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合公主
相思难相许
我进宫的第一天就被封了贵妃，可皇帝知道我根本不爱他。
我喜欢的那个人，早就成了一个傻子。
1
我是皇宫里最卑贱的公主，就连太监都敢踩我两脚。
从小我便是皇兄皇姐们取乐的工具，苟延残喘到大，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第一次见姚小将军的时候，是白雪皑皑的寒冬。
大姐姐让我罚跪，就跪在来来往往人最多的那条宫道上。
她为了羞辱我，还命人脱去了我的外袍。
那一瞬间，我脸上火辣辣的，尊严被扔在地上践踏，恨不得去死掉算了。
我不敢抬头，生怕有人认出，被罚在宫道上、连最下等的宫婢都不如的那个人竟然是春合公主。
也是那个时候，姚小将军进宫拜见他的姑母。
路过那里，将自己的大氅脱下，披到了我的身上。
「殿下，别冻坏了。」他的声音宛若仙乐。
那个大氅可真是暖和。
大姐姐嘴巴都气歪了，让他把衣服拿走。
少年郎意气风发，勾了勾唇，淡淡笑道：「就不拿，又怎样？」
说完他对我眨了眨眼，便离开了。
大姐姐像点燃的炮仗，不再管我，而是追过去找他的麻烦。
我也因此免了一场责罚。
自那时起，少年伟岸的背影便深深刻在了我的心底。那个大氅也被我珍视再三地收藏起来。
我们私下见面，我怯怯地把自己做的糕点给他吃。
他就给我带宫外买的麦芽糖。
春日正好的某日，他为我用桃花做了一个发簪。
他亲手为我带上，还说，他一定会娶我回家。
……
后来两国交战，我国节节败退。
恰逢此时华国来求亲，父皇便想将我送去和亲。
姚小将军知道后，在政和大殿门口整整跪了五日。
才换来见父皇一面。
他对父皇说，他愿出征，只求得胜归来，求娶春合公主。
我还记得送他离开时。
他拿着红缨长枪，对我肆意恣笑：「春合，等我回来，我便娶你。」
于是，我便日日在宫中等，年复一年，等我的少年将军将我娶回家。
可姚小将军最后还是没有回来。
他死在了战场，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连尸首也未被找到。
姚小将军死讯传来的时候，京中落了第一场大雪。
宫里的宫人也都穿上了棉衣。
大姐姐终于不再对我冷嘲热讽，她看我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怜悯这种情绪。
她说：「春合，姚小将军死了，你还是得乖乖和亲。」
我没有哭，只是想不明白。
那个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怎么突然就没了呢？
2
父皇答应了华国的求亲，不日我将启程去华国。
反正没了姚小将军，去哪儿都一样。
我走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
连日的雪在那一日放了晴，我父皇直说是个好日子。
太阳明媚温暖，照得我的眼睛又酸又涩。
坐上马车的那一刻，我仿佛悲从中来。我使劲用手不停地擦眼睛，可还是控制不住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般，一直流。
3
到华国之后，那些老嬷嬷宫女直接将我带走。
对着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仔细地洗刷，完了之后，便让我换上华国的服饰，送入寝殿。
我就在那屋子里一直等一直等。
华国君主来的时候，我着实愣了一下，他身体很单薄，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感觉他连自己的衣服都要撑不起来。
他对我笑了一下，我意识到自己眼里的震惊不该出现在这个时候。
「一路奔波，一定累了吧，你也早些歇息。」
他的语气与他的身体一般，轻柔微弱，蕴含的温柔却是我从未体会过的。
我有些胆怯，闭着眼睛等他躺在我身边。
很快，耳边便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那一晚上，什么也没有发生。
月光透过窗户，仿佛还能看见空气中细小的灰尘。
他的呼吸便像蝴蝶一样，轻弹翅膀，却什么也不留下。
我一夜未睡，怎样都睡不着。
他醒了之后，似乎是不想吵醒我，做什么都轻手轻脚。
但我还是直接起来服侍他穿衣，他摆了摆手，第一次叫我的名字：「春合，你接着睡就是。」
可我不敢。
我很胆小，什么都不敢，因为有时候我连自己犯了什么错都不知道，就会被狠狠地责罚。
所以，我就装作很温顺，什么错也不给人留。
知道那种被人驯化的猫吗。
那就是我的写照。
所以我真的不敢，那种留在骨子里的恐惧，这辈子可能都不会消失。
我低着头，喏喏道：「侍奉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他弹了我的额头：「让你睡，你便睡。」
说完又对我笑了一下，他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小梨涡，很好看。
他走了之后，我便坐到椅子上，慢慢地等天亮。
华国没有皇后，准确来说，连一个嫔妃也没有。
但现在有了，我被封为南妃，就住在清河台。
他每日都会来看我，也会留下来一起用饭。
他很喜欢看我吃饭。
有时，我的胃口好一些，吃的也多一些，他也会笑着夸我。
「春合，你平日便要多吃一些，脸上红扑扑地，气色也好，不至于像朕，是个病秧子。」
我忙道：「陛下是真龙天子，天子万世永存，不会有事的。」
他笑容里有几分释然：「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你不必说那些好听的来宽慰朕。」
我哑然，不知如何应对。
他先天体弱，纵然汤药浇灌，也只是吊着半条命而已，这是整个华国都知道的事。
少年帝王，经世之才，可惜却活不过二十五。
老天爷向来是残忍的。
最喜欢剥夺人世间的美好。
我们正用着膳，他的贴身太监来了，在他耳边小声地禀报着。
他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拉住我的手，道：「七弟来了，说寻了个有趣的玩意儿，一起去看看吧。」
他带着我向御书房走去，拉着我的手。
七王爷是他的同胞兄弟，相传战功赫赫，身体强壮，当年也是皇位的有力竞争者之一。
到了御书房，远远地便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他牵了条狗链，但狗链上拴的却是……一个人。
4
那人四肢趴在地上，呈现一个怪异的姿势。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皇帝。
他也在皱着眉头。
我们都不知道七王爷葫芦里究竟卖着什么药。
七王爷注意到我们之后，就牵着狗链向我们走来，铁链上拴着的那人便用一种怪异的姿势在地上爬着跟过来，也不抬头。
「皇兄，看臣弟给你带了什么好玩的玩意儿。」说着七王爷就献宝似的使劲踢地上那人。
那人嘴巴鼓鼓囊囊也说不出一句话，一直在那里啊啊啊的乱叫。
一刹那，我便感觉如坠冰窖，什么反应也做不出，呆愣在那里。
这个声音太熟悉了……
我使劲盯着他，眼里不知何时早已蓄满了泪水。
这是我的姚小将军！
他已经面目全非，全身皮包骨头，犹如从地狱爬上来的恶犬，再无当初的恣意神采。
我的姚小将军是将门嫡子，是皇后的亲侄子，是风华正茂的少年儿郎。
此时却只是一个趴在地上，像狗一样的奴隶！
我浑身颤抖，想说话，但牙却在紧紧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皇兄，这个可是那小国的阵前将军，臣弟将他调教成这样子，可是花了不少心力呢。」七王爷还在邀功。
我手指甲狠狠嵌入掌心，血顺着缝隙流出来，滴答落下。
闻到血腥味，姚小将军微微抬了头，眉目之间依旧一副蠢钝的样子，他好像认不出我了。
我心里恨极了，但面上却不能显出一分。
皇帝一直皱着眉头，良久才说：「大丈夫士可杀不可辱。」
七王爷还是无所谓地摇着脑袋道：「无妨，现在不过是一个傻子太监罢了。」
傻子！
太监！
这四个字像一个重锤，狠狠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的心一阵一阵抽疼，终是控制不下去，吐出了一口血，便昏了过去。
5
我做了场梦。
我梦到姚小将军手上捧着一束花向我走来，像是走过了千山万水，像是走过了鸿沟叠嶂。
他的头发飘扬在风里，向我笑着，眼睛弯成了月亮。
「春合，我来接你回家了。」
他向我伸出了手。
我却醒来了。
我看着蓝色的榻帏一言不发，直到有一个人伸手探我的额头。
「春合，你怎么样了。」
我心里苦涩不已，纵有千言万语，也只能轻轻摇了摇头。
以前的日子对我来说就是苦涩的，和黄连一样苦，但自从有了姚小将军，我不苦了。
他给我带京中时兴的簪花首饰，给我带果脯糕点。
他牵着我的手写：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在我简陋的及笄礼上向所有人承诺，他会娶我。
他让他的母亲来为我行梳头礼。
姚小将军是我这辈子里唯一尝到的甜。
可如今他变成了这个样子，像狗一样蜷缩在地上，被人踢打，被人牵着走，尊严全无，连个做人的机会都没，甚至…..还成了太监！
我宁愿他死在战场，死得其所，也不愿他承受这般羞辱，痛不欲生！
我的姚小将军是骄傲明媚的太阳，怎能蜷缩在地！
我急忙起身，我想问皇帝，将军在哪里，可我却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努力地说话，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使劲晃着皇帝的胳膊，用手指了指我的嗓子。
他轻柔地握着我的手，柔声安抚着我：「春合乖，别担心，太医说你只是一时气急攻心，没事的，没事的。」
我用手比划着，可我自己都不明白自己在比划什么。
我崩溃极了，用手使劲打自己的脑袋，我只想知道姚小将军在哪里，我要救他！
我的泪一滴接着一滴，我用手擦，可怎么也擦不完。
直到眼睛擦得生疼。
他急忙命人拿来了纸笔，让我写。
可下笔那一刻，我突然清醒了。
我不能问，在他看来我们只是故国旧人，我不能再失态下去，我越在乎姚小将军，就越给他增添仇恨。
我看着纸笔，脑子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
我使劲憋着泪，眼睛涨得厉害。
我要带小将军走，这是我最后的想法。
我看着皇帝，他眉眼温柔，下眼睑有些乌青，想来是一直守在我这里没有休息。
我执笔缓缓写道：「感念陛下垂怜，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6
我将这纸递给他，他看着纸上的字愣了许久。
他轻叹了一声，眸中温柔溢出：「春合，我们终不会岁岁长相见的。」
他也许在想，他这样破陋的身子，如何与人岁岁长相见。
不过，我不在乎。
毕竟我也没有真的想过要与他岁岁相见。
我依偎在他的怀里，拿着纸笔缓缓写我过去的事。
我写在母国时大姐姐是怎么欺负我的，那些见风使舵的宫人又是怎样苛待我的。
我还写看到姚将军时想起了从前，想起了死在我面前的母妃，我很伤心。
我写了很多东西。
我最后写下：「陛下，你是对春合唯一好的人。」
他看着我的眼里带了几分心疼，低声道：「春合，朕会永远都对你好。」
那一瞬间，我明白，我在他的心里终于有了几分独特性。
「姚将军呢？」我写道。
他说，他把人从七王爷手里要过来了，已经让人带下去好好清理。
我慢慢闭上了眼，我能感觉到他的手停留在我的眼前，像是想触碰，却终究没有触碰下来。
他抱着我给我讲，他幼时养过一只小猫，那小猫连他也不亲近，还抓伤了他的手。
他的父皇便拿着藤条狠狠抽打小猫，他抢回小猫时，小猫只剩了一口气，好在救回来了。
后来小猫便很温顺。
「春合，你知道吗，你像极了那只猫。」
「可我却不喜欢这样的驯化，战战兢兢只敢乖巧逢迎，早就没了自己本来的样子，春合，你可以试着在大华做回自己的。」
他看着我，眼中满是温柔坚定。
我开始回忆，我真正的样子是什么样子，母妃死之前，我好像还很爱笑。
那时候我不会小心翼翼地去观察别人的表情，也不会看人第一眼看的就是眼睛，更不会让别人的情绪牵着自己走。
那已经是一段很遥远的记忆了。
连我都觉得那不该是我的样子，我应该是小心翼翼的、看别人脸色、仰人鼻息活下去的。
我都已经分不清自己真正的样子是什么了。
皇帝拿着安神药，仔细地喂我喝，像哄小孩一样，说，睡了觉，病就好了。
我配合着小口小口地喝着。
喝完不一会头便开始发昏，我睡前迷迷糊糊看着，皇帝安静地坐在我的榻边，用手轻轻抚着我的头。
那一觉很安稳，是我难得睡的一次好觉。
7
我醒了之后才知道自己整整睡了三日。
我醒来后，小宫女格外欣喜，端了补汤来，一勺勺喂我喝。
我摇头，只问她皇上在哪。
话一出口我愣了一下，我好了，可以说话了。
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
「朕在这里。」
人还未到，声音先至。
我出去相迎，却在看到他身后的人时愣住了。
姚小将军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太监服，就站在那里，目光呆滞，时不时还流口水。
皇帝站在我身边，温柔地对我说：「朕想着你会惦记故人，就带他来看看你，但你小心，朕怕他现在神志不清，会伤了你。」
我摇摇头，笃定道：「他不会伤害我的。」
姚小将军是舍不得伤害他的春合的。
我向他走过去，试探地喊道：「小将军？」
他看着我，对我笑了起来。
随后他便暴躁起来，转身便跑，满院子乱窜。
皇上急忙将我护在身后。
但很快他又回到我面前，手中多一朵小野花。
他拿着花看着我，执拗地张口：「花……花……」
我眼角猝不及防滴了一滴泪。
我不敢去拿花，我甚至不敢看他。
姚小将军一定是认得我的，哪怕变成了傻子呆子，他也没有忘了我，还想为我摘一朵最漂亮的花！
皇帝没有生气，反而提议道：「春合，既是故人，不如把他留在你身边伺候，也不会有人欺负他，倒也算是个好去处。」
我感激地点了点头。
皇帝说他要处理政务，晚些时候再过来陪我用膳。
他走后，我便让人都退下。
我走到姚小将军面前，轻轻握住他的手，他高兴地看着我，一直乱扭。
他像个孩童，神情姿态都变了，可唯独在面对我时，眼底的欣喜一如既往。
我看着他，眼睛止不住的酸涩。
我模糊地想起七王爷说过的那些话。
「皇兄，你知道臣弟如何让他这么听话的吗？」
「臣弟将他关在暗房里，用沾了盐水的藤条使劲抽打他，不给他饭吃，不给他水喝，先从身体上将他虐到极致。」
「然后便是晚上，点亮所有烛火，派人在他耳边敲锣，不让他睡着片刻，再派个人不停地骂他卑贱愚蠢。」
「接着趁他脑子还清楚，给他净身，让他自己感受这莫大耻辱！」
「他身体倒结实，这都没死，但被我折腾了几个月，人终于傻了，臣弟没算白忙活，哈哈哈……」
这些话不断在我脑子里出现，我使劲甩头，却还是忘不掉。
我想拿拳头狠狠砸自己的头，却被一只手拦下。
「不……不…..不可以。」
姚小将军急切地看着我，一直重复不可以。
我红着眼眶看着他：「姚小将军，你还记得我对不对？」
他傻笑着，对着我重重地点头。
8
如果不是我，他就不会上战场，如果不上战场，他就不会是如今的样子。
他应该跟所有的世家贵族子弟一样，穿着名贵华服，赴诗会、打马球，到了年纪娶妻生子。
都是我害了他。
冷静下来后，我意识到自己应该做很多事。
我要杀了七王爷，带姚小将军离开！
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要仰仗这个皇帝。
……
男女之间，无非情字牵连。
而情却也是最好装，最好骗的。
他喜欢什么样子，我就变成什么样子。他想让我回到没被驯化以前的样子，那我就如他所愿。
我开始装作活泼，开始慢慢不看别人的脸色。
后宫只有我一个妃子，我成了后宫之主，肆意张扬。
我明目张胆地出入皇帝的政务殿，给他做小点心吃，每每看到我，他都会欣然一笑。
我笑着问他：「陛下，臣妾如今的样子，你喜欢么？」
他叹息着回答：「春合的所有样子，朕都喜欢。」
他好像很开心，又好像并不是很开心。
……
华国每年三月都会有上林会。
这是个大日子，皇室中人和朝臣家眷都要出席。
七王爷自然也会参加。
他平素就爱喝酒，若是那日喝醉了，冲撞哪位贵人也未可知，再说些胡话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这些远远不够，不够偿还我心里汹涌澎湃的恨意。
宴席开始之前，我特意选了桃色的衣服，平日我很少穿得这般艳丽。
后宫唯我一人，我悠然坐在皇帝身侧，给他夹菜，轻声细语，他一直对我笑，似是安抚，很是温柔。
我们便如相伴多年、伉俪情深的夫妇，默契自如。
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琴音，琴声飘渺动人，宛转悠扬，瞬间捕获了所有人的耳朵。
一曲弹奏结束，所有人都在左右张望，看是谁如此厉害。
宴席上有个小老头一脸骄傲：「陛下，是臣的女儿，今年刚及笄。」
天子脚下，玩这种把戏，想嫁的是谁就不言而喻了。
何况皇帝后宫空缺，急需多纳几位妃嫔来延绵子嗣。
我转头看着皇帝，他也看着我。
「陛下，这位大人是谁啊。」
「这是三朝元老，手握重权的祁老。」
我听到了「手握重权」四个字。
我装作拈酸吃醋的样子，酸溜溜地道：「那看来，能配得上祁小姐的，也只有皇室中人了。」
我一吃醋，皇帝反而露出了几分笑意，轻轻拍了拍我的头。
我笑盈盈地看着皇帝：「臣妾觉得，她和七弟弟甚是相配。」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点了点头。
他当即下旨赐婚，将祁小姐赐婚给了七王爷。
祁老领旨谢恩，可眼底却流出一丝憎恶的神色。
虽只有一丝，别人或许都看不见，但我这种已经把观察别人神色刻进骨子里的人怎么会看不见。
七王爷高高兴兴地接了旨。
开心吗，一定要多笑笑，很快你便不会再笑出来了。
9
上林会结束后，皇上一直咳嗽，甚至吐了血。
他说不妨事，只是老毛病，慢慢将养就好。
我看着他一日接着一日憔悴，猛地想起他已经二十三了，他活不过二十五的。
因着皇上缠绵病榻，多日不上朝，朝堂上这几日起了争执，都是让陛下尽早立储的。
可陛下连个孩子都没有，怎么立储。
各派势力开始了争夺，七王爷成为了倍受瞩目的人。
我今日听说，他收了好多礼，家里都摆不下了。
晚上，皇上来用膳时，我特意用去年的茶叶泡了一壶水。
他饮了一口，便放下了。
我就是在提醒他，我们喝的且是陈年旧茶，而今年的新茶刚刚炒出来第一批，却送到了他的弟弟那里。
他还有些折子要看，便在我这里看了。
我猜肯定又是让他立储的折子，因为他一直揉自己的额头。
我走上前，按上他的太阳穴，替他轻轻地按着。
「陛下若是累了便不看了，当务之急是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若是差事急，让七弟弟代劳就是了。」
「七弟弟？」皇上顿了一下。
「对呀，臣妾听几个太监宫女议论，说七弟弟才华横溢能力卓绝，堪当大任呢。」
皇上不说话了，但我知道这个折子他看不进去了。
我微微勾了勾唇，又叹道：「可是臣妾有些怕七弟弟，他将臣妾母国的将军折磨成这个样子，怕也是残暴之人。」
皇上闭上眼，良久才说道：「朕只想要一个能背负起华国百姓的人。」
他不再说什么了。
第二日我在御花园赏花，那祁家的女儿也来了，说是向我请安。
我热切地捧着她的手：「好妹妹，你是个有福的，陛下很是看重七弟弟呢。」
她看我的眼神透露着算计。
真蠢啊，此时最不应该展现出来的便是自己的情绪。
她看起来是听懂了我的弦外之意，等她一出宫，她父亲就会知道，接着这满城的百姓都会知道皇帝对七王爷另眼相看。
可我清楚，陛下最后选的绝不是七王爷，他凶狠残暴，日日无事生非，怎能担起这个国家？
陛下绝对不会将一国百姓交给一个不堪大用之人。
可这些都不重要，七王爷娶了祁家的女儿，有了祁老做依仗，流言又都倾向于他，甚至于连他自己都以为自己是继承大统之人。
若这时，陛下立了他人为储……
我不信他不会反。
10
我要他反。
只有他反，才会死。
我要他血债血偿！
事情按照我预料的那般慢慢发展，他现在成了朝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七王爷变得更加招摇，更加肆无忌惮。
但朝中更有一派老臣是清流砥柱，敢于觐言，三番五次上奏参七王爷。
他嗜杀成性，性格乖张，在都城更是残杀了不少无辜百姓。百姓们怨声载道，若是将皇位交到这样的人手中，岂不是自取灭亡？
大臣们成了两大派系，一边坚定地站在七王爷这边，讨好他，为他美言，一边则坚持七王爷不配被立为储君，甚至该清算他过往的罪过。
朝中争执越来越烈，压力全都归于皇帝。皇帝没有办法，只说三日后便下旨立储。
一时间整个都城都变的风声鹤唳。
我盘算着这时间也差不多了，便宣了七王妃进宫陪我说话。
我装作无奈伤心的样子：「妹妹，有些话原是我这个妇道人家不该说的。」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愣住了。
「那日陛下写圣旨，我在旁伺候着，看到储君竟是一个我不认识的宗室子弟……你说陛下这是不是糊涂了啊，自己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不封，偏去封一个旁支子弟！」
我言辞恳切，她也脸色大变。
她顾不得与我虚与委蛇，匆匆地告退。
她的太子妃美梦破裂了，现在该去找谁哭诉呢。
晚上皇帝没来用膳，太监来禀，说七王爷来了，让我不用等了。
我心情大好，七王爷怕不是来对峙的，这场大戏，我怎么能错过？
我理了理自己的衣袍，起身向外走去。
出门前我看了眼姚小将军，他还站在那里对我傻笑，含糊不清吐出一个字：「饭……」
我心里一酸，直到现在姚小将军依旧心心念念都是我，我摸了摸他的脸，哄孩子一般道：「知道了，等我回来就吃饭，不会饿肚子的，你先吃饭，乖。」
他懵懂地点点头，却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无奈，重新坐下，陪着他一起吃完饭。
……
我刚到殿外，正碰见七王爷气冲冲地甩着袍子出来。
「七弟弟。」我叫住他。
他面色不豫地看着我。
我笑着叹了一声：「陛下真是糊涂。」
他看着我朝我行了一礼：「见过皇嫂。」
我柔声道：「你与陛下一母同胞，在我看来，你才是名正言顺的，那些个宗室子弟怎配得上你堂堂正正。本宫觉得，殿下只是一时糊涂，毕竟这天下都是支持七王爷的。」
他强挤出一丝笑：「谢皇嫂看重，只是要辜负皇嫂的期望了。」
我笑了一下，挑眉看着他：「没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其实也不是没有法子了，就看七王爷敢不敢做了。」
他旋即领悟，脸上杀意迸出。
我又继续道：「陛下若是被奸人蒙蔽，难免会做些昏庸的决策，七王爷何不清君侧，护陛下？到时既成全了陛下一世英明，七王爷也能收获自己想要的东西。何况……」
「有些事不做这辈子就没有机会了，宗室子弟上位，你还会有好果子吃吗，他们最忌惮的，就是殿下你吧？」
七王爷眯起了眼睛，审视地盯着我：「皇嫂何苦为我筹划？」
我长叹一声：「我不是为你，我也是为了自己，陛下已经时日无多，可我却还有大把日子，宗室继位后会如何待我？倒不如依仗七弟弟，日后还能给我找一条出路。」
他不再说什么，朝我行了一个礼便走了。
看他眸中的狠意，我知道他已经笃定了。
真好，我的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
11
回到清河台。
我刚要把喜悦分享给姚小将军，皇上却来了。
「春合，看你满面红光，是有什么开心事？」
他自然地过来，轻轻拍了我的头，将我搂在怀里。
我乖巧地贴着他的胸膛，说着不要钱的情话：「能陪着陛下，就是最开心的事。」
皇帝轻轻笑了笑，突然道：「朕刚才看见你了。」
我僵住了。
他看见了多少？
屋内一瞬间安静极了，依稀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他的声音听起来就像飘着的羽毛，仿若风一吹，便会消失。
「春合，朕恐怕没几日了，朕知道你心里在盘算什么，其实，就算你不撺掇我那弟弟，祁家也会撺掇，他早晚都要走上这条路……」
「春合，朕早就看出了你的想法，竟还是让你一步步牵着走了。」
他说这些话，仿佛费了好大的力气，说完便大口大口喘着气。
「从和亲开始便错了，我竟不知从那时起你便开始布局，你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恨？」
我索性挣脱了他的怀抱，梗着脖子道：「臣妾就是想让他死，他把姚将军折磨成了废人，他手段残忍性格暴戾，他这种畜生就不该活着！。」
皇帝伸手在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张纸，他动作极慢，把纸慢慢打开。
那纸上竟是我当初写的那句诗。
我以为早就扔了，没想到在他这里。
他看着纸，慢慢念道：「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春合，朕是真的以为你想同朕岁岁长相见。」
我垂下眸不发一言。
「春合，你告诉朕，你有没有对朕有过一丝真情？」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殷切的期盼，仿佛我说什么，他都会信。
我几番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他的眼神慢慢变暗：「朕知道了，全是利用，无一丝真情。」
我心底绞痛，也只能默默地说对不起。
12
那天之后，皇上再也没来过。
我听说七王爷反了，但是起兵匆忙，准备根本不够周全。
可皇帝早已在宫中布好了兵。
七王爷的逼宫就像是一场笑话，还未开始就已结束。前一刻他还是高高在上的七王爷，下一刻变成了造反的阶下囚。
所有人都说皇上神机妙算，早就看破了七王爷的不臣之心，巧使妙计便一举拿下。
七王爷也被关押了起来，还未下旨处罚。
我去看了皇上，太监一看见我，便赶忙把我迎了进去。
皇帝昏迷了，这个消息秘而不宣。
他本就体弱，一连遭了这么多人的背叛，不论是弟弟还是自己的……妻子。
……
我准备了一盒吃食，去看望被关押的九王爷。
他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几岁，头发都花白了大半，颓废地坐在那里，犹如没有灵魂的木偶。
我让所有人都退下，将饭盒打开，最下面是一壶毒酒。
我淡淡道：「陛下口谕，七王爷谋逆，罪不容诛，赐毒酒一杯，你若乖乖喝下去，王府百余口性命可免被牵连。」
他空洞的眼睛看了我一眼，直接喝了下去。
亲眼看着他喝下毒酒，我笑了起来，说道：「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大胆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他不发一言，只是呆呆看着我。
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看着他毒发，我一把推开他，笑道：「就是刚才！陛下还昏着，哪有什么口谕，这毒酒是我送你的，你去死吧！」
他眼睛慢慢瞪大，嘴里吐出一口血，扼着喉咙，挣扎着死去了。
我把酒壶藏在大袖里，然后便装作害怕唤人过来。
是你自己畏罪自杀，关我什么事？
我回到清河台，姚小将军正兴冲冲地看院里的那些花。
他看见我之后，便向我跑来。
他手上一支牡丹花开得正艳。
我伸手擦了他嘴角的口水，姚小将军，我为你报仇了。
13
三日之后，陛下醒了。
他召见我。
这是第一次他这么正式的召见我。
在路上，太监抹着眼泪对我说，让我好好哄哄陛下，陛下恐怕不行了。
我没有说话，皇上不见得想让我哄他。
一到殿内，便有着浓厚的血腥味，婢女们拿着早已被血染红的帕子匆匆往外走。我心里莫名的慌。
皇上靠在榻上，眼神游离，他慢慢注意到了我，朝我浅浅一笑，两个小梨涡又露了出来。
「春合，来。」他对我招手，只是刚说完话，又开始吐血。
我连忙跑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有些红，缓缓地说道：「春合，你走吧，通关文书，钱财银两我都准备好了。」
「春合，我叫景辰，你一定不要忘了我。」他抬手在我手心里慢慢写下来。
「这个景，这个辰。」
他写完便没什么力气了，我撑起他羸弱的身子，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他慢慢睡了过去，睡在我的怀里，呼吸就像蝴蝶，轻飘飘的。
贴身太监将东西递给我说：「娘娘走吧，马车备好了。」
我起身看了他最后一眼。
景辰，谢谢你。
我告诉太监：「还有一个人。」
太监叹了气，道：「在呢。」
我掀开马车帘，果然姚小将军在马车里。
原来陛下什么都知道。
我坐在车上，马车开始动了起来。
我的眼角再次蓄满了泪，姚小将军看着我，傻乎乎替我擦去了。
姚小将军，我们回家了，回自己的家。
14
后来，我和姚小将军去了美丽的风城。
有一日，我心慌极了。
我匆匆出了门，刚走到街上，便听有人议论，皇帝驾崩了。
有只蝴蝶落在了我的肩头，翅膀扑闪扑闪，像在给我招手。
我恍惚间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想起他吐血的样子。
也想起我骗他的岁岁终相见。
他是个极好极温柔的人，只愿奈何桥上的路好走些，灯亮一些。
若有来世，还是不要再见了，是我对不起他。
再后来，我和姚小将军一直留在这里。
这里民风淳朴，没有人会欺负我的姚小将军。
那些小孩也最喜欢和姚小将军一起玩。
他还会给我采花，还会夸我好看。
我们便这样朝夕相伴。
姚小将军三十岁的时候开始生病。
我找了好多郎中，他们都说，他能活到现在已经是一个奇迹了。
最后一刻，我的姚小将军躺在榻上，他对我笑，不再是傻笑。
那笑很放肆恣意。
恍然间是那个手提红缨枪骑着战马的少年将军。
「春合。」
他用手摸着我的脸颊。
我知道，我的姚小将军回来了。
我握着他的手，笑出了眼泪。
作者署名：春雷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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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6 17:5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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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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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难相许
美少女壮士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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