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帅剿匪
嫡女归来兮:真假千金的较量
苏长乐带着巧言装作回雨灵院歇息,到了拐弯处,却一扭头,向着反方向而去。
「小姐这是要去三小姐那?」巧言瞧着路的朝向猜测,「小姐,不然咱们还是别去了,正房嫡出的两个小姐都得了最好的,三小姐拿的却和咱们的一样,这会定然心情不好。」
苏长乐顿足,回眸深深向她瞧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巧言登时心跳加速,忙低头说:「小姐,奴婢又说错话了。」
「不,」苏长乐勾起个笑来,「你没有说错,但结果错了,正因为苏紫茗现在心里不痛快,我才要去。」
巧言想了会也没能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加快几步跟上了苏长乐的步伐。
那厢苏清欢和苏楚氏一同回了秀雅轩,半道便先让梨落将雀金氅送回红药阁去,带了念丹在身边。
远远地,秋意与两个小丫鬟就迎了上来,与秋容一起打帘子挂外氅,又是端茶拿点心,手脚麻利得很。
「尝尝,」苏楚氏把一盘茶香糕向苏清欢面前推了推,「这是娘上午刚做的,看好吃吗?」
苏清欢拣起一块,利落地几口吃完,又喝了口茶,满足道:「恩!娘的手艺啊,我觉得比红姑做的茶点还要好上几倍呢!」
「你啊,」苏楚氏拿帕子轻轻擦了擦苏清欢的唇角,「到娘这儿就成了小丫头。」
「我就是娘的小丫头、小棉袄。」苏清欢昂起下巴,无比骄傲。
苏楚氏瞧着她,心里暖和和的,又想起什么来似的,问留在屋中的秋意道:「清越早上出去,还没回来么?」
「少爷一直没回来。」秋意照实回道。
苏清越虽然年少,却已随苏靖在军中历练多年,也在朝廷供职,此次归来后,又近年关,圣旨赏其假期,在家陪伴母亲而已,偶尔也有京中世家子弟相邀出游,或者朝中公务需他亲到现场,不足为奇。
但苏清欢瞧着苏楚氏的神色,却觉得这回苏清越出门,貌似没那么简单。
「娘,哥哥出去做什么了?」苏清欢问道。
她记得上一世,在这个时间段里苏清越身上并未发生什么难事,但有与霍方野相遇路线变更在前,她也不敢笃定。
苏楚氏揣度道:「早晨你哥哥刚过来给我请过安,便叫宫里头的人传召走了。」
「宫里?」苏清越快速想了一番,也实在没能想出这时有什么是与苏清越有关,「那祖母也知道了,她也没说什么么?」
苏楚氏看她紧张起来,笑着替她拢了拢头发:「别担心,宫里也不是吃人的地方,以往这事也有发生,不过从没去过这么久还不见音信,娘只是好奇而已。」
不料想等到未时已过,苏清越还是没有回来。
以往倘若入宫逗留过长,苏清越都会命随身小厮回来先知会一声,以免苏楚氏担心。
这样一去不复返,半点消息也无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苏楚氏心里极不安稳,瞧营生的心也散了。
家中现的营生才整理五分之一,苏清欢见苏楚氏念着念着就心神不宁的样子,索性搁了笔,出声道:「娘,不然咱们差人到宫里,或是太子府打听一声,哥哥不是素来得太子赏识么?」
苏楚氏皱着眉头道:「事关朝廷,我毕竟已为人妻,不好出面,你父亲现在还没有回府。」
「不然先派哥哥的小厮去,使些银两?」苏清欢又提议,「不过娘,我想哥哥是无事的,或是路上被哪位好友绊住了脚也未可知。」
说话间,她悄悄向念丹使了个眼色。
念丹为人也很聪慧,上前福了福身说:「夫人不必忧心,奴婢觉得小姐说得有理,奴婢跟随少爷多年,少爷在京中确有不少好友,少爷此次久别归京,路上遇见了豪饮几杯也是正常。」
这些京中贵胄子弟,狂放起来欢饮达旦也非鲜事,苏楚氏心略宽了些,可没见到人,毕竟提着一口气。
正说着话,门外小丫头却进来回禀:「夫人,永寿院那边的红袖姑娘来了。」
「让她进来。」苏楚氏道。
转身那红袖就进来了,朝苏楚氏与苏清欢行了礼,便说:「奴婢奉老夫人的命来问夫人,大少爷可归家了?不知今日宫中传召是为何事?」
苏楚氏叹道:「清越尚未归家,若他回来,必先去给母亲请安,你回去告诉母亲,不必担心。」
红袖应了声,便径直回永寿院去。
时近晚膳,苏长乐方从苏紫茗处出来,两人立在雪地里,说话间就瞧见匆匆而行的红袖。
瞧着方向,是从秀雅轩而来。
苏长乐念头一转,拉上苏紫茗,及时开口唤住人:「红袖姑姑。」
红袖一顿,转过身瞧见是这两位小姐,笑着福身道:「三小姐、四小姐安,可是出来赏雪?」
「是啊,这雪下得好极了,」苏长乐从袖中掏出手帕,走近了朝红袖后背轻掸,把沾了点点雪花的帕子拿给她瞧,「红袖姑娘想是走得急,背上蹭了枝头的雪花也不知道,可是祖母有什么吩咐?」
红袖忙谢过,又说:「今日一大早,大少爷便被宫里的太监传走了,老夫人到现在也没等到回音,所以叫我去夫人那问问。说来也奇,咱们大少爷还没进宫这么久不见消息的时候。」
「大哥哥向来得太子爷看重,想来留他多闲话几句,也是有的,」苏长乐浅浅一笑,「我不留你了,免得祖母着急。」
眼瞧着红袖走了,苏紫茗才冷着脸问:「你多关心这些事做什么,苏清越再得什么封赏回来,左右和咱们无关。」
都是正房嫡出,偏她得的衣裳与人不同,反倒和庶出的姐妹一样!
只是苏晴嫣也就罢了,京城第一才女,又是长房,她不与人争,可那苏清欢又凭什么呢?不过会写乡野手段,什么捏雪人配茶水,不知从哪学来的狐媚手段,只会献媚讨好祖母而已。
苏长乐回身对她一笑,走近了拉着她的手,低声肃然道:「三姐姐好糊涂啊,大哥哥在朝中所得恩宠是与你我姐妹无关,可与子航弟弟有关呀!」
苏紫茗不甚明白道:「这又如何,子航是二房嫡出,论袭爵,自不必和长房争,他和大哥哥向来甚好,等到了做官的年纪,咱们这样的人家,自然有官来做。」
「所以我说三姐姐你糊涂。」苏长乐左右瞧了瞧,拉着她又回到屋内,朝她使了个眼色。
苏紫茗见此,便屏退了丫鬟。
「你话说得轻巧,咱们的父亲如何?还不是事事上被大伯压一头。三姐姐再想今日的事,大哥哥便能得雀金氅,咱们弟弟就是小儿长高,做了不值得。」
「若是咱们弟弟年长,大哥哥年幼,祖母会这么说?还是会叫人量体裁衣?三姐姐也说了,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东西算珍贵呢,何况一件衣裳,左不过因为咱们是次房而已。」
一番话说得苏紫茗如坠冰窖。
她只道自己将来嫁个官宦人家,弟弟又是府中唯二的男丁,即便来日苏柳氏扶正,祖母也不会苛待了。
可如今看来,却是她想得太浅了!
她既和苏晴嫣已是一条船上的人,苏清欢那极尖酸刻薄的人将来必不会轻放了他,而苏清越又疼苏清欢,只怕她一出嫁,弟弟的日子,可就难了。
「这可怎么办,」苏紫茗越想越觉得恐惧,仿佛已经看见他弟弟被人厌弃的场景,慌忙间死抓住了苏长乐的手,「四妹妹,你既说这番话,可有法子救子航?」
苏长乐此刻,却为难起来。
她拿开了苏紫茗的手,无奈道:「这也只是我的一点拙见,怕子航弟弟以后受苦而已,不过,或许大姐姐聪慧,能想到什么法子……」
说罢,便也不再等苏紫茗有何反应,径直携巧言而去。
俗话说英雄难过美人关,待苏晴嫣嫁入太子府,枕头风一吹,她还怕扳不倒苏清欢三人吗?
既要打落水狗,便要痛打,让苏清越也在官场上永远爬不起来!
想着以后的日子,苏长乐长舒了一口气。
秀雅轩里,随着日头一点点西落下去,苏楚氏的心也越发悬起来。
「秋容,现在什么时辰了,怎么天都已这样黑了?」苏楚氏耐不住地问道,不住张望窗子外的黑夜。
苏清欢握住苏楚氏的手,示意秋容退下:「娘,深冬里夜长日短,还不到用晚膳的时候呢。」
「娘是担心啊,」苏楚氏搂着她语重心长道,「欢儿你不懂,伴君如伴虎,娘是怕你哥哥哪件事错了圣上的意,倘若不好……」
背着苏楚氏,苏清欢眼神一暗。
帝王雷霆之怒,她如何不知?
上一世,叫她家破人亡、粉身碎骨的,不正是这帝王之怒么?
忽而秋意从外面一路奔进来,气都来不及喘匀,惊喜非常道:「回、回来了!大少爷回来了!」
不待秋意说完,苏楚氏和苏清欢早飞也似的奔了出去。
刚出秀雅轩,两人就瞧见苏清越意气风发地迎上来:「娘,妹妹,外面化雪冷,咱们进去说。」
瞧他神色不似有异,苏楚氏也就放了心,忙说:「告诉老夫人没有?」
「儿子刚从永寿院回来,娘,我饿了,咱们先吃饭吧。」苏清越拉着两人进屋。
苏楚氏忙叫秋容传饭,又忙着拿毛巾给苏清越擦拭手脸。
苏清欢在旁倒了热茶递给苏清越,笑道:「哥哥一直没回来,也不叫人传个信,我和娘都等急了,娘直要哭了呢!」
「去,小丫头,」苏楚氏将毛巾在丫鬟端过来的热水里绞了绞,一戳她脑袋,「把手伸出来,写了半天字不嫌脏,惯会贫嘴。」
桌上的笔墨还未收起,苏清越就拿起看了,赞叹道:「妹妹的字真是标致,都说字如其人,果真不错。」
「那是当然,有其母必有其子其女嘛,看母亲的相貌,就知道我的字定然好看啦。」苏清欢笑起来脆生生地,骄傲得很。
苏清越把这话在肚里一转,大笑道:「娘,她这是绕着弯夸自己呢。」
秋容和秋意两个布着菜,听了也不住地抿嘴窃笑:「夫人少爷和小姐,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都是美人呢。」
「这两个丫头,跟着你们小姐厮混久了,也越发油腔滑调起来。」苏楚氏拉着两人一左一右坐下,欢喜得合不拢嘴。
「母亲不该怪她们,她们这是有感而发,忠言顺耳。」苏清欢歪着脑袋卖萌,先给苏楚氏盛了冬笋火腿豆腐汤,又切入正题问道,「对了哥哥,你今天入宫这么久,到底为了什么事?」
苏清越一同给苏楚氏夹菜,眼角压不住的喜色:「是太子向皇上举荐了我随行,一并去四方山剿匪,娘,是儿子给娘挣面子,给府上争光的时候了!」
他虽得外祖父教习武艺,又随父亲常年供职军中,却从未作为主帅,得过头等功劳。
而这一次,却是太子为帅,他为副将,挂帅奉旨剿匪,这可是他人生中的第一次!
苏楚氏亦知晓其中缘故,摸索着苏清越鬓发道:「好孩子,你如今是长大了,有这样好的志向,不愧是咱们苏家和楚家的后代,这次要是凯旋,就对得起你外祖父悉心传授身法的一片心了!」
苏清欢看着二人,心中不禁感慨,旁人家若临近春节听说家中儿子要率军出征,还不知怎样的挂心忧虑,可她的娘亲和哥哥,却没有半分的不情愿,一心想着为家为国立功。
尤其是她娘方才刚听到时眼底的熠熠闪光,或许苏楚氏年轻时也渴望着能像杨门女将、旧朝平阳公主那般在战场上立一番天地,可最终还是为了苏靖委身于这四方庭院,操持起了针线家务。
就是这一份可贵之极,宁可放弃自己人生的真心,还不为旁人所珍惜!
「哥哥什么时候启程,可来得及在家中过年?」苏清欢问道。
苏楚氏恍然道:「娘光顾着高兴,倒把这事给忘了。」
「来不及,后日一早便动身,明日儿子也要与太子一道去军中打点出兵的用度,」苏清越饱含歉意地看着苏楚氏,「今年年节,儿子不能在娘面前尽孝,就请妹妹代劳了。」
苏清欢扑进苏楚氏怀中,搂着她腰身,瞧着苏清越道:「那哥哥托我办事,回来可得给我带礼物。」
「好啊,」苏清越当了真,认真道,「你想要什么,哥哥都给你。」
苏清欢本是玩笑,此刻就认真思索起来:「那哥哥买些京中见不到的玩意来吧,我和娘天天在府里看账本,也没什么东西解闷,好生无聊呢。」
苏清越一双眸子宠溺地瞧着她:「好,哥哥都给你买回来。」
秀雅轩一片欢声笑语,永寿院却是安静非常。
苏老夫人已换了寝衣,屋内点着檀香,盘腿坐在床榻上捻着佛珠,闭目安神。
红姑就侍立在床榻前,安静地仿佛像个假人。
片刻,苏老夫人沉沉道:「红姑,你瞧着清欢那丫头,究竟如何?」
红姑立即转过身,微微颔着背道:「二小姐为人聪慧,奴婢瞧着,对您也是极孝顺的。」
「孝顺?」想起早晨那梅花,苏老夫人眉眼松弛下来,露出些笑意,「难为她有那样巧的心思和手。」
红姑将苏老夫人的反应看在眼里,顺着又说:「今日午膳,二小姐瞧着您爱羊肉,给您夹的都是山药、冬瓜一类中和红肉的素食,糕点也是山药、枣泥一类混了羊乳的清淡糕点,二小姐对您的孝心,从这小事上也可见呢。」
「哦?」苏老夫人兀地睁开眼,陷入回忆,「这我倒没留意。」
红姑笑着说:「正是这无人在意的小事上,才足见真心呢。」
苏晴嫣顺着她的意,在她所爱之物上用心,而苏清欢今日虽不似往日那般伶牙利嘴,却默默地帮她中和了多食荤腥的隐患。
半晌,老夫人淡淡道:「熄灯安寝吧。」
后日一早,众人都早早地聚到了永寿院,陪在苏老夫人身侧。
苏清越则一身戎装,精神抖擞地跨步进堂,利落地向坐上的老夫人拜了三拜,又向着苏楚氏与苏靖拜了拜,朗声道:「祖母、父亲、母亲,清越奉旨出征,定兴我府上荣光!」
「真是咱们家的好儿郎,靖哥儿,快扶你儿子起来。」苏老夫人满是欢心,瞧着苏清越,怎么瞧怎么觉得好。
这可是安定侯府上小辈里,第一个能带来满门荣光的好孩子!
苏靖自与苏楚氏几次争吵后,不是借口有公务在身,便是说有旧友相会,白天不见人影,深夜回来也宿在江云谣去,已然几日不见苏楚氏,连带对苏清越也疏远了。
今日在永寿院一见,他倒觉得有些陌生了。
「你……」苏靖沉吟片刻,才抬手在苏清越肩上拍了拍,「定立个军功回来,才是我安定侯府的男儿。」
苏清欢瞧着他那又犹豫又顾忌的样,勾唇冷冷一笑。
苏清越离家没几日,也就近了年节,除京兆官员外各地官府已然放了假,京中街市上也叫卖起了年货,各处一片除旧迎新的热闹景象。
浩瀚阁停了课,苏清欢便把锻炼身体的时辰往后挪了挪,和苏长宁锻炼完,便卡着时间去永寿院请安,再各自回去用早饭。
「姐姐,你去我那吧,三姐姐最近总不在房里,我娘又忙着过节,我一个人好无聊啊。」出了院子,苏长宁就抱住了苏清华的胳膊,圆杏眼可怜地眨啊眨。
苏清欢顿足一想,两房长辈都忙着年关,剩下那几个姐妹一贯爱欺负苏长宁,她虽有大事要做,可不带着这个最年幼的妹妹,还真有些放不下心。
她瞧着苏长宁有灵气的眸子,拿了主意,卖着关子说:「可是姐姐也有事要忙,不过你要是帮着姐姐忙完,姐姐就有时间陪你了。」
果不其然,苏长宁立即摇着她的胳膊嚷道:「我帮我帮,二姐姐你是不是也要筹划过年的事?」
「嗯……」苏清欢沉吟半晌,在她眉心一点,「不告诉你,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苏长宁被掉足了胃口,推着苏清欢直蹬:「那姐姐你快走,咱们姐妹同心,肯定事倍功半!」
说说笑笑地,很快就近了正房大院的后门。
苏长宁路上一直憋着好奇,现在又听见后门外院里传来各种家畜牲禽的叫声,混着车马人声,着急得像是有蚂蚁在心上爬:「二姐姐,咱们到底来做什么呀?」
秋容早在这候着,看见两人来了,忙招呼丫鬟倒茶,请两人在院中常青树下的石桌旁坐等:「五小姐怎么也来瞧咱们今年新到的年货么?」
「年货?」苏长宁一歪脑袋,更奇怪了,「怎么咱们家年货还有这些活物吗?我还听见有鹅叫呢!」
「把点心端上来些,你就去帮母亲吧,」苏清欢打断了两人对话,这才开始给苏长宁解谜,「你可知道,咱们府上每年的年货是从哪来?」
苏长宁理所当然,又奇怪苏清欢为什么这么问:「不是府上采买进来的吗?」
意料之中的答案。
苏清欢摇了摇头,将秋容端上来的糕点向苏长宁面前推去,柔声解释道:「当然不是,市面上的东西,一来是瞧不上,二来也不需要,你听见的这些声音,都是咱们府所有的庄子向咱们上供的东西。」
苏长宁嚼着点心,惊讶得很:「什么是庄子,他们为什么要给咱们这些?」
「这些庄子的地都是咱们家的,或是祖上立功得来承袭到今,或是后赏的,还有些是买来的,这些庄子里人种咱们的地,自然要给我们分利的。」苏清欢娓娓道来。
苏长宁听得呆了,满眼仰慕:「姐姐你怎么知道这些?我从来都不知晓,别的姐妹也不知道!」
「这……也是我娘前几天才告诉我的。」苏清欢撒了个小谎,其实这些,也是上辈子她临近死亡时才知晓的。
曾经外祖母和两个嫂嫂都建议过她和母亲,但上一辈子的她却觉得,苏老夫人才是这个家的当家人,为了让苏老夫人喜欢她,她一力劝阻母亲不要如此。
结果自然是她和母亲落得了个在府中孤立无援的下场,她才晓得这管家的权力,施予在财政上的手段,是多么地重要。
一时间秋意又拿了红帖进来,递给苏清欢说:「小姐,这是今年的岁贡单子,夫人叫我拿进来给您瞧。」
苏长宁早听着活物的动静觉得新奇了,凑过来也跟着看,边念道:「新来庄庄头陈四海叩请老爷夫人万福,并世子小姐万安。今春新禧,大富大贵,万事如意,加官进爵。」
念到这,扑哧笑了出来:「姐姐,你看这个人,大富大贵都用上了。」
「庄稼人一年到头都在地里,没念过什么书,这是他们的心意。」苏清欢摸摸她垂下来的长发。
两人又接着向下看,除了鹿、羊、猪、鱼等各类可食的各种类家畜外,还有不少干果米面,并许多的瓜果蔬菜。
苏清欢偏头问:「你可能看出什么来?」
苏长宁摇摇头:「看不出什么来,不过往年过年,好像的确吃了这些东西。」
「小馋猫,」苏清欢被她逗笑,又问旁边候着的秋意,「今年进了多少银两?」
秋意早预备着回了:「有八千两余。」
苏清欢回忆了番前几日翻看的账本,冷笑一声:「不知道他们是谁得了消息,知道咱们府上管事的人换了我娘这样好说话的,还是觉得在祖母眼下本分了这么多年,抱了侥幸,觉得祖母她老人家不会年年查验?」
「姐姐,是谁少给了东西么?」苏长宁还是头次见苏清欢这样严肃的神情,不禁也坐直了腰板。
苏清欢点了头,又反问:「长宁,如果是你当家主事,遇见这情况,你会怎么办?」
这可是书上所没有的,苏长宁努力思考了会,小心道:「我想,是一定要罚的,不然别的人看见了,会觉得犯了错也没什么,等大家都效仿起来,就是木已成舟,想扭转这股不正之风就难了。」
苏清欢肯定了这番话,转而与秋意说话:「那些运送岁贡来的人,现在如何?」
「夫人安排人下去招待他们了,咱们府上的规矩,是要给这些人过年的赏银的,他们长途跋涉过来,也得歇一歇,照往年的看,明日才能启程。」
人既没走,那就好办了。
苏清欢带着苏长宁起身:「秋意姐姐,你先帮我把母亲请进内门,我要和她商量对策。」
「小姐和夫人这回可要叫那些弄鬼的,好好瞧瞧咱们的本事。」秋意满眼的斗志昂扬。
她家夫人放权了这么久,这下可终于能立立长房正室的地位了,免得那些外来的臭鱼烂虾都觉得她家夫人是可以轻易欺辱了去的!
靠近后院有个聆风阁,苏清欢便和苏楚氏在内商议对策,苏长宁也被苏清欢身上散发出的怒气所吸引,目不转睛地在旁坐听。
半晌,苏清欢朝苏楚氏含笑点头,苏楚氏便道:「秋容,传他们过来!」
安定侯府名下的庄子足有十二个,外加所开商铺等在内,按照地带划分,共有十五个领头人,皆是当地做着营生且有威望的,当年被侯府选出来,平日间负责打理事项,年终负责收齐岁贡,再交由陈四海带人一起运送。
照常例,这十五个领头人以陈四海为首,再由他点几个一同上路,今年却因为安定侯府这上头换了当家人,因此都随行来了。
既为了表示恭敬之心,也为了来瞧瞧,这位新管事的长房正夫人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当下,这十五个人正宿在酒楼里,要酒要菜的歇息。
「我说,」乌老四唑着酒,一条腿踏在屋内长凳上半坐着,浑浊的眼扫了众人一圈,「你们瞧着这长房夫人,是个什么脾性?」
坐在乌老四对面的陈祥云就笑了:「听说是将门出身,我看也不过如此,今日那单子她就瞧了几眼便过,我不信她是真看了。」
「我也不信,」躺在床上正翘着二郎腿的柳条也附和道,「往年单子递进去,得等半个多时辰才出来,这一过眼的功夫能瞧出个啥!」
忽而门开了,说话的三个都噤了声,乌老四拿酒杯朝方进来的陈四海示意:「陈大哥,过来咱们喝酒?」
陈四海并不答话,但人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杯。
乌老四瞧着他,屋里其他人也瞧着他。
「来,陈大哥,碰一杯。」乌老四说话间就举起酒杯,讨好似的向着陈四海方向撞去。
陈四海没看见般,在酒杯相碰的前一秒,仰脖一饮而尽。
乌老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众人的脸色也唰地变了,互相使着眼色。
「陈大哥,我叫你十多年的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乌老四盯着他,半个身子倾斜,两人间的距离迅速被拉近。
这语气和眼神里都带着威胁,陈四海照常放下酒杯,抬头和他对视:「乌老四,安定侯府可不是好惹的,你要把我、把大家当兄弟,就别在安定后府面前做诡。」
背地里做的手脚被拆穿,乌老四脸色一变,眼珠一转,又变脸似的换了张笑脸上来。
「来来来,」乌老四和气地两人斟酒,伸手搭住陈四海肌肉隆起的肩膀,「陈大哥,就这一次,没有下回,安定后府没说什么,你就饶了这一次,兄弟敬你!」
陈四海盯着递过来的酒,顿了片刻,才神色复杂地接过:「你保证没有下回。」
还不待乌老四那句保证出口,客房的门就被敲响,春生在外头大声催道:「陈四海在不在?夫人传你们十五个掌事人速到府里呢!」
床上躺着的柳条打了个激灵一下坐起了身,紧张道:「乌老四,这……」
乌老四也吓了个哆嗦,但很快镇定下来,对几人使了个别慌的眼色。
「你们呐!」陈四海恨铁不成钢地深深叹了口气,「得,是福是祸事已至此,想多也躲不过,我去开门。」
几人还想商议几句,但奈何陈四海已经把门打开了。
「呦,没妨着几位吃饭吧?」春天满面笑容,一打眼里头桌上摆着饭菜,连忙不好意思道。
陈四海摇摇头:「没事,主家的事重要,敢问春生兄弟,夫人传咱们是为了什么事啊?」
「倒也没什么,就是夫人刚接管府上的事,有些地方不太清楚,想叫各位去问问。」春生笑着说。
里头的几个听了这话,都松了口气。
他们就说么,看长房夫人瞧单子那架势,就不像是个能理得清柴米油盐的。
聆风阁内,苏楚氏坐在正位,苏清欢和苏长宁则分坐在两侧。
一道下摆以流苏垂坠的纱帘挡在其间,隔开了聆风阁内外两部分。
三人正说着话,后门的嬷嬷先进来与秋容回禀,秋容又进来对苏楚氏说了,苏楚氏便道:「叫他们进来吧。」
不多时,春生便带着十五人屏声敛息地进了阁内,在帘前站定,一齐地给苏楚氏请安。
可请完了安,几人都准备起身了,却迟迟没等到苏楚氏那句免礼。
乌老四几人心里,顿时咯噔了一声。
帘内,苏清欢正慢条斯理地喝茶。
把人叫过来迟迟不命起身也是她的主意,这些人既然敢私藏安定侯府的岁贡,那胆子可真是大,不摆出些架势来叫这些人害怕,哪能镇压得住?
喝完了茶,苏清欢才与苏楚氏对视一眼,那意思是:时间足够久了。
苏楚氏冷声开口,但只是发问:「你们可知道,传你们过来,所为何事?」
乌老四几人跪得膝盖都痛了,好容易等到苏楚氏说话,没想到还不是叫他们起身,反而是来这么一句,心下顿时如置冰窟。
这怕是真的已经被瞧出了端倪啊!
柳条吓得更是一抖,就要开口,乌老四瞧他身形颤抖,连忙悄悄撞了下他肩膀,抢先开口道:「夫人是什么身份,我们都是些乡野粗人,哪里敢猜测夫人的意思呢。」
苏清欢勾唇一笑,这个说话的人,倒是很会讲话,也很会讨人欢心。
可惜,他遇到的是她直爽的母亲,将门子弟,出生就反感那些拿漂亮话谄媚别人的人。
「你好大的胆子,」苏楚氏说话声调不高,却让在场众人都为之一颤,「弄虚作假都弄到我安定侯府面前了。」
即便地上铺着毯子,乌老四还是把头磕得连连作响:「夫人明鉴,小的死也不敢在您面前作假啊!」
苏清欢在帘后半晌,早已注意到了虽然这说话的一直是靠右跪着的人,但正中前头跪着,始终一言不发的,才应是这十五人里的头领。
她朝秋容招了招手,轻声询问:「最前头跪着的那人是谁,可是这里头的带头人?」
秋容果然点头说:「小姐想的不错,那人叫陈四海,小姐早晨所看的名帖就是他所写。」
苏清欢点了点头,走到苏楚氏身边,附耳说了自己的想法。
帘外几人听里面又没了动静,私下扣了岁贡的人,心里头更是不安。
这种无声的环境比劈头盖脸的责问还要让人害怕,这些人心里不住地猜测,安定侯府会给他们什么样的惩罚。
陈四海跪在前头,却是心如止水。
他从进来起便只有一个念头——这位侯府长房常年不管事的侯夫人,是要借此立威了!
「你们的总庄头陈四海呢,怎么不见说话?」苏楚氏按着苏清欢支的招问道。
陈四海沉稳说道:「夫人,小的在此,夫人想知道什么,小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苏楚氏一扬声,「那我问你,你身为总庄头,各庄各户的岁贡都要先过你的眼,这岁贡如有问题,你该当何罪?」
陈四海仍旧稳声应答:「照侯府的规矩,打小的五十大板都是轻罚。」
见他这么说,连乌老四也慌了起来。
他们这群人,虽说平日里交情不错,哪个庄子上遇上了难事还能互相帮衬一把,可这五十大板,那得要了人大半条命啊!
要是身子差一差,打完就能直接送进棺材板里,这大过年的,妻儿老小都在等着他们回去过年,谁会为了包庇一个没血缘关系的人,赔命丢差事,得罪这样兴盛的一个安定侯府呢?
如此一想,乌老四顿时恶向胆边生,反正克扣岁贡的不止他一人,陈四海也发现了但没有及时回禀,他只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再说是陈四海带的头,反正罚不到他一个人身上去!
「你清楚就好,那我问你,今年这岁贡单子,为什么较往年的少了?」苏楚氏问道。
乌老四两拳紧握,已做好了被陈四海供出去,和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夫人不知,年成年年有变,」陈四海说,「今年有几个庄子逢了几月的阴天,收成不好,所以岁贡就少了些,并非有人私下克扣。」
这话,显然是在为他们开脱了。
乌老四猛然一愣,险些没控制住,就要抬头去看陈四海。
苏楚氏朗笑了几声,怒然呵道:「若是今年如此也就罢了,为何从二十四年起,到今年共八年间,乌林庄、柳茵庄、东山庄、幸来庄这四个庄子的岁贡逐年减少,没有一年例外?难道这老天爷年年都与你们过不去,你们年年越发得罪老天爷吗?」
陈四海心猛然一沉,眼睛任命一闭,重重地磕下头,再未抬起:「夫人既然看出来了,那小的也没有分辨的话,是小的失职。」
「那……」
「只怕不仅是失职吧,」苏清欢心念一转,急忙装作是丫鬟抢白道,「夫人,奴婢听红姑姐姐提过这个陈四海,说他是个做事极细致,极可靠的人,他从二十岁就和他老子一起负责咱们府上的岁贡,怎么会瞧不出来呢?」
「依奴婢之见,怕是有人起了贪心,又贿赂了陈四海,夫人您想,自己克扣一道不够,还要分出来贿赂这人,可知咱们府上有多少银钱被他们弄了去!」
陈四海这下着了急,是他的过错,他自然认下,可不是他的过错,他绝无法忍受被诬陷。
「夫人,小的并没私受过一分银钱,小的愿用一家老小性命发誓!」
苏清欢与苏楚氏使着眼色,继续刺激道:「你这人说话倒好笑,替他们隐瞒,自己又分文不取,天下谁不为利谋事,独你肚子里装的是清白?」
陈四海方才坦诚淡然应对,此刻却急出了气音:「姑娘说得是不错,天下攘攘皆为利来,但我的确并未私收一分钱财,我替他们隐瞒是为了……」
底下的话,却不见真章。
苏清欢继续激他:「是为了什么?莫不是撒谎到这里编不下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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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3-10 19: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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