帘。
孙志威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
处在他正前方的墙面上满满当当全是他们一家的各种照片。
有接孩子的、散步的、全家去超市的……
「别试图拒绝我,你的住址、你的单位,你的一切我都知道,你逃不掉的。」
我拿出手机点了几下,上面显示出一段视频:一间空旷的建筑物里,他的老婆和周洁分别被蒙着眼绑在凳子上。
「等会她们两人其中有一个会死,现在这个选择权在你手上,告诉我你想让谁死?」
然而孙志威在听到我这样说后,脸上竟然有一瞬间露出了兴奋又诡异的神情,快得我甚至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不过他没有轻易中计,只是缓缓摇头:「我谁都不选,我不信你敢杀人。」
他竟反客为主,试图激我。
但同时,也暴露了他的目的。
他想要他的老婆死。
周洁是我雇的,他们之间正处于暧昧阶段,还没到想要对方死的地步。
可他刚刚明显在期待什么。
我朝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我不敢?」
说罢,我飞快地掏出一把军刀,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一刀剁掉了他的小拇指。
「啊……」
孙志威爆发出一声激烈的惨叫。
要不是身体被固定住了,此时的他应该已经在地上打滚了。
「来,选一个。」
被疼痛和恐惧包围的他再也没心思和我耍心眼了。
「我选我老婆。」
「为什么?」
刀尖在他手背上游走:「能让我听听你的原因吗?说得不好我就再切一根。」
他满头大汗,生怕我再下狠手,只得赶紧解释:「我早就受够她了,不过就是会赚钱,在家里处处压着我,要我顺着她,她一个女人这么强势,外面的人怎么看我?」
我拿着刀的手微微发力。
他吓得大叫:「还有!还有!她之前生若若的时候出了点事,子宫被摘除了,没法给我生儿子了,不能生儿子的女人还有什么价值呢,而且她死了……我还能继承她的遗产……」
我盯着他略显心虚的脸大笑起来。
「很好,你说服我了,这一局算你赢。」
我转身离开了房间,任凭他在后面哀求着:「给我包扎!求求你给我包扎一下,我会流血过多死掉的……」
我并没有离开这栋大楼,而是走到一个窗边吹风。
现在的科技真发达,AI 换脸技术逼真得连枕边人都分不清真假。
有意思。
我摸了摸兜里运行中的录音笔。
不知道下场游戏他能不能交出令我满意的答卷,毕竟那会是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翻盘机会。
8
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进水,再加上有伤,孙志威虚弱了不少。
「你和视频上的那个女孩有关系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替她出头?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我想做,仅此而已。」
他不信。
「如果一定要找个原因,那就是你恶心到我了,我厌恶你们这些躲在网线后面的网络臭虫,你们这种存在就该被清理掉。」
他不服:「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不能是你呢?你说那些话的时候是不是觉得自己不会被发现?世上没有那么多侥幸,你做了,就要做好承担后果的准备。」
他还想狡辩。
「行了,我不是来教育你的,是来开始今天的游戏的。」
「我老婆呢?」
我把一张照片甩到他面前,上面的女人衣衫凌乱身中数刀倒在一片狼藉之中。
「呵……呵呵……」
「我一向说到做到。」
我再拿出两张照片,照片背面分别标号 A 和 B。
「今天,你需要在 AB 之间选一个。」
孙志威突然抬头看向我,眼睛赤红:「是不是我赢了就能放我走?」
「是。」
他的眼里蹦出精光。
但当我在他面前缓缓将 A 照片翻过来时,孙志威的脸「唰」一下白了。
照片上的是他女儿。
「我选 B。」
「你看都不看就选了,不怕后悔?」
「是。」
我嘴角微扬:「好的,那我们来看看谁是今天的倒霉鬼。」
我翻开照片,惊讶道:「是你啊!」
「你耍我?」
「我什么时候耍你了?我从未说过你不在选项里啊?」
看着我一步步朝他走近,孙志威忍不住一遍遍哀求。
「求求你放了我,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乱说话。」
「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给你钱好不好?」
「你到底想要什么?」
「你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你杀了我不怕被警察抓吗?」
我将刀架在他脖子上:「放心,我手脚很干净,等警察发现你时,我已经离开这个城市了。」
眼看刀锋就要划破他的脖子……
「等一下!我要重新选一下。」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要重新选。」
哪怕早有预料,但在他说出口的时候我还是惊了一下。
「你要选你女儿?」
他疯狂地咽口水,看着我点头。
「老规矩,原因。」
「你也知道我是想要个儿子的,若若是个女孩儿,我……我不能让老孙家断了香火,而且她被她妈妈养得娇惯又任性……」
「你的意思是我杀了她,你正好可以再找个女人生儿子?」
「不是,若若是我的女儿我当然爱她!只是我不能让家里的香火断在我的手上,做出这个选择也是不得已……」
他怎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如此丧尽天良的话来?
我简直想给他鼓个掌。
「上辈子屠城这辈子当你女儿。」
「很可惜,通关失败。」
「游戏结束。」
9
我抹了孙志威的脖子。
原地欣赏了一会儿他死不瞑目的模样。
记忆中的快感却并没有出现,反而有种陌生的空虚。
我简单清理了一下,将他的手机重新开机后留在现场。
再打电话辞掉便利店的工作,买了最近一班回程的动车票。
「晓晓?」
等车时,我碰见了一个熟人。
「韩医生?」
「晓晓真的是你?你怎么来乌市了?」
再见到这张儒雅的面孔,我平静的内心泛起些许涟漪。
「我们有快一年没见了吧,这段时间你还好吗?」
「有任何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对了你现在住哪儿?」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
……
面对他的关心,我也只是偶尔回上一两句。
分别的时候,我定定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10
警察找到我时我正在城郊墓园和芳菲告别。
自从那天遇见韩医生,我就知道这一刻会提早到来。
来之前,我花光身上所有的钱买了一束向日葵。
这是芳菲生前最喜欢的花,也是我的最爱。
它总能让我回想起我和她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那时的芳菲就如同一颗热烈的小太阳照进了我昏暗发臭的人生。
11
我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和别人不同的呢?
是在被同学嘲笑一年四季都穿着土掉渣又不合身的衣服的时候,还是兜里揣着十块钱还需要仔细规划用一星期的时候?
我的父母都是环卫工,家庭条件决定了我的物质生活不会太好。
不过我不介意,爸爸妈妈起早贪黑竭尽全力供我读书,我就要好好学习。
每次考试我都是第一,因此我从不认为自己比别人差。
就算同学都嫌弃我,没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我也无所谓。
除了成绩,什么都不能影响我。
我一直都这样认为。
直到初中的某天,一群男女同学在教室后面嬉笑打闹,其中一人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
「哈哈哈王群,还不赶紧把垃圾捡起来。」
「捡起来,捡起来……」
见众人调笑自己,王群面上挂不住,不知怎么就来了一句:「应该让孟晓来,她爸妈都是扫垃圾的,就应该由她来扫。」
突然被提起,我转头看向他:「你再说一遍。」
王群见我驳了他面子,梗着脖子道:「怎么我说错了吗?你爸妈就是扫大街的,你作为他们的后代给我们扫地有问题吗?我劝你赶紧把这儿弄干净,不然我就去你爸妈的街区丢垃圾,让他们扫完一遍又一遍。」
我和王群打架了。
老师叫来家长。
刚开始我并没有太担心。
一是王群先出口伤人,二是我的成绩很好,老师平时也比较爱护我。
然而当我看见爸妈对着王群父母鞠躬道歉时,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
「为什么?明明是他的错。」
爸爸赶紧扯了一下我的袖子,要我向王群道歉。
在父母老师的压迫下,我道了歉。
但王群妈还不解气:「下等人就是下等人,没素质,我儿子脸上出血了,必须赔偿,呵,看你们那副穷酸样,多的就不要了,赔个两万块给我儿子压压惊就行。」
两万块!
他脸上的伤明明就快愈合了!
两万块是我爸妈辛苦快半年的全部收入了!
我想再争取一下,可爸妈拦住了我,妈妈低声下气:「是是是,都是我们家晓晓不好,该赔的该赔的……」
原来穷真的有错。
12
王群事件后,我变得更加孤僻了。
哪怕升了高中,去到了一个全新的环境,阴影始终如影随形。
高中的同学并不好相与。
唯一令我欣慰的是,我依然是第一名。
可我没想到,这却挡了别人的路。
「臭东西,听说你家是捡垃圾的,怪不得你这么臭。」
「整天穿着校服,装什么乖学生。」
「你把我的鞋踩脏了,给我擦干净。」
透过一张张虚幻的面孔,我的目光对上人群后方一双弯弯的眼。
程嘉心,外号:万年老二。
由于之前的后果过于惨痛,我不敢再反抗,只能默默忍受。
按照惯例,期末考后要换座位。
没有人会选我,我本就已经习惯了,然而……
「孟晓,我能坐你旁边吗?」
声音的主人是全班公认的班花,许月月。
我受宠若惊,其他人也都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许月月人很好,会和我打招呼,问我学习上的问题,邀请我一起去食堂吃饭,还有……对我笑。
阳光照在她几近完美的五官上,令我迷了眼。
她会呵斥那些拿我「寻开心」的人。
她的嗓音低低的,听得我小鹿乱撞。
我想,我是喜欢她的。
幸福的时光是短暂的。
转眼到了分文理班的时候。
那晚,我在床上辗转反侧,最终鼓起勇气给她写了一封「信」。
信中,我向她传达了我的感谢,同时也告知了她我的心意。
第二天,我带着惴惴的心情去见她,可当我踏进教室的那一刻,迎接我的只有讥笑与哄闹。
我给许月月的那封信被贴在黑板上,明晃晃的、毫不遮掩。
我一把扯下来,在哄笑声中躲进女厕所里。
「月月真有你的,连那个怪胎都被你迷住了。」
「别提了,晦气死了,要不是我爸说如果这次考试进步了会给我买我看上的包谁想和她当同桌啊。」
以往那温柔动人的嗓音此时变得异常刺耳:「想想都恶心死了。」
听着她们离去的脚步声,我感觉自己糟糕透了。
13
这件事情闹得很大,且影响恶劣。
在各方压力下,我被停学了。
学校通知父母来接我回去。
回到家后,父亲照着我脸上就是一巴掌。
父亲母亲都是传统的思想,在他们眼中,喜欢同性是病,是精神有问题,是家丑。
他们宁愿「绝后」也不愿意接受我这个「异端」。
父亲捂着心脏脸色涨红地朝我吼道:「滚,就当我没生过你。」
母亲则背过身抹眼泪。
我只能顶着巴掌印像一个游魂游走在大街小巷。
学业没了,家没了。
我望着脚下暗流涌动的江水想要结束这一切。
「嘿姐妹!刚刚有个男的一直尾随我,可以陪我走一段路吗?」
我收回半抬的脚,往后看去,并没有发现人影。
来人一把挽住我的手臂,神秘兮兮地:「刚刚都在的,肯定是看见你在这儿躲起来了。」
就这样,我被她半拉半拽地拉走了。
她叫芳菲,是个孤儿,一个人在外打拼。
她说其实那天根本没人尾随她,她本来在街对面等车,见我神情有异,观察了我快二十分钟,发现我打算跳江后就过来寻了个由头将我拉走了。
她知道我无家可归,收留我住在她的出租屋里。
我从来没见过有谁像她一样对生活充满热情。
就算身世不好,就算只念过小学,只能在餐厅超市打工。
但她依然热爱生活。
她像个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的人生。
在她的鼓励与带领下,我重新振作起来,一边兼职,一边自学电脑编程,幻想着以后也能靠技术吃饭。
假日里,我们会一起去爬山、看电影、逛街、吃美食。
这都是我从未体验过的人生。
看着渐渐西沉的夕阳,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向她诉说了自己的故事。
我很害怕,不敢抬头看她。
可是比起她的厌恶,我更不想欺骗她。
「你很好,晓晓,做你自己。」
我笑了,这一刻哪怕让我死去也没关系。
14
6 月 18 日是芳菲的生日。
她自己定的。
她说「618 一路发」,吉利。
我早早回到家中准备晚餐为她庆生。
8 点,9 点,10 点……
我没有等到她回家,反而等到警局的电话。
芳菲被人侵犯了。
在交完班回家路上,她被两个男人拦着要电话,她拒绝了。
没想到那两人竟一路尾随她,在一个巷子拐角处两人合力将她拖了进去……
我将她接回家后她一言不发径直去了浴室。
隔着一道门,她在里面撕心裂肺,我在外面泣不成声。
接下去的几天,我除了跟进警方那边的进展其余时间都在家中陪着她。
「芳菲,出来吃饭吧。」
我轻敲房门,生怕声音太大吓着她。
等了一会儿房内没动静。
我急忙转动把手。
房内昏暗一片,只有床头亮着的手机屏幕示意我那里有人。
我打开床头灯:「太黑了看手机对眼睛不好。」
「是我错了。」
她突然开口。
我愣住了,没理解她的意思。
「是我的错,我不该穿裙子,不该化妆……」她喃喃自语。
「你在说什么?」
她几近疯癫的模样吓到我了。
我上前夺过她的手机,上面是一则关于那件事情的报道。
视频截取了两个混蛋上前要电话的片段,三人的脸都打了马赛克。
然而让我震怒的是下方的评论!
「打扮成这个样子不就是出来勾引人的嘛。」
「被要电话的时候内心在窃喜吧。」
「一看这女的就是做那种工作的。」
「裙子这么短,明显有暗示作用嘛。」
「这大白腿看得我心痒痒。」
……
我甩开手机,声音带着急切:「你别看网上的评论,那些人只知道躲在手机后面说风凉话,什么你的错,你没错。」
「周警官已经说了,那两个人渣被查出来贩毒,重量足够判死刑,是要吃枪子儿的,老天都在帮你报仇。至于网上这些莫名其妙的言论你别看,时间一长,他们自然就会忘记这件事的。」
她木愣地看着我:「真的吗?」
「真的,我向你保证!」
我将她拥入怀里,不停安慰着。
然而情况并不乐观。
每当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下来的时候她都会控制不住地去网上搜索关于自己的消息。
然后就会重复地抑郁焦躁痛苦。
「别看了别看了!」
「他们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是我才是受害者吗?」
我只能与她抱头痛哭。
不得已,我没收了她的手机。
芳菲已经不适合去上班了,但日子还要继续下去。
我增加了兼职的时间和数量,扛起了养家的责任。
但我又不放心留她一人在家,于是请了个阿姨来给她做饭,顺便照看她。
这天下班的时候我路过蛋糕店,想起她之前说自己每次不开心的时候都会吃一个蛋糕。
那甜蜜蜜的味道会让她忘记所有不开心。
我精心挑选了一个,想着回家给她一个惊喜。
急急忙忙赶到楼下时,一道人影却重重摔在我的面前。
我和她四面相对。
鲜血在地上开出一朵花。
任凭我不断捶打哭喊,芳菲还是被盖上白布抬走了。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属于我俩的小家。
客厅地板上躺着一个手机。
「我不是说过不能给她手机吗?」
阿姨吓得声音都在颤抖:「我没给啊,我在厨房做饭,她突然来问我生日是多少,我随口就告诉她了,我……我没想到她竟打开了我的手机……我真不是故意的呀妹子。」
「你的生日是多少?」
「啊,72 年 7 月 13 日。」
我打开手机,上面停留着一条评论。
「一次两个男人,这女的赚了呀,直接到达了人生巅峰,躲在被窝里偷笑吧。」
这条评论我看了三遍。
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很可怕,否则阿姨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
15
我在他下班路上袭击了他。
摘下他眼罩的那一刻,出现在他眼前的是芳菲的遗照。
「去你妈的臭婊子,赶紧放了老子。」
「她死了关老子屁事?自己不检点还不准别人说?」
他不愿意赔罪,没关系,我帮他。
我踩着他的头强迫他给芳菲磕头认错,足足 30 下!
他要为他说过的每一个字付出代价!
「贱……贱人,老子要杀……杀了你。」
他有气无力,却还不忘逞能威胁我。
不过他没这个机会了。
我剁掉了他用来打字的十根手指,割了他用来乱吠的舌头。
让他跪伏在芳菲遗像前,感受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失,在巨大的恐惧与懊悔中死去。
等警方赶来时,我正坐在他的尸体上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面对警方的讯问,还处于兴奋状态的我承认了所有。
两名警官相互看了一眼后,将我带到另一个房间。
里面有一位文质彬彬的男子,他说他姓韩,是位精神科医生。
他问了我一些问题,做了一些测试,最后得出结论:因经受强刺激,我患上了严重的精神疾病。
我被强制送进精神病院治疗。
整整八年。
在韩医生给我做了最后一次测试后,我出了院。
然而我的人生早已混沌一片。
我还是走不出来。
16
「又见面了。」
对面的韩医生看着我欲言又止。
擦肩而过之际,他叫住我:「孟晓,我可以再为你做一次精神鉴定。」
我笑了:「不用了,我累了。八年了,我已经快要忘记她的声音和容貌了,我想她了,想见她。」
被押走时,我遇上了孙志威的老婆,她疯了般扑上来似乎想要咬死我。
我没躲,反而凑近她:「去看看你的邮箱,算我送你的礼物。」
我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是单纯地认为孙志威那种人不值得任何人为他伤心难过。
上车前我回了头,孙志威老婆正愣愣地注视着手机。
我知道她的悲痛很快就会消失了。
17
监狱里的日子和外面的日子没什么不一样。
我手中捧着韩医生送来的书,内心宁静祥和。
「03558 号,出来吧。」
我跟着狱警来到广场。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去,却被刺得睁不开眼。
这不是属于我的太阳。
我淡然一笑,坚定地向前走去。
「芳菲一跃而下的那天起,我的太阳便再也没有升起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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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8 16: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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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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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活一次,凭啥惯着你
TANG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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