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错
绮梦旅人:不可思议的相逢
我是拯救各大虐文女主的系统,但这次的宿主有点不太一样。
「宿主,你再这样下去,你全家都要被砍头了!」
「砍吧,千万别漏掉谁。」
……
「哦,忘了说,我是穿越来的。」
好家伙,穿越组来抢我们系统组的 KPI 了?!
1.
作为系统组的天才系统,我执行过 3214 次任务,每次任务评级都是「完美」。
对于任务流程我早就滚瓜烂熟。
先是把宿主悲惨的一生做成梦境,然后再绘声绘色地播放给宿主看。
从而让宿主痛彻心扉,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这次的宿主名叫姜妧,她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梦境里姜妧全家被砍头,血流成河,她自己也落得个冷宫含恨而终的结局。
目睹自己凄惨的死状,姜妧只是掀了掀眼皮,似是毫不在意,漫不经心地反问道:「就这?」
就这?
我仔细看了看梦境里的姜妧,由于死前饱受折磨,她浑身凌乱肮脏,指甲盖里满是血污,两颊凹陷,死不瞑目,空洞的双眼里分明都是怨恨不甘。
我这个看惯虐文结局的系统看了都摇头。
半晌,姜妧似想起什么,又道:「对了,忘了跟你说,我是穿越的。」
「而且,我穿越过来十年了。」
2.
哦嚯,工作出紧急事故了。
我连忙联系上系统组组长,组长很无奈:「隔壁穿越组最近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们选中的穿越女纷纷败北,任务失败率大幅增长。为了不被撤组,穿越组拜托我们系统组帮忙,确保任务成功。」
听懂了,我就是负责打辅助的。
这还是我第一次做任务这么轻松,姜妧都穿越过来十年了,主线剧情应该都完成得差不多,我只需要坐享其成。
一切美好的幻想在我看见「主线进度:0」时,瞬间破灭。
我第一次觉得我的机械音有些尖利:「姜妧!你这十年都干了些什么?!」
姜妧十年前穿越过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救了正受宫人磋磨的男主——五皇子祁晏。
我脑瓜子嗡嗡的:「他会害死你的,你救他干嘛?」
姜妧眉眼间都是化不开的柔情:「我知道这是一本虐文小说,原主是很可怜,但阿晏就不可怜了吗?他从小在深宫里饱受折磨,没有安全感、敏感多疑不是很正常吗?书里男女主像两个哑巴,误会那么多那么深,我和阿晏才不会那样。」
我眨了眨眼睛,没看错,进度为零。
「你再这样继续下去,你跟原主结局没两样。」我非常认真严肃。
姜妧挑眉,歪头笑:「不信。」
我气得恨不得立马给姜妧来个电击套餐,让她好好清醒一下。
我们系统组能成为优秀小组,靠的就是花样百出的手段。
但我不能把这些手段用在姜妧身上,她是穿越女,只要第一次任务成功,就能顺利入职穿越组。
所以,姜妧不仅仅是我的宿主,勉强还算是我的同事。
面对恋爱脑同事,不能电击,也不能雷劈,只能靠我的苦口婆心:「祁晏作为虐文男主,他根本就不懂爱,也不会爱人。」
姜妧脸上露出幸福满足的笑容,她信誓旦旦:「我的阿晏不是书里的祁晏。」
在见到祁晏后,我终于明白姜妧为何如此笃定。
「妧妧,谁弄的?还痛不痛?」
书里的祁晏,敏感多疑,偏执又冷漠。
可眼下的祁晏,眉眼间流转的全是对姜妧的心疼,动作极轻地抚上姜妧额角的那道血痕。
姜妧反握住祁晏的手,语调轻快:「阿晏不必担心我,今日得恭贺你入主东宫。」
祁晏被册封为东宫太子,这是原书里没有的情节,但丝毫没推进任务进展。
因为祁晏原本也会登基称帝。
「我已向父皇请旨,让你做我的太子妃。」祁晏眼神清亮,浑然不似书里描写的那样阴鸷。
书里的祁晏和姜妧也是奉旨成婚,只不过原书里两人毫无感情基础,都是迫不得已。
如今的姜妧倒是满心欢喜:「阿晏,会越来越好的。」
「我们会越来越好的。」
姜妧靠在祁晏宽厚的肩膀上,低声喃喃着,那双杏眸水光潋滟。
3.
刚出包厢,一上马车,姜妧就兴冲冲问我:「系统,你看见了没?阿晏根本不像书里那样。」
我看着一动不动的主线进度条,心情很复杂:「看起来是不大一样。」
我些微的认可完全打开了姜妧的话匣子:「你都不知道我耗费了多少心血精力……」
我越听越想吐血,姜妧要是把这些心血精力花在任务主线上,我已经可以准备躺赢了。
祁晏的生母是个宫女,按照原本的剧情,他会在深宫里饱受折磨,直到成婚出宫开皇子府。
但在姜妧的十年筹谋下,祁晏摇身一变,荣登太子尊位,光风霁月,哪里还瞧得出半点阴郁?
太子妃之位空悬,京城不知多少高门贵女眼巴巴望着。
姜妧的庶妹姜姈也是其中之一。
大将军府拢共也只有两位千金小姐,一嫡一庶,庶出的姜姈只比姜妧小半岁,两人有六七分相像,性子却截然相反。
姜姈生性要强,事事掐尖,凡事都要压姜妧一头,堪称卷王。
原本的姜妧被后宅手段磋磨十几年,心软善良得要了她的命。
穿越过来的姜妧一心扑在祁晏身上,从来没想过跟姜姈正面交锋。
「搞宅斗是最没意思的,一群女人为了男人的宠爱争来争去,到最后不还是男人得了便宜?」
姜妧说这话时外面飘着细雨,映衬得她的面容有些朦胧不清。
我叹了口气:「可这是小说世界,就算你不争,姜姈作为无脑女配也是一定会跟你抢的。」
这十年间,姜妧练个毛笔字,姜姈就硬生生卷成京城第一女书法家。
姜妧支持出身低微的五皇子祁晏,姜姈就把宝全押在中宫所出的七皇子祁钰身上。
祁晏入主东宫,意味着姜姈押错宝,输了。
但姜姈怎么会认输?作为事业型女配,她拦住了准备出门祝贺祁晏的姜妧。
「把太子妃之位让给我。」姜姈开门见山道。
我在姜妧的脑子里疯狂呐喊:「给她给她!进度能拉一大截!」
姜妧没搭理我,只皱眉看着姜姈:「你脑疾又犯了?」
「姐姐若是不愿意,那妹妹就只能做个太子侧妃了。」姜姈得意地笑,「来日方长,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我急了,这不就又要跟原文情节重合了?
原书中姜姈冒领姜妧对祁晏的救命之恩,成了祁晏心尖尖上的白月光。
在祁钰造反失败后,姜姈想起了祁晏这条舔狗,强势又不择手段地插足正渐入佳境的祁晏和姜妧。
故事的最后,姜姈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皇贵妃,残忍地把姜妧折磨死于冷宫。
4.
姜妧显然也想起了原文情节,脸色冷若冰霜:「就凭你?也配?」
也许是姜妧的语气太过不屑,姜姈气得发狠,推搡间撞倒了一面玉屏。
碎片四溅,两人脸上都挂了彩。
「系统,我们打个赌吧。」下马车前,姜妧突然开口道。
我隐隐有个猜测,果然——
「赌姜姈做不成这个太子侧妃。」姜妧执拗又坚定,似是有十足的把握。
我长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脑阔疼:「狗改不了吃屎。」
偏偏姜妧非要向我证明,狗改得了吃屎。
「若是姜姈如愿当上太子侧妃,从今以后,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姜妧略停顿了一瞬,「若是没有,系统你从此以后不能再干涉我的决定。」
我看着眼睛亮得仿佛能发光的姜妧,终究还是点了头。
「那可不准反悔咯!」姜妧如释重负,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眉间全是欢喜。
我也放松了不少:「你就这么确信?万一你赌输了呢?」
「那就是我瞎了眼。」姜妧明显低落了下来。
我安慰她:「人心易变,也许十年来祁晏真的被你感化了。」
「瞎了眼也不要紧。」
姜妧洒脱地笑了笑。
「我就算瞎了十年又如何?我又不会瞎一辈子。」
只是可惜,姜妧要失望了。
同一日,皇帝给大将军府赐下两道圣旨。
第一道,册封姜妧为太子妃。
第二道,册封姜姈为太子侧妃。
「姐姐,以后妹妹会好好襄助你的。」姜姈手绢捂嘴笑,「好歹我们也是亲姐妹呐。」
姜妧面上倒是镇定自若,不见半分慌乱。
只有我注意到,姜妧攥着手帕的指尖,早已用力到泛白。
圣旨已下,按理来说是很难有变故的,毕竟皇权不容挑衅。
这点姜妧也很清楚。十年来,她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怀着满腔热忱,追求公平公正的女大学生。
在这个世界,君就是天。
为了适应时代,姜妧练了一手簪花小楷,女红也勉强能见人。
「我还背过《女诫》,全是糟粕,可我还是得背下来。」姜妧惨白着张脸,自嘲道,「在这里,我只能顺从。」
嘴上说着顺从,姜妧却病倒了。
圣旨是昨日下的,人是今早病的。
满额头的冷汗,脸色苍白,看起来可怜得很。我问她:「要不要特效药?」
我是系统,拥有各种各样的道具。
「我又没完成任务,哪来的积分兑换?」姜妧还没烧得昏昏沉沉。
「反正你赌输了,以后也是要做任务的,积分我先赊给你。」我们做系统的,满脑子都是任务不假,可这并不妨碍我们有沾染上的人情味。
姜妧沉默良久后才道:「再等等吧,万一呢?」
「万一还有转寰的余地呢?」
5.
这我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呢?
就是姜妧还没死心呗。
我还是很能体谅的,毕竟我做过三千多次任务,也有不少虐文女主像姜妧一样,即便知道自己所托非人,结局凄惨,也迟迟不肯死心。
「我是为阿晏而来的。」姜妧拧着眉头,一口喝下浓得发黑的药汁。
「我相信阿晏,他不会让我失望的。」
姜妧放下药碗,抬头望向窗外,满怀期待。
等到第三日,天色放晴,姜妧的病渐渐好转,大将军府又等来了两道圣旨。
第一道圣旨,让姜妧年底和祁晏完婚。
第二道圣旨,册封姜姈为七皇子妃,来年开春完婚。
姜妧笑得合不拢嘴:「系统,我赢了。」
我看着病气已然消散的姜妧,由衷为她感到愉快:「是。」
姜妧付出十年时间精力,一腔真情,成功感化了祁晏。
可喜可贺,可歌可泣。
只不过,一人欢喜一人愁。
传旨太监刚离开,姜姈就按捺不住,气冲冲地嚷道:「还是姐姐有本事,妹妹争不过。」
姜妧收敛起笑意,颇为诚恳道:「我从来没想过跟你争。」
我倒是清楚这是姜妧的肺腑之言,但落在旁人耳中,这无疑是来自胜者的炫耀。
张狂得没把人放在眼里的炫耀。
果不其然,姜姈气得眼角发红,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姐姐这般没有容人之量,太子妃之位只怕也坐不长久。」
这话犀利又恶毒,姜妧晃了神。
祁晏贵为太子,侧妃自然必不可少。
原书中祁晏登基称帝后,册封姜姈为皇贵妃,广封三宫六院。
作为看客,姜妧也许并没有太过在意。
身为帝王,权衡利弊,雨露均沾,再正常不过。
可身处其中的姜妧,脸色却骤然沉了下来。
没人真心愿意与人共享爱人。
如果能够毫无芥蒂,那就一定不是真爱。
哪怕是在男人可以三妻四妾的古代。
「系统,你说阿晏会为我抗旨不遵几次呢?」姜妧并没有先前那么欢喜,整个人有种难以名状的失落。
君无戏言,又有几个人敢违抗圣旨?
就算祁晏是太子,抗旨不遵不会掉脑袋。可他本就不得宠,一路艰辛,刚当上太子就忤逆皇帝,实在不算一桩划算的买卖。
「只要妧妧欢喜,那就值得。」祁晏说这话时,恰逢千秋节,宫中设宴。
姜妧身为准太子妃,自然得赴宴,坐席安排得也很巧妙,就在祁晏隔壁。
两人比邻而坐,又久未见面,正式开宴后,众人视线移开大半,两人总算能低声交谈几句。
姜妧不无担忧:「阿晏,下回万万不能再如此冒险。」
毕竟祁晏根基不稳,又有皇后所出的七皇子祁钰在一旁虎视眈眈,只等着祁晏行差踏错。
十年筹谋,总不值得为此功亏一篑。
可他祁晏似是毫不在意九五至尊之位,轻飘飘的一声「值得」,就把这忤逆犯上的事揭过去了。
宴席正酣,席上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不少王子公孙,或自发或相伴,前来向祁晏敬酒,笑闹声不绝于耳:「这酒够劲,不过肯定比不得不久后太子殿下的喜酒。」
「还是太子殿下好福气,能得如斯佳人。」
更有肆意胆大者,还偏头对姜妧笑了一笑,促狭打趣之意满满。
姜妧不是土生土长的古人,本没别的大家闺秀矜持守礼,却依旧在这起哄调笑中红了脸,惹得这些公子哥越发来劲。
祁晏右手握拳状抵唇,轻咳了两声,只是双眼直勾勾望向姜妧,其间分明满是愉悦的笑意。
姜妧像是被什么灼烫到,又羞又急地移开了眼,缓了缓神后,悄然起身。
「唉,想不到我也有吃狗粮的一日。」我悠悠长叹道,分外感慨。
我可是虐文系统,怎么还来小甜文那套呢?
6.
「任务进度完成多少了?」姜妧走出宫殿,问我的语气里带着点自信。她自信祁晏爱她、珍惜她,不会让她落得个悲惨下场。
我沉默了很久,还是没忍心告诉姜妧,任务进度依旧一动不动,只打着哈哈道:「怎么?你这是不相信你的阿晏?」
「我当然信阿晏!」姜妧脱口而出,想都没想一下。
我执行过这么多次任务,每次任务都是女主报仇成功,彻底甩开男主,任务才成功。
唯有姜妧不同。
或许,到最后姜妧一生平安喜乐,任务进度条会瞬间拉满。
反正我打赌输了,也只能按照赌约,凡事都听姜妧的。
系统没统权啊。
我暗暗感慨完后,才发现姜妧不知何时,已经在一处亭子里坐下了。
我顿感不妙:「宿主,你是女主,夜黑风高,落单必有大事发生!」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姜妧将信将疑:「原书里,最近也没有什么大事会发生啊。」
「原书里有册封祁晏为太子吗?有册封你为太子妃吗?有赐下两道圣旨给姜姈吗?」我深觉头疼,一连三问。
姜妧是穿越女,还穿越过来十年,肯定会对剧情产生影响。
只不过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影响,姜妧会让剧情产生暂时的偏差,但最终还是跟原书殊途同归。
比如原书祁晏虽未得封太子,最终还是荣登大宝。
「殿下难道不想争一争吗?」一道女声在这无边夜色中响起,我跟姜妧都很熟悉——
是姜姈。
姜妧所在的这座亭子没有结上宫灯,只在不远处,零零散散有两盏宫灯随风飘荡着,恰巧就在姜姈和一锦服华袍男子头顶。
姜妧隐隐约约看到两人,霎时绷紧了身子。
我安慰她:「你挑的这亭子够黑,他们看不见你。」
「万一他们过来呢?」姜妧并没放松下来。
也有道理,姜姈和男子看样子是要密谋大事,确实该找个昏暗些的地方。
可这两人的脚步偏偏停下了,男子声音响起,语调清朗,带着些许迷惘:「可父皇已封五哥做太子,我还能怎么争呢?」
「殿下是皇后娘娘所生,中宫嫡出,更有国舅一党支持,如今我姜家也愿意扶持殿下,以谋大业。」姜姈声音并未刻意压低,不难听出她的豪情壮志和势在必得。
姜姈想做的是皇后,至于皇帝是谁,她根本毫不在意。
不愧是高门贵女,世家大族耗费十数年精心培养而成,学计谋,学手段,不输男儿。
祁钰的脸映现在宫灯下,若暗若明。他迟疑许久,终是下定决心:「阿姈想让我争,那我便争上一争。」
「这本就该是殿下的。」姜姈笑得餍足,开口仿佛能蛊惑人心。
两人渐渐走远,不远处有两个宫人正在望风。
姜妧面色凝重,祁钰谋反,这又跟原文情节对上了。
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两下,就能让一切回到原本的轨迹,轻而易举地击碎姜妧的努力,无情地嘲笑着她有多不自量力。
纵然姜妧有心改变剧情,阻止祁钰造反,可她能怎么阻止呢?
是让祁晏让出费尽心机才得来的太子之位?
还是让姜妧把祁晏让给野心勃勃的姜姈呢?
姜妧有私心,况且祁钰谋反注定会失败,成功与否也不太能影响到主线剧情。
毕竟这是「拯救虐文女主」任务,姜妧顺心顺意才是正解。
「我会让阿晏小心防备着的。」姜妧叹了一口气。
若是祁钰谋反成功,恐怕祁晏和姜妧危在旦夕,不得善终,要做一对亡命鸳鸯。
谁让姜姈长了颗又冷又狠的心呢?
原书中的姜妧,性子柔善温良,被当作棋子嫁给落魄皇子祁晏,后认出祁晏是自己曾救过的少年,可这救命之恩却被姜姈冒领。
姜妧不怨不怪,心疼祁晏命苦,倾心照顾,始终陪伴在其身侧。
祁晏渐渐崭露头角,最后竟把祁钰逼得孤注一掷,不得不反,祁钰造反失败后,姜姈仗着对祁晏的「救命之恩」获封皇贵妃。
虽然姜妧伤心嫉妒,可对姜姈还是抱有善意的,毕竟姜家满门抄斩,也就只剩她们姐妹俩在这深宫里了。
谁知姜姈压根不领情,直接把姜妧构陷进冷宫,再硬生生把她折磨至死。
7.
「看来还是会跟书中一样,他们并不着急动手。」
时间晃晃悠悠走着,眼看着姜妧婚期将近,祁钰还毫无动静。
养精蓄锐,姜父这个主将也要等到姜妧大婚后,才能回到大军中。
大婚前一日,姜父难得叫了姜妧去书房,这对名义上的父女俩久违地单独相处。
两人相对而坐,相顾无言,满室寂静。
姜父是武将,一身气势逼人,犀利地打量了姜妧一番后,终于开口打破了这僵局:「不知不觉间,你已长这么高了。」
姜妧抿唇,浅笑回道:「父亲事多繁忙,自不会留心这般小事。」
我能从姜妧的语气里,听出来些忿忿和嘲弄。她不大看得上姜父,觉得姜父不配为人夫,也不配为人父。
姜妧生母跟姜父指腹为婚,青梅竹马,称得上「天作之合」,可谁知姜父还未成婚便养了外室,便是姜姈生母。
若不是姜姈生母怀了姜姈,央求姜父给腹中孩儿一个名分,只怕姜妧生母还要被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活在蜜罐里。公婆体恤,夫君疼宠,真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两个女人碰面时,一个身怀六甲,肚子高高隆起;一个小腹微凸,以手相抚。
姜妧生母本就临盆在即,急怒之下,立马发作,最后难产而亡。
「你这脾性得改改,身为太子妃,要贤惠大度,你连你妹妹都容不下,以后又怎么容得下别人?」姜父沉着脸,低声训斥着。
姜妧笑出了声:「贤惠大度?我母亲命都赔了,给你那心上人让出位置,你可曾念过她半点好?」
姜父脸色更黑,拍案而起:「你母亲若真大度,便不会早产!」
竟是把难产一事的责任推到姜妧生母身上,不能接受夫君另有新欢、珠胎暗结,不能喜气洋洋地把人迎进门,这便是善妒,是不贤惠,是错。
话不投机半句多,姜妧起身欲走。
「你明日便要嫁人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今后的路,是苦是甜你都得自己受着。」姜父火气骤降,低垂着眼,竟生出两分落寞之感。
姜妧原地站定了好一会儿,终是一言不发,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太子迎娶正妃,排场极大,风光隆重。就是苦了姜妧,天擦亮便起床梳洗打扮,头顶着十数斤的凤冠,直至天黑送入洞房后,才总算松快下来。
姜妧卸下钗环浓妆,刚吃了点清淡粥菜,身着喜服的祁晏突然推门而入。
「妧妧……」祁晏一身酒气,一把便把正发愣的姜妧圈在怀里,语带缱绻,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姜妧羞极,原本雪白的小脸此刻红得格外娇艳,娇嗔道:「你身上臭得很,快去沐浴!」
「你们都退下吧。」这是对房里的嬷嬷和丫鬟们说的。
屏退下人后,祁晏又扑上来:「一起洗……」
后面的事我就不知道了,姜妧把我这个看热闹的系统的五感关了。
等到第二日清晨,我才恢复五感。
「你昨晚……你以前没用过试婚宫女?」姜妧扭扭捏捏。
祁晏低笑一声,宠溺道:「还不是怕有人打翻醋坛子?」
「那难怪……」
「是孤昨日没让妧妧得趣?天色尚早,还能再战一场……」
这是我不花钱就能看的吗?
我可是最最纯洁的系统!
诶,这五感怎么又关了?!
8.
姜妧在东宫过了一段极其舒适快活的日子。
东宫没有侧妃通房,只有祁晏姜妧两个主子。小夫妻俩恩爱和睦,祁晏处理政务,姜妧就在一旁看账本,书房里总是情意融融。
每逢休沐,祁晏便以体察民情为由头,带着姜妧出门游玩散心。
又是一年深冬,屋外大雪纷飞,一眼望去是白茫茫的一片,屋檐下冰凌尖正滴着水。
屋内却是一片热气腾腾,桌上的暖锅早就烧开了,旁边放着十数盘洗净切好的食材。
「再弄些鲈鱼片来。」姜妧吩咐婢女后,小心翼翼地把手中端着的蛋糕放下。
今日是祁晏和姜妧结婚一周年纪念日,古人也许并不过这个日子,但姜妧毕竟是现代人灵魂,折腾了一下午,勉强做出一个蛋糕。
我仔细看了一眼:「这卖相是认真的吗?」
奶油都没抹匀。
「没事,阿晏会喜欢的。」姜妧咧嘴笑,抬头望了望窗外,「阿晏今日怎么还没回来?」
外头天色已经擦黑。
暖锅的水加了两回后,祁晏还是没回来,宫里倒是来人了——
请姜妧入宫。
一进殿,就见祁晏正跪在地上,肩背挺直,似是雪中劲松。
皇帝坐在上方,面色阴沉,显然极为不愉,见到姜妧进来后,冷斥道:「朕还从不知,太子妃竟如此跋扈善妒。」
「是儿臣不愿纳侧妃,和太子妃无关。」祁晏眉头紧皱,冷声道。
「好,好得很!让你纳个侧妃,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忤逆朕,莫不是这把龙椅上坐着的不是朕,是你?!」
这话说得有些重,姜妧连忙跪下想替祁晏辩解,可皇帝已经勃然大怒,哪里还想再看见他们,只摆手让他们赶紧滚出去。
无边夜色,风雪交加,两人沉默地走着,雪落在祁晏的肩上,一片又一片。
原本落后祁晏半步的姜妧,突然加快步伐,握住祁晏的手。
「冷吗?」祁晏微低下头,放低声音询问。
「不冷。」姜妧摇摇头。
两人又不再说话,在这漫天风雪中,双手紧紧相握,依偎着往前走去。
只有我听出来姜妧说「不冷」时,略带哽咽。
只有我看见姜妧微红的眼眶,以及眼中闪烁的泪光。
也只有我知道,主线进度依旧一动没动。
次日,雪停了,宫中传来废黜太子的圣旨。
姜妧大惊失色,祁晏倒是波澜不惊,手不带一丝颤抖地接过那道有些刺眼的明黄圣旨。
传旨太监走后很久,姜妧还是没缓过神来。
不纳侧妃,便被废黜太子之位,确实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系统,阿晏最后会继承皇位吗?」姜妧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切地问我。
「会。」
我没骗姜妧,进度条没变过,她和祁晏的结局自然也不会变。
姜妧松了一口气,总算能分出心来安慰祁晏:「阿晏,父皇一时生气,等他气消了就好了。」
「只要妧妧欢喜就好。」祁晏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低低叹道。
也不知是说给姜妧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9.
又是一个休沐日。祁晏被废后,空闲时间多了不少,可眼下正是风口浪尖,两人商定好了不出门,归置新家。
祁晏不再是太子,自然得搬出东宫。
却不料有不速之客上门——
是祁钰和姜姈夫妇,他们已经完婚了。
做妇人打扮的姜姈丰腴了些许,阴阳怪气道:「姐姐怎么还是这么小气?你知道现在外头都在传你是狐狸精,是妖女吗?」
祁晏被废这事,祁钰和姜姈肯定脱不开干系。
「是啊,嫂子,你都不知道大臣们如今是怎么说五哥的。沉溺美色、不堪大用这些话都算好听的了。你若是真心疼五哥,就该主动替他纳两房……」祁钰马上接过话,看起来倒真像是关心兄长的好弟弟。
「够了。」祁晏出声打断,脸色不大好看,「府中还未收整好,就不招待七弟和弟妹了。」
把祁钰和姜姈赶走后,祁晏脸色依旧难看,生硬地留下一句:「我去书房。」便起身急急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祁晏和姜妧看起来仿佛还跟从前一样,白日有说有笑,夜晚交颈而眠。
只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别扭什么,他们从未争吵过。
两人渐渐越发沉默,有时相视无言,祁晏就会默默移开视线。
「阿晏,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用晚膳时,姜妧试探着问了一句。
祁晏筷子一顿,神色如常:「没有。」
姜妧还想说些什么,忽然脸色大变,翻江倒海地吐了起来。
太医急匆匆地来,笑嘻嘻地走,姜妧怀孕了。
祁晏手足无措,像是对待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还在发懵的姜妧。
这一抱,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若有似无的隔阂,仿佛全都消融了。
可惜,只是仿佛。
姜妧怀孕三个月时,皇帝有意替祁晏纳个侧妃,这回,祁晏没再拒绝。
侧妃抬进门那晚,祁晏头一回没跟姜妧共眠。姜妧辗转反侧,四个多月大的肚子让她有些喘不过气,窗外一声鸟啼,她悄然落下泪来。
姜妧伸手抹去泪痕,小腹处传来一下胎动,姜妧愣了好一会儿,渐渐哭出声来。
我刚想开口安慰,进度条动了!
「宿主,任务进度已完成三分之一。」我提醒姜妧。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祁晏纳侧妃,这就是原文中的剧情啊,怎么任务进度条忽然动了呢?
侧妃进门的第二日,祁晏又被立为太子。
「算算日子,皇帝也快死了。」姜妧冷着脸,在院子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熟知书中剧情的我立马回道:「下个月。」
死于,祁钰造反。
祁钰造反失败,皇后刀架皇帝脖子,让祁钰带着姜姈逃出京城,然后转头就把皇帝脖子抹了。
祁晏登基,封姜妧为皇后。
我看着搬进凤仪宫,却依旧沉迷晒太阳的姜妧,无奈道:「宿主,你全家都要被砍头了。」
10.
进度条好不容易拉了一截,姜妧却不趁热打铁,整日只知道眯着眼睛晒太阳。
「砍吧,千万别漏掉谁。」姜妧眼睛都没睁开,风轻云淡,似是压根不放在心上。
祁钰姜姈逃了,可姜父这些乱臣贼子却逃不掉,都被关在天牢,等着被抄家问斩。
我没再多话,姜妧却睁开眼问我:「我能怎么救他们呢?」
「你可以向祁晏求情。」
哪怕政务再繁杂,祁晏每日都会抽出点时间,来陪姜妧晒太阳。
像是愧疚,又像是在补偿。
刚提起祁晏,他就到了,眉心带着点疲倦。
「阿晏。」姜妧淡淡开口。
也许是太久没听见姜妧这么叫自己,祁晏喜不自胜,连忙握住姜妧的手:「我在,妧妧……」
姜妧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打断道:「放了我父亲。」
祁晏的笑容僵在脸上,眉心的疲倦烦躁又浮现出来:「我刚登基,他犯的是谋逆大罪,我怎么放过他?」
姜妧又闭上眼,轻轻挣开了祁晏的手。
祁晏怔了一下后,没再像之前一样哄姜妧,冷笑着甩袖走了。
我看着姜妧眼角的濡湿泪意,叹了口气:「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姜妧和祁晏都很清楚,姜妧求情不是真的想救姜父,她是在耍小性子,是在试探,试探在祁晏心中,到底是江山重要,还是她重要。
「我是不是很自私?」姜妧嗓音苦涩喑哑,「阿晏被废除太子之位,我知道他会登基,可他不知道。我看着他一日比一日消沉,别人会嘲弄他、挖苦他,就像他小时候遭受的那样,可我还是没办法为他纳侧妃……」
「我以为我能接受的,别的女人能都接受。可侧妃进门的那个晚上,我才发现我还是接受不了,我永远都接受不了。」
我作为旁观者,自然知道问题所在:「你跟别的女人不同,你不属于这个时代,你有自己的思想。」
那些束缚女性的陈规陋习,世人的口诛笔伐,爱人的无法理解,通通都不能改变来自思想解放后的姜妧。
姜妧和祁晏的这段爱恋,要跨越的不仅是时空,还有完全相悖的思想。
无法退让,也无法妥协。
姜妧的肚子愈来愈大,她越发不安,时常从睡梦中惊醒:「系统,孩子会平安吗?」
我沉默了很久,还是老实告诉姜妧:「我不知道。」
原书里姜妧也怀过一个孩子,没生下来,冷宫中姜妧死时是一尸两命。
「系统,你帮帮我。」姜妧难掩憔悴浮肿,「我愿意做任务。」
我的宿主终于愿意做任务了,我很感动:「你只有两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杀了姜姈。」
「第二个任务,杀了祁晏。」
11.
这两个任务,就像是在替原本的姜妧报仇。
原本的姜妧一尸两命,死在冷宫中,姜姈是直接凶手,祁晏是间接凶手。
要不是祁晏的纵容,姜姈又哪来那么大的胆子?
姜妧沉默良久,问我:「可以只完成一个任务吗?」
我也沉默了很久:「你先完成一个再说吧。」
自那天不欢而散后,祁晏再没来过凤仪宫,倒是新纳了三四个妃子。
更不用说姜姈,都不知道如今在哪里躲着。
姜妧临盆之际,姜姈押着祁钰进宫。没人知道姜姈到底做了些什么,只知道她走了一遭金銮殿,就从七皇子妃摇身一变,成了皇贵妃。
「姐姐啊,你如今可真憔悴,真丑啊。」姜姈满头点翠,浓妆艳抹,指尖染着鲜红的豆蔻。
姜妧不施粉黛,蹙眉看着眼前找上门来的姜姈,好笑道:「这就是命运吗?」
命运让一切按照原本的剧情走。
「你还真是持之以恒。」姜妧眉眼冷冷。
姜姈伸手,想要抚上姜妧高高隆起的肚子:「一块玉玺,倒是让咱们姐妹团聚了。」
姜妧忙后退身子,不让姜姈碰到自己的肚子。
祁钰造反,带走了姜姈和传国玉玺。
看样子,姜姈用玉玺换了荣华富贵。
姜姈悬在空中的手一顿,然后继续逼近姜妧,娇笑着:「姐姐躲什么?皇上在床上如此生猛,说不定妹妹这肚子也快有动静了呢。」
姜妧的手攥成拳头,越握越紧,脸色越发苍白:「滚……」
话音未落,姜妧后退着后退着,一脚踩空阶梯,鲜艳的血从她腿间渗出……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姜妧,她躺在床上,面无血色,不哭也不笑,就像是一个木偶。
祁晏单膝跪在床边,面上悲痛,他紧紧握着姜妧的手,哄着她:「妧妧,我们还会有孩子的,还会有的。」
姜妧沙哑着开口:「杀了姜姈。」
「她手中还有玉玺……」祁晏还想说些什么。
姜妧抬眸,看着祁晏,没带什么感情,可祁晏突然就改了话头:「朕,会赐她毒酒,为我们的皇儿报仇。」
「现在。」
「……好。」
祁晏的心腹太监离开后,祁晏低下头,用脸贴着姜妧的额头,哽咽道:「阿晏知错了,妧妧原谅阿晏一次,好不好?」
姜妧迟迟不语,我插了一句嘴:「宿主,第一个任务已完成。」
姜妧闭上眼睛,泪水顺着太阳穴滑落进三千青丝里,她说:「太晚了。」
一代帝皇,忽然掩面放声痛哭,祁晏知道,姜妧不要他了。
此后二十年,姜妧终日待在凤仪宫内,始终避而不见祁晏。
祁晏解散后宫,姜妧置若罔闻。
祁晏一宿宿地立在凤仪宫外,无论寒冬酷暑,姜妧视而不见。
姜妧把自己关在凤仪宫里,听我说些大千世界的逸闻趣事,还种了一大片蔷薇。
蔷薇盛放时,姜妧静静坐在花丛旁,也不说话,就看着花随风摇曳。
我有时候会问她:「真的不原谅祁晏吗?」
姜妧看着蔷薇,淡淡地笑:「我已经错过一次了。」
祁晏的身子也不是铁打的,渐渐熬坏了身子骨,缠绵病榻。
姜妧终于愿意去见祁晏一面,龙榻上的祁晏苍老了很多,大半头都是白发,一看见姜妧就红了眼眶,颤着声唤着:「妧妧……」
12.
「阿晏。」姜妧笑着开口,像他们还相爱时那样唤他。
祁晏眼里亮起一道光,颤颤巍巍支起了身子:「妧妧,这一世是我负了你,若有下一世,我们就做对寻常夫妻,春日一同赏花,夏天在院子里纳凉,等到入秋,去登高爬山,冬天在屋里吃暖锅……好不好?」
话说到一半,祁晏就落下泪来。
这样的日子,他们有过的啊。
「不好。」姜妧的眼里也有泪意,似是想起了他们成婚第一年时,两人曾有过的美好,可她终究摇了摇头,把一粒药塞进了祁晏嘴里——
是我出品的毒药。
祁晏的生命走到尽头,姜妧问我要了毒药,送祁晏最后一程。
也算是完成第二个任务。
系统出品,必是精品。
不出片刻,祁晏就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气若游丝。他忍着疼闷哼,眷恋地望着姜妧……
「恭喜宿主,你已完成任务,随时可以脱离这个世界。」
「立刻脱离。」
姜妧回头看了眼死而无憾的祁晏,清浅地笑了:「有些事,错过一次便够了。」
一道白光闪过,姜妧消失了。
至于我的任务评级嘛,
那当然还是「完美」!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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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24 11:2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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