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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春江楼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76 更新:2026-06-09 11:26:03

春江楼

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兄长要将我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可我一想要和沈景和私奔逃婚……

最后我还是心甘情愿的踏上了喜轿。

兄长将我送来的茶盏扔在我的脚边,零散的碎片溅了我一身,我无暇顾及心疼这套我辛苦寻来的孔雀茶具,不甘的问他:「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喜欢的人不是他。」

「谢六爷与我是过命之交,是良配之选。」

依旧是这个答案。

我想不明白,又或者是我不想明白。

他看着我眼里噙满泪水终是叹了口气,无奈的回答:「阿枝,你长大了,该懂事了。」

我浑浑噩噩的出了书房,就看见了一直在门外守着的沈景和,有一个想法瞬间在脑海中肆意延伸,我伸手握住他的手:「景和哥哥,我们走吧,我们离开沈家吧。」

他伸手擦掉我脸颊上被茶杯碎片溅起时划伤留下的血迹,又将我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隐忍着开口:「阿枝,你知道的,我不能走。」

我眼里希冀的目光渐渐暗了下去,握着他的手最终也无力的垂下。

我早就应该知道的。

沈景和是兄长离京时在路边救下的奄奄一息的流浪儿,兄长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他不会背叛兄长。

我同沈景和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举家迁离京城时休整用的一处庄子,庄子里有一处池塘,正好到了收菱角的时节,我在京城从未见过,便十分好奇的踏进池塘的泥泞里去捞菱角。

兄长带回沈景和时我正从池塘里上岸,我低头看向怀里兜满的尖尖的菱角,以及脏兮兮的衣裙和满是泥泞的双脚,一点女孩子的样子都没有,我知道兄长又要开始说教我了。

仓促间怀中的菱角散落了一地,一路滚到兄长身边的沈景和脚下,他蹲下将我掉落的菱角一一拾起,在兄长絮絮叨叨的教育声中,我看清沈景和低垂的眼,即便衣着破烂,面容憔悴,那双眼依然清澈明亮,泛起点点星光来,据说兄长捡到他时,已经奄奄一息了,我知道他眼中的亮光是因为他又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入府为奴,却不想兄长让他以沈家旁支的身份入了沈氏族谱,兄长以沈姓替他取名,将他带在身边教他读书识字,习武练功,学习生意之道,都是照着下一任沈家接班人培养的。

因为沈家男丁向来英年早逝,兄长不愿平白耽误别人姑娘婚后守寡,便一直不肯娶妻。

但是沈景和从来没把自己当过少爷,他的分寸很好,待人亲和平等,学习也很快,兄长很是赞赏。

与之相反的我就显的格外会惹事,初到冀州时我就同知府家的儿子因为抢一方魏晋时期的青釉笔洗打了一架,那个高我半个头的小子被我压到在地硬生生的咬出了齿印,揪掉了一撮头发。

如此这般的后果便是兄长拎着我去知府家道歉还赔上了一套更为名贵的茶具,回家后又罚我跪在祠堂抄经书,美名其曰养修生性,消消我这野蛮的性子。

一犯错就罚跪抄书,到如今我都快金钗之年了,性子还是没能改过来,兄长却依然契而不舍,真是佩服。

后半夜时沈景和拎着食盒准时出现,一如往常被兄长罚跪祠堂抄经书时,沈景和总会带着吃食来看我,顺带帮我抄写剩下的经书。

我性子野,与京城的大家闺秀玩不到一块,她们也看不起我,所以我没什么朋友,沈景和算一个。

我从怀里拿出那方抢来的青釉笔洗捧到他的面前,他似是有些讶异我辛苦争来的笔洗竟是给他的,他不敢去接,盯着那笔洗发怔,烛火下映着他清隽的面容,比初入府时简直好看太多。

我又将笔洗往他跟前递了递,满眼期待的看着他,许是我的目光太过灼热,他才恍惚反应过来伸手来接,道了声谢,然后又垂目去替我抄书了。

竟没半点情绪,真没意思,我无趣的瘪了瘪嘴。

大婚最终定在了二月初八,从定亲到嫁娶不足半月。

期间兄长为了断掉我的念想,将沈景和派出去跑新的运输路线,直至婚礼当天我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将沈景和在及笄时送我的玉簪插在满头的金钗之中,透过镜子看显的突兀至极,我不甚在意取了喜帕盖上。

屋外锣鼓喧天,欢声笑语,热闹非凡,而身为这场婚礼的当事人,我却仿佛置身事外。

原来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兄长将我背在身上,穿过热闹的人群,在一群祝福声中,他将我送上喜轿,说了同上次一样的话:「阿枝,你该懂事了。」

我知道,他怕我逃婚,怕我如年少般意气用事。

又有何不懂?

当年沈家举家从京城迁到西北冀州苦寒贫瘠之地时,此地多生土匪流寇,货品运输时常遭到抢掠烧杀,让当地商户苦不堪言,纷纷搬离此地,令此地更为荒凉穷苦。

兄长和谢六爷两人仅用半年时间就收服了当地零散的几户商家,创办了春江楼商会,以沈家独门秘籍寻风掌——能隔百步取人性命,令众人闻风丧胆,被当地山匪流寇称为沈阎王,便就此签订协议,凡是隶属春江楼商户皆不可掠抢,每月由春江楼支付给他们月钱,相当于买路钱,互惠互利,此后多年相安无事。

冀州也逐渐变得富有起来,如今已是重要的贸易要塞,连朝堂都要忌惮几分。

近日不知从哪里传出沈家有张藏宝图的小道消息,多家暗地里虎视眈眈已久,不然沈家为何会从那繁华富饶的京城搬到西北这荒凉地,于是平日里进出沈府求娶沈家小姐的媒婆都多出了两成,似是都想分一杯羹。

沈景和算是我名义上的二兄,我知道兄长是怕落得众人口舌,也怕沈景和自顾不暇护不住我,又或者他还有别的打算,所以将我嫁给和他有过命之交又一同创办春江楼的谢衍生,同时也是春江楼的副会长谢六爷做了续弦。

可是谢衍生并不爱我,他同我一样有一个爱而不得的人。

我为何会心甘情愿的坐上花轿?

为了他们能安心的去完成心中的大义,为了沈景和回来娶我的那一天。

此时前厅的宾客散去,只余下火红的灯笼绸缎龙凤蜡烛,昭显着这场荒唐的婚礼。

我独自扯掉了头上鲜艳的盖头,与谢衍生对坐,相顾无言,我实在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去面对这个我从小跟在身后叫哥哥的人,在我心里他和我兄长无异。

一旁的喜烛无声的燃烧着,良久谢衍生开口:「阿枝,我带你去见见你嫂嫂。」

他说的嫂嫂?

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见他说:「在外你是谢夫人,在内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衍生哥就行。此次事出有因,你也不要在心里怪言川,你只管当这儿和自己家中一样。」

言川是我兄长的名字。

可是事出有因,有的什么因却没人解释给我听。

谢衍生将我带到后院的一处祠堂,这里是唯一没有被喜气沾染的地方,素净的不像话。他点了三柱香插在香炉,又递给了我三柱。

谢衍生口中的嫂嫂是他此生唯一的挚爱——苏锦,我此前有幸见过一回,温柔的像烟雨江南里的一汪春水,但是这样不染尘俗的姑娘却吊死在一处破庙之中。

只因被那身为三皇子的宋砚看了一眼,就被强掳玷污了去,随后如破抹布般扔在了破庙中,谢衍生得到消息赶到时,苏锦飘零的身体已经悬在了房梁之上。

他血红着双眼提剑要去和宋砚拼命,却被我兄长拦下,兄长让他再等等,一定会替苏锦报仇的,如今去了只怕皇宫还没进去就已经丢了性命,最后仇也报不成。

他听了兄长的话随之一起来了冀州,春江楼商会成立后城中便有不少人想将自己家的姑娘塞进谢府,谢衍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苏锦的牌位成了亲。

对了,苏锦的牌位也是他亲手一刀一刀刻的。

就在众人还在沉浸赞叹他是如何如何情深时,他已经应下了和我的亲事,于是他的深情又开始被人唾弃,还有一个版本传言谢衍生是为了等我长大成人,才编出一个亡妻的故事来婉拒她人的。

真是荒唐。

我将香奉上,轻声向她告了罪,希望她不要怪衍生哥,因为他也是被迫的,我想他今夜将我带过来的目的就是让我来苏锦解释的。

此刻他抱着苏锦的牌位斜靠在案台旁,嘴里念叨的无非不就是让阿锦不要怪他娶妻,不要生他的气,不要不来梦里见他,他爱的一直只有她一个。

我低头望去,谢衍生的脸上已经攀上了酡红,想来今晚喝了不少的酒,醉成这样还要先拉着我来向他的妻子道歉真的是情深至极。

谢衍生以前不这样消沉,以前他可真是意气风发的玉面少年郎,我那时觉得他比兄长温柔百倍,就喜欢跟在他身后当个小尾巴。

他的一副戏腔更是无人能及,只是如今听戏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掩了祠堂的门出去,吩咐下人在门口守着,心中不免腹诽:「瞧瞧兄长这干的都是些什么事。」

月上梢头,星辰如斗。

我靠坐在春江楼的顶楼,醉眼朦胧的看着楼下热闹的街道,这里早些年还只是一条尘土飞扬的路,贫瘠的没有烟火气,如今已高楼四起,碧瓦朱檐,往来贸易的商人,闻名而来的游客,真是好不红火。

可是如今发展这一切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家男丁多早逝,我兄长自是也没能逃过这个命运,我掰起指头算了算离兄长过世已经过去半月了,人们却还在传闻兄长是在找宝藏时中了机关才丧命的,于是他们在暗地里蠢蠢欲动,可是沈家没了兄长还有沈景和,他们到底还是忌惮沈家寻风掌的威力的。

这时沈景和上来顶楼,端了碗醒酒茶给我,边道:「若是下次再喝这么多,我便让冀州所有商户不卖给你酒了,知道吗?」

兄长离世已有半月,我在这春江楼也待了将近半月,沈景和便在这里陪了我有半月。

我们好似又回到了没离府前的日子,只是我们都不再快乐。

真的是越长大越痛苦。

夜不归宿,又整日宿醉,人们对我这个谢夫人开始指指点点,再加上这些时日往谢府和沈府扑的女子都叫我赶了回去,实在脸皮厚的我直接让人扭了送去青楼,如此一来,虽没人再敢上前,我的名声也越来越差。

许是醉酒的原因,楼下吵闹的叫卖声、欢快的笑语声感觉被无限放大,吵得我脑仁疼,我靠在沈景和的肩上,朦胧的双眼看檐角绚丽的灯笼和沈景和都逐渐模糊起来,最后沉沉睡去。

醒来时我已经身在谢府,宿醉带来的头疼还来不及发作,身边的婢女就赶紧来报:「夫人,您可算是醒了,小六爷又被谢六爷罚了。」

我瞬间感觉头疼起来。

这小六爷是谢衍生的徒弟,日常上方揭瓦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第二个我。

明明差不多大的年纪,沈景和就像谢衍生和兄长的结合版,而我和谢远洲就是令长辈头疼的熊孩子,可是如今连我都改了,他还是如此。

「小师娘,你可算来了。」

我还没踏进祠堂,谢远洲就知道我来了,他比我还大一两岁,这一口一个小师娘倒是喊的自在,脸皮俨然比我还厚上一两分。

据说是因为我的名声在外面传的十分不堪,谢远洲年轻气盛的又喝了点小酒,气不过便和人打了起来,谢远洲眉飞色舞的说着他的光辉战绩,末了来了一句:「小师娘,私下里人们可都说我师傅这头上有点颜色啊。」

他这是在点我,我感觉我的头更疼了,扶额道:「所以你就冲到人家里将人打了一顿?」

「对啊。」他回答的倒是爽快。

我突然想起沈景和来。

那日我将知府家的小子打了一顿之后他便带了一群人在巷子里堵我,要找我报仇雪恨,重扬自己在城里那群小弟面前的大哥威风。

那日我属实被揍得有些惨,那小子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后来我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容回府时撞见了沈景和,他一猜就知道是谁,转头就去了人家府上不由分说的将人揍了一顿。

那是他头一次失了分寸,是为了我。

后来知府大人怒气冲冲的上门来找兄长替他儿子要说法,看到我一个花容月貌的小姑娘惨不忍睹的脸庞时,一时语塞,组织好的语言一句也说不出来,毕竟是自家儿子有错在先,最后上门要说法变成了赔礼道歉,又将那套茶具送了回来。

这一次是沈景和被兄长罚跪祠堂,而我成了那个给他送饭的人。

我带来的饭菜已经凉透,沈景和却只顾着我脸上的伤,他将玉容膏一点一点的抹在我的伤口上,动作轻柔缓慢,似是极怕弄疼了我。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秀脸庞,后知后觉的想起来一件不合适宜的事情,慌忙别过脸去,我问他:「我现在是不是特别丑。」

他手上的动作未停,给我抹完最后一处伤口后将我的脸掰过来,直视我:「阿枝何时都好看的。」

他的眼神真挚无比,我却突然羞赧到不知所措,想要逃走,他看穿我的意图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似有劫后余生的后怕,他道:「阿枝以后莫要再做危险的事情了,那方笔洗我不是非要不可,我只希望你安然无恙。」

原来我送他笔洗的那晚,他的沉默无言是心疼我。

高台上的烛光微微跳跃,那晚的夜色也有些醉人。

我都快忘了对沈景和是如何情根深种的了。

是第一次见面时他眼中的星光?还是罚跪抄书时暗涌的情谊?又或者是他为我第一次摒弃了原则?

总之,只要我需要时他便一直都在。

谢远洲见我晃神,推了我一下:「小师娘,我好饿。」

他每次被罚都是这样。

我忙将食盒里的面端给他,他翻了翻,在碗底翻起一块肉来时眼睛才亮了起来。

这时管事来报,说是怡红院有个姑娘怀了谢远洲的孩子。

我扭头去看跪在地上的谢远洲,只见他惊恐的睁大了双眼,一口面条还没咽下,猛的剧烈咳嗽起来,然后慌忙的拜拜手:「不是我,不可能。」

看他这般认真的模样,我选择信他,毕竟他就算再如何放浪形骸也不至于做出这等翻脸不认人之事。

我让他好好听他师傅的话跪满两个时辰,自己去了前厅会客。

我到时那位姑娘正抚摸着已经显怀的肚子,看我出来后又朝我身后看去,没见到谢远洲不免有些失望。

显然是认识的。

我让管家给她看茶却绝口不提她怀孕之事,细细品尝着沈景和从清溪带回来的铁观音。

那姑娘托着肚子也不喝茶,似是看我如此气定神闲有些等不及了:「都说谢夫人的胳膊伸的长,管着自家哥哥的房中事不说如今是要连徒弟的私事都要插手吗,是生怕新人入府,沈谢两家不再对你不再宠爱吗。」

她说的难听我也不恼,看着淡淡回道:「你既叫我一声谢夫人,便该知道,这谢府除了谢六爷,就是谢夫人当家作主。」

我有这个底气。

「我肚里怀的是小六爷的孩子,这个您总不能不认吧。」

「小六爷碰没碰过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我拨弄着茶盖,缓缓拨开上面浮着的茶末,茶香瞬间溢了出来,真是可惜了这好茶:「想进谢府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肚子里的是个通行证,说不定是个催命符呢。觊觎沈谢两府的人这么多,你说,若你真的怀的是小六爷的孩子,我让人将消息放出去,你觉得你今日出了这个门还有命活着吗。」

她愣了一瞬,似是没明白我说的什么意思,随即脸色白了几分,却还是嘴硬道:「我怀的就是小六爷的孩子,我的安全得你们谢府保护。」

近年来,想要进沈谢两府的人什么手段没使过,她这种的我倒是第一次见,毕竟沈景和,兄长和谢衍生都不会去烟花柳巷之地,不会平白给人制造机会。

我扶额在心里又将谢远洲骂了一遍,之后便对那姑娘道「你若是个聪明人,就该知道谎言总会有被拆穿的那一刻,等你肚子里的孩子呱呱落地那一刻事情败露,小六爷会放过你今日上门威胁他吗。」

那姑娘坐在那儿抿这嘴显然心里已经计较,我继续道:「我会给你双倍的价钱,帮你赎了身,将你送出冀州去,这笔买卖可不亏。」

之后我便不在多说,容那姑娘细想,片刻之后那姑娘许是明白我已看穿与她合作之人的目的,随即点了点头,我就让管家将她送了出去。

谢远洲自门外探出头来,见内堂没人彻底松了一口气。

我见他这般模样故意调侃道:「人还没走远,要不去追追?」

谢远洲见我不信立马起誓:「真不是我的,我若是做过这档子事就让我再也喝不了小酒听不了小曲儿。」

这誓还真是起的真诚,毕竟冀州谁人不知谢小六爷最爱喝酒听曲儿,而且还偏爱怡红院的道曲儿,不然也不会让人有机可乘。

瞧瞧这些人的手伸的可真快啊。

沈景和和谢衍生走了,也可以说是消失了。

他那日在春江楼顶楼递给我的醒酒汤里放了安神的药物,之后把我送回来了谢府。其实那夜的醒酒汤我没有喝,我知道他不想我去送他,他怕自己舍不得走,舍不得踏上那条不归路。

在他将我送回府后,我偷偷去了城楼目送了他最后一程。

夜色深沉如稠墨,沈景和和谢衍生打马飞扬从城楼下掠过,直至他们的身影在彻底消失在夜色里,我的心里好似缺了一块。

我知道他们要去干什么,兄长一直瞒着我的事,我统统都知道,我却也无法阻止,我只能在被他们的保护的背后默默祈祷,祈祷他们平安无虞。

之后一连三月都没有传来一点消息有关沈景和的任何消息,商会里的人觉得他们是去寻宝藏了再也按耐不住,纷纷将春江楼和谢府围了起来。

他们嘴上说的是要推选一个新的会长出来代理春江楼事务,实则是想逼问沈家藏宝图的下落,可是沈家真的没有藏宝图。

他们乌泱泱的一片人堵在谢府门外,而我站在台阶上冷冷的扫视着他们:「你们这么多年从春江楼得到的好处少吗,沈家保你们生意之路顺利无虞,共同致富,你们就是这样回报的吗?」

「那我们每月交到春江楼的会费也不少,不过是我们出钱你们办事。」为首站着的人招呼着他们道:「大家说是不是。」

谢远洲不满的怼道:「你们每月交到春江楼的会费都分给了几座山的山匪,谢沈两个家可曾多拿过一分?况且我们谢沈两家一直出的都是大头。」

「你们拿没拿我们不想知道,但是今日你若是不告诉我们沈会长和谢六爷去了哪里,我们就把春江楼和沈谢两家瓜分了。」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欺负我是个女子和谢远洲这个玩世不恭的公子哥了,可是他们忘了我沈枝意从来不是个弱女子,纵使我不似从前那般无端生事,但也绝不允许有人欺负沈谢两家。

谢府的家丁连成一排守在门口,谢远洲更是严阵以待。

「我不知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消息,但是沈谢两家从来就没有你们口中所谓的藏宝图,若是今日你们敢动踏进府门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可是他们觉得我虚张声势不把我的警告放在眼里,一群人拿着家伙什吆喝着就往府里冲。

我自掌心聚力,借风势迅速出击,那个叫嚣的厉害的人放佛被什么锁住了喉咙,瞬间倒地不得动弹,面容扭曲痛苦不堪。

一时之间嚣张着要进谢府抢掠的人们纷纷停了下来,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这时人群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是寻风掌。」

于是众人开始纷纷惊恐起来,诧异沈家传男不传女寻风掌怎么我也会,不然他们也不敢如此大胆闹事。

倒地的那人面色已经铁青,我这才收回了手,漠然开口道:「今日挑头滋事者一律逐出商会,并通知山寨,日后你们货物进出冀州一律与春江楼无关,剩下的人凡是想退出商会者一律上报给小六爷处理。」

一场闹剧由此终了。

只是他们不知道我这偷学来的寻风掌根本杀不了人。

谢远洲在暮色四合时分回来,我正在祠堂给苏锦上香,近日来的风波逐渐平息,他为了处理一些闹事的商户面色憔悴了许多,他一进来就说:「沈景和那小子说你肯定护得住春江楼,我还不信,如今看来确实是我多虑了。」

我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兄长拼命守护的东西,如今该换我来了。使用寻风掌的后遗症有点大,我有些没有力气,索性坐在了团蒲上。

「我也要走了。」

他是第一个离开时和我打招呼的人,我兄长没有,谢衍生没有,沈景和更是没有。

这次他没有叫我小师娘,收起了那副吊儿啷当的模样,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却说我变了,不再是小时候那个莽撞冲动的小姑娘了。

人总是会变得,这一路走来,我们不都在成长吗?

我从怀中递给他前些时日在寺庙给他求的护身符,边和他说:「我兄长已经死了,我不希望衍生哥和沈景和再出事。」

他接过护身符点了点头,踌躇了许久才问我:「你恨我吗?」

我的眼底闪过一丝波动,恨吗?我想是有的,但我没有说出来,只是回他:「人生有太多的不得已,错也不在你。保护好自己。」

之后他转身如沈景和那样消失在了浓浓夜幕里。

距谢远洲离家又过去了三月,还是没传来有关他们的半点消息。

没有消息也算是好消息,我这样安慰自己。

这三个月里我也很忙,南边发大水冲垮了许多村落,朝廷腐败无能,百姓民不聊生,他们便一路北上,走走停停来了冀州求一口饭吃,谋一条生路。

我便带着春江楼的众人开棚布施,收留了些年轻力壮的做工,接济了些身体虚弱的妇孺。

难得闲下来时,我去城郊山中的寺庙给沈景和,衍生哥还有谢远洲求平安,这里香火旺盛,最是灵验,我又捐了不少的香火钱给他们三人点了长明灯,意喻长命,祈求他们平安无虞,希望兄长在天上也能保佑他们平安。

山上开了些不知名的野花,各色的花明艳夺目,争先恐后的宣告春天的到来。下山的路我便走的慢了些,享受这来之不易的闲暇时光,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看到了。

之后我便下山上了谢府的马车,但是马车没有进城,往与之相反的方向驶去,我知道这一天会来,又或者说我就在等这一天,所以当前些日子,沈景和身边的人突然出现在谢府要将我带走时,我让身边的侍女代替了我,无论如何我也不能丢下他独自苟活。

谢府防卫森严,他们下不了手,所以今日出门祈福是我给他们的机会,可当我被绑在椅子上,四周的黑暗袭来时我还是忍不住的恐慌。

屋内的一角突然点燃了烛火,而宋砚就站在那儿,跳跃的烛火下,宋砚那张晦暗不明的脸如同戏本里的鬼魅一般令人心生寒意。

「早就听闻沈家小姐胆量不输男子,今日一见果然比京城里那些弱不禁风的姑娘有趣多了,看着倒是别有一番滋味。」宋砚凑近我端详起我的脸来,他倒也不再多说废话,说出了此行的目的:「沈姑娘,告诉我玉玺在哪儿。」

是了,宋砚同其母妃逼宫篡位,名不正言不顺,没有传国玉玺更是日日坐卧不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直直的迎上他的目光,我确实也不知道。

他突然伸手掐住我的双颊,暴戾的神色瞬间攀上脸庞,他倒是连装都懒得多装一刻。

「不知道我就让你知道。」他挥挥手,便立刻有随从从屋外扔进来一个人。

饶是做过心理预设,但在看到沈景和遍体鳞伤血肉模糊的身体时我还是瞬间红了眼眶,我不知道他这些天都是怎么熬过来的,而他在危险来临之际第一个想到的还是派人将我送走。

沈景和趴在地方奄奄一息,仿佛被抽了线的木偶,比我初见他时还要狼狈惨烈百倍,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当年跟兄长进沈府,牵扯到这件事中来。

沈景和那双清澈的眼睛如今已经青肿,在看见我时挣扎着便要爬过来,却又无力的垂下去,如此数遍。

最终引来宋砚的猖獗大笑,他将手中长剑从我的脸颊逐渐向下划去:「果真是一对有情人,瞧瞧这紧张的模样。」

那剑最后落在我的心口,他又朝着沈景和厉声问道:「要她性命还是说出玉玺下落。」

沈景和不说话,他知道,若是说了以宋砚暴戾无常的性子一样也活不了,不说便还能暂时保命。

宋砚见他不说话,他剑锋一偏便指向我的领口,冰凉的触感滑进我的领口蔓延至五脏六腑。

我不敢动。

宋砚一直阴沉的一张脸突然笑了出来,对着沈景和道:「宋洲,不如我们玩点刺激的?」

他果真还是自作聪明的将沈景和当成了谢远洲。

谢远洲是先帝七子——宋洲。

宋洲乃先后之子,被立为太子。

当年皇后逝去后皇上一直没有册封新后,因着皇后去世的打击,他的身体也渐渐垮了下来,起初是昏睡,后来已经下不了床,一律朝务都是在寝宫处理的。

当时宋砚的母妃德仁妃已经等不及了,她害怕皇帝突然病逝,顺位于宋洲,自己此生无缘后位,便与家族密谋逼宫。

许是皇帝已经察觉到了风声,自己身体每况愈下,害怕护不住宋洲,于是在我兄长日常进宫述职的一天,皇帝向我兄长托孤,并将遗诏和传国玉玺一并交给了兄长。

兄长秘密将宋洲带出宫安置在谢府,之后依旧照常进宫同皇上介绍最新得到的雨后天清瓷,无人察觉到异常。

在万寿节那天,德仁妃邀请了京城所有有权有势的世族官员进宫为皇上庆生,还以皇上身体抱恙为由请来了诸多僧人进宫为皇上诵经祈福。

而沈家只是一介皇商,没有兵权实权在身自然不在德仁妃的邀请范围之内,于是兄长借此以去西北经商为由带着沈家众人和谢衍生连夜离开了京城。

在路上救下沈景和只是因为他与宋洲年龄身姿都极为相似,兄长让他做了谢远洲的替死鬼。

可沈景和应了。

这些都是在兄长要将我嫁给谢衍生时,我不同意要去找他理论,在书房门外偷听到他与沈景和的对话。

不然以我的性格又怎会轻易妥协出嫁。

德仁妃便是在万寿节那一夜联合母族发起宫变,那一夜皇帝病逝,东宫走水,宋砚顺利即位,倒也不是真的顺利,不然宋砚也不会微服至此逼问玉玺下落。

宋砚的剑又划进去了些,眼见着就要挑开我的衣衫,这时沈景和开口说了句不想关的话:「我被你抓起来折磨数日,现在又将我带到冀州,如今已过去半月有余了吧。」

宋砚不明所以,盯着他等他的下文。

沈景和嘴角牵出一丝笑意,他也盯着宋砚瞧,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因为这一点笑意开始逐渐扭曲起来:「你说京城是不是已经变天了。」

是肯定而不是疑问。

宋砚怔愣了片刻,随即想到了什么,蓦然从我身上收回了剑,直直的朝着沈景和去了,他一脚踹在沈景和的心窝:「你不是宋洲?」

旧伤加新伤令他发出一声闷哼,之后他便不在说话。

宋砚想到此刻真正的宋洲已经在京城笼络了旧部登上皇位就头皮发麻、心慌不止,他此刻一定在后悔自己轻敌自大,倒也不怪他,毕竟是兄长精心花费十年布的局,识不透也正常。

倏忽间,宋砚似是发了疯,提起剑便朝沈景和刺去,看那模样是想要杀人泄愤。

咣当一声,长剑落地,只见宋砚惊恐的睁大双眼,伸手想要掰开束缚在脖间无形的手。

宋砚的惊恐的眼神缓缓转向我,他似乎有些急于寻找玉玺了,觉得抓到了我就抓到了沈景和的软肋,忘了我也会沈家传男不传女的寻风掌,他本就忌惮于沈家秘籍,所以在抓到沈景和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挑断了他的手筋。

「阿枝,别杀他,他的罪行该让天下众人声讨。」沈景和突然出声制止我。

宋砚在位期间,残害无辜,逼良为娼,不理朝政事务,不听百姓疾苦,凡是逆耳之言皆立斩无赦,整日寻欢作乐酒池肉林,德仁妃母族一家独大,百官为活命阿谀奉承,百姓怨声载道,可谓是苦不堪言。

我缓缓收了手中的力道,宋砚没了束缚便立马朝门外跑,却在门开后又往后一步步退去,最后竟一下跌坐在地上,害怕不已。

门外进来的人原来是谢衍生,看来他们已经做到了。

冀州人们口中,春江楼商会的会长为了寻找宝藏纷纷折在了地宫里面,殊不知他们暗地里去了京城,沈景和被抓只是为了给谢远洲他们拖延更多的时间。

谢衍生和沈景和先去京城铺路,之后谢远洲拿着遗诏和玉玺暗中笼络城中旧部和对宋砚愤恨不平已久的官员,推翻了德仁妃一家独大的母族,和宋砚千疮百孔的朝廷,成为了新帝。

于是宋砚用来挑拨商会内讧,传言沈家有张藏宝图的流言也不攻自破。

宋砚被囚车拉回京城时,还没入城门就被满满当当的烂菜叶和臭鸡蛋砸了满身,他依旧气焰不灭破口大骂,随即又笑了出来,似是经受不住打击疯了,他被直接拉到午门处斩,乌泱泱的全是看热闹的百姓。

此次处决由谢衍生亲自执行,他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只有遇到和苏锦有关的事情时才会泛起涟漪,恨意充斥着他的双眸,手起刀落间溅了他素色衣衫满身的血迹,百姓的欢呼声涌进他的耳朵里,他放佛听见了苏锦的道谢声,他终于亲手为他心爱的姑娘报了仇。

谢衍生拒绝了谢远洲帝师的邀请,他说要带着苏锦的牌位去游遍九州,他说这是他当初答应她的,都要一一做到。

不对,如今谢远洲已经更名为宋洲了。

宋洲还是固执的封了谢衍生为帝师,但没有将他留在京城,只是想以后有个由头给他养老送终。

他还追封兄长为定安候,配享太庙。我和沈景和则拒绝了他的册封,我实在不喜官场中迎来送往的阿谀奉承。在陪沈景和治好伤后我们一路将冀州的春江楼开到了江南水乡,只因我这人虽是大大咧咧却也对诗人口中烟雨缭绕的温柔江南充满憧憬。

去江南的路上我问沈景和后不后悔当初入了沈家的门,遭受了皮肉之苦,断筋之痛,还险些丢了性命。

他让我不妨换个方向思考问题,当初若不是因为宋洲他就不会被带进沈家,早就已经死在了街边,相反他还有些感谢宋洲,让他有了活下去的机会,有了后来种种,还遇见了我,所以他不后悔。

我靠在他的肩头静静的听他说着,突然听他话锋一转:「有个事我得告诉你。」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寻风掌是兄长教沈景和时我偷学来的,我自然也偷听到了凡是习寻风秘法者多早逝,兄长便是如此。

寻风掌是沈家祖先偶然得来的一本禁书,那时沈家还以走镖为生,禁书的获得使沈家如虎添翼,慢慢打响了名号,开始经商,待到兄长这一代更是因为和先帝有一样对瓷器爱不释手的喜好而成了皇商,专为先帝购买各地出产的名贵瓷器。

禁书是以内力习之,及其伤人气血,习的越深便伤的越深,不可逆转,沈家世代男子当家,又因为寻风掌的弊端,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传男不传女的说法。

「那你以后可千万不要随意用了。」

我没有回他,盯着他手腕上的疤痕心疼的走了神。

他掰正我的脸又郑重其事说了一遍。

我只好扯着耳朵回他:「听到了,听到了,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真不愧是常年跟在兄长身边,如今这絮絮叨叨的模样和兄长倒是越来越像了。

嗯,我有些想念兄长了。

江南的风景宜人,我同沈景和闲暇时逛遍了古城,路过一处正在叫卖名贵端砚的铺子时,沈景和突然握紧了我的手,连忙道:「阿枝这次可不要再冲动了。」

我嗔怪的看了他一眼,想起年少时为了一方笔洗与人打起来,不经失笑起来。

夜晚的风吹进堂内,凉意拂上面庞,令眼角落下的泪水更加冰凉刺骨,我从太妃椅上惊醒过来,望着无边际的黑暗怔愣了许久,泪水无声而落,怎么也拭不干净。

我行至庭院里菱角池塘,这里是我第一次见到沈景和的地方。

那年宫变至今已过去三载,沈景和因重伤不治而亡离世三载,这三年里我几乎日日梦见他,梦见我们过上了想要的生活,梦见我们幸福美满。

可是他啊,再也回不来了。

池塘里倒映着今夜的弦月,粼粼水波随风起伏,那里面我好似看到了沈景和当初那双望着我的眼,里面有希望,也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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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5-01 09:2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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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窗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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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尘缘:相思血泪抛红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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