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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闺梦中人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5002 更新:2026-06-09 11:26:03

春闺梦中人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叫姜妩,是个见不得光的公主。

满宫的宫人待我恭敬疏离,眼底的厌恶是藏不住的。

在我及笄之日,我一向视为兄长的太子却当着我心上人的面欺辱我,撕毁我的一切,而我心悦的少年选择了旁观。

1

十五岁及笄那日,我更衣梳洗,换上了姜玦亲自送来的礼服。

「太子哥哥,这身衣裳……」我有些局促地瞧着那刺绣华美却薄如蝉翼的礼服,却倏然被他托起了脸。

那双大掌用力将我抬高,逼我直视面前的铜镜。

姜玦笑了。

他说,这样艳俗露骨的衣裳,不是正配我吗?

他说,我只是个宫妃厮混外人诞下的野种,他可以将我捧在掌心视若珍宝,也可以将我踩在脚下当成一条狗。

父皇的冷遇,大皇姊的欺辱,宫人对着我与姜玦的亲昵暗含讥讽的眼神。

……以及姜玦对我那明显超乎兄妹之情的掌控欲。

根本不难猜真相,我却只想着囫囵过去,像过往的很多次,只要装作天真懵懂就好了。

我在他的眼神中战栗,却强笑着要扯下他的手,嗔道:「太子哥哥,你若再戏弄阿妩,阿妩要生气了。」

窗外一声惊雷,窗棂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姜玦凝视着我惊惧含泪的眼,眼神轻佻,漫不经心地笑,他的语气轻柔:「阿妩,所有人都知道,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宠儿罢了。」

姜玦说着步步逼近。

春雷作响,大雨瓢泼,烛火在我眼前逐渐模糊。

我总想着等我立府后,便远离皇宫。

我想看看诗文里的大漠明月,无垠碧海,想和我心悦的人终老江南。

我要遇见许多喜欢我的人。

只要活着,我的妄想总有一日会成真。

姜玦故意责打对我施加善意的宫人,他刻意激起大皇姊对我的敌意,要我孤立无援,所能依仗的只有他。

这些我早就知道,但我只能装聋作哑,继续用孺慕的目光看着他。

可姜玦今日的举动却告诉了我,我永远是他掌中的雀儿,哪怕死了,也要点缀在他宫中的屏风上。

我逃不了。

任凭我如何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但命运仍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在一死了之和苟且残喘间来回挣扎着,宫门大敞,微凉的雨丝扑在我的脸上。

我一抬眼,便望见了当时顾家嫡子顾白石,簪缨世家,公子如玉。

皇帝赐字「灵均」。

顾白石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堪堪站在烛火探不到的阴影处,他遥遥望着,分明没有多余的神情,我却如万箭穿心。

羞耻和无措又翻滚上来,我忙低下头,眼眶一热。

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知道太子为何忽然翻脸,图穷匕见。

只因他发现了我书案上描摹着灵均样貌的画。

他怎会容许自己的玩意儿,存了别的心思?

太子看着我,嘴角牵起,眼里却没有了笑意,他当着灵均的面,手用力钳住我的下巴,将唇印在我的鬓角:「阿妩淘气,缠得孤毫无办法,顾卿莫要见怪。」

我一直看着灵均。

求求你,救我。

或是……离开,不要见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可统统没有,少年只是那样淡淡垂着眼。

他知道我是野种,知道太子言行背后隐藏的龌龊想法。

他看着我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却未曾施舍一丝垂怜。

就像俯瞰人间蝼蚁的神祇。

太子越发荒诞,宫中流言四起,说我祸国媚上、寡颜廉耻。

叶子枯黄,转眼之间,数月过去了。

我再不曾见过顾白石。

想来也是啊,他那样苍山负雪般的神仙,何曾愿意多看一眼这肮脏之事?

在无数个被欺辱的日子里,我将那些恨意化作刀痕,一刀一刀细密地刻在身上。

未曾想再一次相遇,是在冬至那天,雪下得又急又大。

我眼见两个黄门小太监端着满盆血水和那被血浸透的衣裳,摇首叹息。

余光瞥见衣裳绣着……顾家家徽。

我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赤足狂奔,在雪地中穿过重重宫门。

顾白石仅着一件被血染红的单衣,跪在了太子寝宫前,雪落满了他的肩膀,他的背脊仿佛是被风雪压弯的青竹。

我踉踉跄跄地冲过去,站在他身前。

张了张口,却哽住了。

方才捉了小太监逼问,说顾家谋逆之罪,诛其九族。

顾太傅只是上了一封参奏太子母家骄奢贪污的折子,却落得如此下场。朝中之事我不清楚,可我想,大抵是因为无人敢得罪未来的天子。

顾白石的眉眼,头发皆被染白,嘴唇冻得乌青,他还是没有看我一眼。

我双足冻得麻木,几乎站不稳。却仍颤抖着解下披风,半跪下身,想要罩在他身上。

他却一把掀开,看我的眼神冰冷入骨。

我心跳一滞。

「滚。」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永远忘不了少年顾白石的眼神。

那种嫌恶而憎恨的眼神。

「离我远一点。我嫌脏。」

2

那时我含泪问他:被我喜欢就这么不堪吗?顾白石,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他挺直脊背,声音漠然:对,因为你我不同。我但凡一息尚存,便绝不会奴颜婢膝。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白石的眼中映着潋滟的雪色,他的神情清矜凛然,越发凸显了我的不堪。

我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跪得久了,便会忘记站着是什么感觉。

我要一辈子都做姜玦豢养的家宠吗?

我深深地看了顾白石一眼,转身去了姜玦的寝宫。

踉踉跄跄,却越走越快。

我的手脚是冰冷的,心间却涌动着滚烫的血。

「阿妩来了。」姜玦拥着汤婆子,天光在他的轮廓勾勒了一层银边。

我叩首,双手交叠,以头点地:「顾氏一族忠于殿下,嫡子顾白石更是殿下的伴读,与殿下感情甚笃,望殿下网开一面。」

霎时间,天地都静了。

只有呼呼风雪声。

「阿妩真是让孤意外,」太子轻笑一声,鞋踩到我的手指,细细碾磨,我忍住几乎到了嘴边的痛呼声,身体不住地发抖,「既如此,孤便放了顾白石,只不过不听话的孩子是要被惩处的。」

姜玦移开了脚。

我的十指肿胀青紫。

我再叩首:「谢殿下恩典。」

许是姜玦刻意安排,我被押入冷宫那日,恰逢顾白石被押着去目睹顾氏全族斩首之日。

红墙黄瓦的宫道中,我们相错而过。

被宫人推搡着,我仓皇回头。

可他没有。

纵然衣衫褴褛伤痕满身,身形清癯,走得踉跄却坚定。

他的身后拖曳着长长的一道血痕。

那是我此生以满腔纯粹的爱慕,望他的最后一眼。

少年顾白石已死在大雪中。

自此世间再无顾家。

3

无人知道灵均如何说服向来隐世的大祭司收他为徒,但他对幻术的天赋却是姜国有文书记载以来最是惊才绝艳的一位。

仅仅一年,便不逊于前任大祭司。

大祭司羽化之后,他执掌的国师府一反昔年的中庸之态,以幻术炼丹取得皇帝的宠信。

灵均一步步爬上了高位,与姜玦分庭抗礼。

这些我听宫人议论,却渐渐麻木。

与我何干呢?

是他说的,我二人今生今世都不会走上同一条路。

在冷宫的三年,姜玦故意差人给我送来馊了的饭,命阖宫上下的宫人欺辱我,甚至将我母妃生前的宫殿一把火烧了。

前朝渐渐不再容他一手遮天,他便唯有在后宫宣泄怒火。

这些冷遇欺辱,我悉数收下,依旧顽强苟活。

确切来说,我能活下来,还多亏一个宫女的照拂。

她叫如意。

她会将御膳房剩下的饭菜拿给我吃,眼神温柔,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她便笑着拿着手绢擦去我唇角的饭粒。

「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我不解。

如意眼神微微恍惚,是我读不懂的幽深复杂,她笑着:「殿下的生母愉贵妃曾救过奴婢一命,奴婢想来报恩。」

此去经年,我素未谋面的生母于我绝境之中送给了我生的希望。

就算我孑然一身,孤家寡人,可我的娘亲定然是爱我的。

我抱着如意嚎啕大哭。

这一年,我失去了荣华富贵,失去了心仪的少年郎,却有了亲如姊妹的如意。

我学着捣衣,学着刺绣,我不想拖累如意。

在如意生辰的那日,我做了几个小菜,怀里揣着我拿绣品找宫人换来的玉簪,满心欢喜地等着她——

只等到了她死去的噩耗。

前来逞凶的大皇姊向我示威,说如意冲撞了灵均,被填了井,现下尸首也被泡发了,她笑得天真又恶毒,「姜妩,你瞧瞧,亲近你的都没好下场。」

我疯了一般想跑出去,却被宫人死死按倒在地。

怀里的玉簪碎裂成段,那星星点点的玉屑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的如意啊。

居然死在了这么可笑的理由上。

昔年顾家因为上位者的一念而灭门,如今灵均却为了一念而杀了我视作阿姊的如意。

我生的希望被我爱慕的人亲手摧毁。

有什么用呢?

我拾起自尊,以为得到了新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的指甲生生扣断在青石砖上,留下狰狞蜿蜒的血痕。

「如今灵均已是大祭司,大祭司要一个贱婢的命,有何不可?」

灵均,顾白石。

我念着这个名字,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大皇姊见了我这癫狂模样,骇得连连后退。

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连带着恨我曾经的朦胧爱意。

我穿着孝衣,为如意守了三个月的灵。

只是我还没有走出冷宫,皇帝猝然驾崩,灵均发动了政变,就在我面前杀死了姜玦。

时隔三年,我已经完全认不出灵均了。

此时,他的眼里只有不见底的深渊,望不见我,也望不见爱憎。

「请诸位更衣。」

灵均浅笑着,剑锋轻抖,我和其他皇族如走狗一般被押向了祭坛,彼时漫天飞雪,朔风砭骨,尊贵的皇族匍匐在地,却不敢有一丝怨言。

我望着灵均那双幽寒的凤眸,踉跄着站起来,抬起僵冷的手。

一件一件褪去衣裳。

周围的眼神或鄙夷或惊诧,甚至还有贪婪,我听到了大皇姊的冷嘲。

「惯会摇尾乞怜的野种,不知廉耻。」

其实,这不算污蔑了我。

我已然做好了打算。

做一株菟丝花,依附他、取悦他、利用他——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他。

就像他毫不留情地杀了如意那样。

我向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灵均向我走来,皇族的血在他脚下盛放,朵朵灿烈如莲。

他将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细心系上了颈带,一拂袖子,俯身跪在我的脚下。

「恭迎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舜华帝女。」

他的身后,黑压压的兵马,也齐声跪倒在地,呼声可撼天地。

「恭迎舜华帝女。」

顷刻间,我便从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帝女,全然是仰仗脚下的这个人,与我隔着血海深仇的人。

我垂下眼帘。

掩住了眼中摧心化骨的恨意。

4

灵均以雷霆手段镇住了对我称帝不满的诤臣,对于权贵而言,我抑或是姜玦并无不同。只要灵均肯松口让渡一两分权力,我这个傀儡女帝还比姜玦更好操控。

灵均为了羞辱姜氏,还真是下足了本钱。

可我并不在意,我反而要感激他杀了姜玦。

以直报怨,再寻常不过了。

若是他没有杀了如意的话……

我半倚在贵妃榻,发髻散乱,举起琼液一饮而尽,酒渍顺着我的下颌洇湿了我的前襟。

春日明媚,细碎的日光从枝叶的间隙渗透,我抬起手,遮住刺目的光斑。

倏地,一片阴影拢住了我。

我醉眼蒙眬地看上去,原来是灵均。

他身着羽衣头戴玉冠,看样子刚从祭天大典上回宫,被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以为是降落凡尘的谪仙人,谁能想到,他的手上沾染了多少条人命。

我便遂了他的意,装疯卖傻,醉于玩乐。

让天下人瞧瞧,原来姜氏皇族只剩下了一个昏庸无道的女帝。

只是不知,他的神情为何是恹恹的。

我佯装不胜酒力,软若无骨地倒在灵均的怀里,清淡似竹的香气幽幽传来,我不经意间将唇擦过他的脖颈。

绯色的胭脂,白皙的肌肤,融融春光氤氲着暧昧。

我双臂揽住他,双眸痴痴地望他,半含着泪意,唇微张,与他的气息缠绵在一起。

「祭司大人垂怜,我来报恩,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灵均不动声色地看我,眼中不见笑意。

他拎起我喝得剩下半壶的酒,倏然倾倒在我的身上。

我被浇了满头满脸。

「徐祭酒说,陛下的功课一字未动,近日来,更是连御书房都不曾去了。」灵均并未推开我,他只是眸色淡淡地看着我。

我拽着灵均,往后倾倒,滚在贵妃榻上,他的手好巧不巧垫在我的颅下。

青丝缠绕,我望入他的眼,指尖从他的眼眸划到他的唇上。

「阿妩让祭司大人失望了,就该受到惩罚……」

在太子掌中求生多年,我早知道何等神态最是无辜清纯,又最勾人。

后面的话语被湮于唇齿间。

灵均笑了,他手摁在我肩上,捏得我生疼,仿佛骨头都快碎了。

他逼近我,面色清寒。

「阿妩,」他嘲讽似的念出这个名字,「若你再这般荒诞,便滚回冷宫去,老死在那吧。」

话罢,他拂袖而去。

「抄录十遍,明日温顾。今日时辰不早,臣告辞。」

我从窗格中望见灵均的背影渐渐隐没于曲折的长廊,我一直看着,宫人挂起了灯,廊下的池塘漾出了碎光。

「陛下在想什么这样出神?定是劳顿了,这是大明菊茶,醒神的。」

「无他。」我整好了衣裳,问道,「大祭司说明日还要进宫?」

「是。」

我恍然应了一声。

今日的灵均让我想起了我和他的初见。

5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了。

我还不知自己的身世,困于他人的冷眼。

为什么都躲着我?为什么父皇不喜欢我呢?

猛地一下,有人将我推进了湖中。

我依稀听到了大皇姊嬉笑的声音,湖水涌入口鼻,冰凉刺骨的感觉刹那间席卷全身。

身子逐渐沉落,我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什么。

可我什么也抓不住。

「长姐……为什么……」

岸上笑声愈加放肆。

「谁是你长姐?小贱人,继续求啊,惯会扮可怜相。」

「求你……阿妩好……冷……」

她大笑着离开,我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身体渐渐沉坠。

会死吗?

希望太子哥哥别为了我的死而伤心太久。

意识垂危之际,有只手揽住我的腰,带着我浮上水面的月亮。

「事态情急,在下冒犯了。姑娘是哪个宫里的宫女?」

灵均声音稚嫩,然而那张脸却已十足好看,眼神清澈皎洁。

……

是他救我于水火,又是他轻描淡写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我想着想着,眼前又浮现出了如意被水泡得肿胀的脸,她浑身浸水,在苍茫夜色中望着我,眼神凄切怨毒。

我向她笑了笑。

如意啊,等我,你很快就不寂寞了。

倒难为灵均做出一副贤臣模样。

我想他着意教导,也不过是为了看困兽之斗。

我这样一只山猫即使长了爪牙,也变不成猛虎。

可错了,他迟早会知道,人是如何死于自负的。

除却亲自问政,他也带着我走过繁华的长街,来到城墙的一隅,荒凉偏僻,野草横生。

「皇城之郊尤有这么多难民,」他看着蜷缩在那的乞儿,又看了看我,「天坛之礼所需牺牲祭祀,足够换他们的命。」

乞丐的眼神惴惴如兔,瘦骨嶙峋。

我心底五味杂陈,如见昔日自己。

「这样苟且偷生,当真比死还要痛苦。」

我喃喃,解下腰间锦囊,蓦地被一只干枯的手夺过,我甚至没想到那样枯瘦如柴的手这样粗暴,从地上、草堆、残亭中渐渐聚拢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乞丐。

乞丐们眼底弥漫的癫狂。

是连冷宫磋磨三年的我都为之恐惧的癫狂。

「他们不会感恩,只会将你通身上下吃干榨净,就如同分尸的野狗,」他斥我,「愚蠢。」

他修长的手虚张,一条儿臂粗的赤练蛇从他袖间探出,顷刻间,毒蛇吐信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那群难民像发了疯般抓挠着脸,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终于一批一批倒下来,匍匐在我们脚边扭动挣扎。

灵均立在哀鸿遍野中,素手执柳,早不见毒蛇踪影。他高高俯瞰着,嘴角勾出淡漠的弧度。

「生不如死,天子和臣能做的,就是结束他们的痛苦。」

语毕展颜微笑。

「对吗?阿妩?」

我该说什么?

灵均在我面前从未施展过幻术。

我真的能杀得了他吗?

暮色四合,护城河飘过了不计其数的莲灯,那一盏盏的灯火是生者对亡者的哀悼和念想,如萤火,如星河。

我想起了如意,微微晃神。

灵均掌心氤氲起光影,一朵红莲从他的手中绽开,他半蹲下身,将莲花放置水面。

他一直看着那朵红莲晃晃悠悠地漂到望不见的地方,目光竟有虔诚。

「祭司为谁放灯?」

他的声音极轻:「顾白石。」

我愣了愣,大笑起来。

「祭司大人怕不是糊涂了,顾白石是谁?谁是顾白石?」

灵均默然,手指轻颤,一扬袖,登时满河的莲灯都化作了莹光散开。

他抬起下颚,水光晃在他的眉眼上,竟让灵均看起来有些脆弱:「臣乏了,回宫吧。」

我的心底蔓延出轻微的快意。

回去的路上相默无言,路过一家小贩,一盏玲珑可爱的兔子灯笼挂在最显眼处。

姜玦曾为我制作过样式相同的一盏。

兔子的眼瞳不是红纸贴的,是点朱砂。

「阿妩哭起来双眼红红的样子,极美。」

是梦魇般的回忆。

我蓦然顿步,喃喃道:「姜玦……」

一秒,两秒。

我竟转头扎进人群里,不顾一切地想逃,那两点红仿佛紧追在身后盯着我,要将我拆吃入腹。恍惚间灵均的声音似乎和姜玦交织在一起。

人群中迸发出惊呼,我一脚踏空,下一秒便要堕入花灯明灭的河流。

6

倏然被环腰抱住,那张遥遥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熟悉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不是幻象吗?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唤她的名字,「如意?」

「如意姐姐?」

女子眉心微蹙,将我扶正便撒了手。

「这位是陆家嫡女灵安。」灵均垂下眼睫,似乎在掩盖着某种情绪,「你认错人了。」

陆灵安的眼眸倏地亮了,她看着灵均,似有千言万语,却化为眸中流转的笑意,「臣女见过陛下,白石哥哥,别来无恙。」

我心中巨震,为死去的故人复生,为她亲昵熟稔的称呼。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肖像的两个人?

我不信。

可她若是如意,如何看我的眼神中只有陌生和疏离?如何敢与杀死自己的真凶攀谈甚欢?

我魂不守舍,不记得二人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轿回宫的。

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游走在生死边缘,几乎耗尽了我的精力。

猝不及防地,灵均将我抵在阁门上,我拼命推搡,「发什么疯?灵均!」

他指尖擦过我撕咬出的血,冷笑,他将我的双手扯至头顶牢牢禁锢,「陛下还对着废太子念念不忘吗?即便他那样欺辱过你。」

「怪我心慈,姜妩,你就该拿铁链拴在金丝笼里,让你一辈子都见不了别人。」

好生多情。

前脚和陆灵安久别重逢,如今又是一副为了我吃醋发疯的模样。

「灵均,」我泪凝于睫,「其实我一直都心悦你。」

他俯下身,鼻尖抵着我的鼻尖,望入我的眼。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眉眼疏冷的男人眸色深沉。

灵均倏地将我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寝殿,他将我放下,又吻上我的额头,眉头、眼睛,双手撑起,他的发丝流光般倾泻在我身上。

我能杀了他吗?

在他对我动心这一秒。

「灵均。」

我双眸含泪,楚楚凝睫,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掌心翻转,骤然间多了一把刀簪,就要奋力刺下去——

灵均反手抓住了我的腕。

他的眼中清明剔透,就像一汪寒泉。

全无,丝毫,动情。

却将细节描摹到以假乱真。

掌中用力,我听到自己骨骼错位的声音,剧痛被呛在喉底,化作支离破碎的惨哼。

「这么久了,本以为阿妩有所进益,没想到,还是只会这些招数。」

他将我的手腕举在眼前。

「说说看,这次刺杀又为什么?」

7

我看着他,嘴角上扬,终于大笑起来,笑得无法自抑。

「一年前的冬至,你杀了一个叫如意的宫女,」我努力让自己声调平静,「她因冲撞了你而死。」

他看着我,古井无波的眼瞳未曾惊起半分波澜。

我恨极了他这样的眼神。

仿佛我还是那个一心爱慕着他的蠢货。

灵均终于轻笑一声,轻佻地用手指抹过我的眼角:「陛下原来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个下贱宫婢。老实说,折在我手上的命如过江之鲫,臣实在记不得了。」

「你当然不会记得,」我喃喃,语调倏然拔高,「灵均,你昔日说你永远不会奴颜婢膝,你的确说到做到,但如今的你和姜玦有什么差别?!」

「没有。」

我自问自答。

「一样的草菅人命,以我为尊。」

「灵均,若你同顾白石一同死去会不会更好?」

自我们重逢,我便没有再叫过他顾白石。

灵均,灵均。

我这样叫他,仿佛真的能将过往抹去。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我的脖颈,并拢,猛地用力。

我被掐得呼吸不畅,笑并泪水一齐涌出,「你知道,我有多怕死吗?我那个混账太子哥哥所做的一切,我都打碎了和着血肉咽下去,我曲意逢迎,只求偷生。」

「但那日听说是你,纵然明知是螳臂当车、明明怕得要命,我还是去了。」

「你的答复是:我嫌脏。」

我怀着一腔孤勇,为了爱慕的少年,连性命都抛却。

我一无所有,唯一珍视的这条命,在他眼中是何其可笑又不值一提的筹码?

灵均骤然撒了手,在我以为他要拂袖而去,丢下「陛下自重」几个字时,他却弹指间熄灭了灯烛。

满殿唯有幽微的花香和透过鲛纱帐的月光。

床幔浮动间,如意的眼眸如墨点漆,她冷冷地看着我情难自己的丑态。

我不能心软,也不能动摇。

可我的眼泪总是控制不住地流。

8

灵均再未进宫。

也许这幅皮囊当真不算清高。

我索性厮混了几个贵族子弟,传来最美的舞姬,丝竹管乐、宴饮谈笑,好不快活。

他们纵是酒囊饭袋,自有祖上荫庇,而我则正需要树大根深的世族化为己用。

这幅美艳皮囊,不过是个媒介罢了。

意料之中的是,灵均携着肃杀的风闯宫问责。

意料之外的是,他似乎比我预想得更愤怒,昔日疏冷矜贵的气度半分也不剩,只有暴戾杀气。

昔日手下的人都拦不住。

见一个,杀一个。

屏风撞碎,玉面溅血,双瞳阴鸷。

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好整以暇地托着脑袋,一口一口浅抿着。

最后一个人的血蜿蜒漫到了我脚下。

灵均倒提长剑,一步一步逼来,宛如修罗。

可他只是丢下剑,剑身撞击地面发出清冽的声响,他闭了闭眼,走过来,将我拥入怀里。

他的手按住我的后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如此纵然近在咫尺,也望不见彼此的神情。

「阿妩,」他的胸腔微微震动,许是压抑已久。

「不要再赌狠斗气了,我依你,都依你。」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尝到了久违的血腥气,「我若只是恨你,该有多好。」

话虽如此,眼底幽寒蔓生。

灵均,你终于,也不能自持了对吗?

你杀的可不是女帝一时宠幸的小倌儿,而是世家贵族的公子。

这一笔血海深仇,足以令家族重创、与之结仇。

灵均不肯信我,我只好借着陆灵安的由头半真半假地剖析我的真心,撕毁我们之间那层彼此心宣不照的窗户纸。

以情相诱,激怒他,他有了破绽,我才能趁虚而入。

所幸,我赌赢了。

只是……

我阖目,只觉得造化弄人。

我居然利用了如意的死。

可我的起始明明是为了给她报仇。

朝中一时震动,我趁势提拔起了几个寒门贵子,果然,朝中一时震动,他根本无暇他顾。

生辰那日,灵均蒙着我的眼,引我去了一个地方。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一直延伸到了天的尽头,这是当初如意曾对我说过的,她故乡的模样。

我做出他期待的欢欣之色,眼角眉梢无不逼真。

心底却平静得可怕:灵均啊,你竟然会知道如意和我说过的那些琐事,你怎么该知道呢?

这步棋实在不应该啊。

9

灵均将陆灵安带到了宫中,说是要与我做伴。

果不其然,一切示好,皆藏图谋。

我赐给了她许多东西,可她什么都不要,只是在我描摹书法的时候,安静地为我研磨。

「陆姑娘与灵均是何时相识的?」

「自幼便相识了,灵均大人待灵安一直很好。」

「那你三年前接近朕,也是为了他吗?」我淡淡问。

她动作一滞,那张美人面上终于有了如意的神情。

「公主在说什么?」

「你破绽太多了,」我摇头,「你研磨的姿态同如意一模一样。」

她搁下了墨石,垂眸浅笑:「公主长大了。」

她还叫我公主。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一模一样的人,而且她根本没打算瞒过我。

陆灵安告诉我,她是顾白石的妹妹,顾家倾覆之夕,顾白石愿自此鞍前马后,换她一条生路。

可「顾灵安」不能活,一个野种公主身边不打眼的奴婢才能活。

所以才有了对我无微不至的如意。

而后她有了出宫的机会,需彻底洗脱和灵均的关系,所以要「死」在他手里。

多么合情合理、兄妹同气连心啊!

除了对姜妩残忍一点。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我在冷宫万念俱灰又被仇恨挟裹,无非是爱错了也恨错了人,无非兜兜转转从姜玦的玩物,成了灵均的傀儡。

「所以——」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低微到尘土,「所以,你发自心底,并未在乎过我的性命?对不对?」

陆灵安嘴角噙着淡笑,「陛下该自称『朕』,」她目光掠过窗外黄鹂,「如果陛下不想再回到当初身在冷宫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该感谢哥哥的选择。」

「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惨然而笑,笑出了满脸泪水,步步后退。

真想要逃离这四方朱红的囚笼般的宫墙。

我在长廊外看见了早已等在那的灵均。廊下风过,落叶簌簌,他穿了一袭青衫,眼瞳清浅,拢袖玉立风中。

这个人啊,许是对我存了些许爱意。

只是爱意随风起,穿堂无影踪。

灵均永远在做最好的选择。

他的妹妹,他的家族,他的仇恨。

我昔日恨他,不是因为他将我的情意践于足下,而是因为他杀了如意。

杀了这深宫之中唯一不含目的待我好的人。

可若爱恨皆是虚妄,我又当如何自处呢?

我提着裙摆奔过去,朝他用尽全力地笑,笑着笑着便成了哭着央告:「你带阿妩走吧,白石哥哥,就这一次,阿妩求你啦。」

时间静默如沙,细数着我的卑微与难堪。

灵均终于抓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他的声音动听又缥缈。

「好,阿妩,我带你走。」

我爱慕的人看着我,眼中是不见底的温柔:「我的故乡在南方小镇,我记得那有一片油菜花地,或许你会喜欢。」

「你做个教书先生,我便当垆卖酒,我们买一进院子,养几只鸡鸭,再抱个狸花猫。」

「你愿不愿意娶我啊?我听闻民间嫁娶,新嫁娘会穿上极美的红衣裳。」

「然后行三拜之礼,然后就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扑了空。

我掉入了湖水中,堕入黑暗最后之际,我听到了如意,不,是陆灵安的声音。

「真是可怜。」

10

我睁开眼,看到了姜玦,我早已死去的太子哥哥。

他同过去一般看着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眼中翻滚着偏执、阴郁、疯狂。

我身处一间石室,手脚皆被铁链束缚着,桌上的烛火跳跃明灭。

原来方才不过一场幻梦。

灵均怎么可能带我走呢?

在他心中,任何人、任何事都重于我。

我暗笑自己的天真。

姜玦扯过我的头发,粗暴地拉到他近在咫尺的脚下,铁链紧绷着,我忍不住咳嗽挣扎。

「阿妩,真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贱婢而失去方寸,你的如意姐姐早就死了,死在了你的心上人手中。」

「她的长相同顾白石的好妹妹陆灵安居然那般相似,于是,她便做了陆灵安的替死鬼。她死的那日,顾白石的身边少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侍从。同日,陆家养在道观的小女儿陆灵安归京。」

「陆灵安告诉孤,你的如意姐姐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她求灵均救你出宫,予你自由,她将她的所有记忆都给了灵均。」

「恐怕顾白石也想不到,她的好妹妹居然弃暗投明。」

「陆灵安在国师府三年,自然也会幻术,当你以为奔向了心仪的郎君,其实是扑向了死亡。」

「阿妩,你猜到了吗?」

姜玦的肌肤雪白,嘴唇通红,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艳鬼。

自然是猜到了。

我吃痛仰头,却仍然依恋地抱住他。

「太子哥哥,看到兔子灯笼那刻,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一直等着你来救我。」

我哀哀看着他。

「那一日我以为,阿妩跳湖你就会现身的。」

「阿妩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太子哥哥。」

我委屈极了,抽噎着掉眼泪。

姜玦的神色松动,他擦去我眼角的泪痕,抚着我的长发:「受了委屈便回来找孤,阿妩的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

姜玦仍未放心我,锁住我的铁链也没有解开。

我想着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哪怕长着相似的一张脸,我也知道陆灵安不是如意。

我早知道,如意不会这样待我的。

当初,大皇姊见了我疯癫的模样,初始的惊骇退却,她想着再让我绝望些,于是领我去敛了如意的尸骨。

如意死了。

我比谁都清楚。

可还是存了一份侥幸。

我默默地想着,无声无息地落泪。

灵均想让陆灵安代替如意,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怎么可能呢?他太天真了。

我等到了第二日,石室的门却轰然打开,一线天光渗漏进来。

11

我解下腕子上的铁链,望着外面森然阵列的禁军,嘴角勾出淡笑,「朕被自家人算计得太多,不得不仔细提防,说来还得多谢灵均祭司提点历练,旁人幻术不过过眼云烟。」

太子正欲提剑上见,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我俯身轻笑:「太子哥哥,寡人不过略施小计便招安你的人给你下了毒。由此可见,你的死也是天命所归。」

姜玦眼中汹涌的恨意呼之欲出:「你骗孤!?」

大难不死的姜玦,就在勤政殿地下的密室。

与我仅隔一线。

不知他可能听到我与灵均温存的声响?

若是能,可就热闹了。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僵冷,他想要说什么,只是从喉间发出了咯咯的声音,他的七窍涌出黑色的血。

他死不瞑目,我却吝于再看他一眼。

我培养的暗卫俯身跪下:「正如陛下所料,前太子一伙潜伏在京都,尤其擅长伪装商贾摊贩。此番彻查死伤惨重,臣等趁虚而入,一举歼灭,为首党羽押送天牢。」

「灵均伏诛了吗?」

影卫神色凝重,几番欲言又止。

「祭司并未谋反,」他看了一眼我的神色,继续道:「废太子着意培养的陆灵安叛乱,臣依陛下所言,鼓动世家贵族参与纷争,可祭司却仍言陛下是正统,以平反为由阻止叛军攻入皇城。」

影卫并未明说,我已经明白陆灵安以我的身世为幌子。

我微微而笑,并不介意。

重权在握之时,我已经不畏惧了他人的言语。

百姓不在乎正统,只要能让天下和乐,谁当皇帝也是一样。

我被人追逐着赶上这条路,等我身后无人,我却无法,也不想脱身了。

我利用他们三方的矛盾,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灵均……

他爱不爱我已经不重要了。

若我起初确实是为了报仇,那自从我利用了如意的死,就变成了争权。

我已经不想再受人钳制了。

所以,只好请灵均去死了。

我缓步而出,重兵层层匍匐跪倒。

这一次,终于是拜我姜妩,而非拜灵均拥立下的「舜华帝女」了。

「那就由他们争吧。」

想来当真可笑,当初灵均大权在握一手遮天,也是在天坛,看皇族自相残杀。

如今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终于也到他尝一尝至亲反目的滋味了。

由着近侍替我篦发整冠,冕旒珠帘层层垂下,

掩盖了所有的神色。

「摆驾天坛,朕亲自送一送故人。」

灵均到底是赢了,惨胜。

尸骸遍地、硝烟弥漫,他身中数刀,血浸透白衣,半跪在漫天大雪之中。

见我乘轿辇拥兵而来,他并不意外,只是仰头望着皑皑远山、望着无边流云,忽而怆然一笑。

「阿妩,我竟中了她的幻术。」他笑吟吟地伸出手去接雪花,「我竟一时间不舍得醒来。」

心中某根弦蓦然拨动。

我张了张口。

「该不会,阿妩和我中的是相同的幻梦吧?」

灵均至死也那样聪明,又是那样愚钝。

他甚至释然一笑。

「我的答案是:好啊。」

12

这是我早该预料到的结局。

我只是觉得疲倦,恨不得一觉睡过去,再不复醒。

这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奔跑着,春夏秋冬被置换,冬雪被秋叶覆盖,叶子绿了又飞回枝头,一切回归原点,我就这样跑回了多年前,那个被大皇姊推入湖中的夜晚。

年少的顾白石在水下向我游来。

身后天光若倾。

13 番外:不信人间有白头

太子姜玦的身后常跟着条小尾巴,她眼神怯怯,像极了灵安养的兔子。

她叫姜妩,舜华公主,生她的愉贵妃与侍卫有私。临产那日,被他人告发,侍卫被凌迟处死,愉贵妃受惊难产而死。

姜玦保住了她,他对先帝说,想要养个玩意儿陪他玩。

这件丑闻皇族中人与朝中重臣都知道,唯独瞒了一个她。

我在十五岁那年琼林宴上,救了落水的姜妩,眼中心里便只剩下了姜妩那双眼眸,像是漾了碎星子的湖。

筵宴散尽,我和父亲说,我想要尚公主,娶姜妩。

父亲面沉如水,命人鞭笞了我一百棍,又罚我跪祠堂。

我素来性子倔,直至晕过去,也没有认错。

我醒来的时候,灵安哭得眼肿了。

顾太傅这才给我讲了姜妩的身世,旁人都心照不宣的真相。

世人皆说顾家嫡子钟灵毓秀,郎艳独绝,却不知我是天下第一愚钝之人。

父亲未说出口的人尽在一声喟叹中,我已了然。

为了家族,我不能冒险。

姜妩是我探不上的海市蜃楼,摸不到的镜花水月。

此后,我便不再想姜妩了。

我以为。

所以,太子携着一纸画卷扔至我脚下,我甚至反应不及那是姜妩笔下的我。

少女含着恋慕一笔一笔画下的我。

那个瞬间,狂喜与悲哀轮番向我席卷而来。

姜妩心悦我。

而我们之间隔着高逾千丈的皇权。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是夜,闪电飞光,雷声轰鸣,大雨婆娑,仿佛要掩盖什么罪恶。

我突然忆起,今日是姜妩及笄的日子,想着我临行前太子的神情,心里的不安越发高涨。

姜妩。姜妩。姜妩。

我不住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从中汲取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冲进了大雨中。

一路出乎意料的顺畅,几乎没有人拦着。

我逼近姜妩的寝宫,窗棂上的人影纠缠,少女的悲鸣声时有时无。

我推开了大门——

恍然大悟。

这是太子设下的局,他要我亲眼看着姜妩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

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却如此被人践踏到了污泥中。

姜妩看着我,眼神宛如一簇摇曳着,将要熄灭的火焰,

她在烛火辉煌处,而我站在黑暗中,牙根欲裂,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我是顾家的嫡子。

我退却了。

姜妩的眼眸倏地黯淡,她闭上了眼,晶莹滑入她的鬓角,最终消失不见。

我大病了一场,病得昏昏沉沉,御医来了都说心病难解,药石罔效。

我学了十六年的圣人训,却发现了我是一个如此卑劣,如此懦弱的人。

可我又做错了,等我醒来,顾家已经天翻地覆,尽数入狱了。

父亲图谋不轨,株连九族。

他一生清廉,为国为民,这根本是莫须有的罪名。

我被太子单独从狱中押出来。

我又看到了姜妩。

我突然明白了顾家遭此横祸的缘由。

太子妒恨姜妩心悦我。

姜妩仿佛怕惊了我似的,慢慢走过来。

雪落无声,只有她踩雪的声响。

世事荒唐无稽,我一心爱慕的姑娘竟然致使了我的家破人亡。

可姜妩是无辜的。

姜妩眼中含着泪,她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狐裘解下来,要给我披上。

我一把掀开。

既然我无力自保了,就不必牵扯她入这趟浑水了。

我用了最刻薄的话逼她死心,她呆呆听着,鼻尖都被冻红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姜妩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我垂下眼。

心间撕扯的疼痛让我几欲崩溃。

姜妩,愿你终有一日破出囹圄,得偿所愿。

我走投无路之下,以身做蛊,将自己的一切都换给了祭司,换回了灵安的命。

此后,顾白石便彻底地死去了。

连同他的抱负,他未说出口的爱慕,一并地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有灵均。

甬道中,我与姜妩擦肩而过。

姜妩的脸上满是决然,她生来没有被当公主教养过,此刻却有了一个公主的傲骨。

我没有想到,姜妩居然会为了我而忤逆太子。

万蛊池中的蛊虫蚕食着我的躯体,将我啃噬出白骨来,可新肉也在不断地生长。

死亡与新生,我在这样的牢狱中沉沦着。

祭司是个疯子,他想试试能否以人力来抵天赋,但他熬不过去,而身心被仇恨侵染的我再合适不过了。

我想活下去。

拼尽一切活下去。

我从不告诉灵安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她从不愁吃食,醉心读书的官家小姐一夜之间成了苟且偷生的侍从,都是因为我的私心。

我想尽力守护她。

可灵安逐渐沉默,她望着经过的姜玦发呆。

她有时候也和我说:「爹最大的错误就是空有一腔忠心,却不慕权力,若我有权力,娘亲是不是便不会死了?」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也在想,兴许那些圣人训都是错的,我爹以苍生为己任,却落得了如此下场。

姜妩是无辜的。

她同灵安一般,都是无辜的。

可我心中对她隐秘的恨意又翻腾起来。

若我当初没有救她……

我果然是个懦弱的人。

大祭司逐渐疯魔,他妄想通过蛊王控制我,世人皆为了争权夺利,而他却为了长生。

我杀了他。

我杀的第一个人。

我推开密室的石门,日光兜头落下。

我却觉得刺眼。

我仿佛是只不能见光的鬼。

半晌后,我笑了,那就变成鬼吧,从无间地狱爬至人间的厉鬼,我要让姜氏皇族血债血偿。

我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

后来,我确实有些理解姜玦了。

对于蝼蚁一般的人实在不必有多余的情感。

直到我杀了那个长得就像灵安的宫女,她眼中含泪,明明对死畏惧,可她渴望的却不是生,而是与她毫无相干的一个公主——姜妩。

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竟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宫女说姜妩在等她回去。

还说她知道姜妩熬了数日,就是为了用绣品给她换生辰礼物。

她说……她的妹妹在等她回去过生辰。

我死水般的心境因为这个名字又泛起了涟漪。

我答应她,若她死了,我会放了姜妩,让她自由,任她去看她想看的大漠明月,无垠碧海。

那个宫女死了后,灵安得以用陆家小女的身份重获新生。

我却心中一动,去冷宫见了姜妩。

我听到她含着无尽恨意喊我的名字。

灵均。

灵均。

一声声地,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我与她一墙之隔,却横着爱恨的沟壑。

我抬头望那被宫墙逼仄的小小天穹,找到了我报仇之后想做的事情。

姜妩啊。

我将剑递到你的手上。

你可一定要杀了我。

(全文完)

作者:长岁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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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6: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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