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中西因缘》下：福尔摩斯中国奇遇记

《中西因缘》下：福尔摩斯中国奇遇记

马伯庸 | 鬼才马伯庸：解读 22 本被你错过的好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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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因缘

上一期咱们说到《中西因缘》这本书，它讲的是中西方文化在清末民初的时候，怎么样在中国发生碰撞，怎么样给中国的新文化运动开了一个先声，怎么样让这些中国创造者看到一个新的方向。

上一期咱们主要介绍的是《茶花女》，在言情小说方面和女性意识方面，给这些中国文人提供了一个巨大的启示。

一、福尔摩斯的西式推理风潮

那么，接下来这本书就更有意思，这本书叫《福尔摩斯》。

我相信没有人没看过这本书，就算你没看过原著，一定也看过相关的电视剧，看过相关的电影。

这个歇洛克•福尔摩斯的侦探形象已经算是世界侦探史上最出名的一个。这本书创作于 1887 年，它问世不到十年，也就是在 1896 年的时候，《时务报》就已经开始连载了。

这个时候有一件特别有意思的八卦。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看过一部清末小说《老残游记》，是刘鹗写的，讲一个叫老残的人，在清末的各个地方游历看到的种种事情，把清末的众生相描述了一遍。

其中第十八回，叫「白太守谈笑释奇冤，铁先生风霜访大案」，

这个里面就讲了一个案子。有一个小流氓看到一个妇人长得漂亮，就冲到这个妇人家里把她强奸了，强奸完，这个妇人的老公、公公婆婆要出来阻拦，被这个小流氓全部打死。

打死以后，这个小流氓就找了一堆月饼塞到他们嘴里，然后还塞了好多砒霜，伪装成他们吃了含有砒霜的月饼被毒死的现场。

老残正好在这，他就跟着这个姓白的知县，一起把这个案子破了，怎么破的呢？这个县令发现，如果人活着时候吃了含有砒霜的月饼，把可以试毒的银针扎到他肚子里，出来应该是黑的。

但是他把银针扎到肚子里，拔出来却发现是白的，把银针扎到喉咙里反而变黑了。说明砒霜是人死了以后才被灌进去的，所以只灌到喉咙就咽不下去了。因为人已经死了，胃里没有东西，通过这么一种巧妙的手法把这案子破了。

这个案子大家应该很熟悉，如果你看过周星驰的《九品芝麻官》的话，就会发现电影里就是把这个案子原封不动地搬过去，常威就是那个小流氓，周星驰就是白知县。

那咱们说回正题，把这案子破了以后，老残跟白县令两个人聊天，白知县就夸了老残一句：这种案子不是寻常差人能办的，不得以才请教你这位福尔摩斯。

意思是说老残这个人很有眼光，这种案子别人破不了，只有你这个福尔摩斯才能破。

我看到这一句的时候都傻了，这是一个清末的公案小说，里面的中国人已经开始用福尔摩斯来称赞对方的破案能力了，这种冲击感特别的大。

但是仔细想一想，《老残游记》在发表的时候，恰好就是《福尔摩斯》写完十年之后开始在中国流传的时候，也就是说，《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当时在《时务报》上看到了《福尔摩斯》的连载，特别高兴，然后就在《老残游记》里把福尔摩斯写进去了，可想而知在当时中西方文化交流的密切程度。

而且还有就是《福尔摩斯》本记，这本小说在当时也是被各路人马翻译过来，什么译名都有。

我听过一个说法，说福尔摩斯他的英文叫 Sherlock Holmes，这个名字为什么翻译成福尔摩斯呢？因为当时是福建人翻译的，福建人发音这个「福」和英文发音很接近，所以翻译成「福尔摩斯」，于是流传到今天。这个说法到底是不是真的，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了。

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从《时务报》连载《福尔摩斯》开始，各种各样的《福尔摩斯》译本都开始进了。有的是翻译成叫《英包探勘盗密约案》，包探指的就是侦探。在这个译本里面，华生也不叫华生，叫华振，每个人的英文口音都不同，翻译也不一样。

那这本书其实就跟《茶花女》在中国的影响力是一样的，《茶花女》对中国的言情小说造成了很大冲击，《福尔摩斯》对中国的推理小说也造成了很大冲击，为什么呢？

《福尔摩斯》代表的推理小说跟中国传统公案小说最大的一个区别就在于，推理小说是靠逻辑，是靠观察力，观察哪些不合逻辑的地方，然后用缜密的逻辑思维去推导出一个真相出来，它重点在于推理。

但中国传统公案小说重点在于道德，这个案子并不离奇，并不复杂，重要的是法官要有一身浩然正气，怎么样去震慑这些宵小，怎么样去惩恶扬善，怎么样去替这些可怜的人洗脱冤屈。

所以说，中国传统公案小说严格来分，应该算是世情小说，或者说是法律小说，它跟推理小说还不太一样。

所以推理小说一进入中国之后，大家眼睛一亮：我们看惯了公案小说，听惯了这些评书，没想到故事还能这么讲。

当时好多人也纷纷撸起袖子：《福尔摩斯》能写，我也能写！写了好多在上海滩，在北京，这些侦探破案的故事。

其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一本书，叫《狄公案》，讲的是狄仁杰的故事。

但《狄公案》跟《包公案》不一样，《狄仁杰》的作者是一个荷兰人，叫高罗佩，他非常熟悉中国文化，并不是像中国传统公案小说一样，把故事写成富有道德感的东西，《狄公案》完全就是按照《福尔摩斯》推理小说的套路来创作的。

我们现在电视上不是看过吗？有一句流行语，狄仁杰老是问旁边说：元芳，这个事你怎么看？那个电视剧，其实就是按照荷兰人写的这本《狄公案》的底子来的，包括后来《通天帝国》里面的狄仁杰也是出自这本《狄公案》。

所以《福尔摩斯》之后，中国推理小说也深受西方推理小说的影响，慢慢出现了自己的创作方向。

二、童话初次引入中国

除了推理小说之外，还有一种小说，也是中国之前从来没有过，刚从西方引进过来的，并且给中国写作者和读者打开一扇大门。这就是童话故事。

中国古代有很多勤学的故事，像《囊萤映雪》、《司马光砸缸》、《凿壁偷光》。但这些都不是童话故事。

我们现在所知道的童话故事是专门写给小孩子看的。我们中国古代这些这叫童蒙故事，其实是一种教育类的东西，它并不算是童话。

童话故事在清末才第一次被引进中国，那引进的质量挺高的。第一本就是《安徒生童话》，我就不多讲了，大家小时候一定都听过各种各样的经典故事，什么《海的女儿》、《丑小鸭》、《皇帝的新衣》、《卖火柴的小女孩》。

很早之前，周作人就开始关注安徒生的东西，他曾经发表过一个安徒生的传记，而且在1918年，在当时有两个人翻译了《安徒生童话集》，已经进入到中国。

但是他们翻译的童话集，跟咱们后来看的经典版本，还不太一样。

当时的翻译还是文言文和白话文混在一起，而且里面有一大堆自己发挥的地方。周作人其实就是在吐槽这事，专门写了一篇文章，他就说里面这个翻译问题非常大，我是中国的安徒生的粉丝，我都受不了。

比如说《打火匣》。这是一个铜盒，这个铜盒里放着火镰、火绒，因为那时候没有打火机，需要取火的时候，拿那个火镰砸一下匣子，打出的火星溅到火绒上，一下就着了，你可以给它加上燃料，让它烧得更旺，这是打火匣。现在人已经见不到了，因为咱们都有打火机。

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就是一个士兵走在路上，有个巫婆跟他说，你去那个狗那儿，把那打火匣拿出来，里面有好多钱，你把钱拿走，把打火匣还给我。

后来这士兵把打火匣拿过来之后，问巫婆这干嘛用的，老巫婆不说，士兵一下子就把女巫的头给砍掉了。

原话说的是，叫兵士一下子就把她的头砍掉了，她倒了下来，很平常的一句话，挺好的。但是周作人吐槽的这个翻译，他写的是：

忍哉此兵，举刀一挥，老巫之头已落。

就是有点不太通顺，有点做作，也不适合给小孩看。周作人自己也翻译了一个，他翻译的是：

于是，他割去她的头，她在那里躺着。

除了《打火匣》以外，周作人还吐槽了其他几篇翻译，比如说《大克劳斯和小克劳斯》里面，小克劳斯不是骗了一头牛吗？

这个翻译的人就把它叫西牛贺洲之牛，这就属于纯粹的脑补发挥了，写到嗨的地方可能都忘了怎么回事。译者强行把自己的想象加入到作品里面去，不忠实原文，又去把故事变成不文不白的东西，这是不对的。周作人强调，给小孩子看的文字，就要浅显直白。

这其实说明中国这一代文人已经意识到了，童话作品跟其他的作品都不一样，它给小孩子看的，它要有专门的一套创造方法。这个就是《安徒生童话》对当时文人的冲击。

所以在这之后，中国类似这样的童话也是如雨后春笋一般纷纷冒出来。

还有一个小八卦，就是周作人讲到《打火匣》的时候，他提了一句话，他说这个童话其实不适合孩子看。

因为我也有孩子，大概 5 岁，我也给他讲童话，讲到《打火匣》的时候也是有这个疑问。这个故事的三观特别不正。首先，士兵不讲信用，巫婆让他拿打火匣出来，他拿出来之后一刀杀了巫婆，把打火匣据为己有。

然后他到了城里面，随便花钱，挥霍无度，也没有计划，花光了钱就派狗去抢。

最后他看中了国王的女儿，强行把这个公主带到自己房间里来。这个人简直就是一个渣男，不光三观不正，还垂涎美色，还要去用强力手段把这个姑娘弄过来，这种童话故事怎么可能讲给小孩子听，小孩子听了会不会学坏呢？

所有家长，从周作人到我，这么多年了，都会有这种疑问。

童话是想象力重要还是道德感重要，这是一个一直在争论的话题，《安徒生童话》以及它背后的这些关于儿童教育的观点，也深刻地影响到了清末明初这些文人的创作观。

《中西因缘》这本书里面举了大量的例子，像《茶花女》、《福尔摩斯》，包括《安徒生童话》，这三类小说都分别地给中国推开了一扇窗。我们看到言情是怎么回事，推理小说是怎么回事，童话是怎么回事，对中国这个类型的文学起到一个很大的作用。

《中西因缘》这本书就好看在这里，它不是给你讲一堆大道理，它讲的全是小八卦。

你以为《福尔摩斯》进入中国很晚吗？不是，清末就有了，你以为《茶花女》进入中国大家看不懂吗？不是，大家很感动。

它讲的是中西方文化的不同点，但是最终落到实处，会发现中西方文化其实是有互通之处的，中国人也是人，中国人也会为这些坚贞的爱情，美好的童话所感动，也会沉迷于推理桥段。说明什么呢？

说明人都是一样的，你的作品好，不分中西方，一定会得到欣赏。

所以这本书给我们最大的一个启示，就是说文化这个东西，不要过于强调国别，好的东西，经典的东西，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永远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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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西因缘》

作者：张治 | 出版发行：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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