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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3836 更新:2026-06-09 11:25:56

逐玉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知道,母亲一直是那个江南来的女子。

傲如霜雪。

从没把任何一个男人放在眼里。

我的母亲有两个身份。

北国耶律氏大辽朝廷垂帘听政十二年的睿知太后萧绰。

姑苏城外苏家最小的女儿,和一个无品秩武官野合生下我的苏绰。

我并不知道她更喜欢哪一个身份,或者两个都不曾喜欢。

我无从知晓,也再没机会知道。

因为在我大婚前一天,她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病死深宫。

我从此再没机会问她。

斯人已逝,人间事还要继续。

与宫里忙碌国丧同时,我的府邸上,驸马和客人喝得酩酊大醉,唱起草原上的歌曲。

驸马是萧氏的远支,叫萧秦,虽不掌权,却是我这血脉扭曲的公主的良配。

月上中天,他沐浴清洁,换过衣服,裹着一身皂角香,进了屋。

我的鼻子比眼睛更先发现他。

我透过喜帕,借着喜烛的灯火看他,他虽然脸红红的,但是没有醉态。

「我可以改口叫夫人了吧?」我同他相熟很久,知道他是个滑稽的,并不与他纠缠。

我站起身,回道:「夫君。」

他握着我的手,把我带到床上。他并不讲究什么礼仪,伸手将我头上的喜帕摘下。

我的容色在三个姐妹中是最后的那一个,不像风华绝代的母亲和两个妹妹。

我只能算得上秀气。

但是他和我对视,微醺中透露着一丝丝情意。

「很久以前,我就想要殿下做我一人的妇人。」他说得动情,伸手轻轻碰了碰我红肿的眼眶,叹口气:「太后未尝没有盼着一场离开。」

闻言,我再不能把持,趴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既哭他的坦诚,也哭他的愚。

是啊,谁都晓得,我的母亲,有一颗人间帝王都捂不化的心。

我和萧秦都不爱出门,尽管新婚燕尔,母亲丧礼后,却只日日在府上研究南国来的字画书籍,冲茶插花。

他很妥善地保存着我,让我始终和上京城中诡谲的浪潮,保持距离。

我很自知,我虽然改了耶律氏,但是同当今圣上乃至另外四个弟妹,只同母,却异父。

耶律家的事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观音奴。」萧秦叫我,他手中拿着一本词话:「这一本也是极好的。」

我接过那本词话,一面翻阅,一面道:「你一定是喜欢有才情的女子。如我二妹那样。」

我的二妹耶律延寿女是北国知名的才女。

「可她不是我的妻子。」萧秦揽住我的腰,把下巴搁在我的肩头。

他总是爱如此。

男子的气息在耳畔萦绕,我却没多少旖旎的心思。

他没说不喜欢,也没说喜欢。他只说可她不是我的妻子。

我梗着脖子,执拗得像顽童,就不让他贴我的脸颊。

突如其来的气性让萧秦措手不及,庄重的他扮了鬼脸来哄我笑。

下人们看见驸马都尉的动作,都自觉回头。

尽管这已经不是他们第一次见他这样哄我。

我憋不住,笑出声来。

他于是正色,拉过我的手:「你是我妻子,也是我最爱的那个。我不会因为你不怎样就厌弃你,只会因为你怎样去喜爱你。」

我把头埋在他胸口,只感觉他呼吸平畅,心跳安稳。

我没来由地想起我的母亲,她也不曾嫌我。

「观音奴怎样,母亲都疼你爱你。」她曾经这样对我说。

成婚两年,京中局势更加剑拔弩张。

同我母亲一道辅国,扶持皇帝的宰相韩德让病得要死,白色的绫幔开始围绕宰相府的门廊。

这给了另外两个弟弟可乘之机。

但那些都与我无关。

我只寻了一个风轻云淡的午后,带着我的萧秦上门去看他。

他不仅仅是大辽的宰相,弟弟们的老师,更是母亲的战友,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中的一个。

时间是最强大的力量,可以让树苗参天而生,去天尺五。也可以让一个意气风发,雄壮威武的男人变成一具挣扎的活骷髅。

他的眼睛病瞎了,盖上厚厚的白翳,看不见我。

「是大长公主吗?」他的声音像破烂的风箱,裹挟着腐烂的味道。

我上去握住他的手:「仲父。」

我感觉他冰凉的手上传来微弱的力量,把我握紧。他曾经是能猎杀老虎的勇士,如今却在等待死亡降临。

「大长公主身体好么。」他犹豫了。

他到最后的时刻仍然清醒着。

只是最终还是没有向我提起政治的迷局。或许是他晓得,我远不如母亲胸中有丘壑。

「好。」我声音带了哭腔。

美人衰老,英雄迟暮,世间最不能容。

萧秦见我哭得不能接话,一只手按在我肩上,向韩德让开口:「宰相还有什么交代的。」

听到萧秦的声音,韩德让叹了口气,呢喃道:「岁岁年年,岁岁年年。」

萧秦一头雾水,我却是晓得。

那是来北地第一年,没有寻到父亲的母亲带着我无处可去。

只得入了燕云汉家第一门,韩家。

去做那韩家三爷韩德让的妾室,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一起。

中秋夜,他并不避开我,在月下对母亲许诺,岁岁年年,一如今朝。

或许母亲相信过他,也断绝了寻父亲的心思,真的想过和他白头到老,甚至可以为他生两个孩子。

直到韩德让以她为晋身之阶,将她献给先帝。

我不得不承认,精明如母亲,也会轻易被男人哄骗。

这就是女人的弱点,无可避免。

我们离开的第二日夜里,宰相府上来人递信,宰相未时一刻咽了气。

他还送来一个不大的箱奁,我打开,里面是他曾经做给我的一些小物件。我随母亲进宫,因为厌弃他,赌气,一件都没带上。

我握紧其中一把木梳,想起母亲曾用它为我梳头。

她那时正活在韩德让准备好的蜜糖中无法自拔,一面替我梳头,一面带着温和的笑容对我说:「我儿头发顺长,一生无忧。」

我自己都没意识到眼泪的滑落。匆匆赶来的萧秦见状把我拥入怀中,低声安慰我。

先帝死了。

然后是母亲。

现在是韩德让。

大辽告别了旧时代,迎来了新的主人们。

我能明显感受到,萧秦的应酬变多了。

或者说,注意到萧秦的人,变多了。

或许是因为我秦国大长公主的身份,到底是值些钱。三足分立,哪怕是多一只蚂蚁的力量,说不定到最后,反而是制胜的关键。

夜里,我同萧秦拥在一起喘息,他起伏的胸膛让我想起北上那年在海边见过的波涛。

八月间的北地,夜里天气有些凉,我却还是大汗一场,气息稍微平缓便开口道:「你不要天天和那些人混在一起。」

他眯着眼回神:「哪些人?」

「二弟那些人。」

「你竟知道?我以为你全然不蹚京中的浑水。」他睁开眼,有些惊讶。

「下人耳目明清,他们爱说,我没法不听。」

「我蹚浑水是为了不蹚浑水。」萧秦语气软和,还是想和我解释道理。

我一把从他胸口撑起还有些软的身子:「就和我一起闭门不出不好吗?」

「不过是我的上司。」他有些不耐。

我却来了性子:「你一个驸马都尉,领着太常寺的职责,你有什么上司需要应酬?什么军国大事轮到你来思量?」

萧秦闻言不再说话,轻手将我放在床上,起身出去收拾。

我看着幔帐晃荡,心中酸苦而好笑。

男人都是有自尊的吧,萧秦虽然在我面前弱势,却又怎么会没有?

如果我有母亲的智慧,一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我不仅没有得到她的美貌。

也没有得到她一半的聪慧。

我半梦半醒间,忽然感受到萧秦的动作,他轻轻上了床,将我揽在怀里。

他竟不在意我的冒犯和羞辱。

我鼻头发酸,不敢睁开眼,生怕泪水止不住,只回过身挤进他的怀中。

「睡吧,睡吧。」他轻轻抚过我的肩背,语气轻巧而平和。

我从来就不是善于言辞,体谅人心的那个。

但是那又如何,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萧秦。

万寿节,皇族高官齐聚一堂。

我虽不爱出门,这种事也无可避免,和萧秦慢悠悠地坐了马车进宫。

那日后,他待我一如既往,仿佛没有发生任何事。

我却始终心中隔阂,很难放下那层心防。

我想寻机会向他道错,但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宫门前,他扶我下马车,正遇见二妹耶律延寿女和她的驸马。

她长身如鹤,生得明艳,眉眼风流,多似母亲。

她的驸马是当今圣上为她选的,是南院大王耶律斜轸的大儿子耶律鸿元。

「姐姐。」她惯常知礼,主动向我问好。

我和萧秦轻轻对视,抿嘴一笑,甩开他的手,上去挽住延寿女,两人热络地寒暄起来,走在前面。

两个男人也寒暄着,落在后面。

延寿女低声开口:「我最近常梦到母亲。姐姐可曾梦过她?」

我原本的好心情瞬间消失大半,心中冷笑,她便这般不喜我?连梦也不肯给我托吗?

「没有过。或许母亲并不想我。」我平静地回答。

「姐姐说的什么话。」她把脸向我贴近,耳垂上的珠玉碰撞叮当响:「母亲一定是最疼爱姐姐。只是不知道,若是母亲知道如今那样多的人想要求大哥的皇位……」

我打断她。

我胆小,也不愿干涉:「都是血脉相连的亲戚,何必说这些话。」

延寿女知道我无意参与,只垂首不言。

到了正殿,众人齐贺皇帝千秋万岁。

皇帝神色疲倦,眼眶青黑。

我并不常见他,只是这样的耶律隆绪和我印象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相去甚远。

我看着众人脸上不似作伪的神情,几乎憋不住笑。

贺千秋万岁的是他们。

想把他从皇位上拉下来杀死的也是他们。

宴席平淡,觥筹交错。皇帝兴致缺缺,强打精神和众人饮酒。

我并不爱油腻的食物,只是象征性地动过两筷子,便饮酒,等待散席。

萧秦很适应这样的局面,在达官贵人中游走。

或许是我禁锢了他。

我被心中突然冒出的,没有来由的想法吓了一跳。

酒过三巡,已经有人开始退场。我的三妹和二弟却联袂而来,向我敬酒。

萧秦很担心我,屡屡回头看我,但是他被想要和大长公主府攀关系的牛鬼蛇神缠住了,不得脱身。

我不善饮酒,已经有些昏沉,却还是端起酒杯与我的三妹和二弟共饮。

二弟耶律隆光单独敬我,低声:「大姐姐救我。」

我哪里还不懂他们的意思,借着酒气一指龙椅上的皇帝耶律隆绪:「你们不是祝他千秋万岁吗?」

三妹耶律长寿女只尴尬地来拉我,我冷笑一声,甩开她的手。

萧秦见我酒醉,径直回来拦住我,紧紧地把我的手攥住。

那一瞬间,我有错觉,萧秦是世间最怕失去我的那个。

「她醉了,王爷公主恕罪。」

他拉着我离开,我却不能控制心中的那一层深藏的无名的委屈,还没上马车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我始终样样不如人。

不如二妹好看,不如三妹大方。

母亲什么都没留给我。

母亲真的没有爱过我。

「你会觉得我丢人吗?」我情绪稍霁,看着萧秦车中昏暗的轮廓,出声问他。

马车摇晃,我看得出来,他也酒意上头,三分醉坐了七分态。

「什么?」他没有听清,整个人几乎贴上我,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我并不喜欢酒的味道,但是我并不反感萧秦裹挟的味道。

或许因为他是萧秦。

我犹豫了片刻:「没什么。」说完就闭上了眼。

我是害怕得到某些答案的。

他说假话,我会觉得他在骗我。

他说真话,我也会觉得他在骗我。

我不必自讨苦吃。

十月底的上京已经很冷,雪已经在某个夜里落过一场。

萧秦用他的大氅将我紧紧包裹,炽热的手紧紧拥住我的肩膀,他激烈的情绪在这个简单的动作中蔓延:「观音奴就是最好的那个。」

他听见了?

我还是没有出声,但是我选择把身子软下来,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有个人静坐相依,总比一个人在这寒凉的上京城中游荡要好。

回到公主府,他拉着我一起沐浴。

公主府是母亲在时为我修建的,丝毫不比亲王府规制低。

我和萧秦并肩靠在温泉汤池的一侧,雾气弥漫,我侧过头几乎看不清他的脸。

「所以二弟三弟都要和老大不死不休吗?」我向他问话。

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看到他的嘴张开:「你已经亲自瞧见,何必问我。」他带着笑意。

我不能想象,为什么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会落到这个地步,是诅咒吗?

「只要我们不参与就好。你也不许离开我。」我透过单薄的水雾看他。

我能感受他手掌上习武的茧。

「他们的目标从来就不是我。」萧秦一直很聪明,我也一直知道。

我半眯着眼,知道他说的是我这个秦国大长公主。

我当然也会顾念手足之情。

虽然我不是先帝的女儿,毕竟和他们几个拥有同一个母亲。

只是我的母亲是苏绰,而他们的,是萧绰。

我想起耶律隆绪从来处处忍让的长兄风度。

我想起耶律隆光从来不肯让人的霸王色彩。

「皇帝懦弱,惯来如此。仲父既死,二弟三弟很容易把他拉下马的。」

萧秦很惊异我有这样的理解,或许他看来,我就适合做一个不那样美的花瓶?

「你想要帮助他吗?」萧秦问我,声音平淡自然,没有任何指向和目的。

我将他抱得更紧:「你才是我最重要的那个。我不想管他,也不想管他们。」

是啊,我只是一个不那样美的花瓶。

浑身上下,只有一个秦国大长公主的名头值钱。

萧秦没有回话,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甚至渐渐同我重叠。

泉水包围我,温暖中烟雾升腾,我念起他一直以来的好,想着同他温存到死,似乎就很不错。

十月的天气到底凉了。

酒后和萧秦在汤池贪欢,他壮如牛犊,自是无碍,我却风寒入体,一连两日不得下床。

萧秦告假在家陪了我两日,也不见好,于是请来了宫中的太医,却又意外诊出我已有孕。

送走了太医,他回到我的床前,握紧我的手:「你也要做母亲了,却不知道自己的月事准确否?」

虽是责怪,我却听出他的宠溺。

他的眼里星光点点,闪烁着激动的神采。萧秦是冷静平淡的,但是他也会因为我怀上了他的孩子而激动难掩。

他果然爱我。

「往常有你替我记着,我自己又何须费那心思。」我被一种名为温馨的气质包裹,四肢酸软如同醉酒。

萧秦是极细心的,从来会叮嘱我一切。

风起上京后,他到底是变了一些,也忘了一些。

只是那样的不快在今天这样的情节中只能算陪衬和并不严厉的批评。

他听见我的话,有些发窘。

那激动的神色在某一个时刻短暂地沉默过。

我见状于是安慰他:「你也要做父亲了,也许该给他取个名字?」

他再同我对视,眼中温柔的神色贯彻上京直至初春的天南。

我从他眼中苏醒,忽然想起母亲同我说过不止一次的西湖,她说那是天下景色最秀美的地方。

每一个去西湖的人,都会想起她最爱的那个人,并且不由自主地把西湖拿来和他做对比。

只是到最后,爱得深的,选了爱人,爱得浅的,选了离开。

母亲说她没有彻底爱上过谁,所以她不能做这个选择。她还说我会遇见一个彻底的爱人,彻彻底底地对我好,毫无保留,所以她不担心我的未来和下半生。

她的描述里,我会白头偕老,子女绕膝,在温暖的春天,老死上京,然后和我的丈夫一起埋葬在上京城外皇族的陵寝。

在这一瞬,我笃定我会和萧秦葬在同一个棺椁中,再也不分开。

年年清明,等待子女焚香祭奠,怀念他们的家慈家严。

萧秦本就空闲,在我孕后更加如此。

一连三月,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

他总是附身,将耳朵贴近我的小腹。

我近来胖了些,羞赧于他的动作,于是屡屡推开他:「急着做父亲,这也太早了些。」

他露出的表情值得玩味,总是一副迫不及待却又不好意思的样子。

他迫切地想要成为我和他的孩子的父亲,但是又总是拿捏着君子的架子,在一个不高不低的层次中卡住。

我每次推开他,他一会儿又会厚着脸皮将脑袋贴回来。

我不再好意思推他,他却好意思开口了:「我听见孩儿说话了,她说她想爹爹了。」

他难得幼稚,我不能打搅他。

他还追问过太医孩儿的性别,每次来的太医都担心答错,总是给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诸如:「回驸马爷,很可能是儿子,也可能是女儿。」

或者:「月份尚浅,还不能知晓。」

萧秦总被这话愣住,我见过几次,便笑着劝道:「你便放过他,他是大夫又不是神仙。」

萧秦也笑,只是眼神落在我身上,多是柔软。

我们俩日日抵在一起,却用了好几个月才为孩子拿出一个像样的名字。

或许是因为第一个孩子,我和萧秦都很重视他的名姓。

若是男孩,便叫萧健。若是女孩,便叫萧雁。无论男女,小名都叫文殊奴。

若是男孩儿,萧秦不希望他追名逐利,只希望他平安顺遂,所以取名健字。

南人总爱用雁诉归情。

所以我总觉得雁字不好,多有奔波追逐,爱而不得的味道。

萧秦却很喜欢这个字,说是萧家的女儿,都该有逐天幕而去的意气。

我很疑惑为什么他会希望「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却希望他的女儿直击天幕,气质昂扬。

或许是我敏感,我总觉得萧秦有意无意提起了母亲。

她是彻头彻尾的汉人,先帝为了容纳她,让萧家给了她一个出身。

她也算萧家的女儿。

我听说唐朝的时候,中原有一个女皇帝叫做武则天,很有威望。我认为她比不上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可以坐上那个位置,但是她没有。

触手可得不难,触手可得而不得才难。

萧秦问过我为什么母亲不称帝。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为她一生中,有三次以为自己得到男人的爱,但是最终三次失败。

她并不认为一个生民千万,土地千里的大国,会比男人的爱容易得到。

她的睿智都是从失败中脱胎而来的。

当然,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我没和任何人说。

包括萧秦。

六月中,我发动了,在产房哭喊了一日一夜。

我屡屡昏厥,又屡屡醒转,半梦半醒间,总能看见母亲坐在我身边。

「我儿命不该绝啊。」她温柔地握住我的手。

我总想开口同她对话,我有一肚子问题留给她,但是我不能开口,我全身的力气被撕裂的疼痛牵扯,无法自拔。

在萧秦终于坐不住,冲进产房的前一刻,我为他诞下一个女儿。

所有人都将新出生的孩子围在中间,只有他朝我奔来。

我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指尖冰冷,微微发抖。

他是能开五石弓的男人,此时手抖得厉害,嘴唇哆嗦。

「我看见母亲了。」我同他说话。

他将我的手贴近他的脸,我感受到他的体温缓缓地渗进我的皮肤。

「我再也不要生孩子了。」我再度开口。

他笑了,带着哭腔。

「再也不生了,再也不生了。」

萧秦是害怕失去我的吧,我忽然这样告诉自己。

我微微侧目,想要寻找母亲的身影,只是现在产房内,哪里还能找到她?

或许是为了对我这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姐姐表关心,又或许是为了拉拢我。

文殊奴一出生,她的皇帝舅舅就许了她清河郡主的名号。

我还在月子中,萧秦就给她办了一场震动大辽的满月酒。

出入上京的马车堵塞了每一个城门,金色的绢帛缠绕偌大的秦国大长公主府三圈。

她被抱着去前院露了一面便送回我身边,去时在睡,回来时还是睡着。

我起初嫌弃她丑,像一只猴儿。如今看来,倒也顺眼。

延寿女和长寿女从前院来,都倚着我,看她睡觉。她们还没有生育,对孩子,总是多些兴趣。

「文殊奴生得像极了母亲。」延寿女握住她小小的手指,开口道。

长寿女不甘示弱:「分明更像大姐姐。」

我难得从她俩身上看到女儿家斗气般娇憨的模样。

「我却觉得像你们姐夫。」我并不偏袒任何一个。

我知道她们打着什么主意,但是我不会给她们机会。

延寿女问:「名字取好了吗?」

她很有文才,恐怕想卖弄一二。

「萧雁,你们姐夫选的,说是要她高飞。」

长寿女闻声笑了:「已经是郡主,还能飞到哪里去?」

我笑笑,不答话。

她们走后,我便把她拥在怀里喂奶。

她口细,不愿吃奶娘的奶,我便一直自己亲身喂着。

虽有百般不适,在见到她的笑脸和一日日充盈的四肢脸颊,我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我想好了,我要把文殊奴养成一个老姑娘。我要她在我面前养到二十岁再嫁。

我要给她挑一个极好的夫婿,不必位高权重。想来那时,他们几个的争执已经落地,该死的作枯骨,该上位的也已经金光万丈。

他们该容纳一个不起眼的大姐姐的女儿嫁给一个萧秦般不起眼的世家子弟。

虽然我不愿承认,但是看着文殊奴的眉眼,我必须承认延寿女说得很对。

她比我更像她的外祖母。

或许个性也像,只是现在还不能看出来。

像萧秦说的,萧家的女儿,都该有逐天幕而去的意气。

我没有看到文殊奴风光出嫁,寻一个世家子弟安度一生。

她在满月酒的夜里被毒发而死。

那一声声啼哭凝固在睡着了一般的脸蛋上。

我第一次感受到痛不欲生,这是一种近乎麻木的钝痛感。

我清晰地感受到她的体温逐渐剥离,最后彻底变成一个冰凉的瓷娃娃,贴在我的胸口。

我扒开衣襟,想要喂奶,她却不再动了。

再也不动了。

萧秦将我紧紧地扣在怀中,不让我去看文殊奴冰冷的尸体。

我想要挣脱,却不能推动他分毫。

我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孩子离我而去,眼睁睁看着她夭折在夏天的夜晚。

皇帝震怒,他不能容忍天家的子嗣沦为斗争的牺牲品,下令彻查。

这是他第一次彻底坚决地向两个弟弟发起冲锋。

萧秦也很悲痛,到底冷静些,处理了府上十几个有牵扯的下人,整日整夜守在我身边。

我不起床,不洗漱,也不说话。睁开眼就默默流泪,直到累了,昏睡过去。

我试图用一种近乎自虐的方式摆脱这一切。

我也恨母亲。

她该是姑苏城外苏家最小的那个女儿,日日思念北上抗辽的丈夫,杜鹃啼血,死后收拢成虎丘山上一方新冢。

我会长大,寻一个平凡人家。年节时带着孩子和纸钱去祭拜她。

她不该是杀夫仇人的太后。

也不该在耶律家的庙宇中享受后世的香火。

她除了一句甜蜜的语言,留给我的,全是苦难和不甘。

我还是没有追文殊奴而去,毕竟我不能再对不起萧秦,他没有愧对任何人。

「我们再生一个。」这是我从绝境中苏醒,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他竟哭了?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他落泪。

他整日整夜陪我,怕我寻短见,但始终沉默,如同石头。

他害怕极了,我也一声不响地离开他。

「好。我们生十个。」听到我的话语,他激烈地回答。

摘去素白的秦国大长公主府还是威严肃穆,在上京城中屹立。

皇帝在这场以文殊奴的命为代价的战争中取得了胜利,南院大王耶律斜轸自尽了。

耶律鸿元到底是做了延寿女的丈夫,没有死。

延寿女来见过我,我当然能看见她脸上浓妆盖不住的巴掌印。

我没有揭她伤疤的打算,却也没有选择同情她。

她不一定是凶手,也不一定是无辜的。

「大姐姐节哀吧,瘦了好多。」她还在劝我。

我笑颜如花,犹如胜利者:「我还要和萧秦生十个孩子。」

一种难以言明的愉悦裹挟我的思维。

我看得出延寿女一时的错愕,她是好强的,她不惜暴露脆弱的内里也要将我捆在一起的动作令我厌烦。

或许在某个我落泪的夜里,我同她,乃至长寿女,乃至那三个时刻磋磨人命的弟弟,已经断绝了血脉的亲情。

文殊奴死得很有意义,不仅断绝了我的念想,让我恨上了母亲,更让我明白,这趟浑水,我永远也不要蹚。

萧秦也不要蹚。

除了月信时,我几乎日日同萧秦欢好。

我身子弱,生文殊奴时又伤了,到底没有再轻易怀上。

萧秦抱住一丝不挂的我,胸口和我贴得紧紧的:「不必强求。」

他向我的额头落下一个吻。

「都是命数。」他的声音疲倦。

萧秦被皇帝提去了做刑部尚书,我不清楚这到底是多大的官儿,但是我知道,萧秦变成了那个忙碌的萧秦。

他每次回来,身上不可避免地沾染了酒气。

他在我床前站着,借着月光看我的侧脸。

我对味道敏感。

他一出现我就醒了。

但是我就是装睡,不愿睁眼,不愿起身,也不愿对他说哪怕一声辛苦了。

这是我的报复,我要他知道,他永远不能从我以外的地方得到我的爱。就算他做了皇帝,我也不会多看他哪怕一眼。

他清洁后回到床上,手不安分地游走。我睁开眼,却不回头看他:「若是再动,你就去睡书房。」

他的动作停住,声音缠绕着欲念:「观音奴……」

「我只说一次。」

我感觉到他的手离开了我的腰。

他翻了个身背朝我。

我没有睡意,一直没有。我不知道我是怎样失去了和萧秦好好说话的能力,我只觉得他现在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明明我们那样相爱,却又那样互相埋汰。

又是皇帝万寿节,我称病不去,萧秦却不能再推脱,只硬着头皮一人去了这场宴席。

他出门不久,随从却去而复返,送回一篮子花。

「哪儿来的?」我嘴角噙笑,将那篮子花提在手里。

随从答道:「驸马从一个小贩手中买的。驸马说公主会喜欢的。」

我惯来是喜欢花的。

我笑着:「那你便告诉他,只要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我有赏给他。」

我早早沐浴更衣,还简单地画了眉毛,这是我很久以来心情最好的一个晚上。

或许我等待的不是萧秦的道歉和软话,我只是想让他亲口同我说喜欢或者爱,又或者做些爱恋的小事。

女人是缺乏安全感的,我需要知道,我仍然在他的生命中重要非凡,比他贪图的权威更加明朗。

只是我欢心等来的,不是嬉皮笑脸的萧秦,而是他的另一个随从。

宗室耶律坲刺杀皇帝,当场伏诛。

皇帝气急之下,要诛杀他的九族。

而萧秦的姐姐,是耶律坲的妻子。

萧秦也是萧家子弟,也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却并不是一直生活在优渥中。

他父母卷入叛乱,只剩下一个长姐将他拉扯长大。

长姐如母。

他曾经这样对我说。

我十岁那年在狩猎时见到他,一个枯瘦的蛮儿。

而在我大婚时,他已经是那个光风霁月的萧秦。

我不知道他经历了哪些痛苦,想来应该每一个细节都值得品味。

他不说,我也不会去问。

我一夜未睡,萧秦一夜未归。

天明前,蜡烛再次烧完,萧秦打马归来。

我起身迎他,他却在我身前三步,猛然跪下。

我的动作凝固,笑容破碎,口中不敢置信:「你要如何。」

我精心的装扮并没有成为阻止他开口的武器。

他抬头看我,将熄的蜡烛在他眼里倒映出水红色:「救救我姐姐吧,公主殿下。」

他向我磕头,生生脆脆。

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鲜血蛛网般蔓延开来,遮蔽了他和我的距离。

我知道他迫不得已。

却也不得不接受。

他亲手将我们之间的夫妻情分变成了一场交易。

很奇怪,那一刻,我竟不是感到悲痛欲绝,只是忽然想起他说要和我生十个孩子时,那信誓旦旦的口吻。

我忽然理解起被我仇恨的母亲。

她看似掌握了一切,但是从来没有在男人手中全身而退。

我爹得了她的身子。

韩德让得了她的心。

先帝将她禁锢在北国十月飞雪的上京城中十数年。往后还要生生世世以睿知太后的名义,把她拴他耶律家的庙宇中万万年。

她失败了,败给三个不同的男人,只得了一层光鲜亮丽的躯壳。

而我也败了,败给一个我自以为可以胜过母亲所遇到的男人万千的郎君。

原来我和母亲,从来就没有什么不同。

我骑马去见皇帝。

见我跪下行礼,他坐在龙椅上,口中说着大姐姐快快请起。

我说话时他始终严肃。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哪怕我随便说一个字,他都会马上答应下来,然后赦免萧秦的长姐。

皇帝只是在等我来而已。

仅此而已。

萧秦保住了他的长姐。

而我和他别府而居。

他辟了尚书府住在其中,而我留在公主府上。

起初他还每日来看我,被我一连挡住了七日,他不再来了。

他的温柔和低头全部留给了冰冷的我。

他应该晓得,我是那个心硬起来不会输给石头的人。

这也是我少数继承自母亲的东西。

夜里我还是不可避免地想起萧秦,和他的说过的话,做过的事。

我知道他还是深沉地爱我,但是皇帝不是好人。

我怀疑他利用了所有人,包括我死去的文殊奴。但是我无力报复他,我不能因为无端的揣测去戳破姐弟亲情的薄膜。

我懦弱地将罪责归咎于萧秦,他的沉默是我所有报复的回答。

他不能责怪我,也不能和我说爱。

我的二弟三弟,乃至延寿女和长寿女,再也没来过我的府上。

我生辰那日,他们都称病未至,除了皇帝派来送礼的太监,我没有等到任何一个。

夜里,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不知道什么时候,萧秦在我身边和衣躺下。

我同他在黑暗中对视,随后激烈地欢好。

分开这样久我们却变得更加契合。

除了我的喘息,我们没有说过任何话。

他在天明前离开,只回头,眼神透过帐慢落在我的小腹。

我忽然有预感,这是我最后的机会。

「对不起。」

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话。

我将子虚乌有的尊严放下,坦诚地接受了皇帝的摆布,我的丈夫成为他的兵器,但是我不再在乎了。

我只是想要回我的萧秦,我恩恩爱爱的萧秦。

此前我从没想过,会有主动道歉的那一天,而对方还是萧秦,我同他之间的夫妻情分在一个诡异的节点戛然而止,我试图用我自尊的碎裂来挽回。

或许是我的时间太晚,错过了好几个日出日落。

我失败了。

他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二弟三弟起兵生乱,萧秦也裹挟其中。

大军从西门入城,如入无人之地,直逼皇城。

他们的马蹄在皇城外却不得不停下。

数万皮室军严阵以待,甲胄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而宫墙最高处,皇帝哪里有什么哀戚的表情。

他着金甲,只是笑,狠厉地笑,狂妄地笑,胜利者的笑,复仇者的笑。

他恨母亲让他做皇帝,却又扶值老二老三的党羽,甚至让两个姐姐都去帮助他们。

大辽广阔极了,有的是水草丰美的好地方。他很遗憾老二老三没有选择这一项。

不过还好,输的不是他。

老二老三的乌合之众在皮室军的围攻下没有撑过半个时辰。

他们很快被抓住,随后捆缚着送到皇帝面前。

后世的史书会记载,我的皇帝弟弟在这一天终于卸下面具,暴露了噬杀的本性,不管血脉远近,叛军和将领,一律格杀勿论。

萧秦也被牵连,死在这场兵祸中。我再见到时,他的脑袋已经被再次和身体缝在一起,装在一口脏污的檀木棺材里。

眼睛闭着,像是睡着。

母亲啊,这样小而肮脏的棺材,如何装下我和萧秦两个人。

我冷冷发问,在心中追求答案,无人应答,无人回首。

我看向身边人,他们全部低着头,噤若寒蝉,对萧秦窘迫的形象顾若惘闻。

他一直是爱干净的,若是知道这样一方木头装着他凯旋,一定会不瞑目。

我忽然笑出声来,随后越来越不可把持,直到忽然呕吐,秽物落在他的身上,盖住了那些血液干涸的伤口。

在萧秦出殡那日,我被太医诊出有孕。

这是萧秦对我的报复。

冥冥中,我这样告诉自己。

我再次生下一个女儿,我给她取名萧燕,小名楞伽奴。

燕字轻巧,我希望她无病无灾,年年飞去春天里。

皇帝很珍重我这个唯一留存的姐姐,封她为魏国公主。

皇帝这些年病得很重,他仍然强壮得像一头狮子,只是精神错乱,胡言乱语,漫无目的。

他清醒时一定叫我进宫陪他。

他颤抖着握住我的手,与我对视,我看见他眼中根根分明的血丝:「是他们回来寻朕了,大姐姐。」

我知道他常做噩梦,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劝解这样一个病态的独裁者。

「是萧秦,是他主动送到剑口的。大姐姐你不要怪我,你不要怪我……」

他几乎把头埋进我的怀里,露出花白的鬓角。

我隐约知道,萧秦的死是他逼的。

萧秦最终的选择还是用他的命换我的,这个能言善辩的男人在他的发妻面前保持了诡异的沉默,直到死去。

我已不怪皇帝,甚至伸手放在他颤抖的后脑上,他的头发,白得真快。

进宫的无数次,他已经絮絮叨叨地同我说完了全过程。

萧秦,那个早早被皇帝困在秦国大长公主府上的暗子,竟然真的丢失了使命,爱上了一个毫无皇室血脉的公主,甚至愿意身死,来保她一命。

蠢死了,这样的萧秦。

看着不到三十岁,却生白发的皇帝,我觉得现在的我完全可以从他口里那里听到文殊奴的死是谁去做的这样的答案。

但是我没有,我放下了。

说来好笑,这些年他越病重,就越怕那些死在他手下的人寻他复仇,而他却又无可避免地在这座城市掀起杀戮。

他无比珍重的姐姐,和他却也只有一半血脉。

我没有任何企盼了。

我只希望能守着楞伽奴长大,然后早些去那个世界寻我的母亲。

她一定知道所有答案。

她一定在等我。

楞伽奴十岁了,很可爱,也很聪明。我从不和她说起她还有个叫做文殊奴的姐姐。她的眉眼间越来越多萧秦的痕迹。

我本已经忘记萧秦的容貌,只是每次差一点彻底忘记他的容貌时,他就会托梦于我。

我不能想象忘记一个人的容貌,只觉得这个人刻骨铭心是一种怎样的体验。

萧秦或许能让我体会到,但是不是现在。

七年前,皇帝病死,而后的七年,皇帝换了六个。

萧家彻底把大辽的朝廷改成了萧家的私产。

二弟三弟本该是耶律家利益最坚实的维护者。

他们却早早死在了自己兄长刀下。

某日午后,在同楞伽奴说起她的外祖母是一个怎样风华绝代的女子,我忽然极具恶意地揣摩,是不是母亲亲手安排了这一切。

父亲骗了她的身子,她便让他死在北境的前线。

韩德让骗走了她的心,她便让他到死也念叨着岁岁年年。

那个一生戎马,血火中铸就伟大国度的马上皇帝骗走了她的自由,她便送出他为之奋斗一生的土地,以一种不能被观测的手段。

苏绰啊苏绰,你可真是个恶毒的女人。

宋国二十来岁的小皇帝三次击溃大辽的军队,侵吞土地两百里。兵锋所向,是幽云以北的广阔牧场。

承平日久,大辽的骑兵进了城,就忘记了怎么打仗。

为了议和,楞伽奴被嫁给了中原的皇帝,去做那个和亲的公主。

她出嫁前,我挽着她的袖子照镜。

镜中人貌美绝伦,像她的外祖母更多一些。

母亲没有遗传给我的,倒全被她保留。

我和她在出嫁前一晚对谈到天明,说起她的父亲,她的舅舅,以及她的外祖母。

她没有落一滴泪,我也没有。

上车前,她说会在南边想我,会在南边给我写信。

她说完就走,丝毫没有留恋的意思。

她真的没有落一滴眼泪。

和她那个冷血无情的父亲一模一样。

楞伽奴走后,我再没有同她联系上。

大辽江河日下,民不聊生。

在一个个皇帝变换中,我的秦国大长公主府安若泰山,没有任何人来打扰我的清闲。

我有用不完的时间,做一些安静的事,收拾东西,整理楞伽奴穿过的衣裳,也梦母亲和萧秦。

梦中我同母亲说起我经历的一切,关于兄弟的残杀,关于楞伽奴的远嫁,她到底是否知情?

她沉默不语,而我看向萧秦,他也不回答我。

我们的对视一如那日他的离开,决绝而深刻。

那一瞬,我忽然明白了萧秦临走前那意味深长的一瞥——他想和我有个孩子。

只是他最终也没有启齿。

一场恶疾让我迅速衰弱,我虽不能说话,却思维明朗。

在我死前,我终于明白,母亲自始至终都是胜利者,她做到了她想做的一切。

而我也站在母亲的角度,忽然明白一些弯弯曲曲的前事。

母亲的喜欢,喜欢就是喜欢。她或许怨过我的父亲,但是她不曾怨过我。

那个失败的,揣测的,思索的,夜不能寐的,只是我一个。

「观音奴怎样,母亲都爱你疼你。」母亲的话语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在来不及落地的眼泪中,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全文完)

作者:欢呼哈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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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1: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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