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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将军不回来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8794 更新:2026-06-09 11:26:14

将军不回来

宫阙美人谋

我十六岁那年,去找他退婚。

只因他娘给了我五万两金。

后来我要去战场,听见他对佛祖说。

我希望,她死在战场,永远别回来。

可我还是回来了,在七年后。

成了女战神,功高盖主,惹天家畏惧。

本以为回京之后,我可以潇洒地摆烂,却不想庆功宴的酒意还未醒,就被密诏传进了宫。

姬南岑情真意切地握着我的手,「小姨,你要帮帮朕啊!」

我与太后是远得不能再远的表亲,硬要论的话,他这句小姨确实没毛病。

但为人臣子,我应恭敬。

「陛下莫要折煞臣,臣当不起。」

他略尴尬地松手,然后强压住我给脸不要的不悦,尽可能亲和地开口。

「小姨,朕打算任命你为户部军饷贪污案的主审,你意下如何?」

我抬眸看过去,心中顿时了然他的意思。

户部尚书冯希,乃京中四大家族冯家的嫡子。

此次若我当真查出他的贪污罪证,不止冯家为敌,更是与关系错综复杂的四大家族为敌。

姬南岑这是在让我与文官交恶,以免朝中文武勾结。

看着他手指紧张地摩挲,我不禁冷笑。

故意抻了好一会儿,方才点头同意。

总不好,撅了他的面子。

我入户部调查,阻拦者有,不恭敬者有,顾左右而言他者有。

那是他们不了解我。

我这个人莽得很,收拾了几次就都老实了。

可真正翻看户部卷宗时,里面记载每年拨给边关的物资,军饷高达二十万两银。

这让我不禁想起,边关那寒冬的破甲,和没米的汤水。

呵,这冯希真是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但我要的远不止这些。

我继续深入,拿捏住了整个冯家这些年欺压百姓,买官卖官,贪赃枉法的罪证。

一并撰成奏折,打算明日越过内阁,直奏天听。

待整理好了一切,暮色已深,屋外亲卫说有人来访。

我一时好奇,毕竟从我接了这户部的案子后,朝中官员忌惮四大家族,纷纷对我敬而远之。

今日,又是谁?

我想了一圈,怎么也没想到是赵子越。

那个被我因为五万两金抛弃,恨不得我死在战场的赵子越。

他如今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成了君子端方的内阁大学士。

本以为再见面,他会对我冷嘲热讽,却不想是淡定闲话。

赵子越坐在我的对面,看着我左手执笔,蹙眉问道:「怎么是左手?」

我不在意地抬手,给他看右手腕一道丑陋的深疤,「被人挑了手筋,再难用力了。」

我说得轻巧,但赵子越却突然走来,攥住我的手腕。

他抚上我疤痕的手指颤抖得厉害。

我嘲讽勾唇:「你不知道吗?」

他疑惑抬头,眼中的晶亮闪烁。让我猛然响起,当年我离京的前一夜。

他偷摸来找我,坐在我的床边,苦涩地问我:「还会回来吗?」

我那时怎么回答的?

「不一定,没准技不如人,直接热血撒战场了。」

他静静地看了我许久,就在我以为他要犯贱地同我告白时,他突然低头轻轻地笑了。

他用最荒凉绝望的语调说出凉薄的话:「那子越就祝你永埋尸海,再也回不来。」

这句话成为我多年的梦魇,数次的命悬一线,我都咬牙挺了过去。

为的就是告诉所有人,当年我的选择没有错。

而今日,我也赢得很漂亮。

我抽出手,对上赵子越俊俏的眉眼,嘲讽勾唇。

「你是来做冯家的说客的吧。」

赵子越蹙眉,他音色沉沉地开口:「冯家已开口,冯希他们不要了,随你处置。」

「但本宅……你动不得。」

我闻言嗤笑,散漫反问:「若动了呢?」

赵子越目光沉静,「你该知道京中四大家族具是姻亲。」

「你今日若动了冯家,其他三大家族不会放了你,从今以后你在朝中将举步维艰。」

话落,他掏出一枚玉佩,推到我的面前。

我垂眸扫过,上面刻着冯字。

「若今次你能放过冯家,来日若有事,冯家必保你无恙。」

我定定地看着那玉佩好一会儿,赵子越也没有开口催促我。

过了半晌我才嘲讽地勾唇,「回去告诉冯家,我可保他族中一人,让家族不至于断子绝孙。」

我左手把玩着那枚冯字玉佩,抬眸对上他阴沉的俊颜。

「要不然,你以为皇上为什么让我彻查军饷贪污案?就为了一个冯希?」

「那你的条件是什么?」

我满意地点头,「户部尚书,必须是我魏家的人。」

赵子越拂袖而去,我都能想到他咬牙切齿的模样。

一如当年,我用五万两金卖了他一般。

第二日早朝奏禀天听,冯氏一族桩桩罪行引起轩然大波。

尤其是姬南岑听到罚没的家产是国库的两倍时,恨不得当场就把冯家的众人碎尸万段。

这场世家与皇权的斗争,由我揭开一角。

就连厚雪,也掩盖不住其中的腌臜。

户部尚书的位置,赵、李、吴三大家族,同时举荐了我的一位堂兄。

姬南岑明知道是我的意思,可也拗不过世家的压力。

从今以后,国库由魏家守着。

我在朝中的助力,也不需要依附于其他世家。

转眼新年,宫中设宴,共赏美酒烟花。

我看着天边绚烂的繁美,也忍不住笑弯了眉眼。

不知何时,赵子越站在了我的身侧。

我出言讽刺:「今日赵阁老是来同我叙旧的,还是又被谁派来做说客?」

他没有理会我的嘲讽,只是淡淡反问:「这么喜欢?边境没有吗?」

我敛了笑,忆起往昔,神色淡淡,「吃不饱穿不暖,还要时刻提防内外的暗箭,哪有心情放烟花。」

「可你保护了边境百姓的家园,今年的边境该是万家灯火吧。」

「嗯,我拼来的。」

便不会拱手让人。

年后将军府落成,姬南岑亲自庆贺我的乔迁之喜。

他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我这府邸是全京城最气派的,一点也不低调。

我佯装惶恐,并说马上要率军回边关,守护大凉,寸土不让。

他闻言神色一顿。

姬南岑不想让我走,他想把我的兵权卸了,却没有理由。

第二日他宣我进宫,我心中冷笑。

想看看他这次想怎么留住我。

却不想他竟羞答答地告诉我,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不知该如何求爱,希望我能帮他出出主意。

我一时怔愣,好一会儿才开口问:「皇上是天子,为何不直接同她说?」

他抿唇落寞,半晌才喃喃开口:「朕与他有违人伦,不知要如何开口?」

「只是日日见到他,朕便心生欢喜,他的气度,能力让朕难掩爱慕。」

我闻言蹙眉,试探地问:「皇上总能见到他?」

「嗯,是朕的能臣。」

看着小皇上的羞涩模样,我心中只觉诡异,暗道不好。

我万万没想到,姬南岑要利用清白二字,把我困在宫里,制造一个卸我兵权的正当理由。

我浑身燥热,身体如同烧了一团火一般灼热。

躲过姬南岑如毒蛇一般黏腻的手,挣脱阻拦的侍卫。

我神思已不大清明,只努力跑在长长的宫道上,使劲咬破自己的舌头,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

「绝不能让他们抓到,往前跑,有人在等我!」

可下一刻,赵子越兜头把我抱了个满怀。

他带我甩开了身后的侍卫,听着小皇上满口的怒骂渐渐远去。

我浑身颤抖地想要靠近赵子越,他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皮肤上,惹来我一阵战栗。

赵子越喑哑且诱惑的声音响起:「今日……子越为你解忧可好?」

我看着他的模样突然口渴,手像听不懂使唤一般抬起。

抚上他的俊颜,还有他勾魂夺魄,势在必得的眸子。

最后,是他发顶的玉簪。

青丝滑下,玉簪已扎在他的心口上方。

不致命。

赵子越疼痛震惊,我粗喘冷笑。

「怎么,他们不杀我了?改成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了?」

「我今日既逃得过皇上,自然也躲得过你赵家子越。」

他突然苦笑,「魏卿,你当初为什么退婚?」

「为了那五万金。」

「没有隐情吗?」

「没有。」

我自知再耽误不得,转身离开,去找接应我的宫人。

宫殿之内,我泡在冰水里,身后一个声音响起:「将军可好些?」

我点头,「无事,今日之辱,便用他一生来偿还。」

第二日我淡然上早朝。

甚至我还问了姬南岑一句:「皇上可得逞了?」

他咬牙狠绝,「没有。」

我无辜,「那真是可惜了。」

至此我与姬南岑彻底撕破了表面的平静。

他凡事都要与我作对。

近来京城附近不太平。

连年闹灾,各地的起义军集结,自立为王,竟从东面一路朝着京城而来。

而我的军队在西南方向驻扎,距京城五十公里。

身为武将,我自请带兵镇压。

但姬南岑拒绝了。

他不想我再立军功。

我与他据理力争,甚至扬言大凉除了我以外,再无人能够赢得此役。

姬南岑冷笑,「魏卿,你说无人能赢,那朕便御驾亲征,鼓舞士气,打赢了这场仗给你看看!」

朝臣们乌拉拉跪了一地,也没有阻止他与我抗衡的决心。

他出征那日,坐在骏马上,一身金甲,气势十足。

我站在朝臣中,跪拜送行。

群众山呼:「天佑我大凉。」

我看见姬南岑与我遥遥相望,眼中满是雄心壮志。

我勾唇。

转眼月余,两方焦灼,有赢又输。

直至这日深夜,前方探子来报。

起义军半夜偷袭,火烧我军营地。

我军伤亡惨重。

姬南岑也……失踪了!

朝中一片惊慌,群龙无首。

而我的大军从整队到京城,尚需要两日的时间。

可第二日下午,起义军就攻到了京城外。

手里还挟持着姬南岑。

我命御林军和各家私养的府兵守住城门。

我带着将军府的亲卫和弓箭手上了城墙。

此时,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姬南岑狼狈地抬头大喊:「小姨,快给朕开门!

「只要开门,他们就会放了朕!

「小姨,救救朕!」

我身后的众世族听后,一片寂静。

无一人敢应声。

我垂眸对上姬南岑哀求的眸子,没有感情地抬手,下令。

「弓箭手准备。」

「放!」

随着我一声令下,无数的利箭喷射而下。

起义军一片混乱。

姬南岑疯狂咒骂逃窜。

身后的世族重臣呼天抢地。

「万万不可,若是伤到皇上,你担待得起吗?!」

我斜眼冷哼,「那照你们的意思,是要开城门迎逆贼吗?」

「国破易主,便是你们要的结果吗?」

众人失语,没有人敢真的放起义军进来。

可先帝子嗣不丰,唯有姬南岑这么一个儿子。

若当真死了,这大凉不易主也无人继承。

可他们忘了,宫里还有位前年才被先皇接回宫里,认祖归宗的小公主。

我让人把她带来。

她慌得瞪大眼睛,侧头看向城外,一脸的不知所措。

如今一片混乱,没时间再同她矫情。

我直接跪了下去,大声高喊。

「请公主登基为皇,主持大局!」

一时之间,无论是城墙的射手,还是周遭的众人,皆是一惊。

世族们眼神左右飘忽,最后还是赵子越的父亲带头跪了下来。

这个十六岁的小公主,被迫做了大凉第一位女皇。

战战兢兢,犹如傀儡。

而我的大军也在深夜抵达,悄悄包围了起义军。

血战了二日后,对方缴械投降。

并把姬南岑送了回来。

只是他如今断了一臂,且瞎了一眼。

他站在大殿之上,看着战战兢兢坐在龙椅上的女皇,破口大骂。

狰狞又可笑。

他如今这副破败的模样,是万不能做一国之君的,殿中的朝臣们也深知这个道理。

我缓缓抬头,嗤笑着对上姬南岑猩红狠厉的独眼。

一字一句地给他判了死刑。

「君王乃一国之体面,你如今配不上那龙椅了,去行宫吧。」

「是你!是你激朕出征,是你下令放箭,是你要她登基为皇!

「你就是想要个傀儡皇帝,来满足自己的狼子野心!

「来人!把这逆贼拿下!」

姬南岑如疯了一般怒吼,指着我的模样,仿佛要将我一口一口地吞噬。

可除了他的咆哮,大殿之上没有一丝声音。

也没有人敢来拿我。

龙椅上的女皇颤巍巍地走下来,对喘着粗气的姬南岑说道:「皇兄别气,这皇位我不要了给你。」

一句惊起千层浪,刚刚还在沉默的朝臣们纷纷跪拜。

高呼不可。

姬南岑恶狠狠地环视一周,放声苦笑,突然抽出身旁侍卫的刀,发疯地朝女皇扑去。

嘴里还嘟囔着:「这本就是朕的位置,不需要你的施舍!朕要杀了你这不知道哪儿来的野种!」

就在所有人措手不及时,站在一旁身体刚好的赵子越突然上前,把女皇护在了身后。

尖刀划过,赵子越徒手接住,血流一地。

我喝令众人按下发疯的姬南岑,在他被送出宫前,在他耳边低语。

「姬南岑,我说过,这场仗只有我能打得赢,你败了。」

无视他的挣扎怒骂,让人将他送去行宫。

留给他的,唯有等死二字。

待众人散去,包扎好伤口的赵子越走到我身旁。

他像是不认识我一般侧头看我,直白地问我是不是因为那日之辱,才故意设计废了姬南岑。

我没有掩饰地点头。

他怔怔地看着我,眸子里布满血丝。

「那我呢?我那日也……」

我淡笑打断他。

「别着急,马上就轮到你了。」

你们赵家欠我的,一笔一笔得还。

初登基的女皇,并不适应亲政。

我让她立我为护国大将军,与内阁平起平坐,共议朝事。

这引来很多人不满,但奈何我的大军还在清缴余孽,包围着京城。

他们也不敢同我大声言语。

夜里,探子来报,说赵家最近四处结盟,并清扫身后的龌龊,就怕我借机报复。

联想起这几日赵子越看我时戒备的眼神,我不禁好笑。

我若是不好好送他份大礼,都对不起他的期待。

我近来非常忙碌。

每日上午去内阁议事,下午去亲自教导女皇,傍晚处理军中机要。

日日如此,身心疲累。

朝中也越来越多惧怕和诋毁我的声音。

他们说我亲自教导女皇,就是要把人拿捏在自己的手心里,挟天子以令诸侯。

我看着畏畏缩缩的女皇,揉揉蹦跳的太阳穴。

这么个软弱的东西,还需要拿捏?

一过三个月,朝中诸事慢慢步入正轨。

新年也如期而至。

朝中没什么大事,我准允女皇想要去内阁旁听的请求。

只是到了那里,看着身自端方,侃侃而谈的赵子越。

我突然就明白,上首那个满眼晶亮的小女皇存了什么样的心思。

我抿茶,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化。

今日的主要议题,便是即将到来的新年。

内阁的意思是,女皇新登大宝,国库尚有余力,该拿出些银钱在京城办一场十里流水席。

与民同乐,与天同庆。

而我的意思是大凉百废待兴,有那钱不如省下来,开春修建河堤刚刚好。

两方僵持不下。

我的口才自然是没有文官的巧舌如簧。

但也寸步不让。

一时之间,他们如同十几只苍蝇般在我耳边吵闹。

尤其是赵子越说了一句:「摄政王,这里是朝堂,不是你的军队,你如此独断专制,眼里还有没有女皇!」

他话音刚落,一股无名火便烧了我满腔。

我腾地站了起来,执起桌上的茶杯便扔了过去。

重重地打在了赵子越的额角处。

流出的鲜血糊了他满眼。

女皇惊慌地跑去查看,脸上尽是心疼和对我的恼怒。

众人也围着他指责我御前失仪,狂妄自大。

我懒得和他们废话,只留一句不行,便拂袖而去。

是夜,管家敲响书房的门,说是宫里送来一罐药膏。

我抬手看向白日被茶杯碎片溅到的一丝小划痕,浅笑。

「再晚些,伤口都要愈合了,难为她有心了。」

管家恭敬上药,「宫里那位还说,将军莫要和他们生气,不值得。」

我闭目点头,开始筹划给女皇的新年礼物。

年三十的这一日,我早早入宫。

因为我的节约政策,即便是宫里也稍显冷清。

去了未央宫,看见蔫蔫的女皇正盯着一地的白雪发呆。

我敷衍行礼,而后也不待她出声,便自然落座。

女皇因为我那日砸了赵子越,对我有些怨言。

不敢直说,但脸色沉沉。

我不甚在意地开口:「陛下及笄,年后便要挑选皇夫了。」

女皇侧头看过来,眼中有一闪而过的期待,但紧接着又是自我否认的失望。

我循循善诱:「陛下可有喜欢的?臣定当为陛下谋划。」

她咬唇摇头,涩然开口:「喜欢又如何?皇夫的人选又不是我能做主的。」

我蹙眉更正,「皇上不该自称我。」

她苦笑,不再言语。

我耐着性子,看着园中的红梅,淡淡地说:「臣今日送给陛下一个礼物如何?包你满意。」

她闻言一惊,「什么礼物?」

我轻声笑。

「赵子越。」

新春宫宴,迟迟不见女皇的踪影。

只因,我堵在未央宫的寝殿门口。

里面是赵子越重重的拍门声,和少女暧昧的喘息。

「魏卿,我求你,只要你开门,我赵子越什么都答应你!」

我站在瑟瑟寒风中,听着赵子越已不甚清明的哀求,知道药效已然发作。

他不过是在做最后的挣扎。

可是,赵子越,我当日被自己人挑了手筋,被困狼群时,比你此刻绝望多了。

我看着天上残缺的月,出口的话寡淡冰冷。

「别挣扎了,能得女皇的青睐,是对你赵家天大的恩宠。」

话落,里面的拍门声戛然而止。

赵子越低哑的沉声透过门缝传来。

「魏卿,这便是我的惩罚吗?」

这才只是开始。

不多时,里面传出男女声的交错。

偌大的未央宫,只有我一个人守在门外,喃喃自语。

「赵家这一辈最寄予厚望的才俊,算是折了。」

当赵子越的父亲赵砚慌张赶来时,寝殿内的声音才刚刚停止。

我拍拍身上的雪,勾唇恭喜他。

自此后,他们赵家虽少了位内阁大学士,却多了位皇夫。

他瞪着眼睛指着我,骂我不忠不孝,粗鲁狂妄,不可一世。

他说我今日如此折辱他赵家,明日定会十倍百倍地讨回来!

我闻言笑出了声,「那就要看你赵家的本事了。」

「你们当年派了无数人去边境取我性命,不也都失败了吗。」

正月十五,赵子越正式被册立为皇夫。

是夜,宫中传信。

赵子越受家族逼迫,讨好女皇,深得恩宠,两人夜夜耳鬓厮磨。

我冷笑着烧掉信件,等着赵家的下一步动作。

不过月余,赵子越就撺掇女皇,不同我商议,直接在早朝上恢复他的内阁大学士之位。

我闻言,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少女,眼中满是狠厉,冷声拒绝。

「不可,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宗规矩。」

女皇咬唇,有些惧怕,但还是握拳反驳我。

「摄政王说得不对,祖宗规矩中也说女子不得入朝为官,为何你会站在那儿,朕会坐在这儿?」

我被她问得一时语塞,耳边俱是赵家党羽的附和声。

我按下心中的恼怒,突然笑开,在众人错愕中同意了女皇的提议。

只是散朝时,嘲笑赵严:「看来你们赵家这一辈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了,否则也不会抓着一个赵子越不放。」

「不过,」我压低声音,对上赵严恼怒的眸子,「我倒要看看,他出卖色相回到内阁,又有谁会服他。」

一语成谶。

赵子越顶着皇夫的身份,重回朝堂。

众人面上一派恭敬,但背地里却俱是瞧不起地指指点点。

我更是命人在早朝上死谏,请女皇公开选秀,扩充后宫。

赵家自是不愿后宫进人,夺了赵子越的宠爱。

他们把大部分心思放在讨好女皇,阻拦选秀的事情上。

内阁之事,有心却无力。

我心情舒畅,夜里让管家备酒。

可进来的是个生面孔,一个纯红齿白的少年郎。

十六七岁的模样。

俊俏的眉眼,让我恍惚间像是看到了从前的赵子越。

少年猫儿似的小心翼翼,把温好的烈酒递到我的手边。

清冽的声音响起:「将军,请用。」

我闻言眉梢微挑,不接酒杯,散漫问道:「叫什么名字?」

少年懵懂地抬眸,又迅速低下。

「奴才刚被买回来,还没有名字。」

我伸手勾起他的下巴,他被迫与我对视。

眼神清明,没有算计,没有阴谋。

只余纯真,让人向往。

我靠近他轻语:「以后你伺候我,就同我姓,叫……魏意如何?」

少年因我的靠近耳尖通红,又因为我的话满目惊喜。

他笑得天真灿烂,只为一个名字,眉眼弯弯地同我道谢。

「多谢将军,以后奴才就是将军的魏意!」

真是可爱得紧。

转眼开春,这天,内阁几位阁老突然提出要女皇亲政的请求。

我闻言蹙眉,抬眼看向对面淡然的赵子越,冷声反对。

「不行,陛下年纪尚小,朝中之事还不大了解,如今不是亲政的好时机。」

我话落,赵子越眼神淡漠地反问:「摄政王不让陛下亲政,可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我刚要开口驳斥,女皇便打断。

「摄政王难道是想一直箍着朕,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我怒极反笑,盯着赵子越和女皇,眼神晦暗。

「本王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给陛下找了这么个好皇夫。」

「如今陛下是过河拆桥,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本王。」

女皇可能被我的神情吓到,瑟缩地躲在赵子越身后。

「陛下不过是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怎么就是挑衅了呢?」

我嘲讽勾唇,「拿回自己的东西?也要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我拂袖离去,给驻扎在城外的五万精兵下令。

以捉拿起义军逆贼为由,包围京城,整队待战。

当夜,宫里来信。

说赵子越大发雷霆,打砸了屋内的好多东西。

女皇哄了好久,方才消停。

此事一出,世族们自然明白兵力的重要。

他们私下联合,豢养人手,偷偷招兵买马。

甚至在我不注意的地方,慢慢地把女皇身边的大部分人都换了。

他们是要切断我在宫内的消息。

抑或,他们已经对我生了斩草除根,吞我兵权的打算。

可我又怎么能让他们得逞!

我亲自带人端了他们集结操练的场地。

直接在早朝上把他们私练精锐的事捅破,并扣了个意图谋反的帽子。

赵严跪地叩首,高呼冤枉,说一切是为了保护陛下。

我佯装疑惑反问:「本王的军队就在城外,若陛下真有什么事,你赵家养的那些人,比本王的五万精兵还要厉害?」

「还是说,你养人就是为了防本王?」

我扫了眼众人,最后落在了女皇身上,散漫地开口。

「这养兵一事,究竟是赵家的意思,还是陛下对本王不信任?」

私养精锐事关重大,即便是恋爱脑的女皇,也读出了赵家的野心,第一次露出了对赵子越的责备眼神。

至此,世族们再不可能豢养人手。

赵家怕失了女皇,便命赵子越阿谀讨好。

毕竟这天下如今还是姓姬,只要拿捏住女皇,赵家就觉得早晚有一天可以把我拉下马。

女皇,是他们唯一的筹码。

我夜里对月饮酒,魏意在旁伺候。

他轻声问我边境的大漠是不是很漂亮,一望无际,豪情万丈。

我摩挲酒杯,过了许久方才摇头。

「那里不好,有敌人,有叛徒,有野狼,一不小心就会被吃得尸骨无存。」

魏意满眼心疼地看着我。

我揉揉他的脑袋,低笑:「都过去了,而且我福大命大,被人从狼群里救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仰望我,干净纯洁的声音,不染杂质。

「那人呢?魏意要谢谢他,谢谢他救了将军。」

我饮下杯中的酒,半晌才涩然开口:「她死了,我亲手杀死的。」

那被我尘封的记忆,突然涌入脑海。

那孩子肆意洒脱,清透明朗,却再也见不到了。

我垂眼间,眼尾有泪划过。

少年猛地凑近,抹去我的泪痕,心疼地低语。

「将军别哭,魏意会一直陪着将军。」

这一刻,我纵容自己沉沦在少年的爱慕中。

大凉的初夏总是热闹。

今年尤甚。

大批文人书生齐聚京城,为的是三年一次的秋日科考。

只是朝堂是权贵的博弈场,近几十年的状元郎皆出自世家大族。

即便有幸从万人中脱颖而出,位列三甲。

若不攀附,也终究只能做个编撰的小官,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这是对穷苦书生的不公平。

我与宫中那位最近密切书信,商讨如何在这场科考中培植自己的人手。

最后,我借从边境来的书生之口,大肆散布赵子越奴颜媚主,全无文人风骨的流言,并且辱骂京中世族朱门酒肉臭,打压穷苦书生,拉帮结派,徇私舞弊。

是大凉难以繁盛的根本所在。

此言一出,迅速在考生中传播。

声音越来越大,惹恼了世族。

他们开始采取强制措施,满大街地抓人、打人,甚至把一些人关进了大牢。

可被压迫太久的人,只需有人带头点火,就会毫无顾忌地反抗。

终于,在科考大榜公布后,前三名依旧是世族子弟时,民生怨念升至最高。

有人在宫门前,击鼓鸣冤,响彻整个宫廷。

众人再无法装聋。

我主动请缨彻查此案,遭到强烈反对。

但我当夜就派兵围住了今年主考官卢晓峰,卢氏一族的本宅。

将军府的地牢里,灯火通明。

我只用了一夜,就整理好了卢氏一族,买官卖官,徇私舞弊,霸占良田,欺压百姓的种种恶行。

早朝时桩桩件件,一一诵读。

便是赵家有心帮他,也无可奈何。

这个百年家族行刑的那一日,我和赵子越都去了。

我是去看热闹。

他是去送那些从小一同长大的伙伴一程。

看着刽子手中的大刀一一落下,鲜血流了一地。

他满目湿润,咬牙切齿地问我:「魏卿,卢晓峰也是同你一起长大的,幼时你被欺负,还是他出头为你讨回了公道。

「你去边境,他还亲自为你送行。

「可他今日因你而死,魏卿,你不怕他入梦吗?」

我盯着地上卢晓风滚了几圈的脑袋,心口一阵钝痛。

半晌方颤着声音涩然开口:「他不敢的,毕竟我心中的卢哥哥,早就死在了为我送行的那一日。」

赵子越闻言一愣,「你这是何意?」

我转头对上赵子越的眸子,僵硬地勾唇,语气里满是悲凉和绝望。

「他曾作为世家的说客,偷去边境与我交易,只要我不揭露他们贪污军饷、克扣军费一事,便可分我两成利,以求合作。」

赵子越不可置信瞪大眸子的模样,和我当初听到时的反应一模一样。

我不明白,为什么相处多年的好哥哥,突然就变了一个人?

是我从前没看清,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

我自是不愿与他们同流合污,断然拒绝。

卢晓峰气愤离开。

那以后,粮草失火,军中瘟疫,就连我也突遭暗算,被挑了手筋,逼至深林中被狼群围困。

我本以为这是敌军的诡计,却在无数次求助朝廷石沉大海时才明白,这是世族给我的警告。

我看着赵子越,冷冷质问:「你可知那一场瘟疫死了多少人?」

「你又可知我当时孤立无援,恨不得吃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的感受?」

我抹去眼尾的湿润,一字一句地说:「赵子越,你猜,这里面有多少是卢晓峰的手笔?」

「你觉得他敢入我的梦吗?」

赵子越在我的逼视下,僵硬地坐着一动不动,如同石化了一般。

世族们因卢家的倒台低沉了许久。

但很快,今年中榜的进士们给朝堂注入了新鲜血液。

有人带头来将军府拜会,说是因为我的铁血手腕,方让他们有了出头之日。

纷纷要投我门下。

我一连几日被吵得头疼,任凭他们在府外拍门,一律不见,只悠然在院中享受魏意的按摩。

他灵巧的手仿佛会法术一般,带走我的疲累,让我舒服得昏昏欲睡。

我睁眼对上他缱绻的眸子,不仅抬手抚上。

「魏意,我真的是越来越离不开你了。」

他眉眼晶亮地笑开,「魏意也离不开将军。」

正在我还要说什么的时候,管家进来说宫里那位来信了。

我一下坐起身,周遭再无暧昧气氛。

魏意懂事地想要离开,我伸手制止,毫无顾忌地在他面前打开密信。

宫中说,四大家族已废了两个,赵子越这几日在撺掇女皇,再抬两个姓氏入四大家族。

分别是李和吴。

我让魏意把信烧掉。

毕竟这信除了我和管家外,只有他一个外人看过。

若真的泄露出去,反倒是给了我看清一个人的机会。

赵家是想借机拉拢人心,稳固世族在朝堂的地位。

我怎能让他们如愿。

不过五日,我就搜集了李吴两家的罪状,虽不致死,但也彻底把他们踢出京城。

歇了赵家想要拉拢的心思。

是夜,魏意离开,管家进来。

他说自密信那日后派人跟踪魏意,并未发现异常。

我满意地点头。

但管家仍担忧地问我是不是太信任那个少年了。

我想起那眉眼弯弯的纯真,也止不住地勾唇。

「一个孩子罢了,纵着些也无妨。」又是一年冬,世族虽受挫,但毕竟根深百年。

他们最近又让赵子越撺掇女皇,拉拢朝中新进的官员。让他们远离我,厌恶我。

我看着宫中的密信,忍不住的头疼。

真是一点也不让人消停啊!

第二日早朝时,女皇当众斥责我拉帮结派,手握兵权,骄傲放纵。

最后,她甚至指着我骂了一句:「佞臣!」

我面色铁青地看着已然成为赵家傀儡的女皇,轻飘飘地反问:「佞臣?」

「不知陛下这段说辞,是谁教的?」

我随着女皇躲闪的目光,扫过她身侧的赵子越,冷哼。

「自古红颜多祸水,没想到皇夫的枕边风吹得越来越顺了。」

我的嘲讽之意毫无掩饰,偌大的宫殿里所有人都吓得跪了下来。

赵子越阴沉地看着我,眉目也失了往日的端庄矜贵。

显出几分狰狞。

「魏卿,陛下在此,你口出狂言,目中无人,难道配不上佞臣二字吗?」

我闻言笑出了声,半晌方才停下,目光肆无忌惮地看着那金亮的龙椅,散漫开口。

「若我当真是佞臣,那日城墙上,就不会尊她做女皇。」

此话一出,众人惊愕地看着我,赵严更是大喊:「魏卿,你这是要谋逆?!」

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一字一句地说:「谋逆的不是我,而是你们这些妄图控制女皇的世族啊!」

「本王今日,便清君侧,如何?」

「魏卿!」

赵子越带着些许恐惧的怒吼,让我心生欢愉。

狂妄无人地离开大殿,徒留他们瑟瑟发抖。

我会将军府后,从书房拿出军令给了魏意。

命他速去城外调一万精兵,明日午时前必须入城。

他抿唇紧张地接过,眼中闪过一丝我抓不住的情绪。

临走前,我握住他的手,再次确认:「魏意,你能做到吗?」

他看了我许久,最后深深点头,转身离开。

看着他策马远去的背影,我心中喃喃:「魏意,别让我失望。」

等待的过程中,我让管家清点京中人手。

除暗卫外的所有人,全部集结在将军府,紧闭大门,弓弩手上墙准备,一旦发现有可疑之人靠近,格杀勿论。

我如今已和所有人撕破脸,绝不能在精兵到来前给他们可乘之机。

但我还是走错了一步。

魏意被抓了。

军令落到了赵严的手里。

我这是……败了?

当然不可能。

我做了近十年将军,我说此次能调度一万精兵,他便是多一个也调不出来。

此时,赵严气急败坏地问我,剩下的那四万兵力要如何才能听命于他?

我掏掏耳朵,坐在他赵府的正堂,悠哉地表示先让我见见魏意。

我在赵严不怀好意的指引下,随他去了赵府地牢,看到了被关在笼里满身伤痕的少年。

我与他隔着一方深坑,里面是数十条「嘶嘶」吐信的长蛇。

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脚下灌铅,半分动弹不得。

赵严的声音犹如那坑中毒蛇般在我耳边响起。

「魏卿,你如果想救他,要么告诉我军令的秘密,要么……就从这蛇坑里走过去。」

我看着眼前的场景,身旁是赵严得意的笑声。

对面是少年可怜的求救。

我第一次,在敌人面前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赵子越不知何时来到地牢,站在了我身后。

他拽住我的手腕,似恳求般开口:「阿卿,你不是最怕蛇吗?你就把军令告诉父亲,从此远离朝堂,做个富贵散人不好吗?」

我僵直地转身,面色苍白如纸,反问道:「只要我走过这蛇坑,便会放了我们吗?」

赵子越闻言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身旁的赵严回道:「只要你敢,我就放了你!」

我与面色阴冷的赵子越对视半晌,转身往前走时,仿若心口被人扎了钢刀一般,瑟瑟发抖。

直至我走到坑边,赵子越在身后怒吼:「魏卿,你可以不救他的!」

「他对你这么重要吗?!」

我转头看到赵子越癫狂的模样,微微勾唇,抬脚迈进了蛇坑。

数十条瞬间游弋到我脚下,有的甚至想要钻进我的衣服里。

我浑身的冷汗已然湿透,眼睛直直盯着笼子里的魏意。

他虚弱地倒在地上,头上的血混着眼里的泪流了满脸。

他嘴里一直喃喃:「将军……将军……」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走到他面前的,怎么救出的他。

只是再次与赵子越擦肩而过时,他猩红着一双眼,狠厉地盯着魏意。

癫狂大笑的模样,让赵严都忘了命人拦住我。

回到将军府后,我强撑着嘱咐管家「关紧府门,弓箭手备战」便昏了过去。

魏意到底年轻,即便是受伤,三两日也可下床来伺候。

而我却持续高烧,昏迷中一直噩梦连连,说着胡话。

等我再次醒来,已是三天后。

整个人萎靡不振,形如枯槁。

我时常神经错乱,以为有蛇在我身旁游走。

一惊一乍,鬼喊鬼叫。

在我颓废的近一个月时间里,赵家独大。

他们不再说要提携其他世族的事,而是全面把持朝政,赵严更是自封为摄政王。

他们似乎已经确定我形同废人,就算军令的秘密没有被他们破解,那四万兵力还不能为他们所用。

赵氏父子也毫无顾忌。

听着管家的汇报,我虽恼怒,却也无可奈何。

而魏意经此一事,也被吓破了胆。

他常常自责哭泣,跪在我的床边不停地道歉。

我不怪他,一切都是我的选择。

转眼又到了新年,我精神好了许多,但双腿还总是有被毒蛇缠绕的感觉,绵软无力,需要坐轮椅。

宫中,女皇和赵子越之间出现裂痕。

赵家的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新年的前一日,他们甚至派人带着军令出城,调遣那一万精兵入城。

是夜,魏意伺候了一天,累得在软榻上睡着了。

管家进来看到他,眉头紧蹙地点了他的昏穴。

然后恭敬地同我禀报。

「宫中传来口信,明晚宫宴务必参加。」

十一

年三十,我带着魏意参加宫宴。

马车上,我闭目养神,他妥帖地为我按腿。

我没睁眼,却冷不丁地开口:「魏意,若我这双腿,一辈子都走不了该怎么办?」

腿上的手一顿,传来他小心翼翼的声音:「那魏意就永远做将军的腿。」

我抬手抚上他的头顶,勾唇,「乖孩子。」

他默了好一会儿,又试探地提议:「将军,要不你就把军令秘密告诉赵家吧,然后我们远走高飞,做一对富贵散人,魏意永远伺候将军!」

我终于因他的话睁眼,对上他的眸子,想要看透他的内心。

直至马车停到宫门前,我淡淡地回了他两个字:「好啊。」

魏意很高兴。

这高兴一直持续到宫宴开始前,赵子越来找我。

他如今神色倨傲,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我,留下一句话。

「魏卿,你是我的!」

宫宴上怎么吵起来的,我记不大清了。

好像是女皇说要广纳后宫,赵氏父子不同意。

女皇大怒,喊禁卫军进来撑场子,无人应答。

至此,赵氏父子终于露出丑恶的嘴脸,命人围住大殿。

逼女皇退位。

百官懵懂地看着这瞬息万变的局势,不敢吭声。

唯有我,突然笑出声来。

「就凭你们两个棒槌也想称帝?你们也配?」

赵严蹙眉看着我,半晌后冷笑。

「魏卿,你如今已是废人,把军令的秘密告诉我,我可以放你和你的小情郎远走高飞,做一对富贵散人。」

呵,和魏意说的一字不差呢!

我扫了眼赵子越,嘲讽反问:「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吗?这话你爹不知道?」

赵严听后先是惊讶,后又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尤其在他看见我有恃无恐的表情后,瞬间被激怒,从侍卫手里抢过弓箭,朝我射来。

速度快的得让众人反应不过来。

但不包括我。

我拽过身旁的魏意,挡在了我的面前。

利箭穿肉的声音,和少年闷哼的疼痛,以及不可置信的那句「将军」,一同传入我的耳中。

但我没有丝毫怜惜地把他摔在一边,缓缓起身,散漫地说了一句:「别让他死了,我还有用。」

赵严看我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恐,但他想起自己那一万精兵,又瞬间挺直了腰板,拿出军令,高喊:「今日谁能杀了魏卿,我封他做护国将军!」

他拿着军令一遍一遍地喊,大殿内外却无人应答。

他慌乱又忌惮地看向我,语无伦次地怒吼:「魏卿,是你在捣鬼对不对,你这贱人,是你在捣鬼!」

我一派无辜地瞪大眼睛,「我从来没说过军令好用啊,我做了十年将军,这支队伍早已认人不认令了。

「只要我活着,没人能调遣得了他们。

「之前不过是哄你们,演了场戏罢了。」

我脸色冷了下来,抬手下令,「赵氏父子,犯上作乱,意图谋反,连其族人打入天牢,择日问斩!」

我话音刚落,一直在旁边沉默的赵子越,突然抽刀直逼女皇。

我飞身打掉他手中的刀,先他一步挡在了女皇的身前。

一如当年他挡在姬南岑面前一样。

他错愕地瞪眼,喃喃道:「你为什么要保护她?你不想称帝吗?」

我扫了眼身后女皇,淡淡地回道:「她是我在边境找到的,三年前也是我安排她回宫的。」

从我回京的那刻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们联手做的局。

赵严被带下去时,还拼命地挣扎怒骂。

而赵子越安安静静,只深看我一眼便走了。

至此,四大家族折了三个。

剩下的刘氏,也迅速表明态度,年后就辞官离京。

世族这盘根错节的毒瘤,终于被我拔了。

我疲累地坐在大殿前的台阶上,看着宫外的烟花绽放。

没人知道,这一夜我盼望了多久。

我从来要的都是皇权归一。

要的是女皇再无掣肘。

要的是朝堂举贤纳士,天下读书人都有改变命运的机会。

我筹谋多年,终于做到了!

十二

赵子越行刑的前一日,我去天牢看他。

他已换了囚服,一身脏污,发髻散乱。

此时不需要我再落井下石。

我们聊了许久,大多说的是幼时的回忆。

上树掏蛋,下河摸鱼。

气得学堂里的夫子要打手板,卢家哥哥总是帮着求情。

我们那时还帮冯家弟弟,给赵家姐姐送情诗。

每次十两银,概不还价。

我和赵子越聊到兴起,脸上纷纷扬起了笑意。

但下一瞬又敛了唇角。

这些人……都不在了。

赵子越平静地问我:「阿卿,你当初究竟为何离开?」

我淡淡垂眸,想起赵母来找我的前一日。

父亲曾经的部下,从边境冒死赶回来。

那时边境大乱,战火不断。

可他递给我看的铠甲,偷工减料。

将士们的兵器也是由废铜而制,根本抵挡不了敌人的进攻。

他们数次请求圣上重新定制,可来的只是一批又一批的次货。

仗打不赢,朝廷怪罪,将士们士气低迷,怨声载道。

长此以往,恶性循环。

我眼角的泪过滑落,对着赵子越喃喃道:「我至今还记得,那个伯伯一脸绝望地跪在我面前,让我想办法筹钱,帮帮将士们守住大凉的河山,保护边境的百姓。」

赵子越闻言没头紧蹙,双手握拳,青筋暴起,颤声问道:「这钱是被冯家吞了。」

我嘲讽勾唇:「不止冯家,还有,卢家、刘家,以及你赵家!」

对上他瞪大的眸子,我恶意地撕开曾经世家光辉形象下的龌龊。

「否则你以为,你母亲怎么就能轻描淡写地拿出五万奖金?

「那不过是世家百年来克扣的田税、军费,以及民脂民膏!

「我本不想让你们死,只是想着把世族赶出京城,远离朝堂便好。

「可是从我去边境开始,他们一步一步把我逼到了绝境,让我明白唯有彻底铲除这世家毒瘤,皇权才不会掣肘,百姓方不背欺压,将士的热血才洒得值得。」

而我,才能活着。

「赵子越,」我蹲在地上,哭得脆弱无助,「这些道理,你明白吗?」

他从里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难过又歉意地开口:「阿卿,是世族对不起你,对不起天下人。」

后来,我命人备水和衣服,让赵子越收拾一番。

希望他守住最后的体面。

临走前,他涩然问我:「阿卿,你喜欢过我吗?」

我拼命眨眼,止住眼中的湿润,像幼时一样眉目含笑地对他说。

「喜欢的,阿卿从前真的喜欢——越哥哥。」

这是我们此生的,最后一面。

回去将军府,我身心疲累,管家来报说魏意要见我。

我坐在院中,看着跪在地上的苍白少年,心中并无半分波澜。

他抬头,红着一双可怜的眸子问我,何时发现他是卧底的,问我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问我往日的情真意切是否都是虚假的。

最后,他悲凉地颤声道:「魏意竟不知,将军的演技如此好。」

听着他的指责,我忍不住地冷笑。

「你倒是会颠倒黑白,明明是你为赵家做事,潜伏在我身边,探听消息,怎么如今好像是我的错了?」

「难不成,我明知道你的身份,却还要掏心掏肺地对你才对吗?!」

「可我后来是真的爱将军!」少年大声反驳。

「那又如何?」我反问。

「你爱我,我便要回报吗?便要我兵权,姓名通通不要了吗?」

「真是可笑!」

往日种种的逢场作戏,已让我作呕,此时更是不想与他废话。

「来人,把他挂在城门上,乱箭射死,曝尸三日!」

「让所有人都看到,这就是卧底的下场!」

魏意被带走时,嘴里还一个劲说我是个骗子。

说我如此冷硬,活该这一辈子没人爱!

我拿了两坛烈酒,去未央宫。

女皇看见我,一改登基后的怯懦和疏离,声音清脆开怀地同我作揖:「将军!我们终于可以不用装作不认识了!」

我笑着揉揉她的脑袋,佯装生气的斥她不成体统,半分没有君王的模样。

我在未央宫待到了宫门上钥,烈酒入喉也放纵地让自己醉了几分。

这几年,我真的太累了。

我率军离开京城,前往边境的那一日,万里无云。

女皇领着百官在城门口送别。

我一身铠甲,这是我第二次以一个臣子的身份跪在她的面前。

上一次,是尊她为皇的那一日。

「陛下,请多保重。」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转身上马,便要离开。

她突然高喊:「将军!」

然后不顾身份地飞奔至马前,自下而上地看着我。

眼中全是委屈和依赖。

「将军,还会回来看阿澂吗?」

我轻柔细语地同她商量:「从今以后,你做明君,我做武将,替你守着边境。」

「我们一起还大凉一片海晏河清,好吗?」

她哭着握着我的手,抽噎得像是喘不过气来一般。

「将军,阿澂怕做不好,你回来看看阿澂好不好?」

我拂去她脸上的泪痕,「你是我亲自教导的,定能做得很好。」

「阿澂,这京城太冷了,我不喜欢。」

不要在让我回来了,好吗?

姬南枫番外

我叫姬南枫,是大凉的女皇。

但我更喜欢阿澂这个名字。

因为,是她给我取的。

我八岁前是个孤儿,在山林里长大,常常和野狼抢吃食。

虽不会武功,但跑得飞快。

后来我看到满身是伤,被野狼逼到角落的她。

那眼神中的狠厉和不服输,让我一辈子都不能忘记。

我救她于危难,被她带回了大营。

她让我以后跟着她,并给我赐名阿澂。

意思是希望我能安静些,别老上蹿下跳。

她教我认字,读书。

她不让我练武,说是要把我培养成那些大家闺秀。

小声说话,小口吃饭,文文静静,知书达理。

我不满,找她理论。

她却说:「那才是女孩子该有的样子,而不是我现在这种不男不女的模样。」

听她这样贬低自己,我很生气!

但我不想让她失望,因为她是我最崇拜的人。

也是对我最好,给了我家的人。

我收起了所有的坏毛病,刻苦读书,盈盈而行。

说话温声细语,高兴时也只是垂眸浅笑。

唯有她每次受伤,我都会忍不住地号啕抱怨,她怎么就不能照顾好自己!

然后拼命研读医书,要做她的大夫。

直至那次她率军突围,却险遭反扑。

九死一生虽回来了,可伤亡惨重。

她的右手也废了。

我看着满地的鲜血,看着她苍白面容和紧闭的双眼。

整个人蒙在了原地,半分也动弹不得。

我克制不住地抽噎,仿佛那伤是在我心上扎了一刀。

她高烧不断,满嘴说着胡话。

我一直从旁照顾了两日,她醒来后的第一件事,却是执意下地。

她跪在那些将士的尸骨面前,头重重地磕在地上,语气荒凉绝望。

「对不起,魏卿定为你们报仇。」

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即便是野狼环绕,利箭穿骨,手筋被挑,她都没有哭过。

原来她只为自己的将士哭。

她配得上忠将仁义四个字。

她也说到做到,为亡魂报仇。

本以为,我可以一辈子跟着她。

可是我十三岁那年,京城来信,我不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只是她枯坐一夜,第二日对我说,我是皇上流落在外的女儿。

她现在要把我送去江南,然后借他人之手把我送回宫里。

我百般不信,也不想离开。

可她却攥着我的手,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

「阿澂,我们每年冬天都吃不饱穿不暖,将士们拼死生杀,却得不到对等的待遇,你心疼吗?」

我点头。

「那你可不可以帮帮他们,帮帮我?」

「我魏卿所信之人不多,但我信阿澂,如今也只有将你送入宫中,我们才好图谋未来。」

看着她眼中的全然信任,我败了。

她告诉我,不能让人知道我们认识,我要记得藏拙。

要表现得什么都不会,对任何人都产生不了威胁。

要悄悄地在宫里结交人手。

然后,等她回去。

我等了两年,她终于回来了。

我们密信交流。

姬南岑那狗东西,竟然用下三烂的手段对付将军,还好我偷偷把她带回了我的宫里。

这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同她说说体己话。

她问我过得好不好,有没有挨欺负。

还有……恨不恨她?

「阿澂,若从一开始我带你回营,就是为了这一遭,你还会同意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会的将军,无论你因为什么,阿澂断不会恨你,只会尊你、敬你。」

后来,我做了女皇。

我看出赵家有意向我靠拢,便自作主张地表现出对赵子越的爱慕。

她气急,驳回我密信中要设计赵子越做皇夫的提议。

她说,不需要我如此牺牲,也可以绊倒世族。

可我知道他们根深蒂固,盘根错节,没有猛药怎么可能斩草除根。

年三十的那一夜,过得格外漫长。

床榻上的我和赵子越,貌合神离。

她却站在门外听我们苟合。

自那日后,我不敢见她,总觉得自己不干净。

但我仍然记得她从前的教诲。

演戏若要真实,首先要骗过自己,方能骗过别人。

我一遍一遍麻醉自己,默念我爱赵子越。

果然,他信了。

如同将军府的那个魏意。

终于我们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胜利。

赵家除了,世族们纷纷辞官离京。

就连她……也要走了。

她此生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阿澂,这京城太冷了,我不喜欢。」

其实我也不喜欢,但我不能让你失望。

因为,你是我的将军!

转眼十年,我几近三十。

皇夫为我梳头时,还感叹我竟然有了白发。

这有什么新奇,那人当年不过二十出头,便生了银丝。

如今大凉既没有外忧,也没有内患。

百姓安居乐业,朝堂也一片清明。

除了很想她,一切都很好。

只是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里,边境突然来报。

说……她死了。

众人纷纷错愕,唯有我淡定地坐在龙椅上,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我不相信。

如今没有战事,她为何会死?

她不过三十七岁,怎么会死?

我掀了桌上的东西,怒斥报信人在说谎。

可他却呈上来两封信,说是将军给我的。

一封是陛下亲启,一封是写给阿澂的。

我死死地攥着两封信,瘫坐在龙椅上。

直至四下无人,方才打开已皱了的信件。

「陛下亲启。

臣近来总是身子不适,已卧床许久,但并未让人上报与京城,以免陛下忧心。

但今日天气晴朗,臣忽感神清气爽,恐是回光返照,特写书信一封,与陛下交代一二身后事。

不知陛下是否还记得从前跟着我的那个小将李文,他如今已是我手下猛将。

这人我有意培养,已在军中树立威信,日后可封他为大将军,镇守边境。

番邦虽俯首称臣,但野心未除,陛下需时时提防,来年进贡时,可借机敲打一番。

朝中也要防范结党营私,但也不能逼得太紧,水至清则无鱼。

至于我死后,尸骨便埋在这边境,我在这里出生,就留在这里长眠吧。」

她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也想着家国、天下。

我心疼得无法呼吸,颤着手拿起另一封信。

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方才打开。

只有短短几行。

「阿澂。

我猜你会怨我留在边境,便命人带了我常穿的铠甲回去,也好你睹物思人。

这些年,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阿澂,我……」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剩下的是划过的黑色墨渍和滴滴血迹。

我永远也无法知道,她最后要对我说什么?

我捧着信,呼吸慢慢急促起来,像是濒临窒息一般。

从今以后,再没有人唤我阿澂了。

【完】

□ 喜欢糖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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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7 16:2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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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杀手有点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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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美人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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