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伤
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很多年前,我救了冷宫里的皇子;
很多年后,他登上皇位,用我全族性命,逼我嫁他。
我做笼中鸟多年,看着他发疯,越来越疯。
「姐姐,你看我一眼,就一眼……」
「姐姐,你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
「姐姐,我终于死在你的手上……你,可解恨?」
1
大婚之夜,滚烫的汗从年轻帝王的额前滴落。
「为何不反抗?我的皇后。」
「你的心上人,正在边关杀敌,你猜,会不会有箭『咻』地从后方射出,正中他后心?」
我心头一沉。
「怎么?心痛了?」
他的指尖划过我的脸庞,笑容里全是凉薄。
「想救他?呵,姐姐,你知道该怎么做。」
是的,我知道……
那夜,红烛摇曳,窗外暴雨如注。
帝王暴戾的眼神始终如鹰隼般盯着我。
次日,我醒来时,他还在床上。
侧卧着,一只手支着脑袋,另一只手把玩着我的长发发尾。
目光缱绻,一触即收。
「姐姐安静时,像猫一样乖,真好。」
他的声音低沉,隐有笑意。
我心下厌弃,微微侧头。
他一把扳住我的肩膀,倾身吻下,笑意愈发扩大,一副餍足的样子。
「昨夜像野猫,也挺好。」
他的喉间发出一阵低笑。
巨大的羞辱,我咬着后槽牙,指尖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使劲绞着被角:
「你今天不用早朝吗?」
自他登基,政务上可称勤勉,此刻,我只想他赶紧滚!
他笑着掀开被角,背对着我,咻地站了起来:
「朕与皇后大婚,有三日休沐,皇后不会忘了吧?」
宫人听得房内动静,鱼贯而入,伺候他更衣。
他微微侧头,余光落在我的脸上,唇角勾起:
「姐姐,更衣这种事,以后得麻烦你。」
我没应他。
他不甚在意。
一道圣旨下去,赦了之前强安在我哥头上的罪名,并赐了珠宝无数,说是压惊。
我敛眉冷笑。
原本就是莫须有的罪名,这个狗东西!
狗东西说:「你若乖,所有属于你的,朕都会还给你。」
我心下一片苦涩,想起边关那个人……
怎么还?会还吗?
2
狗东西叫萧殇。
你没看错,国殇,情殇,离殇的「殇」,没到成年就死去的意思。
他的父皇给他起的名字,可想,他多么被他的父皇厌弃。
他出生在冷宫。
生他时,他的母亲已经由「妃」贬为「庶人」,没人接生,她又在大出血,最终,挣扎着咬断婴儿的脐带,就撒手人寰了。
通常来说,没了生母的皇子,会抱养在其他妃嫔膝下。
可萧殇,这个排名第九的皇子,先皇仿佛忘了他,没有给他安排母妃,任由他生在冷宫长在冷宫,自生自灭。
皇宫本来就是个捧高踩低的地方。
一个不被承认的皇子,他在宫里的境地,不夸张地说,不如个小太监。
连小太监都欺负他!
直到——
落雪那日。
他被人欺凌,在地上学狗爬,学狗叫。
我恰经过,便冲上去,拔剑,斩杀了所有欺负他的宫人。
热血溅在地上,如梅花朵朵。
「为何不反抗?废物!」
「堂堂皇子,连『男儿膝下有黄金』都不懂!」
他没说话,只望着我,沾满污渍的脸挡不住明亮的眼,仿佛期冀。
我皱了皱眉,把滴血的剑丢到他面前。
也正是那日,因为我杀的人太多,先皇过问了此事,方才想起冷宫里有这么一位。
随便,给他赐了名字。
再顺便,指了一个不受宠的嫔为母妃。
3
这事也蹊跷。
明明只是个不受宠,也没后台的嫔妾,给不了萧殇太多助力,可萧殇跟了她之后,就仿佛开了挂。
文韬武略兵法,明明刚接触,却仿佛如有神助,短短三年,在一大帮皇子中拔得头筹。
养他的那位,从嫔到妃,再到四妃之首。
再之后,皇后失势,太子废黜……
夺嫡之争,风云变幻。
其他皇子不是直接死了,就是废了再死,到最后,连皇上都在一场大病中薨了。
唯他这个寓意「没成年就死去」的九皇子,
笑到最后。
4
至于我们家,
早在皇后失势时,开始衰落。
我家姓谢,我叫谢妩,我爹是当朝宰相。
皇后也姓谢,是我亲姑姑。
5
萧殇登基的次年。
也就是今年春,他给自己择定了皇后。
也就是我。
圣旨到那日,我死活不愿意。
可我爹——
接过圣旨,叩谢隆恩。
他叫人死死把我按在地上,直到太监走了,这才让人放开我。
「爹!您莫不是忘了,女儿有婚约在身!」
我的未婚夫,他叫陆铮。
是大周国最英勇的少年将军,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去年岁末,边关告急,他带兵出征。
谢陆两家说好,等他回来,我们就拜堂成亲。
可如今……
「冠盖满京,我与陆铮的婚事,谁人不知?!皇上这样做,分明是夺臣之妻!」
我爹叹了口气,说皇命难违。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莫说是你,天底下任何一个女人,只要皇上看上,都可以是他的!」
「可您是堂堂宰相!」
谢家百年大族,您权倾朝野!
陆家三代为将,世代忠良!
我爱陆铮,这一生,除了他,我谁都不嫁。
我爹摇头,看着我的眸子里满是怜爱。
「你真以为谢家还是从前的谢家?」
「自他得势,无论我谢家,还是你未婚夫的陆家,满朝旧臣,谁不是日日架在火上烤?」
「皇上要你,又不想太难看,所以才会有一纸圣意,赶在年前把陆铮派去边关!」
「战场上,将士最怕什么,你难道不知?你难道想陆铮马革裹尸,一辈子回不来?!」
我愣住了。
战场上,将士们最怕的不是猛虎般的敌人,而是来自后方的暗箭。
我气得在院子里团团转。
「卑鄙!无耻!这般昏庸,他不怕后世史书口诛笔伐?!」
这话不知怎么就传到萧殇的耳里,当天下午,我哥以「藐视皇权」罪打入天牢。
萧殇派人传话:「朕心不悦。」
6
藐视皇权的人是我,让他朕心不悦的人也是我。
我哥纯粹无妄之灾。
萧殇这个狗东西,把我哥关在天牢中的水狱里!
这是天牢最折磨人的一处。
我和我爹,我嫂子去看望我哥时——
我哥双手锁着铁链,平吊在身体两侧。
他的双眼紧闭,脸上趴着只长腿蜘蛛,眉头拧出个川字。
往下,
水深及胸,呈灰褐色,很脏,散发着恶臭。
水中有虫,晃着圆鼓鼓的肚子,摇曳着细长的尾巴,游来游去。
水底有白骨。
嫂子瞪圆了眼睛,浑身都在抖,片刻后,眼泪如珠子般大滴落下,转身直挺挺跪在我面前。
一个接一个的响头磕在冰凉的石砖上。
「妩儿……」
刚开口时,她的声音低而凄凉。
转瞬,她的声音变大,坚定的,带着怨恨与凄厉:
「谢妩!谢妩!嫂子求求你,你救救你哥!」
水中这虫名叫冥蛭,喜食生肉。
我哥之所以还好好站着,是因为狱卒提前把冥蛭喂饱了,一旦这东西饿了,就会往人的身体里钻,它们吃人肉。
水底那些白骨,便是它们吃剩的。
我亦惊得说不出话。
我出生在宰相府,娇惯着长大,这些东西听过,没见过。
我哥这时睁开眼睛:
「雪萱,人各有命,你别为难妩儿。天地不公,万物刍狗。」
雪萱是嫂子的名字。
她闻言,额头抵至地面,身体颤抖着,却不再说话。
「谢家命数如此。」我哥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爹身上,「是我们没用,没理由让妩儿一个女子承担。」
再顿了一下,对我说,
「妩儿,去找他吧!去边关,他能护你周全。」
他说的是陆铮。
我心情复杂,把嫂子扶起来后,转头看见我爹一双眼睛通红,腮帮子咬得很紧。
短短几年,京城风云变化,他于奔波中满头华发。
「哥,我会救你出去!」我看着我哥。
我哥摇头,眸中闪烁的全是不忍。
「谢家百年大族,我自出生,享锦衣玉食,也该为家族做点事情了。」
我努力挤出笑容,眼泪却不受控地大滴大滴落下。
「做大周国的皇后,我不委屈!」
7
从宰相府到皇宫。
十六人抬的轿子,仪仗奢华。
十里红妆逶迤在朱雀大街,一眼望不到头。
华贵的珠宝从轿顶上垂落,每走一步,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
金玉之音,温润而清脆。
我穿着凤冠霞帔,手里握着的,同样是一块玉。
确切地说,是半块。
另外半块在陆铮手上。
谢家与陆家,一文一武,皆朝廷的中流砥柱,无论皇家的宴会,还是朝臣的宴会,我和陆铮总能遇见。
仅是遇见。
与我遇见周家的、李家的、林家的、苏家的公子别无二致。
真正让我们结缘的是那一年的上元夜。
那日,鸣鼓聒天,燎炬照地,花灯一盏接一盏,迷了人的眼。
人们按照习俗,头戴兽面。
我戴的是孟婆,他戴的是鬼王。
相遇的那一瞬,我愣了下,这满街的野兽面具,唯我和他,戴的是鬼仙。
「孟婆也会贪恋人间热闹?」他开口,一派笑意,「今夜的奈何桥,怕要鬼挤鬼了!」
「孟婆汤早已熬好,一文钱一碗,需者自取。」我笑着回,「怎么,就许你偷懒,不许我偷懒?」
「许。」他的笑意愈加扩大,声音如高山流水,「黄泉冷清,多出来走走也好。」
说罢,他朝我一礼。
他的内衫雪白,外袍却是浓重的红,给人冷清又秾艳的感觉。
我还礼,从他旁边走过。
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的味道。
我总觉得这味道有点熟悉,似在哪里闻过,细想又想不起来。
小半个时辰后,我再次看见他。
满河的花灯,潋滟得如一星河的梦。
我站在桥上。
「哗——」谁家孩童落入水中。
数九寒天,不等孩童家人求救,红袍男子已然跃入水中。
片刻后,
他湿答答上岸,将孩童交给孩童的家人,嘱咐几句后,再随手取下面具,拧身上的水。
那样如玉的容颜,温润的表情。
我的心,动了。
我认识他。
陆将军家的独苗,陆铮。
难怪觉得他的声音熟悉,雪松味熟悉。
许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仰头,看着我。
我鬼使神差地,取下面具,朝他微笑。
一眼万年。
8
少女的心思。
雪白的宣纸上,满满的,就一个字:
铮。
那日,母亲到书房看我,我收纸不及,被母亲看见。
「藏什么藏?这个字写得甚好,笔力遒劲,自有风骨。」她顿了下,盯着我问,「妩儿可是有心上人了?」
我的双颊烫得不行,极力掩饰——
「我怎么会有心上人?不过觉得这个字寓意好。」
「铮,金声也,铮铮然有京都声。」
母亲把目光重新投在宣纸上,笑问:
「难道我猜错了?不是鲜衣怒马,有铁马金戈之音的陆家铮小子的铮?」
我心跳咚咚咚,有种秘密被看穿的感觉,低着头分辨:
「您当然猜错了!」
母亲强忍住笑意,拉着我的手,一副为难极了的模样:
「这可怎么办?陆家前来提亲,为娘和你父亲,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为娘本来觉得挺好,可既然你不喜欢,要不就拒了?」
我一听就急了,紧紧抓住母亲的手,一串「别别别」出去。
母亲好笑地看着我,早猜到我有如此反应。
我努力找回面子:
「既然母亲和父亲都看好,我自然听你们的,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的声音越来越小,耳朵脸颊烫得仿佛不是自己的。
9
陆家的聘礼鱼贯抬入谢家。
于是,整个京城都知道,我和陆铮的婚约。
他们说,京城最明亮的少女,要嫁给京城最明亮的少年了!
我们是几乎所有人都看好且祝福的一对。
陆铮将军府出生,大周国的民风也并不保守,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武。
后来,我救萧殇的那一招,还是陆铮教我的……
说不后悔,怎么可能?
这十里红妆,步步皆殇;
这金玉碰撞之音,分明是一曲挽歌。
掌中玉佩早被我握至温热。
眼泪簌簌落下,脑子里反反复复的,不过:
「山之高,月出小。
月之小,何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我有所思在远道……」
10
巍巍宫墙。
金玉为底,珠宝为栏,是全天下最精致的笼子。
我是全天下最矜贵的笼中鸟。
萧殇的后宫,除了我这么一个皇后,再无其他嫔妃。
他把我住的宫殿命名为「昭阳宫」。
「我第一次见你,你斩杀了那些狗东西!站在雪地里,英姿飒爽,像太阳,又比太阳温暖。」
「你穿着红裙,似火,似焰……像新嫁衣一样,美极了。」
「那么多年,我奋力爬上皇位,只为得到你……看你为我穿上嫁衣。」
他喜欢把所有好东西往我的宫里搬。
前朝后宫,谁都说他宠我如命,只有我知道,他就是个神经病!
情绪说变就变——
「可你不该骂我是废物!」
「朕把所有看不起朕的人,全部杀了!父皇,母后,还有那么多皇兄皇弟……」
刹那间,
他像换了个人,疯魔了一般,伸手掐住我的脖子,五指内收,把我抵在柱子上。
「只有你,只有你……」
每个字滚过喉间,磨砺出沙哑。
我的脖子生痛,口鼻无法呼吸,窒息感愈发重了,大脑一阵接一阵的晕眩。
我忽然笑了……
没有反抗,求生的意识被我生生压下。
也好……
生亦何欢,死亦何惧?
这样也好……
11
「没用的东西!皇后若是不醒,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谢焕呢!叫他给朕滚过来!看看他养的好女儿,怎么做皇后的?」
「谢妩,朕命令你,给朕醒来!」
「你若不醒,你们谢家,朕要诛九族!什么百年望族,朕要它一朝化为烟灭!」
「还有陆铮!」
「你若死了,你觉得朕会放过陆铮?不光陆铮,陆家所有人,都得给你陪葬!」
……
迷迷糊糊间,我总能听见萧殇的暴吼。
那么近,那么远。
他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口。
谢家……
陆铮,陆铮……
12
我看见了陆铮……
他于千军万马中,银甲红袍,百步穿杨。
我看见他朝我笑,那样明亮的笑容。
但不知为何,我总想哭……
是了,
铁马冰河是幻,陆铮是幻中幻。
13
醒来时,我躺在雕花大床上。
这里是昭阳宫。
年轻的帝王正在发火,宫人跪了一地,奏折丢了一地。
他的眼底猩红,表情暴戾,时而踢人一脚,时而踹奏折一脚。
「陆铮呢?怎么还没到?圣旨传过去多少天了!他是不是想抗旨不遵?!」
「回皇上,陆小将军就算收到圣旨后即刻出发,日夜兼程,也应明天清晨到。」
「他不是号称疾旋风吗?怎么……」
萧殇的话没说完,他咻地转头,与我的目光撞上。
仅仅是一瞬,暴戾化为欣喜。
「姐姐……」
他的眉毛舒展开来,眼睛里全是笑,快步走到床边,一只手抚向我的脸。
「你醒了?」
我醒了,可我的意识还没回笼。
我茫然地看着他,他刚才好像在说……
陆铮?
我的唇角微微动了动,正想问,就听萧殇又开始大叫——
「快!快传御医!」
「叫御膳房把备好的食物全部端上来!……姐姐,全是你爱吃的,我叫御膳房每日给你备着,就等你醒来!」
「不,不对!昏迷太久,不能吃不易消化的,来人,叫御膳房端小米粥来,油腻的就不要了!」……
我终于从梦中走出。
这里是现世,我是大周国的皇后。
那年的上元夜,锣鼓与花灯,面具与少年,早已不属于我。
昭阳宫一众宫人,每个人脸上都是劫后余生的模样,看我的眼神仿佛看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
不难猜出萧殇在我昏迷的时候,对一众宫人又打又骂又威胁,说不定还砍了人。
我低声叹息。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怎么了?是不是哪里痛?」
我摇头,看看他急切的眼神,小声道:「没有,就是口渴。」
萧殇全然忘了周围伺候着的宫人,大步走到桌前,亲自倒了水,试了水温,再回到床边。
我从床上坐起,看过被他踩过的奏折,双手接过杯子,垂着眸,小口喝着。
「我昏迷了多少天?」
「七天。」
「你是不是又为难宫人了?」我故意没用皇上这个称谓,反而带了点指责的语气。
「没有!」他大声狡辩,从床边站起,眼神闪躲,有些不自在,「他们伺候你也算尽心尽力,每人赏银 5 两!」
宫人们齐齐跪下,谢恩谢得快哭了。
萧殇偷偷呼了口气,重新坐下,再次握住我的手,形容关切:
「幸好你醒了,瞧把他们急得!」
我心道,那是被你吓得吧,嘴上却说:
「太医院果然药到病除。」
「是!太医院所有人,每人赏银 5 两,御医另赏 100 两!」萧殇说着,又讨好地问我,「姐姐可满意?」
我「嗯」了一声,没有提他掐我的事,更没有问谢家和陆家的情况,只笑了笑。
像萧殇这种偏执狂,我越在乎什么,他越会对什么下手。
14
陆铮当天下午就到了,萧殇宣他去御书房。
我坐在桌旁,脚上半动未动,佯装一心一意刺绣。
「小姐,公子回来了……」兰儿是我从谢家带来的,做我随身丫鬟已有多年,「您不去见他?」
「不去。」我头也没抬,指上却忽地一痛。
血珠子从针尖大一点到圆滚滚一滴,倏然滚下,落在雪白的绢布上。
我怔了下,笑道:「正好缺个花蕊。」
我提针再绣。
兰儿抽泣着扑到我腿边:「花蕊哪有红色的?」
我愣了一会儿,缓缓道:「有,彼岸花。」
兰儿哭得更厉害了。
「小姐,我知道您心里苦,您去见见他吧!您做梦都在叫他的名字!」
「公子从边关回来,能赶在今天到,必定不眠不休……他一定想看看你!」
我何尝不想看他?可我更在意的是——
「我在昏迷中叫他了?皇上听见了?」
「是。」
难怪他着急传召陆铮回来……
我单手扶起兰儿。
「那就更不能见了!……见他做什么?生怕他还活着吗?」
「把眼泪擦干了,兰儿,你记住,我既然没死,无论谢家,还是陆家,我要他们好好的!」
针,穿过绢布。
红线成花,极尽妖娆。
15
御书房内。
萧殇坐在御案后,这是他第无数次打量陆铮。
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即便跪着,即便风尘仆仆,即便眼睑下方青影浓重,下巴上有胡子拉碴,依然是明亮的,像天空中最亮的星。
和他爱的她很是相配。
「陆小将军好快的脚程!」萧殇终于开口。
「接到皇上旨意,末将不敢耽搁,日夜兼程赶了回来。」陆铮不卑不亢。
萧殇冷哼了一声:
「究竟是为了朕?还是朕的皇后?」
话说出来,他就后悔了。
按照他的想法,他巴不得陆铮和谢妩一辈子不要见面,可当谢妩在昏迷中,那样绝望地,一次次叫着陆铮的名字……
他嫉妒得发狂,却无计可施。
他传陆铮回来,是为了唤醒谢妩,可如今,谢妩既然醒了,陆铮就没什么用了!
陆铮很清楚最正确的答案是「为了皇上的旨意」,可这一路,日升月落,他煎熬着,生怕晚一步,她就消失了……
他在这里已经跪了太久,久到「政治正确」已经不那么重要。
「末将斗胆,敢问皇……皇后娘娘可有醒来?」
皇后娘娘四个字,陆铮说得那样艰难。
那个姑娘,曾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爱她明媚,爱她笑靥如花。
如今,他只盼她安好。
他伏下身,额头抵至地面。
萧殇又开始嫉妒了!
他明明已经把陆铮和谢妩分开,可为什么,这两个人总给他一样的感觉?
为了对方,可以不惧生,不惧死!
「来人,把皇后请过来!」
16
接到萧殇的旨意,我心里有种不祥。
就我对他的了解,他不会希望我和陆铮见面。他叫我过去,必定要为难我们。
我叫宫人在门口候着,自己回到书房,取了《孙子兵法》,再把刚绣好的彼岸花叠好,夹在书册的其中一页。
「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
「有机会的话,替我给他。」我把书递给兰儿。
「小姐,您不是说要保谢、陆两家吗?」兰儿迟疑,「宫中到处是皇上耳目,您这样,怕会被有心人说是传递信物,余情未了。」
「那就大大方方地给。」我说,「将军为国征战,莫忘了熟读兵书,切勿中了敌军的计策。至于彼岸花,就说是我送他的。」
我顿了下,「放心,这花别人寻不到错处。」
兰儿「是」了一声,双手捧过兵书,随我出了昭阳宫。
确实是大大方方的模样。
17
我爱陆铮,单是看他伏身在地的模样,我的心仿佛被人一把揪住。
可我不能表现出来,我得笑!
还得无视他!
因为,只有足够的不在意,才能让萧殇悬在空中的那柄刀,那柄嫉妒凝成的刀,不要落下。
「皇上唤臣妾来,所为何事?」我笑着朝萧殇走去,「可是想臣妾了?」
萧殇有一瞬的错愕,随即是狂喜。
他朝我伸手:
「是,朕想你了!快到朕这里来!」
我把手放到他的掌心。
他拉着我,绕过御案,一把把我扯进怀里,按坐在他腿上。
我下意识朝陆铮看去,
我看不见他的脸色,只看见他撑在地上的修长指节,发青发白。
这是我的少年将军……
他不远万里,不眠不休,只为看我一眼……
我的鼻子很酸,眼睛很酸,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
我忍得很辛苦!
萧殇半点眼神没分给陆铮,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我。
「那是陆小将军,皇后,你不会忘了吧?你和他,曾经有婚约。」
最后几个字,他一字一句,生怕错过我任何一个表情。
「可我已为人妇。」我依然笑着,「前尘往事,皇上就莫要取笑了!不知皇上还要陆将军跪多久?」
一句话刚落,我就后悔了。
萧殇这个醋坛子神经病,一把捏住我的下颌,逼我与他对视:
「你果然心疼了!他跪着,你心疼了!」
我在解释和示弱之间犹豫了一息,果断选择后者,眼泪簌簌落下。
「阿殇,你弄疼我了……」
我极少这样叫他。
他的眼中闪过慌乱,忙着松手:「对不起,对不起,是我不好。」
我嘟着嘴,把头侧向一边,不想理他。
他解释:
「我就是想问问你,你瞧他,满身是灰,进宫前也不知沐浴更衣!这殿前失仪,该治什么罪?」
我嗤笑:
「一介武夫,一心只有皇上罢了!您要怎么着?总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寒了戍边将士的心!要不,叫他罚抄《金刚经》,或者《孙子兵法》,一百次?」
萧殇看着我,终于朝陆铮挥手:「行了,下去吧!」
陆铮这才起身,隐晦地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下颌处多停留了一瞬,眸中尽是担忧。
我知道那里必定红了,或者淤青了,但不重要!
我飞快朝他递过「快走」的眼神。
他再次行礼,后退三步,转身离开。
就在他跨出御书房门槛那一瞬——
萧殇忽然发神经,推了我一把,力气之大。
我猝不及防,扑到桌上,随即是锦帛撕裂的声音!
陆铮猛地顿住脚步,双掌成拳,我在后面都能感觉到铺天盖地的杀气。
兰儿满脸惊恐,直挺挺朝陆铮跪下,眼泪哗啦啦。
我所有的理智与力气只够喊出一个字:
「走!」
御书房的门轰然关上。
18
萧殇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在陆铮身后。
我怕陆铮回头,怕他不顾一切杀了萧殇。
「弑君这种事,
成,则大周国十年内乱;
当初,萧殇为了扫清障碍,把皇子们全部斩杀,包括襁褓中的婴孩,如今,若萧殇死,藩王们为了争夺帝位,必定连年征战,百姓苦不堪言。
他们也一定会打着诛杀「乱臣贼子」的旗号,把陆家钉在「逆臣」的耻辱柱上。
败,则陆铮血洒御书房,陆家满门抄斩。
边关临时换将,邻国大举进攻。
依然百姓苦。」
我紧紧咬住下唇,不发出任何呜咽。
就仿佛,只要我不出声,那人就听不见。
萧殇恨透了我这番模样,他的动作愈发猛烈,咬牙切齿在我耳边:
「为什么?是不是为了他,什么都可以?」
「叫啊!为什么不叫?!你叫救命啊,看他会不会来救你!」
这个人是疯子,
他抓住我的头发,把我的脑袋一下下撞在桌子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我望着门口的方向,心里绷着一根弦,生怕断了。
「朕说过多少次,不许看他,不许想他!你怎么就是不听?」
萧殇低哑着声音,却是撕心裂肺。
「你是朕的!朕告诉你,哪怕你再想他,你也是朕的!你的人是朕的!」
……
我的眸中有泪,唇边有血。
身体很痛,心更痛。
我知道陆铮就站在门口,他的痛苦必定是我的成千上万倍。
家国,天下,心上人。
我咽下所有眼泪,尽量用最正常的声音:
「萧殇,在你心里,当真没有百姓?」
这话既是对萧殇说:你是在逼陆家反吗?
更是对陆铮说:你我的爱情,只是你我的事,不该让任何百姓背负。
脚步声终从门外响起,那样轻,那样重……
一声声叩在我心头。
我心里陡然一松,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他走了,
那么,这具身体被怎样对待,并不重要。
19
之前昏迷了七天,这才醒来半日不到。
在萧殇的折腾下,我已然强弩之末,撑到陆铮离开不久,就昏了过去。
「皇上这是何苦?娘娘大病初愈,身体尚未调理,虚弱得很,根本受不了您这番宠爱……皇上还需克制些。」
「额头的伤,臣等必定竭尽所能,不让娘娘留疤。」
御医在叨叨叨,萧殇在团团转。
我醒了,却不想睁开眼睛,不想看见某些人,更不想动。
许久,房间安静了,床沿陷下去少许。
萧殇握着我的手,贴在他的脸庞。
「姐姐,你醒醒,你这个样子,我真的很怕……」
「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强迫你……」
「姐姐,我喜欢你,我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
……
我强行关闭了五感,很快昏昏沉沉。
周遭的一切,日升日落。
我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萧殇的后悔与发疯,知道御医来了又去,知道他睡在我身侧,小心翼翼抱着我,低低地问:
「姐姐,你真的这么讨厌我吗?」
再低低地说:
「我不会放手。」
我依旧睡,我在等——
有心腹侍卫来报:
「皇上,娘娘派兰儿交给陆小将军的,除了孙子兵法,是一方绣了彼岸花的手帕。」
「彼岸花?」
萧殇沉默了一会儿,挥手叫侍卫退下。
20
彼岸花,
开一千年,落一千年,
花叶永不相见。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21
这东西等于约等于诀别信。
萧殇看得懂我的意思,陆铮自然也看得懂。
我听说,他离开皇宫后,在京城最出名的花楼喝了一宿,与人打了一架,酩酊大醉,次日中午才回将军府。
兰儿见四下无人,小声给我说:
「小姐,您这次可伤了公子的心……您没看见,离开皇宫时,他整个人像死了一回!」
我瞥了她一眼:
「那也比真死了好,陆家就他这么一个,若折在京里,老爷子该多少伤心!」
兰儿「嗯」了一声,
「也是,当时从御书房出来,公子满脸杀气,可把我吓惨了!生怕他一个回马枪,冲回房间。」
「后来才知道,皇上把禁军一半的兵力布置在周围,房顶全是弓箭手。」
「他若真冲进去,能不能救您难说,谋逆罪肯定跑不了了!」
我静静地听兰儿说完,感慨半句:
「我们这个皇上啊……」
从冷宫一路杀出来,问鼎九五,能是普通人?
御书房周围有一半禁军兵力,那么,御书房的耳房,屋檐,又藏了多少人?
那日之辱,呵……
看见的听见的人,可真不少!
兰儿猜出我在想什么,马上接了句:
「那日藏在御书房内的死士,皇上已全部赐死。」
我挑眉,皇家培养死士的方法,和养蛊差不多,每个人都是踩着同伴的尸体爬出来的,萧殇可真奢侈。
「想办法给我哥传句话,叫陆铮走,赶紧回边关,没事儿别回来!……另外,若有可能,请他娶一房……」
我的话没说完,想了想,
「算了……」
明知他不会,何必说出来伤他的心。
「给我取绣样来,本宫要绣个鸳鸯,送给皇上。」
兰儿欲言又止,终究叹了一声。
22
陆铮回边关了。
我给萧殇绣了个鸳鸯荷包,鸳鸯绣得很敷衍,羽毛杂乱,线头明晃晃的还在外面。
再装了些名贵的安神的药材。
他欢喜得不得了,每天挂在腰间,时不时摩挲一下,还给朝臣们炫耀了好几轮:
「皇后给朕绣的,亲自绣的!」
「虽然绣工普通,却是皇后的一片心意,朕心甚悦。」
「你们知道这两只小鸟是什么吗?朕最近才知道,是鸳鸯!只羡鸳鸯不羡仙说的就是这,瞧它们交颈,就问你们美不美?」
「虽然不是很像,但比绣花花草草难多了!」……
宫人们为了讨我欢心,总会挑些宫中趣事说给我听,特别爱说的,便是萧殇把那荷包当宝,又给谁炫耀了。
从古至今,普通人看来,帝王的宠爱是荣耀。
我们谢家,在之前那轮争帝赛中,元气大伤,如今,在萧殇的偏爱下,谢家以枯木逢春之势迅速恢复。
「娘娘,您要不再给皇上绣个什么?皇上那个荷包有些时日了,奴婢听伺候皇上的公公说,皇上不许取。」
言下之意是,脏了,该洗了,可萧殇不让。
「本宫又不是绣娘,绣什么荷包?要荷包让绣房给他绣去!」
门口有明黄色袍角一闪而过。
我皱眉,心下烦躁。
这么久了,每每和这个男人一起,我心里仿佛吃了一万头死苍蝇!可偏偏,为了某些目的,我得忍,得迎合。
「绣东西又不是本宫的长处!」我说。
「本宫身为皇后,除了管理后宫,还有更重要的、与身份相符的事,皇上登基一年有余,后宫空虚,本宫最近琢磨着,该充盈后宫了!」
萧殇站在外面,我猜他又在磨牙了。
磨牙也没用。
他既希望我爱他,又希望我心甘情愿承认自己的身份,做他的皇后。
我现在满足的,正是后面一点。
「兰儿,你叫礼部拟个名单出来,挑些相貌好,更重要的是品行端正的。」
「到时候,多点人伺候,你绣个香囊,我纳个鞋底儿,她缝件亵衣,本宫也轻松些……」
门外发出「哼」的一声,明黄色袖袍狠狠甩过。
「娘娘,皇上好像生气了!」
我心里想:生气也给我受着!
嘴上说:「怎么可能?咱充盈后宫,也是为了给皇上延绵子嗣。」
我的声音不大,但他一定听见了。
23
礼部名单很快呈了上来。
显然在我发话之前,他们已经准备好了。
我划掉几个性格骄纵的,几个我所知道,本来就有心上人的,再把册子合上,遣人送到御书房。
「皇上第一次选妃,咱也不能太随意,找钦天监测个好日子!叫内务府也提前准备着,无论住的地方,还是穿衣吃食一应用品,不能怠慢了!本宫稍后会亲自检查。」
宫人们领命退下,兰儿站在我身后,给我捶肩。
「小姐对皇上可真上心!等以后,宫中人多了,就小姐的宽容大度,肯定是中宫表率!」
我「嗯」了一声,瞧窗前那几盆盆栽有些不顺眼,顺手拿着剪刀,咔咔剪着。
剪废了,再换一批来!
我这双手,曾舞剑,也曾拉弓,我驯服过烈马,画过作战图。
我曾想过一万次,要陪他去边关,看大漠雄鹰,采天山雪莲……如今,却困在一方天地。
「咔嚓——」
牡丹花主株被我剪了。
本是小事,被我剪坏的盆栽多了去了,兰儿却开口了:
「小姐,您这修枝技术,苗圃师父得哭三天!宫里盆栽再多,也经不起您这番糟蹋!」
这话的意思是——
萧殇来了!
我在想陆铮的时候,兰儿从来默不作声,她只要开口,无论说什么,有且只有一个意思:
萧殇来了。
「几盆盆栽而已,又不是你种的!瞧把你小气的!」
我挥手,叫人把这批也换下,再顺便净手。
「等以后宫里人多了,我就不信没有比我更手残的!」
「不会有其他人!」
萧殇的声音沉沉传来。
他黑着一张脸,手上拿着我刚派人送过去的折子,里面是礼部呈上的贵女名单。
我的目光朝下移了移,落在折子上。
「怎么?皇上不满意?可是有中意的,被我划掉了?」我想了想,笑着试探着问,「是秦家那位?」
「那秦家闺女,美则美矣,听说性格不大好,不大容人。若进宫,怕会拈酸吃醋,还不知会闹出什么。」
我顿了下,
「不过,皇上若喜欢,纳进来便是,臣妾会盯着。」
他的脸色更黑: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给我塞女人?」
「一个还没进宫的,你连人家拈酸吃醋都想到了!」
他一步步逼近我,
「你就从来不会吃醋!对吧?皇后!」
我心里想:
笑话!我怎么进宫的,你心里没点数吗?
若不是你时不时发疯,时不时迁怒于人,我能坐在这里?我情愿削发为尼,也不愿看见你!
嘴上却说:
「醋不醋的,不符合臣妾的身份。臣妾既身为皇后,便有皇后的职责。皇上,您该开枝散叶了!」
萧殇对那事儿一向热衷,可我一直没怀孕。
我需要他有孩子,男孩子。
朝臣和大周国的江山也需要他有太子!
不然,
他死了,国会乱……
萧殇显然不知道我在想什么,他把我按到榻上。
「开枝散叶不是有你吗?朕不纳妃!」
「朕的麟儿,只准由你生!」
宫人们鱼贯退下,无声关上房门。
天光暗下。
帷幔一重重。
24
早朝上,萧殇当众把选妃名单砸在礼部尚书脸上。
「这件事!往后谁都不许提!」
「无论皇后怎么张罗,谁要敢配合,朕绝不轻饶!」
「朕的后宫,谢妩一人足矣!朕的麟儿,必须由她生!」
……
谢家如日中天。
再半年后,我怀孕了。
御医刚把出喜脉,萧殇不但把孩子的名字起好了,甚至把圣旨拟好了。
萧熠。
熠,盛光也。
他把对自己名字的遗憾,全部弥补在孩子身上,无论男女,都叫这个名字。
9 个月后,孩子出世,果然是个小皇子。
萧殇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宣读圣旨,立了太子。
谢家岂止权倾天下!
整个朝堂,半数以上的朝臣说话做事要看我谢家脸色,风头比先皇在时还盛。
再说陆铮——
自那次回去,他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在边关大杀四方。
短短两年,不光把前朝的失地收了回来,还一路杀到对方王帐,逼得对方签订不平等条约。
年年朝大周国上贡,牛羊和马。
20 年不得踏入我大周国半步。
至此,陆铮名声大噪,不但取了「陆小将军」里的「小」字,关内关外都称他为战神。
大周武将,以陆铮为榜首。
25
萧殇疼爱萧熠,爱不释手到经常抱着孩子去早朝。
于是,大周国的朝堂上,时不时会传来孩子的啼哭,文武百官会看见一向暴戾的皇上手忙脚乱。
他亲自教萧熠读书,与朝臣商议大事时,会让萧熠在旁边待着,说让他耳濡目染。
「这么小,听得懂什么?」
「现在听不懂,总有一天听得懂,这大周国的江山,迟早是他的。」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萧殇是不是察觉出什么了。
他看我或萧熠的眼神,时常会透露出恋恋不舍,这些年,他其实变了很多。
「你怎么了?」
「看见你在身边,真好!」他一只手拥着我,另一只手拥着萧熠,「还有熠儿。阿妩,你愿意给我生孩子,我很满足。」
我不会问更多,只是笑笑。
我们过着最像寻常夫妻的日子。
我送他的鸳鸯荷包,边缘已经有些脱线了,他一直挂腰间,里面的中草药也换过几轮了,药材始终是那几味。
他批改奏折累了,会抓起荷包嗅一嗅。
26
冬去春来。
萧熠转眼已有 5 岁。
萧殇忙于国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即便小小风寒,都会缠绵病榻半月乃至一月之久。
我看见他吐血,不止一次。
御医说,萧殇太过辛劳,亏了根本,需要静养。
萧殇摆手:「我现在辛苦一点,熠儿就不会那么辛苦了。」
萧殇又说:「幸好只有一个,避免了夺嫡之争……阿妩,你以后多辛苦一点。」
有一天夜里,萧殇咳了许久,振幅之大,仿佛要把肺咳出来。
咳完后,他抓住我的手,对我说:
「把陆铮召回来吧!让他教熠儿挽弓……」
我没应他,仿佛没听见。
27
那年冬,天格外冷,太液池结了厚厚一层冰。
陆铮回来了。
时隔七年,我再次看见他,在除夕夜的宫宴上。
隔着案几,隔着灯盏,隔着丝竹与罗裙,隔着重重时光与漫漫相思……
我看见他的脸上尽是岁月雕琢的痕迹,从前的青葱,尽数化为沉稳……
他的目光亦落在我的脸上。
我想哭……
我知他戎马一生,战功赫赫,只为我不再为护他受尽委屈;
我知他率 5000 轻骑,千里奔袭,杀至邻国王帐,给萧熠换 20 年和平;
我还知他至今未娶,他们陆家到他这一代,已绝了香火……
「阿妩……」
萧殇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的手握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我是不是已经到了大限?」
陆铮多年未归,如今坐镇京师。
我转头看着萧殇,他的唇色颓败,形销骨立,确实大限已至。
我浸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
「熠儿出生那年,你们为什么没有动手?那时,你们已有了一拼的实力……我一直在等,我以为你会回心转意……」
「翻过年,熠儿就六岁了,阿妩,这么多年,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哪怕一点……」
他又开始吐血。
他把头靠在我的肩上。
我平静地说:
「来人,传御医!」
这一天,在我脑子里预演了无数次。
他摆了摆手:「没用的……」
「阿妩,再给我绣个荷包,好吗?没有毒那种。来年清明,你放我坟前,可好?」
「好。」
我一只手擦着他唇角的血,到此刻,我才确定,他确实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既然知道,为什么一直戴在身上。」
「我一直都知道啊!」
他笑,下巴上,前襟全是血。
「可那是你送我的唯一的东西,我想戴着,假装你爱我……」
他的血大口大口吐出,他的眼睛已经睁不开了。
「你怎么会爱我呢?你只恨我……你做梦只叫过他的名字,从来没有我……」
「姐姐,我终于要死了……」
「阿妩,你可解恨……」
……
血,那么多,那么粘稠。
许久,
「皇上薨了!」
……
28
萧殇在位八年,这年除夕,他死在宫宴上。
萧熠即位。
朝堂没有出任何乱子。
文武百官,文有我爹压着,武有陆铮压着。
藩王们除了奔丧,安静得如一只只鹌鹑。
我从皇后,变成太后。
我的少年将军,变成中年将军。
29
有一日,他问我:
「阿妩,你真想我等到老吗?」
我说,不想。
于是,在一个风和丽日的清晨,太后薨了。
30
将军回到边关。
边关多了一对普通夫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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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人 2023-04-28 12:1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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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岁常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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驰隙流上,又见梦业意业分
肥肠想睡觉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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