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胆小鬼

我爸是个奸商，还混黑，是南溪市首屈一指的「大佬」。然而他的宝贝女儿我，却喜欢上了他白月光的儿子。

我和我爸，一个强取豪夺，一个死缠烂打！

1

我爸是个奸商，还混黑，这么多年昧着良心赚了不少钱，是南溪市首屈一指的「大佬」。

我爸不是个好人，但却是个女儿奴，对我这个宝贝闺女格外宠爱，不对，应该说是溺爱。

从小到大，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想方设法也会递到我面前，十九岁之前，我没受过什么挫折和打击，我以为这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唾手可得的，直到遇见李野。

李野是我喜欢的第一个人，他和我一直以来接触到的富家子弟都不一样，就很……高冷，且神秘！

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也是第一次追求别人。

我主动去搭话，他不理。

我给他买很贵重的礼物，他不收。

我大张旗鼓地告白，他拒绝。

我把我喜欢他的事搞得人尽皆知，他懒得解释。

我知道他缺钱就给他转账，他全都退了回来。

我求我爸托关系给他争取奖学金，结果害他被人说闲话。

「沈星楼，你能不能别缠着我啊？我说了我不喜欢你，我让你从我面前消失，你到底是听不懂还是没有自尊啊？」

李野第一次跟我说这么多话，是为了让我离他远点。

我挺难过的，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不留情面地拒绝我，但我也知道是自己做错了事，如果不是我横插一脚，李野本可以正大光明地拿奖学金，毕竟他成绩那么好，又那么努力。

因为理亏，第一次被明确拒绝后我给自己做了一晚上的心理疏导，我说不怪他，李野只是在生气，我不能放弃。

那天晚上练就的金刚不坏的脸皮足足支撑了两年，接下来的两年里，不管李野怎么拒绝我，我都兢兢业业地当着他的小迷妹。

2

「李野，我买了早餐哦，两人份，你要不要吃？」

「李野，你刚刚打球的样子还蛮帅的嘛，本姑娘果然眼光好！」

「这么大的雨，我就猜你没带伞，喏，特意给你送过来的，贴不贴心？」

「李野，刚刚看到有女生给你递情书，你还收了，我有点难过，这样吧，我也给你写一份，肯定比她写得好！」

「李野，校庆那天有我的节目哦，你没看过我跳舞吧？我跳舞可好看了……你会去看吧？」

「我要出国参加一个舞蹈比赛，要好长时间见不到你了，可以给你打电话吗？我会计算好时差的，不会打扰你休息。」

「李野，我得奖了……你干嘛不接我电话？」

手机叮咚响了一下，是李野的消息——一条语音。

「你别再给他发消息了，李野现在是我男朋友！」

说话的是个女生？他交女朋友了？我只不过出国半个月而已，他什么时候交的女朋友？

我有一堆的问题想要问他，可消息发送失败，打电话也一直关机。

他把我拉黑了。

我追了李野两年，他却不声不响地和别人在一起了，我太难过了，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一夜。

第二天回国，我爸牵着我弟来机场接我，一见面就注意到了我肿成悲伤蛙的眼睛。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笑着说:「辛苦宝贝啦，爸爸让人准备了大餐，都是你爱吃的，我们回家！」

他不需要问我，他想知道什么就只是一句话的事。

以至于我到现在都还在后悔，那天我就应该跟我爸说，我哭是因为路上踩到了狗屎，弄脏了限量版的鞋子。

这样的话他一定会再给我买一双，不管花多少钱，而不是让人去调查李野，进而得知李野的妈妈竟是我爸找了很多很多年，但一直都杳无音讯的「白月光」。

真的很狗血！

3

「姐姐，我明天还可以去上学吗？」

我跟我弟挤在出租屋的一张小床上，夏天很热，沈时昇蹭着我胳膊的脑门上都是细细的汗珠。

我伸手给他擦掉:「当然要去上学了，我们时昇期末还要拿奖状回来呢！」

「可是，同学们说我这学期都没有交生活费，学校会赶我走。」

「学校不会赶你走的，姐姐明天就去给你交，你乖乖睡觉。」

沈时昇这才高兴，咧着嘴很快就呼呼睡着了。

我在黑暗里盯着头顶破旧的天花板，紧紧握住了拳头。

半个月前我爸遭人实名检举，混黑，故意伤人，不正当商业竞争……种种罪状皆证据确凿。

我爸被捕入狱后，他名下那些生意和所有清算后的其他资产，一夜之间全部归到了李野和他妈妈名下。

我带着八岁的弟弟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李野把我们的东西从房子里像垃圾一样扔出来。

我想不通，想不通他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计我们的。

或许是在我爸顺藤摸瓜找到孟阿姨，并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强娶了她的时候，也或许是更早……在我一腔热情想要把他追到手的时候。

「沈星楼，你们家人除了强取豪夺和死缠烂打还会点别的吗？」

当年我向他表白，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扔下这么一句话就走了，我一个人抱着花，穿着单薄的裙子站在傍晚的风里，木然地听着人群里的嘲笑声。

我那时候还很认真地想了很久，我到底什么时候强取豪夺了？

李野早就知道我爸是谁，也知道当年我爸和孟阿姨之间的事情。

他什么都知道，更是恨我爸入骨，只有我被蒙在鼓里，傻呵呵地追了一个根本不可能喜欢我的人两年！

4

第二天一早，我把沈时昇送去学校后，就回家了，回以前的家。

门铃响了一声又一声，没有人来开，我干脆坐在台阶上，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打着家里的座机。

门终于开了，是从前一直负责照顾我起居的阿姨。

「沈小姐，太太让我来告诉你，你如果再不走的话，她就要报警了！」

我站起身:「李野呢？我找他。」

「先生一大早就去公司了。」

先生？从前她称呼我爸先生，现在李野才是这个房子里的「先生」。

我从外面向屋里望去，孟阿姨正端坐在沙发上，冷脸看着门边的我们。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看上去温柔又静谧，岁月果然从不败美人。

李野长得和孟阿姨有七分像，只是脸上多了几分男子的刚毅和英气，但那点清冷却是分毫不差。

我自嘲地笑笑，我和我爸，都该把眼睛挖了才是，否则就不会双双败给这对母子，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我摇摇头，没再多留。

我得去找李野，他把我和我弟赶出来，我身上没什么钱，交完房租之后全身上下加起来凑不够一百块。

可我弟还要上学。我爸没出事的时候，我弟上的是贵族学校。虽然义务教育阶段不收学费，但贵族学校随便一笔花销都是现在的我可望而不可即的。

如今已经开学一个月，孩子早就适应了学校环境，我不想贸然给他转学，况且，即便是转学，各种手续办下来也需要时间。

学校的生活费不便宜，我没有钱，我连今天的晚饭都没着落，只能去找李野。

5

「您找李总？请问您叫什么名字，有预约吗？」

李野比我大三岁，虽然我今年也已经大三，但还时常有种自己只是个孩子的错觉，可如今的李野，已经是这里的「李总」了。

我摇摇头，对上前台小姑娘的职业假笑。

「不好意思女士，没有预约的话我是不能让您进去的。」

「那你能帮我给他打个电话吗？就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找他，哦，我叫沈星楼。」

前台听了我的名字，用说不清的眼神打量了我一眼，最后还是一个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那头很快就挂断了，前台小姑娘依旧是一副职业性笑容。

「李总说您的事情算不上重要，他很忙，让您等着。」

看来李野暂时不会见我了，可我今天不能在这等他。

我转身想走，却又被前台叫住：

「沈小姐等一下！」

我停住脚步。

「李总还说了，如果您今天不愿意等，那不管您所说的重要事情是什么，他都不会答应，更不会再见您。」

我几乎在一瞬间就知道了，李野他是故意的。

我今天有个试演，试演的结果决定着我是否能代表学校去参加全国的舞蹈比赛。

这个比赛含金量很高，会去很多行业内顶尖的前辈和老师，如果能得奖，就相当于给自己以后的舞蹈生涯铺上了一块金砖。

我很珍惜这次机会，也为此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终于在一轮轮的淘汰中坚持到了最后的试演。

成败在此一举，可李野却并不想让我去，因为我的另一个竞争对手是林启儿——那天用李野的微信给我发语音，告诉我李野已经有女朋友了的女生。

李野的发小。

我坐在大厅的沙发上，呆愣地等待着一个根本不愿意见我的人。

温老师在给我发了无数条微信无果后，终于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沈星楼你人呢？试演就要开始了，你怎么还不过来？」

我沉默了片刻:「对不起老师，我弃权，我不去了！」

我挂掉电话，转头看向一旁，落地窗外飘着的雪美得像一幅画，会客厅里供暖充足，我却觉得全身都是冷的。

李野，你依然觉得是我抢走的林启儿的东西对吗？

之前学校的淘汰赛上，我和林启儿是竞争对手，她因为穿了劣质舞鞋发挥失常，分数比我低。

那天我站在第一名的领奖台上，因为赢了所有人而笑得灿烂，昂贵的服装和舞鞋在灯光的映衬下闪耀得刺眼。

我知道林启儿喜欢李野，也因为那条语音嫉妒她，所以那天我捧着鲜花，无声却得意地向她炫耀着我的胜利。

林启儿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那天，李野牵着她的手从我的视线里离开，我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孤苦的恶毒女配，什么都有了，什么都想炫耀一下，却因为没有男主的爱，做什么都像一个跳梁小丑。

李野大概是觉得我抢走了原本属于林启儿的荣誉吧，如果她也有一双昂贵的舞鞋，那站在上面的本不该是我。

6

我等了李野一整天，才终于在我弟放学之前等到了他。

他倒是很会掐时间。

「我很忙，」李野抬手看了看腕表，「给你十分钟。」

我直截了当：「我需要钱！」

李野笑了，笑得很好看，我从前很喜欢看他笑，可如今却再无心情欣赏，只觉得心凉。

「沈星楼，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需要钱关我什么事？」

我轻叹了口气。

「李野，现在这里的一切都是你的了，虽然不知道你用了什么方法，但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我也无从辩驳，我知道我争不过你，也抢不回来，但你总得给我留条活路，给时晟留条活路，他才八岁！」

「八岁？」李野双手揣进剪裁考究的西裤口袋里，扬了扬脖子。

「你不说我倒忘了，一个八岁的小孩也知道往别人的粥里放沙子，也会拿水果刀划烂别人的手心，也知道在寒冬腊月把人关在院子里几个小时不开门……八岁，倒是很好地继承了你爸的变态和暴戾呢！」

没错，在孟阿姨刚嫁过来的时候，沈时晟确实找过她的麻烦。

小孩子心思浅，觉得这个人占了自己妈妈的位置便不开心，想用自己的方法赶走她，我爸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便更加肆无忌惮。

我开始并不知情，假期回家的时候才知道沈时晟做的事，我教训过他，他也有所收敛。只是后来我一直住在学校很少回家，便也就有心无力了。

「那你想怎么样呢？」

我抬头，对上李野的视线。

「把我的手划烂，让我出去冻一晚，如果这样你可以解气的话，我都可以。只是李野……」

我低声请求:「就帮我这一次，可以吗？」

李野皱眉看着我，很久很久之后才扔过来一句:「沈星楼，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沈星楼，你没有自尊心的吗？」

两年前他说过一样的话，我在他面前，永远是个没有廉耻和尊严的无赖。

可我能怎么办？他送我爸入狱，让我到如今这般田地，我却连恨他都没资格，依旧要鲜廉寡耻地来求他，求他给他一条路，让我能活下去。

7

「沈星楼，你自己数数你旷课几次了？上次的试演也无缘无故弃权，你不想跳舞了是吗？不想跳就直说，别成天在这给我演自甘堕落！」

温老师被我气得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我不敢看他，只能垂着头。

「对不起老师，让您失望了，但我今天来，是想办休学的。」

温老师停下脚步，不可思议地望着我。

「休学？你怎么了？生病了吗？」

我抬头笑笑，「没有老师，就是家里出了点状况，我想先休学，等明年情况缓和一点再回来。」

温老师愣了愣，突然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缓和了些。

「星楼，你爸爸的事情我听说了，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休学也不能让局面有所转变，你自己的生活也还要继续啊！」

我知道他误会了，摇摇头。

「不是的老师，我就是……挺缺钱的，我弟弟他才刚读小学，他需要我。」

温老师一脸的不可思议，按理说就算我爸出事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那么大的家业怎么就到这个地步了呢？但他也没多问，只是从包里拿出手机来，给我转了一笔钱。

「你先拿去应应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尽我所能帮你，至于休学的事……你再回去考虑考虑吧！」

我看着温老师的微信转账，眼眶有些红，我没有拒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

温老师自己也能力有限，他的那笔钱并没有起到太大的效果，但也能解燃眉之急了。

我给沈时昇的学校交了一个月的生活费，这一个月差不多也够我给他找学校办理转学了。

沈时昇太小了，不能寄宿，我从宿舍里搬了出来，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每天送他上学之后就去打工。

尽管温老师再三挽留，我也还是休学了，继续读书的话，我和沈时昇根本就生存不下去。

我看着手机里两位数的余额，才发现钱这个东西是那么地好，但也是那么地难挣。

8

再次见到李野是在半个月以后。

豪华包厢里，一群人正在祝贺林启儿试演成功，即将代表学校去参加那个我梦寐以求的比赛。

包厢里，李野的朋友们起哄叫着「恭喜嫂子」，林启儿在一旁羞红了脸。

「别乱叫！」李野看上去怎么有些不高兴？

不过跟我没关系，我现在只是个服务员，和他们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我本来上完菜就打算出去，林启儿却看出了我，夸张地惊呼了一声：

「呀！沈星楼？你怎么在这？」

李野和其他人也朝我这边看过来，我抱着托盘，有点进退两难。

那群人都是李野的朋友，当年我大张旗鼓地追他搞得人尽皆知，他的朋友几乎都认识我。

「呦，还真是。这当年出手阔绰的大小姐今天是什么情况？体验生活？」

人群里有声音传过来。

「哎呀你不懂，这叫贴近人民群众。」

「嗨，怪我，我浅薄了，我自罚三杯。那个沈大小姐，您体验生活就体验得再实在点呗，我这酒……」

我知道那人什么意思，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帮他倒酒。

这群人是李野的朋友，对于我们家的事，怎么可能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也是林启儿的朋友，我和林启儿是情敌，从前一直处于上风，如今落魄了，他们当然要替林启儿讨回几分脸面来。

三杯酒下肚，那些人还是不满意，挨个使唤我，我没有选择，只能忍着，我不能没有这份工作，也不能被扣工资。

所以就算期间有人故意把酒洒在我的身上，我也只是笑着用手擦了擦。

李野脸色有些难看，死死地盯着我，我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也懒得猜了。

猜他心思猜了两年，从来没猜对过。

「行了，一群人欺负一个小姑娘，还没完了？」

说话的人我见过，是和李野同班的一个学长，叫方域洲，一个总是出现在学校领奖席上的人，这也是我认识他的原因。

「我吃饱了，还有别的事，先走了。」

方域洲说完起身离开，还拉走了站在一旁的我。

是我的错觉吗？李野的脸色好像更难看了。

9

「刚刚谢谢你，师哥。」

方域洲挑眉，看上去有点惊讶。

「你认识我？」

我点点头，「在学校的颁奖典礼上见过，很多次。」

方域洲笑笑，「我也认识你。」

我不置可否，很正常，但凡认识李野的，几乎都知道我。

方域洲大概是猜出了我的心思，解释说：「我在校庆上见过你，其实当时就想跟你要联系方式了，但是……」

方域洲顿了顿，继续说：「不过希望现在也为时不晚。」

我低头看了一眼方域洲递过来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他的微信二维码，我愣了片刻，最后还是加了好友，因为我看见在他的身后，李野和林启儿正并肩从包厢里走出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好像只是想证明点什么，证明我已经放下他了，证明我不在意，证明我也可以被人喜欢，只是他没眼光……

好吧我承认，我只是在跟自己较劲。

「师哥，扔下我们这么多人来和美女搭讪，你很过分哦。」

林启儿站在李野身侧，笑盈盈地望着我们。

方域洲的目光不甚在意地略过林启儿，落在一旁一脸阴翳的李野身上。

「那你们二位扔下那么多人跑出来，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提醒你，」李野说，「别什么人都想来往，否则被人家卖了都还不知道。」

李野这话应该是说给方域洲听的，他估计是想提醒方域洲，我现在缺钱，说不定只是想利用他，委婉地提醒方域洲最好离我远点。

可是说这话时，李野却一直盯着我。

方域洲看上去像是还想要回击几句，但我没心思再听了，我就要下班了，还要去接沈时晟放学。

「师哥，我还有事情，先走了。」

我跟方域洲打过招呼后就想离开，方域洲却快步追上来。

「你去哪？说不定我们顺路，我开了车过来，一起吧，我送你。」

我摇摇头，「不顺路的，还是不用了，谢谢你师哥。」

「顺不顺路的有什么关系，反正我也只是想送你而已。」

方域洲过于热情，弄得我有一点不知所措，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呢。

然而下一秒，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李野拽着手腕拖着往前走了。

「还是不劳烦你了，我自己的妹妹，自己送。」李野说。

妹妹？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还真是讽刺值拉满。

10

我被李野一路拉到地下停车场，才终于把手挣脱开。

「李野，我不是你的什么妹妹，我们现在没关系。」我说。

「所以呢沈星楼？我们没关系了，你就要迫不及待地往别人身上贴？你知道他方域洲是什么人吗？是不是不管什么人你都来者不拒啊？」

我抬头看着他。

来者不拒？我追了他两年，喜欢了他两年，为了他拒绝了那么多人，他现在说我来者不拒？

我笑了，「我确实不知道方域洲是什么样的人，不过重要吗？李野，我喜欢你的时候也不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从来就是这样的，看得顺眼就行，我现在看方域洲就顺眼得很。」

我看了一眼腕上的表盘，「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接时晟了，李先生是要送我去吗？如果不是的话我可得走了。」

李野盯着我，良久后才沉沉地吐了一口气，坐进车里重重甩上了门。

我跟上去，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了沈时晟幼儿园的名字……一路无言。

「姐姐！」一放学，沈时晟就小鸟一样张着胳膊扑进了我的怀里。

沈时晟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直到看见不远处的李野。

「姐姐。」沈时晟躲在我的身后，似乎是有点怕他。

我揉揉沈时晟的头，走到李野面前。

「谢谢你送我过来，回去我们坐公交就好，我和时晟先走了，你……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李野没说什么，只是沉着脸打开车门。

「上车。」

我看着他，「真的不用了。」

「我说上车！」

我没动，李野也不肯关车门，我俩就这么僵持着，沈时晟扯了扯我的袖子：「姐姐，你不要跟他走，他坏。」

我叹了口气，「李野，时晟他害怕你。」

李野愣了愣，才终于关上了车门。

沈时晟怕李野，我现在又何尝不是，我怕我还是会喜欢他，我怕我又做出什么「死缠烂打」「没自尊」的事，我怕我会在他面前更丢脸，更卑微。

我更怕……看见他和林启儿站在一起，那么般配。

11

自从那天之后，方域洲便总是来我打工的地方找我，不仅想方设法地对我好，还想方设法地讨好沈时晟，以至于这小屁孩很快就缴械投降，沦为了方域洲的说客。

「星楼，我在城中有个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让人收拾出来，你和时晟搬过去住吧。」

「哦，你别多想，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着时晟也已经上小学了，再跟你挤在一张床上也不方便，而且，我那房子离时晟的学校很近，接送他上学也方便。」

沈时晟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兴奋得眼睛发光。

「好啊好啊！」

我递给沈时晟一杯水，朝方域洲抱歉地笑笑。

「谢谢你的好意师哥，但还是算了，时晟他马上就要转学了，我已经给他找好了新的学校，下个月就走。」

沈时晟看着我，委屈地撇撇嘴。

「姐姐，为什么要转学？我不要转学，不要和我的好朋友们分开。」

我安慰他：「时晟你乖一点，等姐姐多赚一点钱再送你回去好不好？」

小孩看着我，眼睛里蓄着泪，委屈极了的样子，我看着也心疼，却是毫无办法。

贵族学校的花销太大了，如果继续让他在那里读书的话，我八成得是月月去卖血才能撑得下去。

「星楼，让我帮你好吗？」

方域洲看着我，认真地说。

「让我帮你，时晟可以不用转学，你也可以回学校继续完成学业实现梦想，你放心，这钱就当作是我借你的，等你什么时候有能力再还我就好了。」

方域洲一字一句说得的真诚，我也确确实实地犹豫了。

他说得对，如果我接受他的帮助，一切都会变得好起来，时晟还小，我当然想让他留在现在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而我……也真的真的很想继续跳舞，那是我的梦想，是我从小开始努力了十几年的唯一热爱，我不舍得放弃。

可是……我和方域洲也不过认识一周多而已，我怎么能欠他那么多？

「师哥……我……」

「我承认。」方域洲继续说。

「星楼，我承认自己确实有私心，但我不是想用这笔钱道德绑架你什么，我只是觉得，你那么美好，不该被这些生活琐碎打败，你就应该自信、美丽、落落大方地站在舞台上，像公主一样发着光，这才是你应该走的路。」

「星楼，你也才二十岁而已，你还有很好很好的未来。」

我也承认，我一直都不是个有骨气的人，我有我的私心，有不想放弃的东西，也有想要保护的人。

我给方域洲写了一张欠条，接受了他的钱——足够我读完大学以及这期间沈时晟上学的所有花销的钱，我和弟弟也离开了出租屋，搬到了之前方域洲说的那个房子里。

像是压在身上的大山终于被移开了，可我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李野就找了上来。

12

李野堵在门边，将一张银行卡隔空扔了过来，那薄薄的卡片径直掉在了地上。

「把钱还回去，离方域洲远点。」李野言简意赅。

我看了他一眼，俯身捡起那张卡。

「我会还，但不是现在，至于要不要离方域洲远点，那是我的事，跟你没关系。」

我把银行卡重新递给李野，说道：「收回去吧，我现在已经不需要你的钱了。」

李野盯着我，「沈星楼，你不会真的觉得方域洲是好心想要帮你吧？你真以为他是什么好人吗？」

我迎上他的目光:「他不是好人谁是呢？你吗李野？」

「害我爸入狱，让我身无分文、净身滚蛋的人不是你吗？我苦苦哀求却见死不救的不是你吗？让我错过试演，放弃实现梦想的机会、让我不得不休学，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学校继续读书……李野，造成现如今种种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沉默片刻后，我语气平静：

「李野，我不怪你，父债子偿，我爸对不起你和孟阿姨，你想怎么报复，你能做到那是你有本事。但我没本事，我只想回去读书，想让我弟弟在最好的环境中长大，至于谁是好人谁是坏人……我不纠结那些，我只知道，方域洲能帮我，也是唯一一个愿意帮我的人。」

「你走吧，我的事情和你没关系，你的钱我也用不到，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想要关门，门却被李野伸手抵住。

「方域洲跟你说他喜欢你对吧？」

我侧过头:「都说了跟你没关系。」

「呵！」李野苦笑了一下。

「那我就让你看看他是怎么喜欢你的。」

李野不分青红皂白把我拽上了车，又不告诉我要带我去哪，只是一路上都沉着脸，面容阴沉得吓人。

他带我去了一家高级会馆，据说这里只接待他们的 VIP 顾客，门槛很高，隐私性也很强，可李野却能出入自由。

因为这家会所曾经是我爸的资产之一，而现在也已经被写上了李野的名字。

这是他的地盘，所以他想监听监控谁易如反掌。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此时在我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是方域洲和他的一群朋友。

一群人吞云吐雾，昂贵的酒水像是不花钱一样往肚子里灌。

「方哥，你看上那个搞定了？」

声音从电脑传出来。

「没，但也快了，她现在估计正对我感恩戴德呢！」

「哎你说说，这没见过世面的穷丫头能用送钱这招也就算了，怎么这堂堂沈大小姐也这么不禁糊弄啊？」

「她缺钱，谁给她钱她就跟谁走，这世上哪那么多清高的人啊，都是钱不到位而已。」

「那就祝方哥早日赢得赌注哈哈！」

……

后面的内容估计就与我无关了，李野合上了电脑，语气中似乎带着几分得意：

「沈星楼，我早就提醒过你。」

我垂头沉默了片刻，继而抬起眼，直直地看着面前的这个人。

「有什么意义呢李野？你这么做，又有什么意义呢？」

李野面露疑惑地望着我。

「你什么意思？」

我耸耸肩:「带我过来，费心费力地给我看这么一段视频，你想改变些什么呢李野？想让我自尊心爆棚，廉耻心爆发，把所有的钱都还给方域洲然后继续去打工赚生活费？」

我笑笑，笑得难看。

「李野，你不是一直都知道吗？我就是一个没自尊的人，不然怎么会死缠烂打你两年呢？方域洲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帮我我根本就不在乎，我只知道我需要这笔钱，既然是各取所需，那我也不介意跟他演戏。」

我当着李野的面给方域洲拨过电话，那头的铃声只响了几秒就被接了起来。

「喂星楼？」

「师哥，你喜欢我对吗？那我们在一起吧！」

13

我和方域洲在一起了，也靠着他给我的那笔钱回到了学校，只是从宿舍里搬了出去，沈时昇需要人照顾，我们两个依然住在方域洲的房子里。

学校流言蜚语漫天，关于我爸犯的罪，关于我和李野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更多的，是关于我和方域洲……

各种难听的话，各种冷眼和嘲笑，不过我全都不在乎，我只想安安静静地读完大学，然后工作，努力还钱，把时晟抚养长大，至于其他的什么，我没本事，也没资格计较。

我记得从前我爸很宠我，以至于我颇有一股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架势，那时候妈妈还在世，她嗔怪我爸，说：「你还能惯她一辈子不成？」

我爸说:「惯一辈子又有什么关系？」

我觉得我现在无力反抗，无力像李野那样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大概都是从前的日子太过于顺遂，以至于我根本没长出那股子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韧劲来。

我只能苟延残喘着，从前竟然还妄想过依靠李野的同情，可他怎么会同情我，我落魄受难，也是他复仇计划中的一环罢了。

我爸混黑，生意上也顺风顺水，从年轻的时候就混，看上了什么东西，什么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也要得到才行。

对于孟阿姨，我爸是一见钟情。

可那时候，孟阿姨有喜欢的人，那就是李野的父亲——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钢琴家。

我爸在追求孟阿姨这件事情上，几乎是用尽了他所有的耐心，但孟阿姨始终不为所动，她只喜欢她的小钢琴家，满心满眼都是他，而且那时候，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

我爸爱而不得，一气之下就走了歪路。

他抓走了那个小钢琴家，逼迫他与孟阿姨退婚，要他自此以后从孟阿姨面前消失，再也不要出现。

小钢琴家不肯，我爸气急，将他的手筋挑了。

一个冉冉升起的乐坛新星，在那天夜里，哭嚎着坠入了万丈深渊，一夜之间失去了全部的光芒。

他开始变得暴戾，总是会发脾气，孟阿姨一直在他身边陪着，可他却日复一日地颓丧下去，直到有一天，重度抑郁夺走了他全部的生存信念。

他自杀了，甚至没来得及知道，他们那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孟阿姨对我爸的恨是深入骨髓的，可我爸却依旧不依不饶，为了保护还在腹中的李野，孟阿姨躲了起来。

我爸势力很大，在南溪市几乎到了手眼通天的地步，孟阿姨为了躲他，这么些年活得像个地沟里的蛆虫。

可是躲了那么久，还是被我爸找到了，因为他的女儿，正在拼了命地追求她的儿子！

李野恨我爸，也恨我，我们父女，都是毁掉他们一家人的元凶。

14

我和方域洲在一起之后，他便很着急地想要把我介绍给他的朋友们，我知道他的用意，一个胜利者，当然要把手里的猎物展现给众人看，我对此没什么反应，收了他的钱，那就配合他演戏。

那天的聚会上，李野也在，他身边坐着林启儿，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竟还真有点金童玉女的感觉。

我心里不是滋味，撇过头没有再看。

一顿饭吃得味同嚼蜡，方域洲自己是个二世祖，身边的朋友也差不多都是些有钱的富二代。

我表面上是这场宴席的女主角，但实际只是他们饭桌上的消遣而已，那些人刚开始还能保持礼貌，几杯酒下肚便全都原形毕露了，醉醺醺地口无遮拦起来。

「沈星楼，沈大小姐，现在是不是谁开的价高你跟谁走啊，我以为像沈大小姐这种蜜罐里长大的，都视金钱如粪土呢！」

席间人说话难听，我看了一眼身旁的方域洲，他也喝醉了，眯着眼、面色挑逗地看着我，似乎是很喜欢看我此时此刻的难堪模样。

我抿了一口水，笑了笑。

「视金钱如粪土？在座的各位都不是缺钱的人，可谁又真的能做到视如粪土呢？我这也一样的，就是个庸俗的人而已。」

刚说话的人听此探过身来，酒气直冲鼻腔，我不可控制地皱了皱眉。

那人说:「既然这样，我给你更多的钱，你跟我怎么样？」

我怔愣片刻，场面瞬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玩味地看着这边，等着我的回答，包括李野。

良久，我苦笑了下，对上李野的视线：

「好啊！」

那人听见我的回答，笑得更欢了。

「方哥你听见没有，哈哈哈……她真的有钱就能追到手啊……不过……不过这种人，谁会稀罕啊…」

桌上的人前仰后合笑成了一团，方域洲脸色也有点难看，生拉硬拽把我拽出了包间。

出了包间，我才觉得刚才因为难堪而晕沉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些。

「抱歉，」我抬头看着方域洲，「我刚刚不该那样说的。」

我确实有点后悔逞一时口舌之快，本就是交易关系，我并不想惹得方域洲不痛快，那只会给我自己徒增麻烦。

方域洲这么一折腾，大概酒也醒了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却并没有说什么。

李野此时也从包间里走了出来，倚在门边冷脸看着我和方域洲，他大概是想看笑话的，毕竟我今天本就是过来扮演一个笑话的。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看见李野的时候，却还是想要表现得洒脱点，再洒脱一点……然而无论如何，我就是做不到，我只能一次次地丢脸，一次次地在他和林启儿面前表现得像个小丑。

我不想再面对李野，借口要去接沈时晟放学，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

15

我以为这件事也就这么过去了，可却有人将那天聚会上的对话录了视频，发到了学校的论坛上。

一时间，关于我的流言八卦变得不可控起来。

「昔日富家千金一朝跌落神坛成为捞女！」

「哎呀，为了钱什么都肯干啊！」

「要我说她还上什么学啊？也就装得挺清纯的，骗骗你们这些男生罢了。」

「哎你们说她贵不贵啊？我能出得起吗？」

「贵个屁啊，我送你你要不要？」

「哎，可别，我嫌脏！」

「当年还拒绝过我呢，一副谁也看不上的样子，结果私底下是这样的啊！」

……

他们私下里议论，有的也当着我的面大声谈论，像是生怕我听不见，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所有人看来，那都是一件「证据确凿」的事，越解释，越说明你心虚。

方域洲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厕所里整理衣服，不知道是谁将红色墨水甩到了我的身上，浅色的裙子上到处都是斑斑驳驳的红色痕迹，怎么都弄不干净。

「喂师哥！」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喂星楼，你们学校里传的那些流言……」

我听见这个，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来，想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更轻松些。

「不用担心我师哥，」我说，「那些我都没有放在心上。」

「我不是这个意思，」方域洲支支吾吾，「我是说，这件事对我影响也挺不好的，所以……我们先分开吧！」

「那些钱你可以慢慢还，但是……房子暂时先不能给你住了，你尽快搬出去吧！」

方域洲说完就挂断了，急切的样子似乎是不愿意跟我有半分瓜葛。

我无力地垂下手，心里觉得苦涩异常，却是一滴泪都流不出。

16

「下午没有课了吧？我在校门口等你！」

手机页面上弹出一条短信消息，那号码没有存名字，但我却能在心里背得滚瓜烂熟。

是李野。

「找我有什么事吗？」

李野的车很贵，我刚过来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悄悄用手机拍照，估计明天校园论坛上又会出现我的名字，不过我已经不在乎了。

「论坛的事情，我会解决，你……不用太担心。」

我笑了笑，「你怎么解决？告诉大家我是被冤枉的？可那话确实是我说的没错啊！」

李野看了我一眼，很快沉下来脸。

「沈星楼，别人想帮你的时候，你也习惯这么阴阳怪气吗？」

「是帮我吗？」我侧过身直直地看向他，「那请问李先生何苦要这么大费周章地帮我呢？」

李野抿着唇，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让我猜猜，是因为这件事是林启儿做的对吗？所以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因为这件事涉及了林启儿，怕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会牵扯到她，抑或只是不想让她惹上一身腥而已？」

李野攥着方向盘，手上的青筋肉眼可见，我鼻子有点酸，强忍着泪水眨了眨眼。

「李野，你现在过来又是什么意思呢，是想让我感激你们施以援手吗？还是替她觉得抱歉，想要弥补我呢？」

良久，我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你想做什么就做吧，不用再来特意告诉我。」

我打开车门想要离开，却被李野从身后拽住手腕，将车门重新关了回去。

「沈星楼，没猜错的话，方域洲他应该在出事的第一时间就扔下你了是吗？」

我想要挣开他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和你没关系！」

「没关系？我已经替你把钱还给了他，现在你的债主是我，你的所有事都和我有关系。」

「李野，你到底想要干嘛？」

李野俯过身，伸手扯过我的安全带。

「沈星楼，你喜欢我对吗？那你继续喜欢我吧，把这件事做好的话，就不需要你还我钱了！」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我这么多年对他的喜欢，到头来，在他眼里，就只是一场以钱为前提的交易罢了……

「李野，钱我会还你，但我做不到再继续喜欢你了。」

17

听说论坛上那些帖子已经被人删了，那条作为直接证据的视频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件事情正在慢慢被人遗忘，已经很少再有人提起了。

不过这些我都不清楚，也不在乎，我已经很久没有去学校了。

我把那些原本打算作为之后几年的学费，以及日常开销的钱全都打到了李野的卡里，剩下要还的就是沈时晟已经交出去的那部分学费钱。

我拼命地打工，想尽办法挣钱。每天只休息几个小时，我想把欠李野的全部还回去，我不想再跟他有任何瓜葛了，也不想再依靠任何人。

因为要赚钱，我每天忙得昏头转向，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望我爸了，收到监狱那边的消息时，我人还在送外卖的路上。

他们告诉我，我爸在狱中自杀了。

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爱我的人，我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爸唯一的遗物，是他在狱中咬破手指，在布条上用血写给我的一封信。

他说对不起，他说他爱我，他说宝贝，爱一个人很痛苦，恨一个人也一样，所以放下这些，要灿烂地活着。

放下这些，放下李野，然后灿烂地活着。

我转头看向外面已经昏暗的天，晚上没吃东西，现在胃有些疼，为了方便，头发剪掉了，发丝一根根打在脖子上，分不清是痒还是扎。

沈时晟睡在木质的小床上，在我旁边轻声打着鼾，过几天他学校里有一个智能机器人展出活动，参加的话需要交一笔钱。

房东的信息一个接一个，告诉我要涨租了，要么给钱，要么收拾东西滚蛋。

外卖系统提醒我，今天因为迟到收到了一个差评，扣了五十块，那是我和沈时晟三天的饭钱。

我闭上眼，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枕头上。

仅仅是放下李野，就可以灿烂地活着吗？

可是爸爸，我做不到，怎么办？

活着好辛苦啊，所以你离开了，是吗？

李野大概是知道了我爸的事，给我打过很多电话，我把他拉黑了，后来他又来我的出租屋里找过我很多次，但我都不知道，是邻居阿姨告诉我的。

「丫头，那个看着挺有钱的小伙子今天又来找你啦，我跟他说你不在家，打工挣钱去了。哎呦你说你，有这么有钱的男朋友还这么难为自己干什么呢？」

这么难为自己干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曾经喜欢过他，很喜欢很喜欢，可他说:「沈星楼，你不是喜欢我吗？那就用这份喜欢来还债吧！」

我的喜欢不值钱，像我一样不值钱！

白天等不到我，李野有时候晚上也会来，但屋里只有睡得正香的沈时晟，为了多赚些钱，我晚上也会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打工。

李野找不到我，门锁着他进不去，便蹲在门边等了我一晚上，我拎着早餐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坐在地上，头倚着门，昂贵的西装弄得到处都是褶皱和尘土，发丝也一根根垂到额头上。

看上去有点狼狈，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算了，总不至于比我狼狈！

开门锁的时候，李野醒了。

「你回来了……你一晚上没休息吗？」

我开门进去，把沈时晟叫醒，让他去洗漱。

「你有什么事吗？有事的话说完就走吧，我只买了两人份的早饭，没办法招待你。」

李野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虽说是两人份，但只有包子是两人份的，鸡蛋，豆浆我只买了沈时晟一个人的。

李野皱了皱眉，「一两句说不清，而且我也饿了，我们出去吃吧，我开了车过来，吃完还可以送时晟去上学。」

我摇摇头，低头咬了一口包子。

「不用了，一两句说不清的话就不用说了，我们之间，除了钱，我也想不到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以聊，你走吧，钱我会慢慢还给你，以后不要再来了！」

「沈星楼，」李野攥了攥拳头，「你何必要这样？」

我无力和他争辩什么，我好累，困得眼皮都在打架，我只想赶快把沈时晟送去学校，然后回来睡两个小时，接着还要去打工。

「李野，我已经很努力地在和你划清界限了，你以前总觉得我没自尊，不值钱，现在，不要让我也这么想你好吗？」

李野走了，把我的门摔得震天响，我当时心里竟然有种变态的痛快，原来驱赶别人是这种感觉。

可后来，我不止一次地痛恨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你总爱逞那一时之快，为什么就不愿意低一次头，在李野提出要送沈时晟上学的时候，欣然答应他？

18

在送沈时晟上学的路上，我们出了车祸。

沈时晟当场死亡，甚至都没能等来救护车。

而我，不知道是伤到了神经还是什么，我看不见了，双目失明。

「星楼，不要怕，有我在呢，你还有我！」

一片黑暗里，李野抱着我，我觉得肩上有点湿，奇怪，他哭什么呢？

失去弟弟的是我，双目失明的是我，要一辈子活在悔恨和自责中的也是我。

李野，你大仇得报，你哭什么呢？

沈时晟的葬礼是李野操办的，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呆愣地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颗已经有些化掉的糖。

「姐姐，老师说我表现好，这个学期结束会有奖状和小礼物作为奖励哦！」

「姐姐，我把礼物送给你好不好，这样你会不会开心点。」

「姐姐，你别骗我，我知道你不开心，你偷偷哭的时候我看见了。」

「姐姐，时晟长大了，是男子汉，以后我保护你。」

「昨天我同桌给了我一颗糖，他说是他爸爸从国外带回来的，我没吃，送给你吧姐姐，吃颗糖心情会变好！」

「姐姐，我有点想爸爸了，也想妈妈！」

……

那天，他坐在我的车后座，不停地在和我说话，可是我好累，我都没有理他。

沈时晟，你见到爸爸妈妈了吗？他们……是不是在怪我啊？

对不起啊，我太软弱了，我都没办法保护你。

我摸索着把那颗糖打开，递进嘴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颤抖着举起手，狠狠地给了自己一巴掌。

你都做了些什么啊沈星楼，你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听见有人快步朝我这边走过来，他抓住我的手，把我拥进怀里，他什么也没说，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声，像我的一样在颤抖。

「星楼，你怪我吧，继续恨我，你不要恨你自己，不是你的错……都怪我，全都怪我……」

19

李野说，他和林启儿没有在一起过，那条消息是林启儿自作主张发出去的，发完就把聊天记录删了，他也是后来才知道。

他一直都想告诉我，可我俩总是不欢而散，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他说他从前确实恨我，恨我爸，甚至也恨八岁的沈时晟。

他拼命地努力，拼命地复仇，拼命地把我爸送进监狱，拼命地让他妈妈脱离苦海，拼命地向包括他自己之内的所有人证明，他一点都不喜欢我。

拼命地更冷漠一点，觉得只有这样才对得起他死去的爸爸，轻度抑郁的妈妈。

他说：「怎么办啊沈星楼，我好像做错了事。」

我沉默地听着，感受着他的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我的手心。

怎么办呢？

我又该怎么办呢？

……

李野怕我心情不好，怕我颓废堕落，怕我想不开，整天待在我身边，事无巨细地照顾我，可我却并没表现得很脆弱，我努力地适应黑暗的生活，努力地想要好好活下去。

医生说：愿意活下去就是好事情，只是这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吧！

「星楼，今天有感觉好一点吗？」

我看不见李野的表情，但听声音，他应该是很温柔地在跟我说着话，自从我出事，他对我一直都很温柔。

我笑笑，「每天都有感觉好一点。」

「那就好。」

「星楼，今天阳光很好，我们去散步吧，我牵着你，不会让你摔跤。」

「好！」

「星楼，我让人在院子里种了你喜欢的合欢树，等到明年春天就能开花了，会很好闻！」

「星楼，你想养一只小狗吗？」

「星楼，一起去外面晒太阳吧！」

「星楼，你想听我给你讲讲我的事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大概是那天校庆吧，你穿着白色的裙子，站在舞台中央，光打在你的身上，美得像一场梦。」

「可我没办法袒露这份喜欢，每当我看到我妈的眼睛的时候，我就没办法坦诚地接受自己心里这份感情，我该恨你们的，可却又总是在矛盾。」

「我到今天才真的想明白，曾经那些深入骨髓的仇恨，如今想来，也已经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了，上一代的恩怨，竟然一直被我愚蠢地延续至今。」

「星楼，你怪我也好，恨我也好，那些都是我自找的……只是，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试着，再喜欢我一次，我不贪心，一点点就好，只一点点就够了……」

李野，在我终于打算要放下你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也曾喜欢过我，只是不敢承认。

……

我最讨厌胆小鬼了。

20

番外

我不知道为什么，沈星楼明明表现得乐观且坚强。

她会笑着跟我说话，会和我一起散步，晒太阳，会趴在二楼的阳台上，仔细听着院子里工人种树的声音，歪着头问我:「春天的时候，在这里可以闻到合欢花的味道吗？」

我以为她是真的愿意活下去的，可她却那样骗过了所有人。

那天，我陪她回学校，她说想去学校礼堂，正式放假期间，学校没有人，礼堂的电源没有开，只能顺着窗户射进几道阳光来。

她说:「李野，我跳舞给你看吧，我跳舞很好看的！」

她看不见，跌跌撞撞，却在摔倒后又一次次地爬起来，直到最后摔得筋疲力尽。

我抱着她，一下下地抚摸着她的肩膀，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怀里那个强忍着眼泪的小姑娘，是我毁了她，毁了她站在舞台上的梦想。

她说:「李野，我以前跳舞很好看的。」

我点头:「我知道！」

我比谁都清楚，那一年的心动，足够我刻骨铭心一生。

沈星楼自杀了，她从很高的楼上跳下来，像是一场盛大的舞台谢幕，血流了满地。

那个喜欢跳舞的女孩，成了木头盒子里的一捧灰。

我喜欢的姑娘，我都没来得及好好爱她。

我点开沈星楼给我发的最后一条语音，微弱的嗓音伴着呼啸的风声穿过手机屏幕，像是要把我的心也一举碾碎似的。

她说:「李野，我最讨厌胆小鬼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