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回忆里的人,没有未来
覆国
永贞的遇袭让南庭发了狂。
他难得地跟文明起了争执,他要的东西很简单,只是自己女儿的一个公道。
他勒令军中将那群人查找出来,一一送到他的面前来。
起初文明还欲阻止,但是南庭这一次的怒火实在太盛,他明确地告诉文明,若是这一次查不出那群凶手,他就没有心思去料理南征的大事。
做父亲的打一辈子仗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女安泰,平安地度过一生吗?
可如今他连自己的女儿都保不住了!还打什么南冉!
于是文明就没说话了。
那群人很快就被揪了出来。
南庭虽说是个文雅人,但治军向来严苛,逮住这群人之后,二话没说,手起刀落,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文在中和我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正陪在永贞旁边,握住她的手,贴在脸上,静静地看着她熟睡的模样。
他叫我去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喝点东西,再把身上这些伤包扎一下。
我拒绝了。
我说,我答应她了,要陪在她身边,一步都不离开的。
气得文在中压低了声音骂我死脑子。
我给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摆手让他离开,免得惊扰了永贞的睡眠。
没有办法,文在中恨恨看我一眼,扭头走了。
她大概是很疼的,就连睡梦中的时候,都会紧锁眉头,发出低低的呻吟声——她一个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姑娘,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难?
额上渗出涔涔的薄汗,我忙从一旁取了帕子打湿,然后替她轻轻拶去,再抬手尽可能轻柔地将她绞锁的双眉抚平。
她很快就恢复了平静,仍旧沉沉地睡着。
只是偶尔不安分的手会四处摸索,好像在寻找什么,等到我把手塞到她手里时,她才不再胡乱动弹,安安心心地继续沉睡。
她清醒的时间很少,只是偶尔睁开眼睛,要点水喝。
我托着她坐起几分,让她能够靠在我的身上,然后将她圈在怀中,从碗中舀着早已晾好的温水一点点地喂给她,她细细地抿着,等喝够了,才会迷迷蒙蒙地冲我一笑,轻轻地蹭蹭我,又继续沉睡下去。
有时候,我也会借着她要水的机会给她喂药。
但她怕苦不肯喝,就算是朦胧着也要耍小脾气。
无奈之下,我只能让人准备了一碟蜂蜜在旁边,喂一匙药,点一点蜜润润她的唇,再喂上一口药,再点一点蜜润润她的唇。
如此半哄半劝,才让她将药吃了个干净。
她如此反复了大约两三天的光景,到了差不多第三日的时候,情况才算稳定下来。
睡觉不再蹙眉,呼吸也比前两日均匀不少。
为她换药的侍女们都说,她比前几日好多了。
如此我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了下去。
我望着熟睡的她,抬手极轻地抚过她的眉眼,抚过她的脸颊,她似乎是感应到了我,乖巧地往我的方向贴了贴。
我笑了起来,只觉得这样的她与平日里是截然不同的可爱,让人一点都不舍得放开。
但是可惜,到了最后我还是摩挲摩挲她的脸颊,将手松开了。
我答应过她一些事情,可有些事情,我答应不了。
天地万物,皆有本源。
河流如是,灾难亦然。
永贞之难的源头在于我,平州之难的源头在于文明,大齐之难的源头在于文氏。
然源头不灭,厄难不消。
放任继续南征,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平州、第三个平州,还会有千千万万户人家,重蹈今日的覆辙。
放任文明归京,天底下还会有第二个西府、第三个西府,还会有万万千千的人被那样荒唐、野蛮的思维掌控,蔑视生灵,为祸一方。
我们从来就不是神祇的子民,也从来不曾高人一等。
我们只是普通人,和大冉、西昭一样的普通人。
我们没有任何的资格去掠夺别人的性命,也没有任何的资格去蔑视别人的生存方式,更没有任何资格去劫取别人的家园与故乡。
今朝我们屠城灭国,聚垒京观,积愤于民,藏恨于民,他日大齐日倾西山,这般愤怒,这般怨恨,终有一日会反噬到我们自己的身上,或许未及天谴降临之日,被屠城灭国,聚垒成尸塔京观的人就会变成——我们。
天下万千事物,犹若日升星落,月盈月亏,四时轮转,周而复始——没有永恒的山巅,也没有不变的霸主。
一旦我们走向下行的坡道,往昔的所行所言将会如同滚落的雪球一样无限放大,震山撼林,由无数罪孽堆积而成的雪崩随之而来——这样的灾难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能够承受得起的,也不是任何一个国家能承受得起的。
灾难一旦开始,不将天下万万人尽数卷入、吞噬、绞碎是绝对不会罢休的。
——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幸免于难。
没有这样的侥幸。
所以……
我松开了永贞的手,然后俯下身,在她的唇上落下极浅的一吻——我喜欢她,也想娶她。这一点从当年在郊外与她相遇的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改变。
但是我所有的一切到今天,也只能停留在「喜欢」与「想」上。
我不配说爱她,也不能去娶她。
我注定要给她的心上印下伤痕,也注定有我自己要去做的事情。
就像当初在贺州城外荀隐骂我的那句话一样——优柔寡断,蠢笨痴愚。
但是如今……
不会了。
我深深看了熟睡的永贞一眼,然后离开了她的卧室,在廊下静静地等着即将前来探望的文在中。
许是临近初春,一只小蜘蛛从栖息的廊柱缝隙里爬了出来,它在廊下一点一点地吐着蛛丝,结着蛛网,它攀在檐下,吐出一条细长的蛛丝垂落而下,就那么虚虚地悬在风中,一动不动。
我伸出了手,拈住那一根维系着它却又几乎看不见的蛛丝,随后掐断,并且将手伸出了廊外——那里对于我来说是一片草地,对于它来说,却是万丈深渊。
在文在中呼唤我的声音响起的那一刻,我松开了双指,任由那只蜘蛛和风一起,彻底坠落下去,消失不见。
他走了过来,同我打着招呼,并问我为什么不在里面陪着永贞。
我说我有事找他。
「什么事?」
他问我。
我就问他,记不记得,先前的贺州守将申云行。
他说,记得。
他是我父亲的旧将,之前在京中留有一儿一女,儿子不争气,败家,女儿还小,应该还没来得及出嫁。那个时候他在贺州常跟我提起这些,所以我知道。
后来他不幸身故,又没什么亲族兄弟,想来他的遗孀和一对儿女,在京中的日子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他在贺州的时候对我颇有照顾,我一直很感念他,本来想要等到回京的时候,去帮扶一下他们家,但是因缘巧合,我一直都没有来得及回去。
眼下陛下正在南征途中,冰霜渐化,起行在即,再回到京中不知猴年马月——咱们能拖,原先靠着申云行俸禄过日子的一家能拖吗?所以我想请他帮个忙,我在京中的钱庄里有点小积蓄,我想托他找人把我的那笔钱全给申云行家送过去,要是可以,再帮他那个儿子请个老师,最好手腕硬一点,能管得住顽劣性子的。至于他女儿……我本来想亲自回京,替他女儿瞧瞧相中的夫婿的,把关把关,别嫁错了郎君托错了人,但是现在看来估摸着等咱们回京的时候,他女儿的孩子都恨不得能打酱油了。所以我想干脆托他让人在京中帮我找一片宅院,买几块地给申云行女儿送去,权当我给她置办了嫁妆——至于剩下的那么点钱,保他们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大约是没什么问题的。
文在中纳闷,说我把钱全给了人家,那我自己回京的时候怎么办?
我轻笑了一声,一拳擂在他的肩上:「有你在,还能饿死我啊?」
他横我一眼,摇头骂我是京中纨绔,一天到晚蹭吃蹭喝,然后转身,准备进去探望永贞。
一阵风吹了过来,仿佛沁透了肺腑,勾得我咳喘起来,靠在廊柱上,听着一阵接着一阵的哮鸣,在肺腑间剧烈地摩擦着。
文在中顿时住了步子,慌忙回头扶住我,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用了半天的时间才堪堪止住这阵阵咳嗽,随即就告诉他,可能是西府的那顿脊杖留下来的毛病——当然我没告诉他,荀隐的重伤,西府的脊杖,平州的严冬,这里面没有一个是脱得了干系的。
我扶住廊柱好久才勉强将气息平稳了下来,急得文在中恨不得现在就去给我找郎中来看一看,我摆手制止,但他不肯听,一味地要闯出门去。
无奈之下,我只能叫住他,然后问了他一句,我问他,文在中,你是不是喜欢永贞?
他立马停住了脚步,僵硬地转过身,神情紧张地望着我,跟我解释说,那是以前的事儿了,那个时候他不知道永贞她……
「现在没了……」
我摆手打断他的话,问他:「你到现在还没有娶妻,也是因为她吧?」
他眼神有些躲闪,不敢看我,半晌才低下头,摇头否认。
于是我心里就什么都明白了,我对他说,我不怪他。其实永贞有他喜欢挺好的。
「殷其时你……」
我再度打断他。
只是可惜,他此生注定妻妾成群,不可能为一个女人驻足,更不可能为一枝娇花遣散姬妾——永贞哪里能忍受得了这样的事情?
可眼下我找不到比文在中更好的、更能让我信赖的人选了。
所以我求他,如果他真的喜欢永贞,就尽可能地好好对她,如果娶了她,还请他认认真真地对待永贞,纳妾可以,收房也行,但不要让这些人欺侮到永贞的头上,真到了两厢缘尽的时候,别囚困永贞,她至高至洁,至情至性,是断然受不了这种委屈的,她是草原上自由的奔马,合该属于天地之间,而不是后宅的牢笼之内,所以到时候他如果还能念着一丝的情分,就请他放过永贞,还她一份自由。
如果娶不了她……
「殷其时你今天发什么疯!」
文在中没忍住骂我。
「没有。」
我否认。
「要出征的人,托付点儿东西怎么了?战场之上,谁还没个万一了?」
「闭嘴!」
他斥我。
「我是喜欢永贞,但我文在中还没无耻到那个地步!」他怒了,「永贞,你自己照顾去吧!你要是死了,就让她守一辈子寡!别他妈到时候让她到老子面前哭!老子才不会管!」
说完他朝我狠狠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闯出门去了。
我拿他没辙,也不好大声叫他回来,索性由着他去了,自己则扭头去了书房,研磨掭笔,铺陈纸张,而后郑重地写下了三个字——退婚书。
待到整封书文写定,我才放下了笔,认认真真地注视着眼前的纸张,然后静静地等着上面的墨迹干掉。
可惜这墨迹干得实在太快,也实在太慢。
等到墨迹干透了,我才将书文拿了起来,恋恋不舍地吹了吹,仔细地看了最后一遍,才将它封入信封中,拿到了永贞的卧室。
她还没醒。
但以她现在的状态,再晚几个时辰,最多今天晚上,她就能醒来。
所以我将信封放到了她的枕边,又在床边坐着看了她一会儿,这才起身离开。
我不想骑马,只想闲庭信步地独自走一会儿,看一看、想一想,试图从残砖碎瓦间拼凑出平州本来的模样。
可是令我实在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会在这个时间醒过来,并且还能追上我。
当她虚弱的声音在我身后叫我名字的时候,我是震惊的。
我回过头,她衣衫单薄,脸色苍白,站在风里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了那封我留给她的退婚书,问我,这是什么。
「退婚书,」我答她,「取消你我原本的婚约,自此之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为什么!」
她厉声问我,颤抖得尾音让我的心都是揪起来的。
但我还是忍住了,我尽可能平静地对她说,不为什么,没有原因。
她不肯相信,非要追问我,给个答复。
她说,我答应过她的,在她昏睡之前答应过她的……
「你怎么能这样?」
眼泪从她的脸颊滑落,纵然相隔这么远,我还是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她的委屈。
于是我向她走了过去,我告诉她,她说得没错,殷其时是小人,反复无常的小人,没有哪句话是做得了数的。
「你不是!」
她否认着。
我没搭理。
纵然违心的话很难说,但我也不得不说,所以我告诉她,我写退婚书的原因很简单——不喜欢了。
就是这样。
「我们之间经历的所有一切在你眼中算什么呢?殷其时。」
一段很美好的过往。
「那我们郊外的相识,七夕的定情呢?」
忘掉吧。
「那我和你一路从贺州同生共死走到西府,又是什么呢!」
算我欠你的。
「殷其时!」
她怒吼着我的名字,但转瞬就被痛苦的喘息吞噬,捂着伤口,腰都躬了下去。
我顿时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想要去搀扶,却见她愤然地抬起头来,正好撞上微微倾身的我。
我略感慌乱地看着她,扫视着她的周身,想要给自己这样一个动作找出合理的借口,于是余光一扫,正好落在了她的那根簪子上——那根我在西府送给她的玉簪。
随后我抬了手,一把将那根簪子从她的发髻里抽了出来,对她说道:「别追来了,你我的情丝已断,缘分早尽,今此别过,各生欢喜有什么不好?何必苦苦痴缠,徒生怨憎?婚书已退,再无瓜葛,这曾经所谓的定情信物,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殷其时今天跟你所说的这些话,句句属实,字字真心,若有一句违心之言,形同此簪。」
话落,我狠狠将簪子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永贞怔愣地盯住地面,半晌回不过神来。
我没有办法去劝慰她,只能一咬牙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知走了多远,我才听见背后传来一声让人忍不住心神动摇的哭喊——殷其时。
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到过平州城,而是终日泡在军营里练兵。
自从遇刺以来,文明的猜疑心越发的重了,身边的防卫也越发的严密,如今就连南庭都鲜少有能够近身议事的机会。
更不要提其他的人了。
但是没有关系,我知道有一个人,是文明无比渴望,无法拒绝,也是一定会信任的人——安顺承。
一个如痴如狂的拥趸,一个坚不可摧的同盟,一个南征路上必不可缺的助力。
可惜,他已经死了。
但又没有完全死去。
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彻彻底底了解他点点滴滴的人。
我,就是第二个安顺承。
一个他在笔记当中,倾力想要打造、能取得文明绝对信任、为之保下性命的——我。
而要成为安顺承的第一点,就是无条件地支持陛下的南征。
至于南冉。
那里也蕴藏着我无穷的仇恨。
他们害死了我的挚友。
他没有死在敌人的手中,却死在了自己人的手下。
南冉不是懦弱,也不是愚昧。
他只是腐烂了。
从根源到枝干,腐朽、麻木,极端的自负,极端的自卑。
这样的国,保不住它的土地,也保不住它的民。
大齐不会是第一个来到它土地上的人,也同样不会是最后一个。
春暖花开,冰雪消融之际,若大冉还无法从枯木之中奋出新生,那它终将走向衰亡。
不因我,不因他。
不因大齐,不因大昭。
——只因自己。
在霜雪渐化的时候,文明终于擂鼓聚将,再度迈开南征的步伐。
这一次,我在其列。
临近拔营起寨之前,我再度去逛了逛如今的平州城。
历经重重浩劫的平州城,终于能够见到一丝生机。
春燕飞了回来,它们在树木林间,修筑着全新的巢穴,领着逃难的乡人重新回到这片土地上,使得街道上终于能够再度看见零星的人影。
只可惜如今的平州城已不如以往,十室九空,人鬼共生。
农田化坟地,水井填残尸,河流积骸骨,堤坝聚头颅。
浩劫之后,大灾的痕迹并不会就此消退,而是会印刻在每一处地方,每一个人的骨子里,在不知不觉中,让他们忘记灾难前后的不同……
平州城里开了肉市。
没有任何人觉得哪里不对。
这里的东西明码实价,十分公道,两个孩子能换一个妇人,两个妇人能换一个男人。
每天都有人领着孩子和女人来到这个地方,然后从这里拎走些许银钱或者肉块,看得旁人眼馋心热,直勾勾地望着路旁和家人一起行走的孩子,吓得有孩子的人家恨不能将孩子裹在怀里,不要再让人看见了好。
甚至稍许有钱的人家,还会在买什么肉上格外的挑剔,最不愿意被买的就是男人,肉柴,腥臊,价格最是低廉。
女人就不同了,味美肉鲜,常常供不应求。遇到饿得实在活不下去的,还会自卖给肉市,或者被丈夫卖到肉市,只为图一场想下手却不敢下手的痛快。
当然最多的,还是孩子。
他们咂摸着嘴,评价说,孩子有滋味是有滋味,可惜实在太少,又不及女人滋味丰满,鲜美非常。随后又哄过与父母离散的孩子,将他们牵往肉市,告诉他们来到这里就可以找到父母。
当然还有被父母牵来的。
他们懵懂地站在摊位面前,指着上面悬挂的肉块央着父母说,肚子饿,想要吃肉、喝肉汤……
我撇过了脸,没有再看下去,也没有再听下去。
我只有一双眼睛,只能看到这么一点点的事情,我也只有一双手,我救不了整个平州。
只能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进行、结束。
我知道终有一天,这所有的一切都会消亡,但是会在什么时候,我却一无所知。
我拎着酒去了那座坟茔前面,数月不见,小小的、简陋的庙宇搭建了起来,零散的香火供奉在他的面前。
将那里简略地清扫开,我把带来的酒盏放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一如既往地满斟一杯,酹在地上,又满斟一杯,置于跟前后,这才闲散地坐下来,同他讲着闲话。
我告诉他,我这一辈子最不后悔的事情就是遇见了他、陈言之、魏无咎,因为遇见了他们,所以我到现在还能是个人。
游学那段时光,是我此生最美好的回忆——之一。
只是可惜,我也因此成了一个永远活在回忆里的人,一个活在回忆里的人是没有未来也没有办法给人以未来的。
这一生我没有机会和他在战场上成为对手,如果天地轮回让我们还能再次相遇,我希望这一次,我们只是朋友,不要再是敌人。
——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来了。
我要去做一件注定对不起他的事情,他守了一辈子的大冉,最终还是要落到我的手上——可是他却没有办法再阻止我了。
当一小部分人的性命和一大群的性命摆放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愿意舍弃小的那一部分,以求得更多人的新生。
那么今天,就让我们成为最后一次朋友,让我们再醉最后一次,从此此生天涯,再不复见。
所以那天我在他的面前喝得酩酊大醉,我靠在他的旁边,做了一个极为漫长的梦,梦里没有战争,没有饥饿,没有浩劫,百姓安步当车,人人安居乐业,孩童笑闹,欢娱一处,男女执花,两情相悦。
长者搬着椅子,坐在路边,和人小叙闲话,从白天到黑夜,不知疲倦。少年高谈阔论,意气风发,相邀三五好友,说遍人间理想,约定一处,走遍人间大好河山……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样的人间,太难出现了。
或许那本就不是人间,是天宫,是幻境,也是可望不可即的镜花水月。
于是我醒了过来。
聚将的号角声似乎隐隐地响起,我望着那座孤寂的坟茔,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倾倒在地上,然后向着他行了深深一礼,笑了起来,大声地对他说:
「走了!有机会,再来看你!」
备案号:YX01ODwLDl966Ak7n
编辑于 2022-09-01 17:28 · 禁止转载
点击查看下一节
食言
赞同 3
目录
评论
覆国
江山
×
拖拽到此处
图片将完成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