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可期未来 - 知阅全览

可期未来

灿烂热烈的她：绝地反杀，又爽又飒

从小我就知道我的爸爸和别人的不一样。

他是个结巴，脑子也不够聪明。

把我捡回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嘲笑他。

「那个结巴捡回来了一个病秧子。」

后来我出息了，他们又都跑来沾亲带故。

我是我爸捡来的。

从小到大，这事我无数次从大人的口中听到。

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我爸爸和别人不一样。

他说话不连贯，讲一句话要分三次。

还被自己的亲哥哥骗走了爷爷留下来的所有财产，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养活了我这个病秧子，还供着我读书。

「老陈家那孩子还挺厉害的，没想到一个傻子养大的小孩回回都能考第一。」

「我家嫣然说这是那个什么，哦，对了，基因突变。」

我背着书包路过，不怀好意的声音从身旁响起。

我转头一瞥。

多了张新面孔，打扮和农村妇人不太一样，脸上透着不寻常的白，没什么血色，以前听她们说过，有的女人为了漂亮会在脸上搽粉，然后就会变得白白的，想来应该是这样。

但再好看，这种尖酸刻薄的样子，只一眼，我就知道，这个女人，我不喜欢她。

她本质上和那些乡野村妇，也没什么两样。

「什么基因突变啊，他们就不是亲父女。」

「是捡回来养的。」

「不是亲父女啊？我就说他们怎么长得不像。」

「难不成老陈家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女人嗤了一声。

「初中、小学读得好又不见得是真的好。」

以前我还会和他们争辩，我爸不是傻子，他只是反应比较慢，可争辩却只会换来他们更加无情的嘲弄。

后来我就不辩解了，嘴长在人家身上，爱怎么说怎么说。

到了教室，刚坐下。

老师就带了一个精致的女生走了进来。

「今天我们班新来了一个女同学，林嫣然，大家欢迎。」

尽管我不懂时尚，可是此起彼伏的艳羡声还是告诉我。

林嫣然，打扮得很好看。

「大家好，我叫林嫣然，以前在市里的一中上学，后来我爸在这里给我们买了房子，我们就搬过来了。」

「我有很多特长，我会唱歌，会跳舞，还会钢琴。」

声音甜甜的，听着很讨人喜欢。

然后又是一阵羡慕的声音。

这个名字，和路过时那个女人口中的「嫣然」串了起来。

林嫣然坐在了我身后的位置，老师眼里的偏爱快溢出来了。

「大家鼓掌。」

「嫣然同学的爸爸给我们学校捐了很大一笔钱，可以说，大家能有这样的学习环境还得感谢嫣然同学。」

林嫣然像一只孔雀一样骄傲地坐回了我身后的位置上。

老师说的话我不在意，只觉得和自己无关。

从我有自己的思想开始，我就知道。

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

可是，我不找事，事却会来找我。

再一次全班第一名后。

我路过林嫣然家的院子，听到了尖锐的咒骂声。

「你居然考不过一个傻子？」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一个没用的东西？还不是个男的。」

「你再不争气，你爸就不会要你了。」

「啪」的一声后是林嫣然抽抽噎噎的哭声。

林嫣然的成绩离第一名差了十万八千里，她承包了班里所有的娱乐活动，和学习不沾边的事她全干了。

和我比，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还有。

我不是个傻子……

我只是个病秧子。

回了家，我爸端出一小碟子的水饺，挠了挠自己的脑门，有些不好意思。

「我……我……学……包饺子。」

家里没吃过饺子。

我曾经见过林嫣然带了饭盒到学校，饭盒里就是饺子，一个个水晶状的，皮薄肉馅多。

说不想吃，那是骗人的。

也不知道我爸是和谁学的。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个。

他包的饺子，不太好看，有些韭菜从饺子皮中漏了出来。

「好吃。」

没尝出什么味道，满嘴都是面粉的味道。

但他笑得很开心。

「好吃……就……就好。」

又拿出了一个刚做好的风筝，老鹰的形状，舒展着翅膀，蓄势待发。

「风……风筝。」

「和……和同学……玩。」

他是个木匠，那个时候我们那边的私家车还很少，出行不方便，基本挨家挨户所需要的床和柜子全都是找我爸买的。

他虽然说话慢，可是做事很快。

做的家具又好看又实用。

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常年的劳作使得他手上布满了茧子和伤痕，摸起来有些扎人。

我爸一股脑地把风筝塞到我怀里，比我还像个孩子。

我把风筝拿到了学校。

教室里不知道为什么会多了些压抑感，我刚坐下就见林嫣然怒气冲冲地走到我面前。

把风筝和桌面的书都甩到了地上，又推了我一把。

「谁准你考第一名的？」

她吃得好，发育比较快，长得比我高、身体素质也比我好。

被她一推搡，我踉跄着往后退了一步。

有个一起玩的同学想要来扶我，被林嫣然狠狠一瞪，手又缩了回去。

「我不考第一也总有人会考第一。」

在今天之前，我和她交集不多。

她是众星捧月的存在，我是班里的小透明。

除了学习，我什么都不会。

林嫣然扬着高傲的头颅，环视了一周，理所应当地说：

「以后谁和这个傻子玩，就不要和我玩了。」

一片噤声，静得能听见楼道口跑动的声音，没有人敢说话。

我把被她扔到地上的书本和风筝捡了起来。

风筝很顽强，没有破损。

但是包着书本的报纸破了个角。

我有点心疼，这还是我爸半夜打着手电筒给我包的。

我转头看向之前问我作业的同学。

「你们都不和我玩了吗？」

尽管心智都还不够成熟，可是每个人也都已经知道要选择对自己有好处的那一方。

她们眼神中带着恐惧，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林嫣然，半晌，低下了头，不敢和我对视。

林嫣然很高兴，她学会了怎么利用自身的优势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回家的时候林嫣然的妈妈突然叫住我，她身边围着很多上了年纪的大妈。

我没有妈妈，不知道母爱是什么。

每次在林嫣然炫耀地说起自己妈妈的时候，我就在想，我是不是有一天也会有妈妈。

所以在张倩的招手下，我有些期待地往前走，她身上的香味一阵阵地涌入我的鼻腔。

「陈安，过来，阿姨有好东西给你。」

我有点期待地想，会不会是她亲手包的饺子……

张倩一股脑地塞给我一个袋子，有些得意。

「都是我们家嫣然不要的衣服，你没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吧？」

我愣住，一时没有任何动作。

大妈们看着我的反应，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她肯定没穿过啊，老陈哪里会给她买什么好衣服，又不是自己亲生的，随便拉扯大就行了。」

「你看她小脸蜡黄的，也不知道老陈赚的钱都哪去了。」

「到底不是自己亲生的。」

「陈安，给你你就收下，不要不好意思。」

「你张阿姨人好。」

张倩嘴角的笑意就没有下来过。

袋子里的衣服，确实很好看，我曾经见过林嫣然穿，像个小仙女。

「我不要。」

我推开她的手。

我是很穷，可是我也有自尊。

这样恶意的施舍，我不要。

衣服从袋子里掉了出来，洁白的裙子染上了灰。

张倩的脸色突然就变得很难看，似乎被我拒绝是一件多难堪的事。

「你不要把别人的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捡起衣服，说着说着眼泪突然流了下来，看起来很委屈。

我看见她脸上流下了两道黑色的痕迹。

有点困惑。

为什么，人的眼泪会是黑色的？

（长大后我才知道那是眼线晕染开了。）

「张倩，你别和她计较。」

「就是，一个小破孩哪懂什么好东西，老陈又没教过她。」

张倩吸了吸鼻子，拿了纸巾擦了擦眼泪，在大家的簇拥下进了偌大的房子里。

过了两天，我爸神秘兮兮地拉着我进了城。

「闺女，去……去挑……衣……衣服。」

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我眼花缭乱，也不知道这老头子怎么就突然带我来买衣服了。

「爸，不用，我不需要。」

尽管这么说，我的眼睛还是没能从架子上的衣服移开。

导购见状，人精似的迎了上来。

「妹妹快试试，你穿肯定好看。」

被推搡着进了试衣间，我偷偷地看了一眼标签，吓得一颗心差点从嗓子眼跑出来。

我没试穿，忙拽着我爸。

「爸，我不要了，我们走吧。」

他没反应过来。

「怎……怎么了？不……不喜欢？」

我回答不上来，死死咬住牙，一声不吭。

他被我拽到了门口。

不远处的小贩嚷嚷着：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全是最低价。」

一样的衣服，地摊货是店里不到十分之一的价格。

「爸，买这个吧。」

那一刻，我是真的很开心，终于不是在过年的时候能买新衣服了。

「哪有人是四条腿的啊？」

「还长了翅膀，假的就是假的。」

林嫣然盯着我，一脸不屑。

「有的人，就是没钱还硬要装。」

我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胸口的位置有个标签，上面有一个人，却长了四条腿。

「陈安，这衣服很贵吧？」

他们聚在一起，嘲笑我。

「就是啊，多长了两条腿的可不得贵一点吗？」

我没有吭声。

那一天，我的头埋得很低很低。

虽然我知道，我什么都没有做错，可是，在那个瞬间我还是觉得很自卑。

我默默不说话，一个人闷闷地吃完饭回了房间。

第二天起床拉开柜子的刹那，我看到一件人是两条腿标签的上衣被轻轻地挂了起来。

我知道，我什么都不缺。

我没有妈妈，爸爸却给了我妈妈的爱。

那件衣服我一次都没有穿过，我还是穿着那件四条腿标签的上衣接受着大家的嘲笑。

而那件正品，至今都还被好好地放在我的柜子里。

林嫣然家似乎是和我杠上了。

母女俩每每见到我都要嘲讽我两句。

可却又在夜深人静路过她们家大院的时候听到。

「你怎么又考不过陈安？」

「我花在你身上的钱都花到哪里去了？」

「脑子怎么会那么笨？」

诸如此类的话。

她们看不起我，却又要和我比较。

林嫣然不断被自己妈妈骂，迫切地需要一个发泄口。

体育课的那天，她终于找到了时机。

上完课回来，我看到所有人，包括老师，张倩，我爸，都在等着我。

老师见我走进教室就开始先发制人：

「陈安，嫣然说她有条项链不见了，是不是你拿的？」

我爸比我还着急，迫切地想要为我解释。

「肯定……不……不是……我家闺女。」

老师惯会溜须拍马。

「陈安爸爸，你先不要说话。」

「现在是在问陈安。」

我的手还湿淋淋地淌着水，落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音。

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想过，原来一个人对另一人的恶意会那么大……

我恨不得能赶紧证明自己的清白。

「不是我，为什么要怀疑我？」

林嫣然抽抽噎噎的，还是把话说明白了。

「那是我爸爸……买……买的，很贵。」

老师抽了张纸递给林嫣然。

「有同学说你没有马上下楼上体育课。」

「你是不是趁着那个时候去拿的？」

我曾经无数次地回想，要是那个时候我们学校有监控就好了。

我也忍不住大声了起来。

「是哪个同学说的？我要和他当面对质。」

老师的眼神闪烁。

「我们要保护同学的隐私。」

又接着说：

「如果不是你干的，就给我们检查一下抽屉。」

「隐私」这个词。

原来也是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含义。

几双眼睛盯着我。

我在压力下把书包拉链拉开。

反正我没偷，他们总不可能给我安上莫须有的罪名吧。

可我拉开书包的拉链，却看到了一条亮闪闪发亮的项链，安静地躺在我的文具盒里。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明明没有……

「看吧，人证物证俱在。」

「这回看你怎么解释？」

看到林嫣然得意的神情，我终于想明白了。

是她。

是她陷害我。

「不是我……」

「真的不是我！」

我百口莫辩，徒劳地辩解，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落。

可是，老师没有选择相信我。

而是一锤子定音，认定是我偷的。

「陈安，穷没关系，但是你偷东西就不对了。」

「不是的，真的不是我……」

我像掉进了一个漩涡，拼命挣扎却被卷得越来越深。

张倩突然开了口：

「史老师，你得给我一个合理的处理方式。」

见史老师没说话又开口：

「你是不是欺负嫣然爸爸不在这里……」

「他人虽然不在，可是他给学校捐了那么多钱，你没忘吧？」

「还有你们家的电视机……」

她没说话，似乎有点委屈。

「我们孤儿寡母在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送出去的礼我也没想过要回来，可连被欺负都讨不回一个公道……」

「嫣然妈妈，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是孩子还小……」

张倩挎着包，一脸的恶意。

「我不管，必须处分，留档案。」

听到这句话，我爸忙往前跨了一步，说话也变得越发结巴。

「不……不……不行，不能……处……处分。」

尽管我们都不知道处分意味着什么。

可是。

这两个字就是有千钧之重。

「我……我……赔给你。」

「不……不要……处……处分。」

张倩笑得得意。

「你们赔得起吗？」

「你知道这条项链多少钱吗？」

她越咄咄逼人，我越觉得自己曾经瞎了眼，怎么会觉得这样一个女人会好看。

我的胸口突然好痛，像是伸进去了一只手，狠狠地抓住我的心脏，快被捏爆了的窒息感从心脏涌向四肢。

「爸爸，我好疼。」

我只来得及说出这么一句。

便整个人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最后的视线，全部定格在了头顶的那盏灯上。

昏黄的灯光，渐渐晕染开。

醒来的时候鼻腔涌进了药水味。

我爸的眼眶通红，布满红血丝。

「爸爸，不是我，我没偷。」

不善言辞的男人紧紧抓住我的手，突然地，有几滴晶莹的液体砸在洁白的床单上，晕出水渍。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我爸流眼泪。

这个时候他是沉默的，坚定的，又有力量的。

「爸爸……相……相信。」

又停顿了一下。

「闺女……我……我们，先……先手术。」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有心脏病，先天性的。

这也是我亲生父母不要我的原因。

手术费。

八万块。

从街坊邻居嘴里听说的。

「手术费八万块他怎么可能给得起？有这个钱会没媳妇吗？」

我对自己病能好这件事一直没有抱任何的希望，可是我爸，把我捡回来的人。

却在今天告诉我，我可以做手术了。

那个时候的八万块……别说娶媳妇了，甚至可以在我们那个破烂的地方买一栋房子。

「爸，我们哪来的钱？」

我怕他又被人骗了。

我们连饺子都吃不起，怎么会有钱可以手术？

「有……有钱。」

「存……存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木材味在病房散开，很安心。

「还……还有，在……在家里。」

手术灯在我头顶上晃，打了麻药我没有一点的疼，我知道，我快要好了。

十五岁的我终于摆脱了「病秧子」这个标签。

住院了很长的一段时间。

在这段时间里，我爸和我说张倩母女看到我当时晕了也慌了神，「大度」地表示不再和我计较。

他让我不要管这些事，好好读书。

可「小偷」这个烙印却已经被深深刻在了我身上。

回学校的那天，林嫣然得意洋洋的。

「小偷回来了。」

很刺耳，可是我不解释了。

人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见我没反应，林嫣然有点生气，想到什么似的又变了脸色，信心满满。

「小傻子，这回住院这么久，这次的考试你肯定考不过我了。」

「小人得志」这四个字用在她身上恰如其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自信。

直到过了两天考完了试，老师拿了卷子走了进来，有些同情地看了我一眼。

「这次的期中考试很有难度，但是要是按照这个成绩，我们班只有一个同学能够上市里的重点高中。」

气氛变得很严肃。

随着老师越说，林嫣然的神情越得意。

「现在我们念一下成绩。」

史老师带着深意看了我一眼，又转头对着林嫣然笑。

「林嫣然同学这次考得不错，班里第一名，年级第五名。」

林嫣然踩着中跟的小皮鞋得意地接过了试卷。

「林三三……」

「张小……」

「……」

最后到了我的名字。

「陈安，这次退步太多了，成绩直接掉班级中游了。」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

「不要因为生病把学业落下了。」

我不在意，走上讲台。

在大家好奇、同情、幸灾乐祸的眼神中接过了自己的卷子。

放学回家的路上，林嫣然突然加快了脚步，和我走在同一列。

「小傻子，这回看你还有什么能比得过我的？」

我加快了步伐。

但林嫣然打定主意和我过不去。

「真可怜，一个没爸没妈的，还没见过外面的世界有多精彩吧？」

「我要是你，就早做打算把自己嫁了得了，也是唯一一个能见大城市的机会了。」

「你说你爸怎么想的？一个傻子还指望能教出什么大学生不成？」

「真是痴人说梦。」

「啪」的一声，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狠狠扇了林嫣然一巴掌。

我的力气不大，但这巴掌却用了我全部的力气。

林嫣然脸上清晰可见五指印。

这还是我第一次打人。

我爸一向和我说，要与人交好。

可发生的种种让我懂得，也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交好。

「你竟敢打我？」

林嫣然尖叫了声，冲我嚷着。

没想到已经走到了她们家门口，这一声不仅把张倩叫了出来，还把街坊四邻都给叫了出来。

「宝贝女儿怎么了？」

张倩看了看林嫣然的脸，转头对我说：

「你竟敢打我女儿？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的小兔崽子。」

「我今天要给你点颜色看看……」

到底是个大人，我下意识地躲闪。

可张倩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陈安……有……有爸爸。」

「你……敢打……她试试？」

我爸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的面前，牢牢地抓住张倩的手。

我看到他手上的青筋泛起。

「你放开我，等嫣然爸爸回来……」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我爸的眼神吓得丢了半截。

头一次，看到我爸发怒，眼神中带着利刃。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果然博得了同情。

「张倩母女这回过分了。」

「大人怎么能打小孩呢？」

「……」

一直以来我都很坚强，憋着一股气，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

可眼泪，确实是弱者的武器。

我爸放开了张倩的手，用他那双干涩的，布满伤痕和茧子的手轻轻地把我眼泪擦掉。

「别……别怕。」

回了家我有点不好意思。

原来只是装哭，这会却怎么也止不住了。

「闺女。」

「受了……委……委屈，告诉……爸爸。」

我盯着他眼尾的皱纹。

这是一步步把我养大的见证。

我哭得更凶了。

我的成绩在那次考试之后稳定在中游。

林嫣然像开了挂，每每考试都是第一名。

每次回家都能听到张倩站在门口嗑着瓜子冲别人得意地炫耀：

「我家孩子基因随我，回回考第一。」

「也没怎么教，都是天赋。」

「学不好肯定是自家教育不行。」

「哪能因为穷就不给孩子补习了？」

见我走过又会冷不丁地阴阳怪气两句：

「这可不是什么小傻子比得上的。」

我成绩下滑后，她和林嫣然对我反而没有以前那么在意了，除了口头的数落，再没有什么旁的举动。

街坊四邻对她的态度也有了变化。

偶尔口不对心地迎合她，绝大多数时候还是沉默着，沉下了脸。

没有人会希望自家孩子不如别人，更何况，张倩向来习惯打压式的夸赞。

夸赞自己。

打压别人。

「小傻子」这三个字，不仅仅是说我，更是在街坊邻居的心口上狠狠踩了一脚。

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她们背着张倩在背后说她。

「得意什么？不就是有几个破钱吗？」

「真以为我们要一辈子捧着她了？」

「也没见给我们什么好处。」

又想起什么一般。

「你不觉得她们母女对老陈家太过分了吗？」

「对啊，人家多可怜。」

我笑了。

农村的妇女似乎惯喜欢在背后编排别人，好像嘴边没有一个可以编排的对象就会浑身难受一般。

只是这回，编排的人换了。

上洗手间听到几个同学窃窃私语：

「你不觉得陈安每次成绩都均衡得可怕吗？像是故意考差。」

「诶？怎么可能？」

「考差对她也没好处啊。」

「不过，林嫣然好像不找她麻烦了……」

还要说什么，被另一个同学打断：

「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等人走出厕所后，我才拉了拉冲水的那根线，到洗手池洗了手。

这一年，我学会了收敛光芒。

一旦身上没有什么对别人产生威胁的东西，反而才有可能会成为大家同情的对象。

终于到了中考的那天，我爸煞有其事地拿出根油条和两个鸡蛋。

「爸，你还信这个啊？」

他假装咳嗽了声。

「考……考试……加……加油。」

这个老头子还不知道我好几门科目满分不止一百分了。

我默默地往嘴里塞着。

「我先走啦，这次肯定考好。」

我朝他挥了挥手。

「慢……慢点。」

他对我的成绩向来不在意，又或者说，他不是很懂我学了什么，有几个科目，满分是多少。

对于我成绩一落千丈也没有一句指责。

倒是一种另类的坚实后盾。

林嫣然和我在不同考场，上考场前我碰巧和她打了个照面。

「小傻子，以后你就见不到我咯。」

说完得意洋洋地进了考场。

我瞥了她一眼，也走进自己的考场。

沙沙的写字声响起，窗外树叶落了一地，一阵风吹过，刮走了所有污秽。

我一向只做好自己，不管别人，可林嫣然反常的成绩却被冠以了合理解释。

最后一场考试，考场的同学们突然探头探脑地往外看，发丝摩挲布料的声音明显，我往窗外一瞥。

一个老师领着林嫣然从考场前走过，老师神情严肃，林嫣然垂下头，看不清表情。

「大家安静，不要探头探脑。」

「做好自己的试卷。」

讲台边的监考老师拍了拍桌子。

「……」

「铃铃铃。」

最后一分钟，铃声响起，考试结束。

「林嫣然是怎么回事啊？」

「她好像考试作弊被抓了现行。」

「不会吧？她不是回回班级第一吗？还需要作弊？」

「胆子也是够大的啊。」

「我听说……」

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由于我走得近，还是听清了。

「她不是找史老师补习吗？史老师好像每次都会把答案提前给她。」

「估计史老师这回做不了老师了。」

回家的路上同学全都在议论这件事。

林嫣然的家门口尤其热闹。

「张倩，你这教育小孩方式好像也不行啊。」

「怎么小小年纪还学会贿赂老师了。」

「看来还是不能给小孩太多钱了，都拿来干坏事了。」

隔着人群，我看见张倩涨红着个脸，冲着林嫣然嚷着：

「你脑子是被驴踢了？还公然作弊？」

林嫣然站在她前面，脸上有点肿，还有红个印子，没有说话。

「我怎么生出了你这种女儿，我就该在你出生前……」

林嫣然的沉默被这句话打破了。

她抹了抹眼泪，变得歇斯底里：

「就该在出生前检查，看我不是儿子就打掉是吗？」

咬着牙，瞪着张倩。

「你……」

还不等张倩说什么，林嫣然又带着哭腔质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作弊吗？」

「还不是你一次又一次拿我和那个小傻子对比？不是你让我无论如何都要考第一吗？让你面子上有光，让你可以在争财产的时候多一个筹码？」

「明明就是你逼我的，你早该想到有今天。」

她一句又一句地控诉着，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说尽。

「我受够了做你女儿了。」

说完冲出了人群，走到我面前，狠狠瞪着我。

停顿了几秒钟。

「还轮不到你来看我笑话。」

重重地推了我一下。

张倩没有追她，声音尖锐，连空气都颤了颤。

「你走了就别回来。」

「陈安考得怎么样啊？」

林嫣然走后，她们看到了我，火力也瞬间集中在了我身上。

「能考上好高中吗？」

「题目难不难啊？」

张倩回过了神，一腔怒火找到了宣泄口。

「她能考得怎么样？」

「她那种水平，大家平时都是瞎子吗？」

我抬起头，盯着她的眼睛。

「我考得挺好的。」

她像是被我紧盯着的视线晃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讽刺地说了句：

「还学会说谎了？」

嘲弄的语气一直在我身后持续不断。

那会我们中考监考不算严，张倩以为作弊这件事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眼就过去了。

直到处分结果下来，她傻了眼。

「什么？两年内不参加中考？」

「有没有搞错啊？那我女儿读高中都几岁了？」

又用威胁的口吻对着来的老师：

「你知道嫣然爸爸是做什么的吗？」

「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可不是每个人都吃她这一套，老师语气严肃：

「你和我说没用，这是教育局做的决定。」

「要是早害怕这个结果，一开始就别作弊。」

张倩气急：

「你……」

可这事毕竟板上钉钉了。

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的，挨家挨户都拿林嫣然当了反面教材。

这事过了几天，也消停了几天。

直到。

张老师又来了。

张倩像猫见了老鼠，眼神中泛着光，在门口逮住他。

「张老师，您瞧我上次太着急口不择言了。是不是事情有转机了？」

「来我家里坐坐吧？」

可张老师只是冷漠地推开她。

「我是来找陈安的。」

我被叫了出门。

正对上张倩打量的眼神，随即又笑了。

「找她干什么？难不成她也作弊了？」

「呦，老陈家这不是捡了个拖油瓶，是捡了个祖宗吧？把自家钱花光也就算了，还让老师上门来，真不嫌丢……」

张老师的脸色很难看，好几次想打断她都没成功。

终于，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气，音量高过了张倩：

「嫣然妈妈，你能让我说完吗？」

整个院子，登时安静了下来。

张老师转过头看我，语气又变得温柔：

「陈安，我打你们家电话没有人接。」

在所有人好奇的，打量的，不怀好意的眼神中，他的声音越发掷地有声：

「我是特地来告诉你，你考了年级第一，可以上市重点高中啦。」

这句话如惊天雷，打破了整个小院的平静。

张倩的脸色变得惨白，往后退了一步。

「怎么……怎么可能？」

所有人才像是反应了过来。

「陈安这孩子还真是厉害啊，考了年级第一回来。」

「老陈真是捡到宝了。」

「真厉害啊。」

「可是她以前成绩不是在中游吗？」

「这回怎么就能考第一？」

这句话让张倩回过了神，她死死拽着张老师的手。

「陈安肯定是作弊了，她抄别人的是不是？怎么可能进步那么快？」

「张倩。」

张老师没有再客气，用力甩开了她的手。

「她第一名，要抄谁的？难不成抄了林嫣然的？」

张倩依旧不服气。

「那她肯定是提前有了答案。」

「你快查查她，她这成绩肯定有问题。」

在她质问的眼神中，张老师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嫣然妈妈，你这么说是诽谤。」

「要负法律责任的。」

张倩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可这回，没有人站在她这边。

她咬着牙，甩手进了房间。

才只是中考，再怎么第一名也还是小地区的第一名。

张倩逮着我就要阴阳几句：

「初中考得好有什么厉害的？」

「还真以为能考上清华北大？」

我不再是那个受了气默默往肚子里咽的病秧子了。

我回怼：

「那也比作弊好吧？」

「难不成靠作弊能上清华北大？」

张倩怒极了，恨不得冲上来狠狠扇我一巴掌。

可这一年，我爸怕我营养跟不上，手术过后也没什么金钱上的后顾之忧，他什么好吃的都买回来给我。

我整个人拔高了，也有力气了。

「真没家教，也是，没爸没妈……」

在我的眼神中，她有些怵我，到底没把话说出来。

恨恨地转身进了房里。

林嫣然还是回来了。

同样回来的，还有她的爸爸，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小院。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林嫣然的爸爸。

他似乎比张倩大了很多，皱纹很多，油光满面。

但皮鞋擦得很亮，一双眼睛眯着，打量着这里的一切，他的一举一动都透着浓浓的不屑。

紧接着我看到了张倩迎了出来，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你怎么不好好管教她，你知道她跑到我公司里，我有多丢人吗？」

张倩一副小媳妇的模样，和一直以来的趾高气扬判若两人。

「我也不知道她会去找你……」

说完恶狠狠地对林嫣然说：

「谁让你去找他的？」

察觉到有很多人在看，张倩小心翼翼地拉过男人的手。

「咱们进去说吧。」

男人甩开了张倩，转过身环视了一圈，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房间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持续不断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阵阵传出来，想来不会是温情的一幕。

那天过后，我就很少再见到林嫣然了，她似乎开始不怎么回家，张倩一夕之间像老了数岁。

我上了市高中，开始了住宿生活，一礼拜回一次家。

再见到林嫣然，还是在学校附近的小吃摊。

她叫住了我。

「小傻子，还真是你啊。」

肩膀被拍了拍，我转过身。

林嫣然变得有点社会，黑长直变成了烫卷染，脸上浓妆艳抹，成熟得不像十六岁，像个太妹。

我一时还没有认出来。

她的身边还有四五个和她一样打扮的女生，叉着手看我。

林嫣然伸出手拽住我的胳膊，嘴唇上下翕动。

「你自己一个人？」

身边的同学都去买了其他的小吃，眼前的这个摊子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了？有什么事？」

「没想到你能考上这个高中，改天咱们聊聊？」

她睨着眼，不像是同学重聚，倒像是要干架。

「不用了。」

「我们没什么好聊的。」

听我这么说，她伸出手，掐住我的下巴，长长的涂满黑色指甲油的手剐蹭着我的两腮。

力气很大，我挣开，她笑了一声，没再上手。

「所以你之前考得差都是在骗我？」

「年纪这么小就这么有心机，陈安，你不得了啊？」

「咱们老同学到那个小巷子叙叙旧吧？」

她话刚说完。

「陈安。」

一个同学走上前拉过我，挡在我身前。

「你是谁？要对陈安干什么？」

「你还有朋友，真难得。」

她冲着我的同学，缓缓开口：

「陈安以前在我们那个学校一个朋友都没有。」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啊，陈安是捡来的，她没爸没妈，是个野孩子哈哈哈。」

「我和你们说，她以前还……」

话没说完被打断：

「你说够了吗？以出身论朋友，你是真肤浅。」

「现在谁还搞那套？」

「没文化的人才搞那套吧？」

林嫣然被怼得说不出话，又或许是碍于小摊人多，她走近我身边，凑近我耳朵低声说了句：

「咱们走着瞧，有的是时间。」

然后大摇大摆地走了。

「三三，那个同学是……」

我还没解释，三三就打断了我。

「别说了，那个女生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永远相信你。」

又像是要安慰我，有些不自然地开口：

「我也是第一次说这种话，没有经验。不过我还是要说，陈安，你不比别人差。」

「不要自卑。」

我心里被灌进了一股暖流。

朋友，原来该是这样的。

市里高中离家里说远也远，说近其实也近，只需要乘坐大巴车半小时，再走上一小段就能到。

这两年交通便利了很多，很多人也开始外出务工，喜欢花花绿绿的东西。

我爸的木材生意变得差了很多。

我怕他一个人无聊，每周都会回家。

乘坐大巴的地点需要经过一段小路，有点偏僻，凉风吹来，还有点舒服。

我沿着小道走，突然听见一声阴恻恻的声音：

「这么快又见了，陈安。」

回头，是林嫣然和两个太妹。

她们一步步地朝我走近。

「好学生这回落单了？」

「你说说你走这种路也没个监控，不是自寻死路吗？」

寡不敌众，她们三个人，我几乎没有胜算。

「你为什么总是针对我？」

「我不欠你什么，林嫣然。」

她嗤笑了一声，朝地上吐了口痰。

「没为什么。」

「哦不对，我就是很讨厌你们这种底层的卑贱的人拼了命往上爬的样子，好好待在底层不好吗？」

「凭什么把属于我的关注都抢走？」

她往前走，我一步步往后退。

「我也很讨厌你爸爸，那个结巴，自己照顾自己都难，还把你捡回来，自不量力。」

「他给你做的风筝、包的书皮，你的一切一切，我都很讨厌。」

「你就该躲起来，不要出现在我面前，都是你自找的……」

她逐渐变得有些疯狂，眼里的怒火铺天盖地。

「你这种人，为什么不去死？」

我身后已经退无可退，是一堵墙。

许是已经预料到了结果，我反而冷静了下来。

「你好可悲，林嫣然。」

「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痛苦加在别人身上？是你自己走岔了路，却还来怪别人。」

两个女生架住了我，我没法动弹，我看到林嫣然高高举起了手。

「还轮不到你来对我说教。」

可巴掌迟迟没有落下来。

睁开眼睛的时候场面有点混乱。

「三三？」

娇小的女生冲着我笑。

「说了要送你回家的。」

三三，娇小女孩一个，身高一米五八，可爱脸，怎么看都是打架会被虐的样子。

可这样的一个人，却动作狠厉，招招制敌，几乎是把林嫣然三个人压着打。

「陈安，我要报警，你他妈……」

三三啐了口，踩着林嫣然的背，脚上用了力气，打断了她的话：

「就你这样，你觉得警察叔叔会信你还是信我们这样的好学生？」

「再说了，年级第一在我们高中，可是人人护着的宝贝。」

边说边朝我扬了扬下巴，想到什么又转过头说：

「对了，我揍你们的视频刚刚拍下来了，改天发给你们好好欣赏，你们找陈安麻烦一次，我揍一次。」

「陈安，是我罩着的。」

我笑出了声，没想到这人身材娇小，男友力却爆棚。

林嫣然她们狼狈地跑了，脸上妆容不再完好，表情痛苦。

「三三，你？」

她不以为然地笑了声。

「别看我这样，十个林嫣然都不是我对手。」

这人，还自豪上了。

三三送了我上车才朝我挥手。

「下次，我还送你回家。」

回家的时候看到张倩家门口大门紧闭。

林嫣然不回家后，张倩似乎就把自己给关了起来。

长时间不出门，偶尔见到也是一脸憔悴，没了初见时的惊艳。

我默默地往前走。

林嫣然真的没有再来找我了。

以她睚眦必报的个性，我觉得她不会这么听话。

可直到高三，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开家长会的时候，我才知道了原因。

「三三，那个是你爸爸？」

魁梧的身材，和三三实在是太不像亲父女了。

三三长得乖，虽说武力爆棚，可长相非常有迷惑性，完全就是出身书香门第的样子。

可她爸爸，面目可憎（啊呸），身上的腱子肉感觉徒手就能捏死一头牛。

「对啊，我们家开跆拳道馆的，我爸以前还是混道上的。」

她眨巴眨巴了眼睛。

「我随我妈。」

懂了。

林嫣然为什么怂。

找到原因了。

我和我爸被叫到了办公室。

「别紧张，陈安爸爸。」

班主任拿了个一次性杯子，倒了杯水给我爸。

「谢……谢谢。」

「我这次来是想和你说陈安这次的成绩。」

一模考完，我成绩还不错。

我也是这么和我爸说的。

可当他听到老师说：

「考得很不错，清北应该都没问题。」

我爸还是倏地站了起身，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什……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背。

「爸，你别激动，只是一模。」

「不是高考。」

他热泪盈眶，紧紧抓住了老师的手，鞠躬。

「谢……谢谢……老……老师……栽……栽培。」

拜托。

我常年第一诶。

用得着这么激动吗？

可是我也流下了眼泪，不为别的。

为他的不容易。

「别哭了。」

「好好保持住。」

班主任扯开笑容，又转头对着我爸说：

「是您培养得好，您太不容易了。」

我爸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那次家长会后，开始给我进补了。

像是要横穿「清北之路」，每周回家都会杀一只老母鸡给我补身体。

对着一窝的老母鸡还学会了自言自语。

「今……今天……看看……哪……哪只……不想……想活了？」

顿了顿又点头。

「原……原来……是……这……这只……肥……肥的。」

刀起。

下锅。

进肚子。

隔壁学校经常有瓜，我一般不太关注。

只是这回。

我吃到了认识的人身上了。

「陈安，你快看是不是林嫣然。」

三三把手机怼我面前，我被视频中的画面惊到了。

林嫣然挺着一个大肚子，垂下头。

张倩狠狠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你非得这样对我是不是？」

「你是嫌我命太长了吗？」

林嫣然不说话，不一会儿才痛哭了出声，跪了下来。

「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大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可张倩也不管什么颜面了。

「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顿了顿。

「你爸呢？他知道吗？」

林嫣然摇了摇头，颤抖着声：

「他不知道。」

「他知道会打死我的，妈，你救救我。」

「爸爸本来就不喜欢我，求求你了。」

张倩也蹲了下来，埋头痛哭。

过了会她又站起身，拽着林嫣然，手上用了狠劲。

「走，去打掉。」

「这种野孩子，不应该活在世界上。」

说完恶狠狠地看向镜头。

「拍什么拍，都给我滚。」

可没人理。

视频还在继续。

林嫣然站了起身，脸上神色古怪，又哭又笑。

「张倩，我也是野孩子。」

「我不过是做了你曾经做过的事，你凭什么让我打掉？」

「你不也是没结婚就把我生下来了吗？」

「不对，你还是『借用』了别人的老公……」

话没说完，林嫣然的脸被打向了一边。

尖锐的声音响起：

「我怎么会生下你这个东西？」

我按灭屏幕，没再往下看。

生活还在继续。

最后的一场考试，我结束了我的高中生活。

木材香味弥漫，我爸的诺基亚响了起来。

他接了电话后突然整个人又蹭又跳。

「上了，上了。」

「什么啊？」

他朝我冲了过来，笑得像个小孩。

「招……招生办，打……打电话。」

半晌我才知道他说的。

哦。

考上了。

预料之中。

被清北抢着要这件事，在村里出了名。

平时就拥挤的屋子，一窝蜂地挤满了人。

「陈安这孩子，一看就有出息。」

「老陈家这回真是出头了。」

「从小我就觉得陈安这孩子不一样。」

「……」

曾几何时听到的奉承，到了我身上。

「陈安，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阿姨给过你糖吃。」

「还有我，叔叔不是帮你把野狗赶跑了吗？」

「……」

我脑壳有点疼。

突然听到了一个哭着的声音：

「安安，是妈妈……」

一堆人簇拥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人，女人一身名牌，看起来过得不错。

有种初见张倩的幻觉。

「什么？」

这个词太陌生了，我没反应过来。

「是爸爸和妈妈啊！」

男人也走了进来，眼里的泪水淌了下来。

「小时候我们养不起你，你又得心脏病，我们真的没有办法，现在爸爸妈妈有钱了，你回来好不好，让我们好好补偿你。」

屋里炸开了锅。

「是陈安的亲生父母？」

「应该是吧，你看他们长得多像。」

「她亲生父母都回来了，那老陈……」

我看到我爸整个人僵直，嘴唇上下翕动，却始终没有发出一个音节。

「陈师傅，我以前还找过你做过家具呢，我叫宋薇，你应该不记得我了。」

男人也顺势开口：

「陈安的手术费，八万块，我们还给你。」

我气笑了，站到我爸的面前。

「那个时候的八万，你们觉得和现在的一样吗？」

女人迎上前。

「安安，我们还给他八十万好不好？」

「安安，爸爸妈妈现在有钱……」

我打断她：

「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我爸为了我甚至……」

我颤着声。

「甚至没有结婚，所有的积蓄都用来给我治病了。」

「你们觉得你们还得起吗？」

「安安，我们真的不是不要你，只是那个时候……」

看到眼前的女人满脸泪水，我却没有觉得同情，心中一团怒火。

「穷是吗？」

「我爸就不穷吗？他那个时候刚被骗了钱，连养活自己都困难，你能有他穷吗？」

在她歉疚的眼神中，我又开口：

「宋薇是吗？我记得你。」

她很惊讶，睁大了眼睛。

「你怎……怎么会记得我？」

我怎么会记得？

因为我看过我爸写满的一张纸，上面全都是名字。

那个时候，他抱着我，挨家挨户地去问是不是他们丢失的小孩，否认的就在姓名旁边划掉一个叉。

我在纸上，看到了宋薇，旁边有一个叉。

「我爸抱着我，问你是不是我亲生妈妈，可是你否认了，对吗？」

「宋薇，既然那个时候不要我了，现在就别再来找我了。」

宋薇抖了抖，缩进了男人的怀里。

痛哭流涕。

「我们真的做错了。」

男人却有些生气。

「那个时候我们真的没办法，你跟着我们会饿死。」

「再说了，如果不是我的基因，你能考上清北吗？」

我啐了口。

「狗屁基因。」

「你们是真好意思，难不成做生意都这么不要脸吗？」

「不耕种哪来的果实？」

我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我爸沉默地坐在凳子上，脸上全是凝重。

我走上前。

「爸，你放心吧，我不会走的。」

他冲着我笑笑，却没多少开心的神色。

我的亲生父母没有再找我，他们找上了我爸。

也不知道他怎么和我爸说的。

我爸把我叫到跟前。

「闺女……爸……没……没……能力……给……给你……好的……生……生活。」

「你亲……亲生……父……父母可……可以。」

听到他这么说，我很生气。

拍了拍桌子转头就走。

明明最爱我，给我最好的一切的人是他。

他怎么可以，在我有出息了以后把我拱手让人？

我缩回被子里，闷闷地不说话。

「吃……吃东西。」

我没理他。

脚步声离开后我探出了脑袋。

是烤地瓜。

香甜味涌入了鼻腔。

我拉回门，进了他房间。

房间里没人，像是刚被叫去干活了。

桌上有一本泛黄了的，有点历史的日记本。

我没忍住，翻了翻。

「1998.7.1

有个女娃被落下了，小小一团，可怜。

1998.7.10

能问的人都问了，没人认领，该怎么办？我也养不起。

1998.7.15

她的手好小，会抓我。

1998.7.20

我决定养她。

1998.9.20

领养手续办了好久，但是他们说，我是她爸爸了。

1998.12.1

她好像心脏不舒服，拿了药，心疼。

1998.12.2

医生说她有心脏病，是先天的，怎么办？

1998.12.7

给她改了名字，陈安，希望她平平安安。

1999.2.1

攒了二百块，可手术费要八万。

1999.2.10

会叫爸爸了。

1999.3.7

会走路了。

2000.4.2

太忙了，她跟着我，受苦了。

……

2003.2.1

攒了两万，还要努力。

2005.3.5

陈安上小学了，我很开心。

2012.6.1

钱还不够。

2013.12.5

陈安是个小女生了，要买好看的衣服给她。

2013.1.6

等不及了，我找了陈安大伯，可是他不还钱，我跪下了求他，他给了我钱。

陈安她没有偷钱。

2013.2.7

陈安，平平安安。

……

2016.5.2

老师说陈安能考清华和北大，要选哪一个？

……

2016.6.25

打了电话，都能考得上。

2016.6.26

陈安爸妈来了，我给不了陈安好的生活，但是他们可以……」

平平淡淡的记录，我的泪水却一颗颗砸到纸张上。

这个老头子。

真是的，骗我眼泪。

宋薇又来了。

「陈安，你爸应该和你说了吧。」

我点点头。

「那你……」

我又摇了摇头。

「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好的爸爸了。」

「你们的提议，我不同意，我希望你们别来打扰了。」

我爸从门口走了进来。

「她……她不是……故……故意……这……」

我打断他：

「我就是故意这么说的。」

「我爸很不容易，你们别欺负他。」

宋薇叹了口气，还是作罢。

「我就知道……」

「算了，以后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找我。」

她身旁的男人还要说什么，被她制止了：

「你闭嘴，别再让她更讨厌我们了。」

「闺……闺女。」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爸，未来是靠自己的，不是靠别人的。」

「你这辈子都赖不掉我了。」

我在他的日记本写上。

2016.9

陈安有了一个好的未来，她不会丢下我。

大三回家，看到了林嫣然。

她带着个孩子。

小孩「妈妈妈妈」地叫着。

她没有了之前嚣张跋扈的模样，穿着朴素。

见到我，慌乱地抱起小孩往屋里走。

我听人说。

林嫣然变成了单亲妈妈，至今没有结婚。

我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孩子，很乖。

希望她好好对她，不要成为下一个张倩。

毕业两年，我开发了一个应用软件。

年薪千万。

我把我爸接进了大别墅。

村口的所有人看着我，满眼羡慕。

「早知道当时老陈问是不是我孩子的时候我就认下了。谁能想到陈安现在这么有出息？」

「是啊，老陈真幸运啊，成为人生赢家了。」

「还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

艳羡声持续不断。

可是其实幸运的不是我爸。

而是我。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捡回我，治好我的病，我现在早不知道饿死在哪个犄角旮旯了。

上天给我关了一扇门，却又给我开了一扇窗。

所以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打定主意。

这一辈子我将会用我全部的力气给这个没有血缘的爸爸最好的一切。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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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11 15:1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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