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案
禁书中的晚明:《金瓶梅》中的底层人物群像
武松朗声说道:「小人哥哥武大,被豪恶西门庆与嫂潘氏通奸——」
李知县听到豪恶西门庆几个字,头顶似飞过一只乌鸦,而且是一只报丧的乌鸦,「李达天,你爸爸死啦,你爸爸死啦。」
李知县心头吹起郁闷的小风,这个武松谁家孩子,太不懂事了!
要知道,李达天知县也是一个有梦想的人,他的梦想是收最多的贿,买最大的官,最好将清河县百姓骨头缝里的油水都榨干了,那才不枉他为官一任。
西门庆是清河县行贿的半边天,没有他,李知县只能做个梦。更何况,西门庆儿女亲家的亲家乃八十万禁军提督杨戬,此人在朝内拉帮结派,太师蔡京也得让他三分!
想到这些,李知县脑海中响起来哀乐,这位衣冠小禽兽面色沉重,听完状词,接过武松状子,问道:「怎的不见何九到堂?」
武松答道:「何九知情在逃,不知去向。」
李知县暗自松了口气,我滴个亲娘,幸亏何九颠儿了,否则过完堂就得缉拿西门庆。我身为一县父母官,连个犯罪分子都保护不了,以后哪还有脸再收人银子。
便在此时,一张冷酷的脸突入李达天的脑海,这张脸不怒自威,险些将李知县吓得尿失禁。这张脸的主人叫陈文昭,为官清廉,好施仁政,为人刚正不阿。
好巧不巧。陈文昭是李知县的顶头上司,现任东平府尹。
一个是秉公执法、清白做人的典范,东平府人人称颂的青天大老爷(原文:父老赞歌喧市井)。一个是投机钻营、贪赃枉法的杰出代表。这相当于耗子在猫眼皮子底下混日子,李知县他难呐。他太怕这位知府大人了。
他时而暗搓搓地收取黑心钱,时而在陈文昭面前一脸正气喊清廉,无数次的角色转换,整得老李快精神分裂了。他好怕一不小心串戏了。于是,在很多场合,李知县面沉似水。并非他想耍官威,而是面沉似水可以兼容好官与恶官两种模式,免得老是切换,忒累。
而当武大郎的命案摆上台面,李达天真怕了。一边是能让自己升官的西门庆,一边是能让自己丢官的陈文昭。
李知县此刻,他面沉似水。
更麻烦的来了,摘问完郓哥口词,李知县退厅,进入后堂。根据当时的庭审制度,要进入合议模式。
后堂内端坐四人,除了知县李达天,还有县丞乐和安、主簿华荷禄、典史夏恭基三人。
三名官员中,县丞(具体事务为粮马)乐和安官职最大,八品(李达天为从六品或七品,具体根据清河县人口钱粮而定,当时的县也分大中小),乐和安跟武松私交不错,与李达天不同,他喜爱武松的仗义耿直。
主簿华荷禄(具体事务为巡捕)略低一点,从八品。但华荷禄与乐和安都有一个特殊身份,佐贰官。
根据《金瓶梅》的真实背景,晚明以前,明朝的佐贰官并不归知县管辖,仅是官阶低一点,而且有特权!可以单独向皇帝上奏,皇帝也经常阅览,并回复。
这就相当于绿色通道,可秘密跟皇帝打小报告。一看就是老朱家的优良传统。
《金瓶梅》成书时,佐贰官的监督职权削弱不少,但鉴于以前的威名,知县、知府都忌惮三分。那个时代官场烂归烂,碰上对审案程序较真的,还真没人敢招惹。所以《金瓶梅》才出现提刑院一个正直小官否决两大提刑官判决的事件。
典史夏恭基职权比较低,负责收发公文,或提供律法方面的建议。(小的县城没有县丞、主簿时,典史兼任其职务)
这四个人都是审案的老手,对破解此案了如指掌。
第一步,收押西门庆、潘氏,除去证人们的顾忌,震慑试图推诿逃避者。
第二步,发公文缉拿何九,提审王婆,然后查访武大的街坊邻居。
重点是各个击破,连唬带吓,破此案如砍瓜切菜般。
这也是武松的计划,连后堂正在进行的商议,也在他计划之中。
县丞乐和安是他的朋友,主簿华荷禄主抓巡捕,武都头是捕快头目(主簿是官,都头是吏),两人也有一些交情。典史夏恭基不是佐贰官,职位最低,替他说不上话也无妨。
至于知县大人,武松看准了一点,李达天欣赏他办事得力,绝不会公开有所偏向。
武松安静地等候着,后堂更安静。
李知县见无人发言,清了下嗓子,说道:「此案证据稍显不足。」
典史夏恭基见大人定了调子,忙顺着梯子往上爬,「没有尸首如何查验,仓促抓捕,恐冤枉好人呢!」
主簿华荷禄看了夏恭基一眼,暗道:「你小子以前一准收过西门庆的钱,怕是比我还多。」随即也爬上了梯子,「看那郓哥贼眉鼠眼,此事不可草率下定论。」
李达天目光看向县丞乐和安,态度和蔼,「你意下如何?」
乐和安淡定自若,他与武松义气相投,但与西门庆也颇有交情。论私情,乐和安站武松这边,论发财和升官,哎,武大郎很可能是自然病故嘛!
县丞乐和安道:「自古捉奸捉双,如今没有实证,武都头莫不是轻信了那小厮?」
转瞬之间,一屋子的人尖子脑袋都遭了驴蹄子的重击,智商急剧下降。尤其是典史夏恭基,遭驴踢了后还被疯狗咬了一口,见大家达成一致,开始喋喋不休,「我敢说这是郓哥小厮的谎言!岂有此理,国法何在,武松不明事理,当堂诬告——」
夏恭基突觉现场气氛有些凝滞,改口道:「没有尸首如何查验,仓促抓捕,恐冤枉好人呢!」
内堂一番商议过后,其余三人猫在后堂不出来,李知县走出来叫了声,「武松。」
武松走了过来,「相公(晚明下属对知县的称呼)。」
李知县苦口婆心道:「你也是本县的都头,怎么不省的法度?」武松当场懵了,这是哪一出啊?
李知县开始灌迷魂汤,「捉奸捉双,杀人见伤。你哥哥尸体在哪里啊?又不曾捉的他(西门庆)的奸。你只凭那小厮言语,便说他杀人?不公道啊武都头。」
武松默然不语,李知县见糊弄住了,说道,「不可造次,哈,自己好好寻思。」
武松突然道:「回禀相公,都是实情,不是小人捏造的。相公拿住西门庆与潘氏、王婆,当堂讯问一番,自然明白。」
李知县郁闷得要死,暗道,「我尼玛呀,放过我吧!」
武松见他犹豫,纳头便拜,道:「若有虚言诬告,小人情愿领罪!」
此情此景,李知县无法推辞,忙说道:「你且起来,待我从长计较。可行时,便与你拿人。」
武松这才起身,带郓哥出衙门回到县西街住处。郓哥与武松道别回家,被武松一把抓住脖领子,推进家门。
「你先在这住着,事儿完了再出门。」
饶是郓哥刁蛮惯了,也吓得惴惴不安,他感受到了武松的狠劲。
武松就是这样一个人,要么不做,要么做到底。第二天,他要继续催逼李知县,这事不办不算完。
便在这一天夜里,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溜进了西门庆家。此人名叫李外传,衙门里的人。
清河县渣滓很多,但很少人像李外传这样,渣得那么纯粹,那么鸡贼。
在衙门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皂吏,用现在的话来说,合同工,最底层的那种。
在百姓中,他是个赌鬼、穷逼、贱货、人渣——此处省略一万字。
妙的是,在打官司的百姓面前,他代表着衙门,知县相公、县丞、主簿不会傻到自己去谈钱。
在县衙官员那里,他代表着有财富的百姓。
没人瞧得起他,但谁敢瞧不起钱和权呢?
李外传看到衙门有人告状,便兴奋得睡不着觉,碰上武大郎这样的命案更让他打了鸡血一般。其实,知县、县丞等人没想过仓促间让西门庆知道这事,更谈不上做交易。
没关系,李外传知道就行了。
见到西门庆时,李外传神色惶恐,他特喜欢以这表情吓唬那些肥羊。
「大官人!出大事了!」
西门庆被他说得心里发慌,「老李,别急,喝口茶慢慢说。」
李外传真端起了茶杯,喝茶的间隙还不忘停一下,补上一句,「可了不得了,人命官司!」
西门庆胆不大,登时感到腿脚有些软,强自淡定道:「这如何说起?」
李外传喝完茶,才一一说起,这孙子讲得有鼻子有眼,怎么吓人怎么说,什么这几日衙门就要拿人,知县相公决心很大,案子证据确凿,今番很难摆平了。
西门庆惊得心砰砰直跳,外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呐,忙掏些散碎银两答谢。
李外传推辞像个绿茶婊,「大官人,你这不见外了吗!这银子——够二两吧?」
李外传很快告辞,他也怕被人看见,要是让武松那个活爷爷知道了,还不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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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11-05 22: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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