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丽新世界
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在那之后,世界发生了许多巨大的变化。
大洋两岸的超级国家似乎又找到了当初 1973 年的感觉,巧的是当年尼克逊也是在湖南长沙马王堆墓与中方最高领导人共享了一场关于未来的幻觉,促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秘密合作。
东方火人节后,那些参与者一开始似乎无甚特殊举动,就像参加完一个过分狂野的宿醉派对,需要好些日子缓过劲儿,调整作息,回归日常生活轨道。可慢慢地,那场仪式的后遗症开始显现威力。越来越多参与者撬动商业巨头或研究机构加入到关于幻觉技术的研发当中,像是同时在世界的不同角落,萌发了建构人类心灵理论的伟大计划。
所有这一切努力都在改变着世界未来的走向。
我作为那场仪式的主持萨满,得到了过分热烈的关注,尽管对此我并没有太多可以传授的经验。高薪、荣誉、教职、媒体、信徒……镁光灯和鲜花把我捧上浪尖,让我这个曾经混迹于社区毒贩与地下药物市场的罪人一夜之间成为万众偶像。要说不喜欢这种感觉那会显得我过分虚伪,但不习惯是真的,尤其是那一夜过后留下了奇异的后遗症,我眼中的一切仿佛都带上了柔光的霓虹色滤镜,如同漫步在甜美如棉花糖的梦中,显得如此虚假。
比起在屏幕上夸夸其谈,我更喜欢呆在实验室里,和那些朴素到近乎邋遢的科研工作者联手解决问题,当然有时候我也关注一些更为基础的理论进展。太多的谜题需要被研究,被解答。
现在我们达成的共识是,广义的幻觉是人类心智演化出来的一种「延伸适应」(Exaptation),这个概念指的是演化过程中一种功能转换的形状。鸟类羽毛就是一个经典例子,羽毛最初是为了调节体温而衍生出来的,但后来则因为飞行的功能而遗留了下来。
幻觉让人类得以在心智中进行「脱机模拟」,因此它有能力来表征「或然存在」的世界,而不是当下所能够经验到的世界,如此一来,通过对幻觉的记忆,它便可以制定相应的未来计划。有一类幻觉是可控的,那就是想象,比如想象如果有小孩了会怎么样?功成名就了会怎样?如何建立起从当下世界到想象世界的实现路径?在这过程中,个体将反复切换「内部时间」与「外部时间」,进行心灵维度的时间旅行。
另一类幻觉是不可控的,比如梦境,比起清醒的意识,梦的意识更强烈,更专一,更为精细,而且更为奇异。它是正常意识中最接近精神病的状态,可以合理地把它视为心智最适合自动创造的状态。问题的关键在于,如果梦境也是意识演化出来的某种功能,符合逻辑的结果似乎是我们应该拥有更多关于梦的记忆,但现实则是没有了梦,人类和动物依然可以活得很好。它似乎象征着一种心智的自动化程序。就好像电饭煲会在你睡觉中把饭煮好,洗衣机会把衣服洗好一样,大脑能够在睡眠中完成运动学习的强化、饮食及新陈代谢的调节、免疫系统的改善等等重要功能,但并不需要意识的参与,而梦境则是这一过程的投射。
第三类幻觉介于可控与不可控之间,比如药物、宗教体验、修行、清醒梦、离体体验等等,人类可以借助于某种技术达到心智状态的变化,但往往无法持久,过程中有太多的主客体因素产生影响,难以精细操控,甚至可能产生反噬作用,危害安全。这一类幻觉正是我们借助于技术,无论是科学的,还是萨满的,它们归根结底是一回事,去实现人类迈向文明下一阶段的心智演化。
在所有这些探讨中,有一个极端的观念让我不安却又着迷。我们一般认为,人类之所以在这幻觉丛生的世界里依然能够保持理性,不至于迷失在心智的迷宫中,是因为我们的意识界面是透明,就好像你从车窗望向车外的世界,如果玻璃擦得足够干净,你便无法意识到这层介质的存在,但一旦有雨水、鸟粪或者违章停车条出现在上面,你立马会觉察到,这个界面出了问题,「我」的身心健康可能产生了病变受损,因而提高了生存的成功率。
这个假设的立场在于,承认生物通过这一透明意识界面的基础架构,去表征的所有世界中,存在着一个最为根本、不可动摇的真实世界,它使得人或者动物能够清晰定义什么是真实,从而将幻觉,哪怕是主观创造的幻觉,电影、文学、游戏……与现实区分开来。而在西方医学作标底下的精神病症最根本一点,便是无法分辨真实与幻觉的界限。这被称之为「零号世界假设」。
一些更为激进的人认为,并不存在一个确定的、坚实、不可动摇的真实世界。我们所谓的真实也只是幻觉一种,甚至是大大过滤了信息量、收敛了可能性的「降格」的幻觉,他们称之为「零号幻觉」。
倘若柏拉图在天有灵,他应当感到欣慰,千年之后他的信徒依然根深叶茂,遍地开花。
我想到了十年前银面人的那句话,意识界面从来就不是透明的。
现在有一批科学家正在用实验来证明这种观点,高能物理学家、天体物理学家、拓扑数论学者、神经科学家、人类学家、神棍、瘾君子、艺术家……一锅大杂烩,他们试图把我拉进去,我拒绝了,我隐约觉得那不是一个好主意。也许是我的边缘系统在逃避什么。
当「灵幻」的使用者数量级突破某一个临界点后,蕈状化便再也没有出现过,这就类似于流行病学里的「群体免疫」,一个备受争议的概念,病毒在不断复制传播中毒性降低,人群在受到感染痊愈后产生抗体,但是谁也没有办法用数学模型确切测算在这过程中会有多少个个体成为代价。而对于那每一个人来说,就是百分之百的牺牲。
我时常会想起强哥,如果他还活着,看到这个更加疯狂的时代,他会发表什么高论。
可惜这些都只能成为「或然世界」中的一个小小分支。
当科学的疆域开始接纳灵性的力量之后,迎来了新一轮的范式转化和技术爆炸。
西方世界长期以来主客体分离的认识论根基带来这时代的种种困境,我们习惯于将他者视为黑暗森林中潜在的敌人,将自然界作为可供压榨、征服、奴役的次等对象,我们沉迷于自我建构的叙事,却封塞视听,拒绝真正意义上的理解与沟通,营造出完美自我的恶性幻觉。
现在,我们要用新的幻觉去打破原有的格局,接续上东方式的主客体融合哲学,承认万物有灵,尊重与我们已知的物理肉身秩序不同的心智力量,它可以是希伯来语的 Ruach,阿拉伯语的 Ruh,拉丁文的 spiritus,希腊的 pneuma,印度的 prana,也可以是东亚的精、气、神,它可以与基督教的「荣耀肉身」、苏菲主义的「超天体」、道教与密宗的「金身」、藏传佛教的「彩虹体」相容无碍。
而萨满便是这转化的关键中介,它们能在不同版本的现实,或幻觉之间沟通切换,传递信息,事实上,information 该词的历史源头便来自于「给予心灵某种形式或形状」。我们需要借助技术与灵性的双重加持,为这个时代的心灵重新赋形。
突破是全方位的。
当我们重新以自我表征的非意识形式去理解免疫系统时,人类找到了新的方式面对疾病、污染、过敏,也包括对于传统「安慰剂」效应的再定义。
当我们掌握了可控的离体体验与濒死体验之后,每一个个体得到了重估生命价值的机会,他们不再瞻前顾后,首鼠两端,宛如新生。
当我们借助萨满与药物的引导实现跨个体间的通感时,人类得到的不仅仅是真正的理解与包容,同时也获得了大脑皮质中共振放电以实现意识功能的拓扑结构,甚至,从数论的边缘分支中寻找到了可用于解算神经元信息编码秘密的工具。
当我们联通了被遮蔽在语言、概念与种种意识形态铅幕之下的「元自我」或「元意识」,人类将从一个更高的维度理解人类何以成为人类,个体与个体之间,个体与群体之间的复杂关系,这种新的认知将重塑我们的社会形态与结构,从打呵欠般低层次的共鸣机制,提升到一种真正的群体智慧,既保留自我,又实现了跨个体意义空间的顺畅流动,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人类命运共同体。
难以想象这一切竟在短短十年间实现,在那个迷幻的夜晚之后。
我收到了一封来自真真的邮件,邀请我去参与某个她主持的重大项目。在那次事件之后,我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也许是受到银面人的强烈暗示,我总觉得真真苏醒后某一瞬间的举手投足一颦一笑,竟然与我去世的母亲惊人相似,这种恐怖片里的剧情让我逐渐远离她的生活。我不愿意去想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由于受到精神污染和药物侵害,真真丧失了一部分记忆,她似乎对于后来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但我有时会产生毛骨悚然的怀疑。也许她只是和我一样,被推离了自己的主体,从某一个破碎客体的视角目睹了一切,而这件事对她的自我冲击如此之大,以至于威胁到其存在的合法性,所以她只能选择封存记忆。
想象一下,你曾经心存性幻想的某具肉体里,某个阴暗角落也许蜷缩着你母亲三分之一的灵魂,这样的俄狄浦斯变态故事恐怕连大卫·柯能堡都拍不了。
这就是为何我尽量和她保持距离。
我问她,什么项目?
真真只回了我两个字。
灵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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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05-14 11: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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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慈欣力荐丨华语星云奖得主力作:《迷幻史》
陈楸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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