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表妹接来身边那日。
我就隐隐约约觉得,我们这桩婚事……
怕是不成了。
1
我们家的人,多少沾点毛病。
我娘柔弱不能自理,我爹偏执占有欲强,我哥自小就是个剑痴,我祖母更厉害,她是天山上的白莲。
而我,是个疯子。
2
秦柯的表妹失踪了。
在我告诉他我不喜欢他表妹后,她就失踪了。
城内流言纷纷,都说是我害了他表妹。
原因嘛,是嫉妒。
嫉妒他那表妹生得貌美如花,娇憨讨喜。
秦柯的表妹姓宋,名玲珑,我见过两回,长得确实可爱讨喜,但我从未嫉妒过她。
铜镜里的少女,明艳逼人,灿如烈阳。
丫鬟明珠撩开珠帘,打断了我的思绪。
「小姐,秦少爷来了。」
「他是什么神情?」
我理了理鬓发,急声询问。
「秦少爷他情绪虽有些低落,行事倒也稳重,应当不是个拎不清的。」
我抬起下巴,冷哼:「本就不是我害了宋玲珑,有什么好怕的。明珠,随我去前厅!」
一炷香后,我脚步匆匆赶去前厅。
3
「秦柯,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害你表妹。」
我径直走到秦柯身边的椅子上坐下,赌气不去看他。
「灿灿,我当然信你,表妹她许是回乡下了,我已经派人去找了,你不要担心。」
担心?
我才不会担心。
我松了一口气,不管如何,他信我就好。
秦柯在我面前蹲下,握着我的手,安慰道:「灿灿,你不要怕,万事有我。外面的人胡说八道,咱们不理就行了,等找到表妹,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秦柯,快些找到你表妹,咱们就成婚,好吗?」
我回握着他的手,语气急切。
京城又有消息传来,若再不成婚,我怕是在劫难逃了。
4
时间飞快,转眼已过了一个月,宋玲珑仍无消息。
秦柯派去乡下问询的人也迟迟未归。
我虽然不太喜欢宋玲珑,此时此刻,也不免为她担忧。
反倒是秦柯,一日赛一日地悠闲,丝毫不见着急的意思。
他甚至还有心思上门来商议婚事。
我哥在院子里练了三套剑招后,我终于收拾妥当,请他进屋。
他将剑收回剑鞘,妥帖地抱在怀中,这才看向我道:「灿灿,秦柯来了。」
我惊愕地站起身,问道:「宋玲珑找到了?」
我哥摇头,茫然问道:「不知,宋玲珑是谁?会用剑吗?」
我拍了拍额头,脚步匆匆去见秦柯。
他带了礼物来,满满的摆了一院子。
我脚步不停,直奔正厅,看见我爹正揽着我娇弱的阿娘频频点头。
秦柯目不直视地盯着我爹,满脸孺慕之情。
这场面太过诡异,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柯!」
我唤了一声,成功吸引三人的注意。
5
「宋玲珑呢?」
秦柯的目光有一瞬躲闪,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没等我想明白,他已经温声笑了起来:「外人都说是灿灿害了我表妹,他们却不知道,灿灿最是嘴硬心软。」
「过去这么久了,只有灿灿还关心我表妹。」
「秦柯在此替表妹道一声谢,不过灿灿可以放心了,我表妹已经安全返回家中。」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书信来,递给我,温声道:「这是信使刚送来的书信,是表妹写的平安信,灿灿也看一看?」
我接过书信,盯了半晌,最终没有拆开。
如今我同他还未成婚,总不好去拆他的信件。
我将信塞回他手里,随口夸道:「你表妹还会写字,真是不错。」
秦柯愣了一瞬,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表妹虽然长在乡下,也是进过几天学堂的,略识得几个字。」
听到他这话,我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不安。
我冷哼道:「你倒是了解她!」
秦柯将信塞回怀中,看着我打趣道:「灿灿这是吃醋了?」
没等我回话,他又欢欢喜喜道:「灿灿,你说过的,找到表妹,咱们就尽快完婚。」
当着长辈的面,他竟如此不知收敛。
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在我爹揶揄的笑声中跑出门去。
6
宋玲珑安全返乡,我心中的大石终于落地。
想来,前两次相遇,她向我求救,不过是耍的把戏,就为了在秦柯面前争风吃醋罢了。
果真无聊。
我百无聊赖地看着长长的礼单,思绪万千。
我爹是戍边大将军,拖家带口驻扎在幽州已有十余年。
因为先皇留有口谕,所以当今圣上待我爹并不薄,吃穿用度上的赏赐从未亏过我爹。
又因为太后娘娘不喜我祖母,所以圣上一直未曾召我爹进京。
先皇和太后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使我爹处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上。
还好我爹对这些从不在乎,他眼里心里只有我娘一个人,是那种恨不得将我娘别在裤腰带上的在意,外人多看两眼,他都会暴跳如雷,嚷着要去挖了人家的眼睛。
每一回,都是我娘娇娇柔柔唤一声「夫君」他才压下脾气,温声去哄我受了惊吓的阿娘。
我爹偏执占有欲强,我娘柔弱不能自理,他俩简直是刚柔并济,天生一对,绝配!
爹娘你侬我侬,导致我和我哥自小就没感受过父爱和母爱,我和我哥是祖母一手拉扯大的。
据说祖母年轻时,同先皇有过一段情。
后来因为我祖母太过善良,先皇担心祖母不适应皇宫里的生活,这才忍痛割爱将祖母让给了祖父,成就了一段好姻缘。
我从祖父留下的手札中悟到了,祖母此人,真乃天山上的圣洁白莲,对待多次暗害她的情敌,她始终如一地选择原谅,最后,竟成功感化了情敌,使那情敌跪在她面前痛哭流涕,忏悔不已。
而我祖母,端坐堂前,微微一笑,红唇微启,柔声道:「我从未怪过你!」
那个情敌,正是如今的太后。
如此看来,太后不愿再见我祖母,也是情有可原。
7
长辈一个比一个不靠谱,教得哥哥和我也一个赛一个的不着调。
哥哥自小爱剑,随着年龄的增长,已经到了嗜剑如命的地步。
某天,我爹良心发现,想到要去关心关心儿子,替儿子物色一个媳妇儿回来的时候,哥哥茫然问道:「媳妇儿有什么用?像阿娘那样的,只会耽误我练剑。」
我爹沉默了许久,同我哥打了一架,结果没打赢。
从那之后,他再没提过要给我哥娶媳妇儿这件事。
至于我……
幽州人人都知道,将军府里头,住着个疯丫头。
身为闺阁女子,我出门却从不蒙面纱,不仅如此,我还和市井无赖打架,和乞丐称兄道弟,和萍水相逢之人比酒量,和男人一道逛花楼……
女儿家该做的女工我一天没碰,男子汉该做的事情我一件没落下。
起初,我爹娘不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京城传来消息,爹娘匆匆要将我嫁出去却没人愿意娶时,他们终于醒悟了。
一家子人,除了心如止水的祖母和眼中只有剑的哥哥外,纷纷急得抓耳挠腮。
正在阿爹阿娘和我束手无措时,秦柯出现了。
他生得一副好皮囊,很容易得到别人的信赖,再加上谈吐不凡,气质卓然,轻易就征服了我爹,还有我。
他自称是落魄官宦子弟,爹娘故去后心灰意冷,毅然前往边关是为磨炼心性。
为保谨慎,我爹还写了书信千里迢迢送去长安,就为打探里京城是否有秦柯这号人物,若有,人品如何。
信件来回,折腾了数月才送到阿爹手中。
那信中,洋洋洒洒全是对秦柯的夸赞和对天道的不满,愤懑秦柯一身才气,却要受此磨难。
磨难不磨难,我爹是不关心的,但是那些称赞,他一一说给我听,劝慰我要把握时机。
我本就对秦柯颇有好感,哪里还会拒绝。
8
我和秦柯的婚事就此定下。
阿娘自告奋勇要教我绣嫁衣,劳神了一个下午,在我刺破第十根手指头后直呼:「带不动!」
候在门外的爹急忙奔进来,将我阿娘抱在怀里,心疼地埋怨:「我就说了,她是烂泥扶不上墙,你非要劳神教她。累坏了吧?让为夫看看你的手……」
我看了看我娘光洁如玉的手,再看看自己血流不止的手,在寒风中凌乱。
直到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我才哀号出声。
次日,秦柯一脸疼惜地替我上药。
他苦着脸,仿佛被戳破手指的人是他,恨声道:「做这劳什子针线活干吗?我们家是买不起嫁衣吗?」
「君所言甚是,灿深以为然。」
我好笑地附和他。
秦柯红了脸,沉默片刻,他突然道:「灿灿,其实我很早就见过你。」
「你远在京城,如何见过我?」
「在秦……府中的书房里,有一幅画像,画中女子容颜精致,神采飞扬,正在同人划拳拼酒,眉宇间的洒脱被画师描绘得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呔,哪个小贼,偷偷画了我的画像也不吱一声,竟带去了京城!
「除了你,还有别人见过我的画像吗?」
秦柯有些不自在的点头:「那时我年少轻狂,邀了很多朋友来家中观赏。灿灿,你信我,现在我只恨不得将你藏起来,哪里舍得让别人来看你。」
少年的情话毫无技巧,诚恳又急切,轻易就能打动人心。
我努力抑制上扬的唇角,追问:「那画像呢?快给我看看。」
秦柯落寞摇头。
「爹娘故去后,我落魄了好些时日,待回过神来时,书房里珍贵的字画都被恶奴卷走,不见了踪影。」
「秦柯,你莫不是在骗我?」
为引开他的注意,不教他去回忆伤心往事,我故作怀疑地问。
「我怎么会!灿灿,那画像上写着四个大字:山河同灿,以往我不解其意,可是遇到你之后,我才知晓,山河是你哥哥童山河,同灿是你,童灿。」
他果然中计,急切地解释。
我轻声笑,嗔道:「呆子!」
9
我和秦柯议定婚事那些日子,没怎么见过面。
阿娘说是为了避嫌,还将我关在府里不让出门。
每日清晨,我院子的墙头上总会出现几包零嘴,都是我爱吃的。
我唤明珠搬来木梯,爬到墙头上,等秦柯出现。
暮色降临,华灯初上。
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果真如约而至,他怀里抱着一堆吃食,狼狈地四下张望。
我坐在墙头,看他草木皆兵的模样,「扑哧」笑出声来。
少年闻声抬头,看到是我后惊喜不已,怀中的吃食散了满地,他却不自知。
他说:「灿灿,我好想你!」
我大抵是脸红了,脸上的烫直烧进心里,暖乎得快要溢出来。
「秦柯,我也想你了!」
得到回应的少年愈发欢喜,痴痴地望着我,我也痴痴地望着他。
「两个傻蛋!」
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我爹叉着腰出现在秦柯身后。
我惊叫一声,跌下墙头,还好有明珠护着才没摔伤。
刚爬起身,就听墙头外传来秦柯的惨叫:「岳父大人,手下留情,小婿再也不敢了,啊疼疼疼……」
10
婚事敲定后,家里不再拘着我。
我和秦柯总是约着一起外出游玩。
城里的人知道我和秦柯有了婚约,又见他生得好看,偷偷提醒他不要被我骗了去。
好几次被我碰个正着,我含笑看他,朗声问道:「秦大公子,你可要想清楚了,你将来要娶的这位夫人,是幽州城里出了名的疯丫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祸害。」
秦柯将手背在身后,仰天长叹一声。
「如此祸害,便让我来收了吧,往后,就只祸害我一人。」
话说到一半,已然脉脉含情地望向我。
四周看热闹的人「切」了一声,纷纷散去。
这些时日,有秦柯陪着,我玩得更疯。
我带着他和市井无赖打架,和乞丐称兄道弟,和萍水相逢之人比酒量,和他一道逛花楼……
我带他爬上幽州最高的山,俯瞰万家灯火。
我为他租来幽州最贵的船,领略湖光山色。
我们相约起了个大早,只为肩并肩躺在房顶上看初升的朝阳。
彼时我觉得,情爱一事,真是世间最美好的东西。
它能带给人无穷的欢乐,让人忘却悲伤,充满希望。
11
我以为我和秦柯会日日如此开心,持续到长长久久。
直到他从乡下老家接来了他的表妹,宋玲珑。
第一次见秦柯的亲人,我心中无比忐忑,偷偷为表妹准备了一份礼物。
那是一支雕着梨花的金簪,花了我一半的积蓄。
宋玲珑在接过簪子后却大惊失色,惨白着脸将簪子狠狠掷于地上。
秦柯脸色阴沉,瞪着宋玲珑,一字一顿道:「捡起来,同灿灿道歉。」
宋玲珑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看不见了,摇摇欲坠立在原地。
送出去的礼物被人丢在地上,我只觉尴尬和难堪,俯身捡起地上的簪子,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秦柯的呼喊声,我捂住耳朵,跑得更快了。
胡乱擦掉脸上的泪水,我将簪子「啪」一声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你不是说,这个簪子最好看,是小姑娘们都爱的样式吗?你骗我!」
见我这副模样,掌柜悻悻地低喃:「确实如此啊……」
我「哇」一嗓子哭出声:「那……那为什么她不喜欢?呜呜呜……不喜欢就算了嘛,为什么要丢在地上……」
哭够了,掌柜收回簪子,让我拿着我的银子回了家。
当天下午,秦柯就来同我道歉。
他说:「灿灿,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表妹她没有恶意,她只是害怕看到梨花。」
我忍下满腹委屈,不解地问:「表妹为何会害怕梨花?」
「她娘死在梨树下,所以她害怕梨花。」
我歉疚地低下头,闷闷地道歉:「秦柯,我不知道,我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灿灿是为了我。」
他打断我的话,握住我的手。
「秦柯,改日我去你府上向表妹道歉。」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此事是我不对,我该道歉的。
12
过了两日,我去找玲珑道歉。
秦柯刚好不在府里。
我拦住伺候的丫鬟,笑道:「没事,我是来找表小姐的。」
丫鬟恍然大悟,犹豫看向我,推辞道:「童小姐,不然等少爷在时,你再来找表小姐吧。」
我大怒,不顾阻拦往后院走。
那丫鬟见拦不住我,尖声叫道:「快去找少爷回来!」
我懒得理她,只横冲直撞往前走,逢人便问:「表小姐宋玲珑住在哪里?」
小丫鬟见我如此凶悍,经不住吓唬,哆嗦着将玲珑的院子指给我。
我径直走向玲珑的院子,心下却只觉怪异。
为何秦府的丫鬟对于表小姐的态度如此奇怪?
还要拦着我去见她?
踏进院里,我隐约听到一阵婴童啼哭之声。
心中怪异感愈发浓厚,我循着声音走去。
还未靠近,就听身后传来秦柯的声音。
「灿灿,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的声音不同往昔,我只觉头皮发麻,不敢回头去看。
「表妹,灿灿来看你,还不出来迎接?」
他扬声催促。
隔着两三间屋子的房门被打开,宋玲珑站在门口,脸色一如往昔的惨白。
我压下心中怪异,含笑跑向宋玲珑,亲亲热热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冻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强忍住丢开她手的冲动,我咬紧牙关笑道:「表妹,前几日是我不对,你不要生气好不好?」
宋玲珑并未答话。
秦柯呵斥道:「如此不懂礼数,是要我给你请个教习嬷嬷吗?还不向灿灿道歉!」
宋玲珑抖了一下,声如蚊蝇,断断续续道:「表……表嫂,对不起……」
「秦柯,」我怒道,「你干吗吼她!你出去,我要单独和表妹说话!」
「灿灿,你不要生气,我出去就是了。」
我注意到,他出去时,眼含警告地看了宋玲珑。
「这人怎么这么凶……」我轻声嘀咕。
13
等秦柯走远了,我才拉着玲珑,轻声问:「表妹,院子里为什么会有婴孩啼哭的声音?」
「你听错了,还有,谁是你表妹?」
她直直盯着我,桀桀怪笑,凉飕飕地道:「你就是下一个我……」
「你说什么?」
我甩开她的手,恐惧地后退了两步。
「童灿,表嫂,你救救我……」
「不不……你快走,快走……」
「你就是个贱人!哈哈哈……滚出去!」
宋玲珑疯了,她直直盯着我,又哭又笑,情绪激动。
「宋玲珑!」
巴掌声响起,宋玲珑白皙的脸颊印出五根指印,片刻就肿得老高。
可见秦柯下手有多狠。
我第一次没有因为获得了偏爱而感到开心。
宋玲珑来后,秦柯就变了,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少年。
我无比确信,他有事瞒着我。
14
我决定把事实告诉秦柯。
若是我都不能坦诚以待,又有何面目要求他对我开诚布公?
我已经决定好往后余生都要跟他在一起,我该信他。
夫妻之道,在于彼此坦诚和信任。
若是他不愿意先走出这一步,那就由我来走。
秦柯似乎消瘦了几分。
我的到来,令他十分惊喜。
「灿灿,你不生气了吗?」他问,小心翼翼的样子令人心疼。
我摇头,上前握住他的手。
「秦柯,我对你撒过谎。」
「我爹在京城的同僚来信恭喜我爹,太子明年要选妃,有人举荐了我。」
「可是我爹根本不愿意我进宫去,不仅我爹不愿意,我也不愿意。」
「偌大的幽州城,没有人愿意娶我,直到你来了。」
「一开始我选择嫁给你是被逼无奈,可是现在,我是心甘情愿的。」
「秦柯,对不起。」
他将我抱在怀里,闷声说:「不许说对不起,你愿嫁我,我很开心。」
15
我和秦柯用过午膳,他坚持要送我回去,被我拒绝了。
我满心欢喜,然而,没等出门,就碰上了宋玲珑。
她比以往更憔悴。
见了我,她神色激动,上前抓住我的手,尖声叫道:「救救我!救救我!」
她好好住在秦柯这里,为什么要我救她?
「表妹,你怎么了?」我不理解。
「都怪你,是你!你不要脸!」
她满脸恶毒,仿佛跟我有血海深仇。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她几次三番对我释放恶意,我也沉了脸。
恰好此时秦柯闻声赶来,呵斥丫鬟将宋玲珑抓起来。
我说:「秦柯,我不喜欢表妹!」
话落,我转身就走。
谁能知道,没过几日,宋玲珑就失踪了。
我爹也派人出去帮着找,毫无收获。
我惴惴不安,愧疚难当,担心玲珑出什么意外。
焦灼等了一个月,等来了她回家的书信。
16
秦柯邀我去听戏。
我爹严厉地告诫我,这是我们大婚前最后一次见面。
我跳上秦柯的马车。
车内淡淡花香扑鼻,极好闻。
我低头去看,角落里几片白色花瓣,安静地躺着。
秦柯还在门口跟爹说话,时不时扭头来看我。
我放下车帘。
我听到我爹催我们快走的声音。
我听到秦柯骑上马走到马车车窗旁的声音。
隔着一层薄薄的车帘,我听到他说:「灿灿,这戏很好听的,我以前在京城就常听。」
我弯下腰,将白色的花瓣捡起来,一片又一片包进手绢里。
我笑着答他,跟往常一样。
「真的吗?那戏叫什么名字呀?」
他说:「叫梁祝。」
我喃喃道:「那一定是极好听的……」
17
台上戏子咿咿呀呀,曲终落幕,四周啜泣声起伏。
我扭头去看秦柯,他的眼中已有泪光。
于是我也做出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你看,尽管我心里毫无波澜,也能装作难过的模样。
那秦柯呢?
我捂着眼睛,哽咽着说:「秦柯,送我回去吧。」
秦柯立马慌了,他揽着我,着急地道歉:「对不起,灿灿,我不该带你来看这么伤心的戏,都是我不好。」
我摇摇头,推开他,往他的马车处走。
秦柯追上来,我已经坐上了马车。
秦柯敲了敲车窗,问:「灿灿,我能进来吗?」
内心一道声音很想大声怒吼:「不可以!」
可是理智却告诉我,不可以如此反常。
我一手掀开车帘,一手捂住眼睛,故作惊慌地喊:「不要不要,刚刚哭过,太丑了,我才不要让你看见!」
秦柯没有怀疑,他低声笑,认真地说:「在我眼里,灿灿什么样都是最好看的。」
我扭捏道:「可是人家就是不想嘛!」
这是我第一次跟秦柯撒娇。
马车外的他叹了一口气,轻声说:「好想快点把你娶回家……」
我装作没听见,放下车帘,催促道:「我哭累了,我们快回去吃饭吧。」
马车启动,我靠着车壁,用力揉眼睛,感觉到痛后我停了手。
做戏就要做全套。
18
此时天色已晚,不细看应当看不出端倪。
马车停下,我匆匆跳下马车。
半掩半遮地捂住眼睛,露出发红的眼眶,我看向正要下马的秦柯,温声道:「秦柯,你快些回家去吧。」
「我们快要大婚了,阿爹见到你难免又要呵斥我们不成体统,我先进去了。」
不等他答话,我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在原地跺了跺脚,扭捏又羞涩地冲他喊道:「秦柯,我等着你来娶我!」
走出老远,我才听到秦柯欢喜地回答。
他说:「灿灿,照顾好自己,等我来娶你!」
我的脚步顿住。
他又说:「灿灿,用冷水敷敷眼睛,能消肿。」
我转身去看他,他站得笔直,见我回头,咧开嘴傻笑。
怀中用帕子包起来的花瓣似乎更烫人了,我提步,撑着一口气跑回我的院子。
事情没有查清,不便让爹娘为我担心,我思来想去,只能请武功最好的哥哥来帮我这个忙。
「明珠,去请哥哥过来!」
踏进房门,我急声吩咐丫鬟。
哥哥来得很快,手里仍然抱着他的剑。
挥退丫鬟,我关上门掏出手帕,摊开放在桌上。
桌子上躺着的白色花瓣,散发着淡淡幽香。
我轻声道:「哥哥,秦柯有别的女人了。」
我哥惊愕地看着我,问:「就凭这些花?」
我点头。
哥哥在我对面坐下,掏出他的剑,毫无波澜地说:「我去杀了他。」
我摇头。
「你还记不记得,有次阿爹阿娘吵架,阿爹故意去了城北那条街,还带回来一枝花。」
哥哥眉头紧锁,回忆了片刻,点头。
「阿爹当时说,这种花在北方极难养活,城里的权贵花大价钱将这花栽种了一条街,不过是为了讨来巡查的官员们的欢心。」
城北那条街道,多是勾栏妓院,余下的,全是老爷公子们豢养外室的宅子。
阿爹当初赌气去北街,带回一枝玉荷,任它馥郁的香气在厅堂扩散。
阿娘见了那花,簌簌落泪,当天夜里就带着我回了娘家,阿爹求了整整一个月,保证再也不去北街后,我娘才原谅他。
打那后,我家再见不到一枝花儿朵儿。
19
我遣了靠得住的小厮守在秦柯院门外牢牢盯着他。
五六日后的一天夜里,有消息传来。
我看着哥哥问:「哥哥,若是带上我,你有没有把握不被发现?」
我哥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摇头:「你太胖了,带着你,我追不上他!」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怒火,咬牙切齿地嘱咐:「你记得,千万不要暴露自己,看清楚他去了哪家妓院找了哪个姑娘就回来,一切小心。」
话音刚落,我哥纵身一跃,飞出了院墙。
我在原地坐立难安,脑海中一会是秦柯左拥右抱沉迷温柔乡的模样,一会又是哥哥被发现后被打到遍体鳞伤的模样。
如此焦灼等待了两个时辰,哥哥回来了。
他身上完好无损,只沾满了花香,浓郁得令人忍不住捂鼻子。
我蹙眉,捂着鼻子看向哥哥,急切地问:「哥哥,看清楚了吗?」
我哥摇了摇头。
我疑惑的表情还没摆出来,他说:「秦柯没有去任何一家妓院,也没有找任何一个姑娘。」
20
他没有去任何一家妓院,没有找任何一个姑娘。
他只是去了一个宅子,宅子里住着一个女子。
我哥趴在墙头观察了很久,没有见到那女子出来,只沾了满身的花香。
他怕露馅,就先回来了。
秦柯竟养了个外室?
我缓缓勾起唇角,轻声喟叹:「可惜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娶我的人。」
「若是没有他,明年太子选妃,要怎么拒绝呢?」
哥哥握着剑的手紧了紧,询问:「我去杀了那个女人?」
「不必,明天哥哥带我去会会她。」
送走哥哥,我就躺下了。
可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我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竟会甘愿做别人的外室?
可以做妻做妾,为什么偏偏选择做外室?
难不成,这种见不得光的,很刺激?
21
次日清晨,那小厮传信来,秦柯已经回府。
我用过早膳,同哥哥一道出了门。
马车是租来的,车夫是府里信得过的人,乔装打扮后没人知道他是将军府的下人。
「那宅子里奴仆并不多,我自己就能收拾,灿灿你进去后,多加小心。」
我胡乱点头,闭上眼睛假寐。
让我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车疾驰,很快到了地方。
这宅子地处胡同深处,没有我想象中的气派,就连牌匾都没有。
秦柯做事倒也谨慎。
哥哥去叩门,半晌后一个粗壮婆子打开了门。
她警惕地上下打量哥哥,又来看我,恶声恶气地问:「你们干吗?」
哥哥也不跟他废话,一脚踹开了门,将那婆子打晕在地。
我们畅通无阻地进了院子,映入眼帘的却是满室衰败。
我悚然想:原来秦柯喜欢的竟是邋遢的女子。
看这院子就知道,主人是个不修边幅的。
之后又跑出来几个粗壮婆子,哥哥剑未出鞘,一一将她们打翻在地。
哭号声此起彼伏,我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外面如此大的阵仗,主人家却还能坐得住,难道她睡着了?
22
我轻轻推开屋子,映入眼帘的却是未着寸缕的一具躯体。
瘦骨嶙峋的女子被麻绳绑着双手吊在床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伤痕。她发丝凌乱,挡住了脸,头无力地垂下,看不出是否还活着。
我关上门,从怀里掏出匕首割断绳子,撩开她的头发。
竟是宋玲珑!
她气息虽然微弱,倒也没有性命之忧,我松了一口气。
我用被子将她围起来,只觉心乱如麻。
秦柯在骗我。
他说玲珑回家了是假的。
他递给我那封玲珑写的信是假的。
他说玲珑是他的表妹也是假的。
若玲珑果真是他表妹,他怎么下得去手?
看着玲珑身上那些痕迹,我恨不得提刀杀了秦柯。
我情绪失控,不小心捏疼了玲珑。
她蹙眉,无意识地轻喃:「疼……求你……」
一瞬间,我只觉后悔。
她当初向我求救,我为何会觉得恐惧?
若是当初,我帮一帮她,她也许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不不不,这一切不怪我,应该怪的人,是罪魁祸首秦柯。
23
「灿灿,你还好吗?」
见我久久没有出去,哥哥担忧地敲了敲门。
我将玲珑裹得更严实了些,去开门。
「哥哥,是宋玲珑,她受伤了,昏迷不醒,你能不能帮忙去找个大夫?」
哥哥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到我手里。
「这是师父送我保命的药,你先给她吃一粒。」
「等天色晚了,我们直接带她回将军府请大夫,来回折腾,万一泄露行踪对我们不利。」
练武之人,总会带些伤药在身上,哥哥师父送的,必然不是凡品。
我折身回屋,倒了一碗水,喂玲珑吃下药。
药很有效果,玲珑不再蹙眉,睡了半个时辰后,她竟然醒了。
玲珑怔怔盯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童灿……」
她唤我,声音嘶哑。
「我的孩子没了……」
「我爹没了……」
「我娘没了……」
「我哥哥也没了……」
「我什么都没了……」
她的语气极轻,似乎在说很平常又不关她的事情。
我握着她的手,安慰道:「玲珑,我带你去将军府,你身上的伤都会好的。」
她轻轻摇头,答我:「我好不了了。」
「童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我点头,坐在她身边。
24
京城的秦宅,虽比不上达官贵族的宏伟,也算相当气派。
玲珑的爹经常会抱着她和哥哥秦柯,笑眯眯地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足矣!」
每每这时,贤惠温柔的秦夫人就会在一旁注视着父子三人,温声提醒:「小心些,不要摔着了孩子。」
秦玲珑及笄这年,秦柯得了一张画像。
画中女子率性恣意,同京中女子大不相同。
秦柯一眼就爱上了画中女子,并立誓非卿不娶。
也是同一年,宋少阳成了秦府客卿,机缘巧合下认识了玲珑。
他年少英俊,学识渊博,又会讨女孩子欢心。
玲珑不可自拔地爱上了宋少阳。
秦父秦母乐见其成,秦柯也视宋少阳为知己。
宋少阳孑然一身,为了玲珑,同意入赘秦府。
他们很快成了婚。
婚后的日子,玲珑过得很幸福。
直到半年后的一个夜晚,宋少阳再也掩饰不住禽兽的本性。
他竟用强玷污了玲珑的娘亲。
秦夫人不忍受辱,第二日就吊死在了院中的梨树上,当时的梨花,开得极好。
见到这一幕的秦老爷气急攻心,喷出一口血后,当场就咽了气。
宋少阳早就伙同外人,将她哥哥秦柯打断了腿。
他本打算,将玲珑卖入青楼,却发现,玲珑已有身孕。
为了孩子,宋少阳并未伤害玲珑。
他清点府中财宝,在书房发现了那幅画像。
宋少阳也同秦柯一般,爱上了画中的女子。
他四下打探,得知画中女子确有其人后,变卖了秦府所有的家产,一路北上。
途中,因嫌秦柯身体不便耽误行程,他一刀杀了秦柯。
又怕自己身份卑微,配不上将军府的千金小姐,他干脆顶替秦柯的身份活着。
路途千里,不怕有人拆穿。
他在城外的小镇上买了宅子,安排奴仆守着玲珑,要她安心待产,又要奴仆们称呼她为宋小姐。
他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不仅没有暴露自己,反倒俘获了童灿的真心。
玲珑生下孩子后,他以表妹的身份将玲珑接到身边,又用孩子的命威胁玲珑,不许她说出真相。
直到那日,我说不喜欢表妹。
宋少阳亲手掐死了自己的孩子,还将玲珑关在这别院,他不许她死,心情不好时就在她身上发泄。
25
「童灿,你是我哥哥爱过的人,我不会骗你。」
我扶着玲珑坐起身,翻箱倒柜找出一件极好看的衣裙替她穿上。
她说:「童灿,你头上的簪子真好看,能不能借我戴一戴?」
她说:「当日并非我故意,只是看到梨花,我就想起了我娘。」
她说:「抱歉……」
我坐到她身后,给她梳理头发。
她的头发打了结,我在屋里找到头油,梳了很久才挽起一个发髻。
取下头上的发簪,替她戴好,我又拿了铜镜放在她面前。
玲珑怔怔望着镜中的自己,轻声道:「真美。」
她说:「童灿,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
我看着她,欲言又止,沉默了一阵,我走出去,轻轻地关上了门。
屋外烈阳刺眼。
哥哥见我泪流满面,担忧询问。
我拉着哥哥一起坐在门外的台阶上,伏在他肩头,沉默了许久。
玲珑死了。
她用发簪刺进脖子,我和哥哥就守在门外,没有听见她痛呼一声。
鲜红的血染红了她白皙的脖子,染红了她漂亮的衣裙,染红了她身下的被子。
也染红了我的眼睛……
悄悄处理完玲珑的后事,哥哥搬去同秦柯同住。
其一,是为了调查秦柯。
其二,是为了阻止秦柯去别院。
26
玲珑的故事催人泪下,我却从来都不是一个相信片面之词的人。
27
我一边托爹爹派人去京城详细打探秦家的事情,一边着手准备和秦柯的婚事。
无论他是秦柯,或是宋少阳,我和他的婚事都会如期举办。
哥哥将一幅署名宋少阳的字画递给我,那上面的字迹,同秦柯用左手写出来的字一模一样。
秦柯用左手写出来的字,我只见过一次。
我同他玩闹,比谁写的字好看,赢的人可以提一个条件。
秦柯写的字,我自然是比不过的,所以我耍赖不让他用右手。
他欣然应允,用左手写了一个「灿」字。
我输了,他赢了一个吻。
哥哥给我的字画,「灿阳」二字中的「灿」,同那日他用左手写的,一模一样。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哥,按计划行事。」
我说。
28
我和秦柯大婚那日,是个艳阳天。
身着婚服的秦柯端坐在马背上,身姿挺拔,相貌英俊,一路行来,俘获了不少女子的芳心。
我神色平淡地盖好盖头,趴在哥哥背上。
秦柯没有亲人,我们拜的高堂只有我爹和我娘。
我们被推搡着送进洞房。
他双手颤抖着揭开盖头,眼含惊艳。
秦柯真的爱我,不似作假。
我握住他颤抖的手,笑问:「你抖什么?难不成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我很紧张……」
「灿灿,我向你保证,以后我一定视你如珍宝。」
他没有回答我的话,只信誓旦旦地许诺。
我亦笑了笑,没有说话。
喝过合卺酒后,闹洞房的人催他快些出去。
他看着我,满脸不舍。
嬉笑揶揄声阵阵,我拍了拍他的手,温柔嘱咐:「小心些,别喝醉。」
29
秦柯家的院子不比将军府大,我坐在屋里,都能听见外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不知过了多久,有丫鬟来报,说秦柯被宾客怂恿着要去骑马。
还未等我作出反应,又有丫鬟来报,说秦柯从马上摔了下来。
我急匆匆赶去前厅。
秦柯已经被抬回屋子,此刻正昏迷不醒地躺着。
白发苍苍的大夫看向我,叹息着摇头:「伤得太重,怕是此生再也站不起来。」
我怔怔站在原地。
宾客纷纷告辞,临行前将「恭喜」二字换成了「节哀」。
我眨了眨眼睛,眼泪一颗一颗落了下来。
四周此起彼伏的叹息声,哪里还有方才的欢愉。
好好一场婚宴,临了却是这个结局。
谁又能想到,这都是我和哥哥安排的。
我问:「哥哥,丢出去的石子有没有被人看到?」
哥哥看我:「你在开玩笑?」
30
大婚前三日,去京城打探消息的人回来了。
我才知道,原来秦柯……不,应该叫宋少阳才对,他竟是太子派来的人。
31
宋少阳本是寒门子弟,赴京赶考途中结识了秦柯。
他成了秦府的客卿。
本以为是贵人相助,谁知道,等他住进秦府后,秦柯就变了一副嘴脸。
他堂而皇之地窃取宋少阳的诗词,很快就在京城混出了一个「才子」的名头。
宋少阳每次的反抗换来的都是一顿毒打,渐渐地,他不敢再反抗,秦柯让他做什么他都会照做不误。
我的画像,是秦柯从一个酒客手中买的。
他有没有爱上过画中之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后来他将画像放在书房,邀请了众多狐朋狗友一起赏玩。
也许在那时,宋少阳就知道了我。
也正是那时,有人举荐我做太子妃。
秦玲珑只是一个妾室生的女儿,秦府上下从未重视过她。
她娘确实死在梨花树下,却不是宋少阳害的,是秦府的主母,秦柯他娘害的。
她与宋少阳同病相怜,生出几分情意。不久后,她就怀孕了。
秦夫人在同府内小厮被人捉奸在床的夜里,上吊自杀了。
秦老爷气急攻心,也跟着去了。
不知为何,从那后,秦柯就断了一双腿。
偌大的秦府,就此一蹶不振。
这时候,早已有了心上人的太子找到宋少阳,要他假扮秦柯来接近我,只要我成了亲,皇上就不会给太子和我赐婚。
自始至终,宋少阳从未喜欢过我。
32
我冷冷盯着榻上眉头紧锁、冷汗连连的男人。
待他转醒后,冷声道:「秦玲珑死了。」
宋少阳果然变色。
他心虚得不敢看我,颤声问:「灿灿……你……你都知道了?」
「灿灿,我是被逼无奈的,你信我!」
我不想再听他的花言巧语,起身要走。
他急了,喊道:「我本打算进京赶考,功成名就后回来娶你!」
「都怪那秦柯,从我手中抢走你的画像不说,还把我当小厮使唤,不仅如此,我作的诗,每一首都被他署名。他堂而皇之地盗用我的诗作,但凡我不从,就指使人对我拳打脚踢。」
「他就是个卑鄙小人,抢了我的画却不知道珍藏,摆在书房邀人赏玩,此事惊动了皇上。他召我进宫,询问你爹的情况。灿灿,你信我,不该说的,我一个字都没有说。」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第二日,就有消息传出,皇上欲给你和太子赐婚。」
「我心如刀绞,喝醉了酒,那天夜里,秦玲珑那个贱人趁我酒醉勾引我,事后还怀了孕。灿灿,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的。」
「后来,在我绝望之际,太子找到了我。他要我代替秦柯,娶你。我高兴坏了!」
「灿灿,为了你,我杀了秦府所有人,包括那个贱人生的孽种,你不能不要我!」
原来,竟是他那幅画引起了皇上的猜忌。
皇上担心我爹造反,要我嫁给太子,其实是为了留我做人质。
还好太子够蠢,为了他的心上人,派宋少阳来迷惑我。
他们皇室的人,哪里来的自信,觉得全天下的女子都会爱上他们?
我勾起唇角,轻声笑了笑:「原来那个小贼,竟是你。」
啧,要怎么惩罚你呢?
身后阵阵惨叫,是宋少阳刚接上的双腿生生又被打断。
这一次,却没人再为他接上了。
33
将军之女童灿情深义重,夫君大婚之日摔下马,不良于行,她却不离不弃,令人敬佩。
因此改编的话本传扬至京城,成为一时佳话。
据说当日,天子震怒,废了太子,还将丞相之女纳入后宫。
34
我趴在祖母膝上,她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抚摸我的头顶。
我问:「祖母,爱慕一个人的眼神,真的可以装出来吗?」
祖母的手顿住了,笑道:「傻孩子,难道一个人活着,就只能是为了爱情吗?」
「除了你的爱情,你还有祖母,爹娘和哥哥,除了亲人,你还有外面广阔的天。」
「你恣意玩闹时,开心吗?」
「你烈酒入喉时,畅快吗?」
「明明有这么多美好的事情,何必要因为一份感情蹉跎自己一生?」
我抬头去看祖母,她慈祥的脸上满是笑意。
「祖母,最后一个问题,秦玲珑为什么要撒谎?」
我伸出手指,在祖母面前比画。
「丫头,不是每一个人都能活得通透。」
「一段感情最失败的,不是曲终人散,而是因爱生恨。恨是魔鬼,会让你失去自我,变得癫狂。」
「也许到头来,就连你自己也不认识你自己了。」
「人活一世,永远要拿得起,放得下。」
「坚守本心,方不负来这人世走一遭。」
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35
又是一个艳阳天,我带着明珠前往最大的酒楼。
今日,不醉不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