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闺梦中人
宫墙错:步步清风再无你
我叫姜妩,是个见不得光的公主。
满宫的宫人待我恭敬疏离,眼底的厌恶是藏不住的。
在我及笄之日,我一向视为兄长的太子却当着我心上人的面欺辱我,撕毁我的一切,而我心悦的少年选择了旁观。
1
十五岁及笄那日,我更衣梳洗,换上了姜玦亲自送来的礼服。
「太子哥哥,这身衣裳……」我有些局促地瞧着那刺绣华美却薄如蝉翼的礼服,却倏然被他托起了脸。
那双大掌用力将我抬高,逼我直视面前的铜镜。
姜玦笑了。
他说,这样艳俗露骨的衣裳,不是正配我吗?
他说,我只是个宫妃厮混外人诞下的野种,他可以将我捧在掌心视若珍宝,也可以将我踩在脚下当成一条狗。
父皇的冷遇,大皇姊的欺辱,宫人对着我与姜玦的亲昵暗含讥讽的眼神。
……以及姜玦对我那明显超乎兄妹之情的掌控欲。
根本不难猜真相,我却只想着囫囵过去,像过往的很多次,只要装作天真懵懂就好了。
我在他的眼神中战栗,却强笑着要扯下他的手,嗔道:「太子哥哥,你若再戏弄阿妩,阿妩要生气了。」
窗外一声惊雷,窗棂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姜玦凝视着我惊惧含泪的眼,眼神轻佻,漫不经心地笑,他的语气轻柔:「阿妩,所有人都知道,你只不过是我的一个宠儿罢了。」
姜玦说着步步逼近。
春雷作响,大雨瓢泼,烛火在我眼前逐渐模糊。
我总想着等我立府后,便远离皇宫。
我想看看诗文里的大漠明月,无垠碧海,想和我心悦的人终老江南。
我要遇见许多喜欢我的人。
只要活着,我的妄想总有一日会成真。
姜玦故意责打对我施加善意的宫人,他刻意激起大皇姊对我的敌意,要我孤立无援,所能依仗的只有他。
这些我早就知道,但我只能装聋作哑,继续用孺慕的目光看着他。
可姜玦今日的举动却告诉了我,我永远是他掌中的雀儿,哪怕死了,也要点缀在他宫中的屏风上。
我逃不了。
任凭我如何小心谨慎,如履薄冰,但命运仍系在他的一念之间。
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义?
我在一死了之和苟且残喘间来回挣扎着,宫门大敞,微凉的雨丝扑在我的脸上。
我一抬眼,便望见了当时顾家嫡子顾白石,簪缨世家,公子如玉。
皇帝赐字「灵均」。
顾白石浑身湿透,发丝黏在脸上,堪堪站在烛火探不到的阴影处,他遥遥望着,分明没有多余的神情,我却如万箭穿心。
羞耻和无措又翻滚上来,我忙低下头,眼眶一热。
我想,我知道原因了。
知道太子为何忽然翻脸,图穷匕见。
只因他发现了我书案上描摹着灵均样貌的画。
他怎会容许自己的玩意儿,存了别的心思?
太子看着我,嘴角牵起,眼里却没有了笑意,他当着灵均的面,手用力钳住我的下巴,将唇印在我的鬓角:「阿妩淘气,缠得孤毫无办法,顾卿莫要见怪。」
我一直看着灵均。
求求你,救我。
或是……离开,不要见我如此狼狈的模样。
可统统没有,少年只是那样淡淡垂着眼。
他知道我是野种,知道太子言行背后隐藏的龌龊想法。
他看着我深陷泥潭,不能自拔,却未曾施舍一丝垂怜。
就像俯瞰人间蝼蚁的神祇。
太子越发荒诞,宫中流言四起,说我祸国媚上、寡颜廉耻。
叶子枯黄,转眼之间,数月过去了。
我再不曾见过顾白石。
想来也是啊,他那样苍山负雪般的神仙,何曾愿意多看一眼这肮脏之事?
在无数个被欺辱的日子里,我将那些恨意化作刀痕,一刀一刀细密地刻在身上。
未曾想再一次相遇,是在冬至那天,雪下得又急又大。
我眼见两个黄门小太监端着满盆血水和那被血浸透的衣裳,摇首叹息。
余光瞥见衣裳绣着……顾家家徽。
我已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赤足狂奔,在雪地中穿过重重宫门。
顾白石仅着一件被血染红的单衣,跪在了太子寝宫前,雪落满了他的肩膀,他的背脊仿佛是被风雪压弯的青竹。
我踉踉跄跄地冲过去,站在他身前。
张了张口,却哽住了。
方才捉了小太监逼问,说顾家谋逆之罪,诛其九族。
顾太傅只是上了一封参奏太子母家骄奢贪污的折子,却落得如此下场。朝中之事我不清楚,可我想,大抵是因为无人敢得罪未来的天子。
顾白石的眉眼,头发皆被染白,嘴唇冻得乌青,他还是没有看我一眼。
我双足冻得麻木,几乎站不稳。却仍颤抖着解下披风,半跪下身,想要罩在他身上。
他却一把掀开,看我的眼神冰冷入骨。
我心跳一滞。
「滚。」他声音嘶哑地说。
我永远忘不了少年顾白石的眼神。
那种嫌恶而憎恨的眼神。
「离我远一点。我嫌脏。」
2
那时我含泪问他:被我喜欢就这么不堪吗?顾白石,你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愿意吗?
他挺直脊背,声音漠然:对,因为你我不同。我但凡一息尚存,便绝不会奴颜婢膝。
我说不出反驳的话。
顾白石的眼中映着潋滟的雪色,他的神情清矜凛然,越发凸显了我的不堪。
我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跪得久了,便会忘记站着是什么感觉。
我要一辈子都做姜玦豢养的家宠吗?
我深深地看了顾白石一眼,转身去了姜玦的寝宫。
踉踉跄跄,却越走越快。
我的手脚是冰冷的,心间却涌动着滚烫的血。
「阿妩来了。」姜玦拥着汤婆子,天光在他的轮廓勾勒了一层银边。
我叩首,双手交叠,以头点地:「顾氏一族忠于殿下,嫡子顾白石更是殿下的伴读,与殿下感情甚笃,望殿下网开一面。」
霎时间,天地都静了。
只有呼呼风雪声。
「阿妩真是让孤意外,」太子轻笑一声,鞋踩到我的手指,细细碾磨,我忍住几乎到了嘴边的痛呼声,身体不住地发抖,「既如此,孤便放了顾白石,只不过不听话的孩子是要被惩处的。」
姜玦移开了脚。
我的十指肿胀青紫。
我再叩首:「谢殿下恩典。」
许是姜玦刻意安排,我被押入冷宫那日,恰逢顾白石被押着去目睹顾氏全族斩首之日。
红墙黄瓦的宫道中,我们相错而过。
被宫人推搡着,我仓皇回头。
可他没有。
纵然衣衫褴褛伤痕满身,身形清癯,走得踉跄却坚定。
他的身后拖曳着长长的一道血痕。
那是我此生以满腔纯粹的爱慕,望他的最后一眼。
少年顾白石已死在大雪中。
自此世间再无顾家。
3
无人知道灵均如何说服向来隐世的大祭司收他为徒,但他对幻术的天赋却是姜国有文书记载以来最是惊才绝艳的一位。
仅仅一年,便不逊于前任大祭司。
大祭司羽化之后,他执掌的国师府一反昔年的中庸之态,以幻术炼丹取得皇帝的宠信。
灵均一步步爬上了高位,与姜玦分庭抗礼。
这些我听宫人议论,却渐渐麻木。
与我何干呢?
是他说的,我二人今生今世都不会走上同一条路。
在冷宫的三年,姜玦故意差人给我送来馊了的饭,命阖宫上下的宫人欺辱我,甚至将我母妃生前的宫殿一把火烧了。
前朝渐渐不再容他一手遮天,他便唯有在后宫宣泄怒火。
这些冷遇欺辱,我悉数收下,依旧顽强苟活。
确切来说,我能活下来,还多亏一个宫女的照拂。
她叫如意。
她会将御膳房剩下的饭菜拿给我吃,眼神温柔,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模样,她便笑着拿着手绢擦去我唇角的饭粒。
「你为什么对我这般好?」我不解。
如意眼神微微恍惚,是我读不懂的幽深复杂,她笑着:「殿下的生母愉贵妃曾救过奴婢一命,奴婢想来报恩。」
此去经年,我素未谋面的生母于我绝境之中送给了我生的希望。
就算我孑然一身,孤家寡人,可我的娘亲定然是爱我的。
我抱着如意嚎啕大哭。
这一年,我失去了荣华富贵,失去了心仪的少年郎,却有了亲如姊妹的如意。
我学着捣衣,学着刺绣,我不想拖累如意。
在如意生辰的那日,我做了几个小菜,怀里揣着我拿绣品找宫人换来的玉簪,满心欢喜地等着她——
只等到了她死去的噩耗。
前来逞凶的大皇姊向我示威,说如意冲撞了灵均,被填了井,现下尸首也被泡发了,她笑得天真又恶毒,「姜妩,你瞧瞧,亲近你的都没好下场。」
我疯了一般想跑出去,却被宫人死死按倒在地。
怀里的玉簪碎裂成段,那星星点点的玉屑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的如意啊。
居然死在了这么可笑的理由上。
昔年顾家因为上位者的一念而灭门,如今灵均却为了一念而杀了我视作阿姊的如意。
我生的希望被我爱慕的人亲手摧毁。
有什么用呢?
我拾起自尊,以为得到了新生,到头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的指甲生生扣断在青石砖上,留下狰狞蜿蜒的血痕。
「如今灵均已是大祭司,大祭司要一个贱婢的命,有何不可?」
灵均,顾白石。
我念着这个名字,歇斯底里地又哭又笑,大皇姊见了我这癫狂模样,骇得连连后退。
我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连带着恨我曾经的朦胧爱意。
我穿着孝衣,为如意守了三个月的灵。
只是我还没有走出冷宫,皇帝猝然驾崩,灵均发动了政变,就在我面前杀死了姜玦。
时隔三年,我已经完全认不出灵均了。
此时,他的眼里只有不见底的深渊,望不见我,也望不见爱憎。
「请诸位更衣。」
灵均浅笑着,剑锋轻抖,我和其他皇族如走狗一般被押向了祭坛,彼时漫天飞雪,朔风砭骨,尊贵的皇族匍匐在地,却不敢有一丝怨言。
我望着灵均那双幽寒的凤眸,踉跄着站起来,抬起僵冷的手。
一件一件褪去衣裳。
周围的眼神或鄙夷或惊诧,甚至还有贪婪,我听到了大皇姊的冷嘲。
「惯会摇尾乞怜的野种,不知廉耻。」
其实,这不算污蔑了我。
我已然做好了打算。
做一株菟丝花,依附他、取悦他、利用他——
终有一日,我会亲手杀了他。
就像他毫不留情地杀了如意那样。
我向他露出了一个讨好的笑。
灵均向我走来,皇族的血在他脚下盛放,朵朵灿烈如莲。
他将身上的大氅披在我身上,细心系上了颈带,一拂袖子,俯身跪在我的脚下。
「恭迎先帝留下的唯一血脉,舜华帝女。」
他的身后,黑压压的兵马,也齐声跪倒在地,呼声可撼天地。
「恭迎舜华帝女。」
顷刻间,我便从一个上不了台面的野种变成了万人之上的帝女,全然是仰仗脚下的这个人,与我隔着血海深仇的人。
我垂下眼帘。
掩住了眼中摧心化骨的恨意。
4
灵均以雷霆手段镇住了对我称帝不满的诤臣,对于权贵而言,我抑或是姜玦并无不同。只要灵均肯松口让渡一两分权力,我这个傀儡女帝还比姜玦更好操控。
灵均为了羞辱姜氏,还真是下足了本钱。
可我并不在意,我反而要感激他杀了姜玦。
以直报怨,再寻常不过了。
若是他没有杀了如意的话……
我半倚在贵妃榻,发髻散乱,举起琼液一饮而尽,酒渍顺着我的下颌洇湿了我的前襟。
春日明媚,细碎的日光从枝叶的间隙渗透,我抬起手,遮住刺目的光斑。
倏地,一片阴影拢住了我。
我醉眼蒙眬地看上去,原来是灵均。
他身着羽衣头戴玉冠,看样子刚从祭天大典上回宫,被不知情的人看了,只怕以为是降落凡尘的谪仙人,谁能想到,他的手上沾染了多少条人命。
我便遂了他的意,装疯卖傻,醉于玩乐。
让天下人瞧瞧,原来姜氏皇族只剩下了一个昏庸无道的女帝。
只是不知,他的神情为何是恹恹的。
我佯装不胜酒力,软若无骨地倒在灵均的怀里,清淡似竹的香气幽幽传来,我不经意间将唇擦过他的脖颈。
绯色的胭脂,白皙的肌肤,融融春光氤氲着暧昧。
我双臂揽住他,双眸痴痴地望他,半含着泪意,唇微张,与他的气息缠绵在一起。
「祭司大人垂怜,我来报恩,您想做什么……都可以。」
灵均不动声色地看我,眼中不见笑意。
他拎起我喝得剩下半壶的酒,倏然倾倒在我的身上。
我被浇了满头满脸。
「徐祭酒说,陛下的功课一字未动,近日来,更是连御书房都不曾去了。」灵均并未推开我,他只是眸色淡淡地看着我。
我拽着灵均,往后倾倒,滚在贵妃榻上,他的手好巧不巧垫在我的颅下。
青丝缠绕,我望入他的眼,指尖从他的眼眸划到他的唇上。
「阿妩让祭司大人失望了,就该受到惩罚……」
在太子掌中求生多年,我早知道何等神态最是无辜清纯,又最勾人。
后面的话语被湮于唇齿间。
灵均笑了,他手摁在我肩上,捏得我生疼,仿佛骨头都快碎了。
他逼近我,面色清寒。
「阿妩,」他嘲讽似的念出这个名字,「若你再这般荒诞,便滚回冷宫去,老死在那吧。」
话罢,他拂袖而去。
「抄录十遍,明日温顾。今日时辰不早,臣告辞。」
我从窗格中望见灵均的背影渐渐隐没于曲折的长廊,我一直看着,宫人挂起了灯,廊下的池塘漾出了碎光。
「陛下在想什么这样出神?定是劳顿了,这是大明菊茶,醒神的。」
「无他。」我整好了衣裳,问道,「大祭司说明日还要进宫?」
「是。」
我恍然应了一声。
今日的灵均让我想起了我和他的初见。
5
那是许久许久之前了。
我还不知自己的身世,困于他人的冷眼。
为什么都躲着我?为什么父皇不喜欢我呢?
猛地一下,有人将我推进了湖中。
我依稀听到了大皇姊嬉笑的声音,湖水涌入口鼻,冰凉刺骨的感觉刹那间席卷全身。
身子逐渐沉落,我惊慌失措地想要抓住什么。
可我什么也抓不住。
「长姐……为什么……」
岸上笑声愈加放肆。
「谁是你长姐?小贱人,继续求啊,惯会扮可怜相。」
「求你……阿妩好……冷……」
她大笑着离开,我感觉自己的心随着身体渐渐沉坠。
会死吗?
希望太子哥哥别为了我的死而伤心太久。
意识垂危之际,有只手揽住我的腰,带着我浮上水面的月亮。
「事态情急,在下冒犯了。姑娘是哪个宫里的宫女?」
灵均声音稚嫩,然而那张脸却已十足好看,眼神清澈皎洁。
……
是他救我于水火,又是他轻描淡写杀了我唯一的亲人。
我想着想着,眼前又浮现出了如意被水泡得肿胀的脸,她浑身浸水,在苍茫夜色中望着我,眼神凄切怨毒。
我向她笑了笑。
如意啊,等我,你很快就不寂寞了。
倒难为灵均做出一副贤臣模样。
我想他着意教导,也不过是为了看困兽之斗。
我这样一只山猫即使长了爪牙,也变不成猛虎。
可错了,他迟早会知道,人是如何死于自负的。
除却亲自问政,他也带着我走过繁华的长街,来到城墙的一隅,荒凉偏僻,野草横生。
「皇城之郊尤有这么多难民,」他看着蜷缩在那的乞儿,又看了看我,「天坛之礼所需牺牲祭祀,足够换他们的命。」
乞丐的眼神惴惴如兔,瘦骨嶙峋。
我心底五味杂陈,如见昔日自己。
「这样苟且偷生,当真比死还要痛苦。」
我喃喃,解下腰间锦囊,蓦地被一只干枯的手夺过,我甚至没想到那样枯瘦如柴的手这样粗暴,从地上、草堆、残亭中渐渐聚拢过来的,越来越多的乞丐。
乞丐们眼底弥漫的癫狂。
是连冷宫磋磨三年的我都为之恐惧的癫狂。
「他们不会感恩,只会将你通身上下吃干榨净,就如同分尸的野狗,」他斥我,「愚蠢。」
他修长的手虚张,一条儿臂粗的赤练蛇从他袖间探出,顷刻间,毒蛇吐信的嘶嘶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无处不在。
那群难民像发了疯般抓挠着脸,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
终于一批一批倒下来,匍匐在我们脚边扭动挣扎。
灵均立在哀鸿遍野中,素手执柳,早不见毒蛇踪影。他高高俯瞰着,嘴角勾出淡漠的弧度。
「生不如死,天子和臣能做的,就是结束他们的痛苦。」
语毕展颜微笑。
「对吗?阿妩?」
我该说什么?
灵均在我面前从未施展过幻术。
我真的能杀得了他吗?
暮色四合,护城河飘过了不计其数的莲灯,那一盏盏的灯火是生者对亡者的哀悼和念想,如萤火,如星河。
我想起了如意,微微晃神。
灵均掌心氤氲起光影,一朵红莲从他的手中绽开,他半蹲下身,将莲花放置水面。
他一直看着那朵红莲晃晃悠悠地漂到望不见的地方,目光竟有虔诚。
「祭司为谁放灯?」
他的声音极轻:「顾白石。」
我愣了愣,大笑起来。
「祭司大人怕不是糊涂了,顾白石是谁?谁是顾白石?」
灵均默然,手指轻颤,一扬袖,登时满河的莲灯都化作了莹光散开。
他抬起下颚,水光晃在他的眉眼上,竟让灵均看起来有些脆弱:「臣乏了,回宫吧。」
我的心底蔓延出轻微的快意。
回去的路上相默无言,路过一家小贩,一盏玲珑可爱的兔子灯笼挂在最显眼处。
姜玦曾为我制作过样式相同的一盏。
兔子的眼瞳不是红纸贴的,是点朱砂。
「阿妩哭起来双眼红红的样子,极美。」
是梦魇般的回忆。
我蓦然顿步,喃喃道:「姜玦……」
一秒,两秒。
我竟转头扎进人群里,不顾一切地想逃,那两点红仿佛紧追在身后盯着我,要将我拆吃入腹。恍惚间灵均的声音似乎和姜玦交织在一起。
人群中迸发出惊呼,我一脚踏空,下一秒便要堕入花灯明灭的河流。
6
倏然被环腰抱住,那张遥遥在人群中若隐若现的熟悉的脸,此刻近在咫尺。
不是幻象吗?
我小心翼翼伸出手,唤她的名字,「如意?」
「如意姐姐?」
女子眉心微蹙,将我扶正便撒了手。
「这位是陆家嫡女灵安。」灵均垂下眼睫,似乎在掩盖着某种情绪,「你认错人了。」
陆灵安的眼眸倏地亮了,她看着灵均,似有千言万语,却化为眸中流转的笑意,「臣女见过陛下,白石哥哥,别来无恙。」
我心中巨震,为死去的故人复生,为她亲昵熟稔的称呼。
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肖像的两个人?
我不信。
可她若是如意,如何看我的眼神中只有陌生和疏离?如何敢与杀死自己的真凶攀谈甚欢?
我魂不守舍,不记得二人说过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如何上轿回宫的。
一日之间发生了太多,游走在生死边缘,几乎耗尽了我的精力。
猝不及防地,灵均将我抵在阁门上,我拼命推搡,「发什么疯?灵均!」
他指尖擦过我撕咬出的血,冷笑,他将我的双手扯至头顶牢牢禁锢,「陛下还对着废太子念念不忘吗?即便他那样欺辱过你。」
「怪我心慈,姜妩,你就该拿铁链拴在金丝笼里,让你一辈子都见不了别人。」
好生多情。
前脚和陆灵安久别重逢,如今又是一副为了我吃醋发疯的模样。
「灵均,」我泪凝于睫,「其实我一直都心悦你。」
他俯下身,鼻尖抵着我的鼻尖,望入我的眼。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眉眼疏冷的男人眸色深沉。
灵均倏地将我拦腰抱起,大步走向寝殿,他将我放下,又吻上我的额头,眉头、眼睛,双手撑起,他的发丝流光般倾泻在我身上。
我能杀了他吗?
在他对我动心这一秒。
「灵均。」
我双眸含泪,楚楚凝睫,双手搂着他的脖颈,掌心翻转,骤然间多了一把刀簪,就要奋力刺下去——
灵均反手抓住了我的腕。
他的眼中清明剔透,就像一汪寒泉。
全无,丝毫,动情。
却将细节描摹到以假乱真。
掌中用力,我听到自己骨骼错位的声音,剧痛被呛在喉底,化作支离破碎的惨哼。
「这么久了,本以为阿妩有所进益,没想到,还是只会这些招数。」
他将我的手腕举在眼前。
「说说看,这次刺杀又为什么?」
7
我看着他,嘴角上扬,终于大笑起来,笑得无法自抑。
「一年前的冬至,你杀了一个叫如意的宫女,」我努力让自己声调平静,「她因冲撞了你而死。」
他看着我,古井无波的眼瞳未曾惊起半分波澜。
我恨极了他这样的眼神。
仿佛我还是那个一心爱慕着他的蠢货。
灵均终于轻笑一声,轻佻地用手指抹过我的眼角:「陛下原来不是为了太子,是为了个下贱宫婢。老实说,折在我手上的命如过江之鲫,臣实在记不得了。」
「你当然不会记得,」我喃喃,语调倏然拔高,「灵均,你昔日说你永远不会奴颜婢膝,你的确说到做到,但如今的你和姜玦有什么差别?!」
「没有。」
我自问自答。
「一样的草菅人命,以我为尊。」
「灵均,若你同顾白石一同死去会不会更好?」
自我们重逢,我便没有再叫过他顾白石。
灵均,灵均。
我这样叫他,仿佛真的能将过往抹去。
他的手指缓缓抚上我的脖颈,并拢,猛地用力。
我被掐得呼吸不畅,笑并泪水一齐涌出,「你知道,我有多怕死吗?我那个混账太子哥哥所做的一切,我都打碎了和着血肉咽下去,我曲意逢迎,只求偷生。」
「但那日听说是你,纵然明知是螳臂当车、明明怕得要命,我还是去了。」
「你的答复是:我嫌脏。」
我怀着一腔孤勇,为了爱慕的少年,连性命都抛却。
我一无所有,唯一珍视的这条命,在他眼中是何其可笑又不值一提的筹码?
灵均骤然撒了手,在我以为他要拂袖而去,丢下「陛下自重」几个字时,他却弹指间熄灭了灯烛。
满殿唯有幽微的花香和透过鲛纱帐的月光。
床幔浮动间,如意的眼眸如墨点漆,她冷冷地看着我情难自己的丑态。
我不能心软,也不能动摇。
可我的眼泪总是控制不住地流。
8
灵均再未进宫。
也许这幅皮囊当真不算清高。
我索性厮混了几个贵族子弟,传来最美的舞姬,丝竹管乐、宴饮谈笑,好不快活。
他们纵是酒囊饭袋,自有祖上荫庇,而我则正需要树大根深的世族化为己用。
这幅美艳皮囊,不过是个媒介罢了。
意料之中的是,灵均携着肃杀的风闯宫问责。
意料之外的是,他似乎比我预想得更愤怒,昔日疏冷矜贵的气度半分也不剩,只有暴戾杀气。
昔日手下的人都拦不住。
见一个,杀一个。
屏风撞碎,玉面溅血,双瞳阴鸷。
我为自己斟了一杯酒,好整以暇地托着脑袋,一口一口浅抿着。
最后一个人的血蜿蜒漫到了我脚下。
灵均倒提长剑,一步一步逼来,宛如修罗。
可他只是丢下剑,剑身撞击地面发出清冽的声响,他闭了闭眼,走过来,将我拥入怀里。
他的手按住我的后脑,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
如此纵然近在咫尺,也望不见彼此的神情。
「阿妩,」他的胸腔微微震动,许是压抑已久。
「不要再赌狠斗气了,我依你,都依你。」
我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尝到了久违的血腥气,「我若只是恨你,该有多好。」
话虽如此,眼底幽寒蔓生。
灵均,你终于,也不能自持了对吗?
你杀的可不是女帝一时宠幸的小倌儿,而是世家贵族的公子。
这一笔血海深仇,足以令家族重创、与之结仇。
灵均不肯信我,我只好借着陆灵安的由头半真半假地剖析我的真心,撕毁我们之间那层彼此心宣不照的窗户纸。
以情相诱,激怒他,他有了破绽,我才能趁虚而入。
所幸,我赌赢了。
只是……
我阖目,只觉得造化弄人。
我居然利用了如意的死。
可我的起始明明是为了给她报仇。
朝中一时震动,我趁势提拔起了几个寒门贵子,果然,朝中一时震动,他根本无暇他顾。
生辰那日,灵均蒙着我的眼,引我去了一个地方。
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一直延伸到了天的尽头,这是当初如意曾对我说过的,她故乡的模样。
我做出他期待的欢欣之色,眼角眉梢无不逼真。
心底却平静得可怕:灵均啊,你竟然会知道如意和我说过的那些琐事,你怎么该知道呢?
这步棋实在不应该啊。
9
灵均将陆灵安带到了宫中,说是要与我做伴。
果不其然,一切示好,皆藏图谋。
我赐给了她许多东西,可她什么都不要,只是在我描摹书法的时候,安静地为我研磨。
「陆姑娘与灵均是何时相识的?」
「自幼便相识了,灵均大人待灵安一直很好。」
「那你三年前接近朕,也是为了他吗?」我淡淡问。
她动作一滞,那张美人面上终于有了如意的神情。
「公主在说什么?」
「你破绽太多了,」我摇头,「你研磨的姿态同如意一模一样。」
她搁下了墨石,垂眸浅笑:「公主长大了。」
她还叫我公主。
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一模一样的人,而且她根本没打算瞒过我。
陆灵安告诉我,她是顾白石的妹妹,顾家倾覆之夕,顾白石愿自此鞍前马后,换她一条生路。
可「顾灵安」不能活,一个野种公主身边不打眼的奴婢才能活。
所以才有了对我无微不至的如意。
而后她有了出宫的机会,需彻底洗脱和灵均的关系,所以要「死」在他手里。
多么合情合理、兄妹同气连心啊!
除了对姜妩残忍一点。
可那又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我在冷宫万念俱灰又被仇恨挟裹,无非是爱错了也恨错了人,无非兜兜转转从姜玦的玩物,成了灵均的傀儡。
「所以——」我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低微到尘土,「所以,你发自心底,并未在乎过我的性命?对不对?」
陆灵安嘴角噙着淡笑,「陛下该自称『朕』,」她目光掠过窗外黄鹂,「如果陛下不想再回到当初身在冷宫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该感谢哥哥的选择。」
「于你于我,都是最好的选择。」
我惨然而笑,笑出了满脸泪水,步步后退。
真想要逃离这四方朱红的囚笼般的宫墙。
我在长廊外看见了早已等在那的灵均。廊下风过,落叶簌簌,他穿了一袭青衫,眼瞳清浅,拢袖玉立风中。
这个人啊,许是对我存了些许爱意。
只是爱意随风起,穿堂无影踪。
灵均永远在做最好的选择。
他的妹妹,他的家族,他的仇恨。
我昔日恨他,不是因为他将我的情意践于足下,而是因为他杀了如意。
杀了这深宫之中唯一不含目的待我好的人。
可若爱恨皆是虚妄,我又当如何自处呢?
我提着裙摆奔过去,朝他用尽全力地笑,笑着笑着便成了哭着央告:「你带阿妩走吧,白石哥哥,就这一次,阿妩求你啦。」
时间静默如沙,细数着我的卑微与难堪。
灵均终于抓住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他的声音动听又缥缈。
「好,阿妩,我带你走。」
我爱慕的人看着我,眼中是不见底的温柔:「我的故乡在南方小镇,我记得那有一片油菜花地,或许你会喜欢。」
「你做个教书先生,我便当垆卖酒,我们买一进院子,养几只鸡鸭,再抱个狸花猫。」
「你愿不愿意娶我啊?我听闻民间嫁娶,新嫁娘会穿上极美的红衣裳。」
「然后行三拜之礼,然后就一生一世都在一起……」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扑了空。
我掉入了湖水中,堕入黑暗最后之际,我听到了如意,不,是陆灵安的声音。
「真是可怜。」
10
我睁开眼,看到了姜玦,我早已死去的太子哥哥。
他同过去一般看着我,嘴角的笑意逐渐扩大,眼中翻滚着偏执、阴郁、疯狂。
我身处一间石室,手脚皆被铁链束缚着,桌上的烛火跳跃明灭。
原来方才不过一场幻梦。
灵均怎么可能带我走呢?
在他心中,任何人、任何事都重于我。
我暗笑自己的天真。
姜玦扯过我的头发,粗暴地拉到他近在咫尺的脚下,铁链紧绷着,我忍不住咳嗽挣扎。
「阿妩,真想不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贱婢而失去方寸,你的如意姐姐早就死了,死在了你的心上人手中。」
「她的长相同顾白石的好妹妹陆灵安居然那般相似,于是,她便做了陆灵安的替死鬼。她死的那日,顾白石的身边少了一个女扮男装的侍从。同日,陆家养在道观的小女儿陆灵安归京。」
「陆灵安告诉孤,你的如意姐姐死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她求灵均救你出宫,予你自由,她将她的所有记忆都给了灵均。」
「恐怕顾白石也想不到,她的好妹妹居然弃暗投明。」
「陆灵安在国师府三年,自然也会幻术,当你以为奔向了心仪的郎君,其实是扑向了死亡。」
「阿妩,你猜到了吗?」
姜玦的肌肤雪白,嘴唇通红,他看起来就像一只艳鬼。
自然是猜到了。
我吃痛仰头,却仍然依恋地抱住他。
「太子哥哥,看到兔子灯笼那刻,我就知道你没有死,我一直等着你来救我。」
我哀哀看着他。
「那一日我以为,阿妩跳湖你就会现身的。」
「阿妩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太子哥哥。」
我委屈极了,抽噎着掉眼泪。
姜玦的神色松动,他擦去我眼角的泪痕,抚着我的长发:「受了委屈便回来找孤,阿妩的脾气真是一点都没变。」
姜玦仍未放心我,锁住我的铁链也没有解开。
我想着他对我说的那些话。
哪怕长着相似的一张脸,我也知道陆灵安不是如意。
我早知道,如意不会这样待我的。
当初,大皇姊见了我疯癫的模样,初始的惊骇退却,她想着再让我绝望些,于是领我去敛了如意的尸骨。
如意死了。
我比谁都清楚。
可还是存了一份侥幸。
我默默地想着,无声无息地落泪。
灵均想让陆灵安代替如意,想装作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怎么可能呢?他太天真了。
我等到了第二日,石室的门却轰然打开,一线天光渗漏进来。
11
我解下腕子上的铁链,望着外面森然阵列的禁军,嘴角勾出淡笑,「朕被自家人算计得太多,不得不仔细提防,说来还得多谢灵均祭司提点历练,旁人幻术不过过眼云烟。」
太子正欲提剑上见,却猛地吐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我俯身轻笑:「太子哥哥,寡人不过略施小计便招安你的人给你下了毒。由此可见,你的死也是天命所归。」
姜玦眼中汹涌的恨意呼之欲出:「你骗孤!?」
大难不死的姜玦,就在勤政殿地下的密室。
与我仅隔一线。
不知他可能听到我与灵均温存的声响?
若是能,可就热闹了。
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僵冷,他想要说什么,只是从喉间发出了咯咯的声音,他的七窍涌出黑色的血。
他死不瞑目,我却吝于再看他一眼。
我培养的暗卫俯身跪下:「正如陛下所料,前太子一伙潜伏在京都,尤其擅长伪装商贾摊贩。此番彻查死伤惨重,臣等趁虚而入,一举歼灭,为首党羽押送天牢。」
「灵均伏诛了吗?」
影卫神色凝重,几番欲言又止。
「祭司并未谋反,」他看了一眼我的神色,继续道:「废太子着意培养的陆灵安叛乱,臣依陛下所言,鼓动世家贵族参与纷争,可祭司却仍言陛下是正统,以平反为由阻止叛军攻入皇城。」
影卫并未明说,我已经明白陆灵安以我的身世为幌子。
我微微而笑,并不介意。
重权在握之时,我已经不畏惧了他人的言语。
百姓不在乎正统,只要能让天下和乐,谁当皇帝也是一样。
我被人追逐着赶上这条路,等我身后无人,我却无法,也不想脱身了。
我利用他们三方的矛盾,鹬蚌相争,坐收渔翁之利。
至于灵均……
他爱不爱我已经不重要了。
若我起初确实是为了报仇,那自从我利用了如意的死,就变成了争权。
我已经不想再受人钳制了。
所以,只好请灵均去死了。
我缓步而出,重兵层层匍匐跪倒。
这一次,终于是拜我姜妩,而非拜灵均拥立下的「舜华帝女」了。
「那就由他们争吧。」
想来当真可笑,当初灵均大权在握一手遮天,也是在天坛,看皇族自相残杀。
如今天道轮回报应不爽,终于也到他尝一尝至亲反目的滋味了。
由着近侍替我篦发整冠,冕旒珠帘层层垂下,
掩盖了所有的神色。
「摆驾天坛,朕亲自送一送故人。」
灵均到底是赢了,惨胜。
尸骸遍地、硝烟弥漫,他身中数刀,血浸透白衣,半跪在漫天大雪之中。
见我乘轿辇拥兵而来,他并不意外,只是仰头望着皑皑远山、望着无边流云,忽而怆然一笑。
「阿妩,我竟中了她的幻术。」他笑吟吟地伸出手去接雪花,「我竟一时间不舍得醒来。」
心中某根弦蓦然拨动。
我张了张口。
「该不会,阿妩和我中的是相同的幻梦吧?」
灵均至死也那样聪明,又是那样愚钝。
他甚至释然一笑。
「我的答案是:好啊。」
12
这是我早该预料到的结局。
我只是觉得疲倦,恨不得一觉睡过去,再不复醒。
这天,我做了一个梦。
在梦中,我奔跑着,春夏秋冬被置换,冬雪被秋叶覆盖,叶子绿了又飞回枝头,一切回归原点,我就这样跑回了多年前,那个被大皇姊推入湖中的夜晚。
年少的顾白石在水下向我游来。
身后天光若倾。
13 番外:不信人间有白头
太子姜玦的身后常跟着条小尾巴,她眼神怯怯,像极了灵安养的兔子。
她叫姜妩,舜华公主,生她的愉贵妃与侍卫有私。临产那日,被他人告发,侍卫被凌迟处死,愉贵妃受惊难产而死。
姜玦保住了她,他对先帝说,想要养个玩意儿陪他玩。
这件丑闻皇族中人与朝中重臣都知道,唯独瞒了一个她。
我在十五岁那年琼林宴上,救了落水的姜妩,眼中心里便只剩下了姜妩那双眼眸,像是漾了碎星子的湖。
筵宴散尽,我和父亲说,我想要尚公主,娶姜妩。
父亲面沉如水,命人鞭笞了我一百棍,又罚我跪祠堂。
我素来性子倔,直至晕过去,也没有认错。
我醒来的时候,灵安哭得眼肿了。
顾太傅这才给我讲了姜妩的身世,旁人都心照不宣的真相。
世人皆说顾家嫡子钟灵毓秀,郎艳独绝,却不知我是天下第一愚钝之人。
父亲未说出口的人尽在一声喟叹中,我已了然。
为了家族,我不能冒险。
姜妩是我探不上的海市蜃楼,摸不到的镜花水月。
此后,我便不再想姜妩了。
我以为。
所以,太子携着一纸画卷扔至我脚下,我甚至反应不及那是姜妩笔下的我。
少女含着恋慕一笔一笔画下的我。
那个瞬间,狂喜与悲哀轮番向我席卷而来。
姜妩心悦我。
而我们之间隔着高逾千丈的皇权。
我魂不守舍地回到家中,是夜,闪电飞光,雷声轰鸣,大雨婆娑,仿佛要掩盖什么罪恶。
我突然忆起,今日是姜妩及笄的日子,想着我临行前太子的神情,心里的不安越发高涨。
姜妩。姜妩。姜妩。
我不住地念着这个名字,仿佛要从中汲取孤注一掷的勇气。
我冲进了大雨中。
一路出乎意料的顺畅,几乎没有人拦着。
我逼近姜妩的寝宫,窗棂上的人影纠缠,少女的悲鸣声时有时无。
我推开了大门——
恍然大悟。
这是太子设下的局,他要我亲眼看着姜妩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
那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明月,却如此被人践踏到了污泥中。
姜妩看着我,眼神宛如一簇摇曳着,将要熄灭的火焰,
她在烛火辉煌处,而我站在黑暗中,牙根欲裂,却始终迈不出那一步。
我是顾家的嫡子。
我退却了。
姜妩的眼眸倏地黯淡,她闭上了眼,晶莹滑入她的鬓角,最终消失不见。
我大病了一场,病得昏昏沉沉,御医来了都说心病难解,药石罔效。
我学了十六年的圣人训,却发现了我是一个如此卑劣,如此懦弱的人。
可我又做错了,等我醒来,顾家已经天翻地覆,尽数入狱了。
父亲图谋不轨,株连九族。
他一生清廉,为国为民,这根本是莫须有的罪名。
我被太子单独从狱中押出来。
我又看到了姜妩。
我突然明白了顾家遭此横祸的缘由。
太子妒恨姜妩心悦我。
姜妩仿佛怕惊了我似的,慢慢走过来。
雪落无声,只有她踩雪的声响。
世事荒唐无稽,我一心爱慕的姑娘竟然致使了我的家破人亡。
可姜妩是无辜的。
姜妩眼中含着泪,她想要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将狐裘解下来,要给我披上。
我一把掀开。
既然我无力自保了,就不必牵扯她入这趟浑水了。
我用了最刻薄的话逼她死心,她呆呆听着,鼻尖都被冻红了,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了下来。
姜妩踉踉跄跄地跑开了。
我垂下眼。
心间撕扯的疼痛让我几欲崩溃。
姜妩,愿你终有一日破出囹圄,得偿所愿。
我走投无路之下,以身做蛊,将自己的一切都换给了祭司,换回了灵安的命。
此后,顾白石便彻底地死去了。
连同他的抱负,他未说出口的爱慕,一并地死去了。
活下来的只有灵均。
甬道中,我与姜妩擦肩而过。
姜妩的脸上满是决然,她生来没有被当公主教养过,此刻却有了一个公主的傲骨。
我没有想到,姜妩居然会为了我而忤逆太子。
万蛊池中的蛊虫蚕食着我的躯体,将我啃噬出白骨来,可新肉也在不断地生长。
死亡与新生,我在这样的牢狱中沉沦着。
祭司是个疯子,他想试试能否以人力来抵天赋,但他熬不过去,而身心被仇恨侵染的我再合适不过了。
我想活下去。
拼尽一切活下去。
我从不告诉灵安我身上发生的事情,她从不愁吃食,醉心读书的官家小姐一夜之间成了苟且偷生的侍从,都是因为我的私心。
我想尽力守护她。
可灵安逐渐沉默,她望着经过的姜玦发呆。
她有时候也和我说:「爹最大的错误就是空有一腔忠心,却不慕权力,若我有权力,娘亲是不是便不会死了?」
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
我也在想,兴许那些圣人训都是错的,我爹以苍生为己任,却落得了如此下场。
姜妩是无辜的。
她同灵安一般,都是无辜的。
可我心中对她隐秘的恨意又翻腾起来。
若我当初没有救她……
我果然是个懦弱的人。
大祭司逐渐疯魔,他妄想通过蛊王控制我,世人皆为了争权夺利,而他却为了长生。
我杀了他。
我杀的第一个人。
我推开密室的石门,日光兜头落下。
我却觉得刺眼。
我仿佛是只不能见光的鬼。
半晌后,我笑了,那就变成鬼吧,从无间地狱爬至人间的厉鬼,我要让姜氏皇族血债血偿。
我已经记不清杀了多少人。
后来,我确实有些理解姜玦了。
对于蝼蚁一般的人实在不必有多余的情感。
直到我杀了那个长得就像灵安的宫女,她眼中含泪,明明对死畏惧,可她渴望的却不是生,而是与她毫无相干的一个公主——姜妩。
恍然听到这个名字,我竟然分不清今夕何夕。
宫女说姜妩在等她回去。
还说她知道姜妩熬了数日,就是为了用绣品给她换生辰礼物。
她说……她的妹妹在等她回去过生辰。
我死水般的心境因为这个名字又泛起了涟漪。
我答应她,若她死了,我会放了姜妩,让她自由,任她去看她想看的大漠明月,无垠碧海。
那个宫女死了后,灵安得以用陆家小女的身份重获新生。
我却心中一动,去冷宫见了姜妩。
我听到她含着无尽恨意喊我的名字。
灵均。
灵均。
一声声地,咬牙切齿,目眦欲裂。
我与她一墙之隔,却横着爱恨的沟壑。
我抬头望那被宫墙逼仄的小小天穹,找到了我报仇之后想做的事情。
姜妩啊。
我将剑递到你的手上。
你可一定要杀了我。
(全文完)
作者:长岁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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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24 16: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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