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
妖怪客栈:非人的多舛生活
【70】
此时,眼前的素和拓神色冰冷,慢慢向苍还伸出手:「我的好弟弟,神山的事,你全都忘了么?」
「我没有忘。」 苍还一动不动,眼睛也一眨不眨,像是魂魄被吸走了一样:「山外山,明镜里,苍还未敢有一日忘记。」
素和拓点了点头:「那你可还记得那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如何缔结?」
「血…契…」 苍还的头动了一下,似乎陷入了思考。
「没错,是血契。」 素和拓的声音很轻,似乎有意识地在引导苍还。
从刚才开始,我就觉得奇怪。苍还在看到苍斐那张脸的时候,就仿佛被控制了似的,开始精神恍惚。
看着眼前如炬的目光,又回想起那随着素和拓袖子挥动散出来的淡淡异香,我终于明白过来,侧头大喊了一声儿:「苍还!」
我的这一嗓子喊出来,素和拓脸色骤变。
「血…契…」 苍还似乎还没有清醒过来。
紧接着,我扬起刀,朝着苍还的左臂扎去。
随着一声痛苦尖叫,苍还捂着手臂后退,咚的一声儿整个人跌撞到右侧的石壁上。
素和拓没有再向前走,而是极其冷静地看着苍还,那神色比之刚才的步步紧逼更加恐怖。
苍还喘着粗气,渐渐缓和过来,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再木讷,而是恨恨地看着素和拓:
「卑鄙!」
素和拓皮笑肉不笑:「卑鄙么?我觉得还好啊。」
停顿片刻,素和拓又问:「阴兵符的事,为兄问你,你也不答么?」
苍还愤恨道:「你根本不是苍斐。你究竟是谁?为何冒充我兄长,为何在此炼阴兵!」
素和拓轻笑了一下,眼睛却是冲满敌意地直勾勾盯着苍还:
「山外神山,有召必回,有令必达。我做的一切皆是受神山秘密所托。我的好弟弟,你怎么就不愿意相信呢?」
「不可能!」 苍还咬牙道:「明镜里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如此损害阴阳秩序,颠倒乾坤!」
「哦?那我倒要听听,何为乾坤。」
说罢,素和拓瞪起眼睛,冷笑起来:「幽冥族人修炼诡术不是乾坤,老庭阎罗以阴兵对抗九重天不是乾坤,唯独他九重天偷建神山,以培养神官之名训练暗兵,暗中追杀幽冥后裔,是为乾坤?!我的好弟弟,这又是什么道理?」
苍还脸色煞白,嘴唇颤了颤,却是哑口无言。
「你到底是谁,为何会知道明镜里。」
苍还的眼里燃着熊熊火焰,可等来的却只有素和拓一声毫不在意的轻笑:
「是啊,如果我不是苍斐,那我为何会知道明镜里的秘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神族不可告人的秘密,若是让他族知晓,你口中所谓的乾坤,还会存在么?」
苍还握紧了拳头,惨白的脸颊上毫无血色,一双本是透亮的眼眸此刻满是怨怼。
「又或者…」 素和拓怪异地笑了起来:「在乾坤颠倒之前,那个泄露秘密的人,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你!」 苍还颈部青筋暴起,眼底爬满了红血丝。
从素和拓和苍还的对话中,我似乎听明白了一些事,但似乎又都十分模糊。可无论如何,一切都与一个叫做明镜里的神山有关。对于那个地方,苍还心怀敬畏,而素和拓却是嗤之以鼻。依其所言,九重天以培养神官之名召集神族世家嫡子往神山求学,实际却是将他们训练成专门追杀上古幽冥族人的暗兵。
苍斐作为南海神君的嫡长子曾在那神山求学。而苍还,大抵也曾去过那个地方。
可是关于那神山的秘密,素和拓又是如何知晓的?他口中那泄露神山秘密的人,若不是苍还,便只会是苍斐。
但是很明显,苍斐告诉了他修炼阴兵的方法,却留了个后手,没有将操控阴兵的方法全部告诉他。
而足够让苍斐信任的,早在许多年前于南海消失的,只有一个人。
「苍…玄。」 我缓缓说了这两个字。
素和拓抬眸看向我,古怪地扯了扯嘴角。
几乎就在一瞬间,我的心倏地下沉,似乎要将整个人重重拉扯着深埋于幽暗的令人窒息的地底。
真正确认的那一刻,我竟是没有任何惊愕,也谈不上愤怒,我只是想起了拓儿。
我的拓儿从不会这样对我笑的,他甚至不会这样对任何人笑。他的眼神澄澈明净,毫无杂质,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月牙般好看。
我早该想到的,早该有所察觉的。昔日那般端正识礼的孩子,一朝性情大变,寡言阴鸷,弑兄夺位,目睹这些变化,我对那孩子竟只有埋怨与憎恨。
原来当日那带走宫女鬼的地府鬼差不是信口开河。大周真的早就亡了,而素和家短命的儿女中,也有当年的那个温柔安静的少年。
可这一切,我都没有发现。
【71】
我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素和拓,压抑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沉声问道:「你是何时顶替了真正的素和拓。」
「怒阳。」 苍玄声音淡淡。
怒阳…
那是我与素和拓南下赈灾遇到刺客的地方。
「可是…」
我一开口便被苍玄打断:「可是苍还已经溯洄过去,救了被杀的素和拓,是么?」
说完这句,苍玄讥笑道:「你以为全天下就只有他苍还懂得溯洄之术么?」
「是你杀了素和拓。」 我颤声质问。
苍玄扬起嘴角,眼底一片阴寒:「你还不明白么?素和拓命运如此,我没有杀他,我只是阻止你们救他。」
不等我说话,苍玄又冷笑道:「其实你们应该感谢我。擅用鲛族秘术篡改阴阳,地府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是我救了你们。」
我与苍还自以为以溯洄之术救了素和拓,可原来我们早已被苍玄抢先一步,素和拓从来都没有被我们救活,我们救下的只是早已取代了素和拓的苍玄罢了。
墓室之中一片沉寂,潮湿的阴凉气息灌入耳鼻,几乎让人窒息。
「你在我走之后不久就离开南海,怒阳刺杀发生之前,你在何处?」
苍还幽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出来。
苍玄哼笑,摇了摇头,似乎很是不屑回答这个问题。
我冷声道:「他一直都潜伏在素和拓的身边,或者说是,我们的身边。」
回想起在皇宫中,苍玄讲起少时往事,一件一件连我都记不清楚的,他却全部记得。怒阳的刺杀,绝非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素和拓身边,而是一直以来以其他的身份存在着,暗中观察。
也许是在挑选合适的机会,也许是在选择合适的人。
最终他选择在怒阳取代素和拓,开始了自己的一系列计划。拉拢朝臣、借谋反之事不仅除掉了太子素和铎还有手握军权的程珏,也名正言顺地铲除了地方势力庞大的安梁王。最终登上帝位,一步一步坐拥了这大周国至高无上的权力。
对于我的话,苍玄不置可否,而是看向苍还,幽幽说道:
「不是所有人都像你那么有耐心。我告诉了你们那一直想要知道的真相,你是不是也应该有所交换。」
苍还没有回应,只是反问道:「是兄长派你来的?」
苍玄没有说话,眼中却闪烁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冷不丁看过去有些瘆人。
「我最讨厌别人…明知故问。」
苍玄摇了摇头,垂目片刻,忽然猛地抬头,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了苍还。
眨眼之间,他已将苍还死死按在石壁之上。苍还被扼住脖颈,整张脸涨得通红,眼珠儿外突着,似乎丁点儿力气都使不上。几乎是同时,苍玄将一个不大的圆粒强行塞进了苍还的口中。
随着喉咙上下滚动,那东西被咽了下去。不多时,苍还一口血喷了出来,霎时间下巴和前襟血红一片。有几滴血溅到了苍还的眼角和睫毛上,显得那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虚弱了。
此时,苍玄眼露寒色,靠近苍还耳边说道:
「我早说过,不要总看那些无聊的中原话本,有时间多多修炼,总有一日用得到。」
苍还唇边的血滴落在脖颈处,半睁半闭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
苍玄眼中怒火更盛:「我最后问你一次,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究竟如何缔结!」
苍还艰难地笑了,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你奉命来到京城,却要背叛南海。我告诉了你,岂还有活命的机会?」
苍玄气得发抖:「你以为你不说,就有活命的机会?」
我不敢轻举妄动,生怕自己哪怕只是挪动一下脚步,就激怒了苍玄。现如今的情形,与他正面冲突,绝非良策。
随着苍玄的手下力度加重,我已将体内气力运于手中尖刀,找准了时机,猛地挥起散发着紫光的短刀向素和拓的后背扎去。
毫无预兆,悄无声息。那把刀死死扎进了素和拓的肩膀处,紫光化作一股气在伤口处迅速铺散,霎时间惊鸿血水透过衣裳,自刀尖跃起溅在了我的虎口处。几乎同时,素和拓松开了抓着苍还的手,整个身子歪斜着向左侧踉跄了数步,一口血从口中喷涌而出,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我。
可他没有倒下,而是背过右手,将后背的刀猛地拔了出来,那一刻又让我想起了玉澜宫中他将腐肉活生生剜出来的场景。
他的身体在抖,眼底血红,抓着那把刀一步一步向我走了过来。苍白的脸在半明半暗的光色下犹如鬼魅一般,声音更是寒冷刺骨:
「我发过誓,不会再对你举起刀。我能把后背留给你是因为我从未将你看作敌人,可你为何就不能像我待你一样待我?」
我冷笑:「从未将我看作敌人?那你今日在此,不是守株待兔,又是什么?」
「是你选择和他站在一起的!」 说着,素和拓指向苍还,几乎怒吼了出来。
「他是你的兄长!」 我怒声呵斥:「我不知你在打什么如意算盘,可苍还是无辜的。你可知道,自你从南海不告而别,他一直都在找你。甚至以为你被素和家囚困皇宫,明知危险重重,也要回来。今日落入此境,他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你!」
苍玄愣了数秒,可也不过就是数秒。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的眼里便又涌起戾气。
「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南海,没有一个省油的灯。葛龙溪,不要被他们骗了。」
我盯着苍玄,声音沉缓:「他不是好东西,可我又凭什么相信你呢?」
我嘴上说着,实际却是在拖延时间,背在身后的手指微微发力,回忆着记了许久的心决。
苍玄深深吸了口气,未再多作解释。
「我不会伤害你。」 说着,苍玄咬牙看向苍还:「但是他必须死!」
话音刚落,只见苍玄忽然侧身,手掌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团玄色火焰。那火焰猛烈地跳动着,焰心中有一颗珍珠大小的红色珠子,一时却瞧不清究竟是什么。
随着那最后一句心决落于心底,我忽然感到指尖儿酥麻,紧接着周身一股寒流穿过,浑身随之一震。
我冷冷抬眼看向苍玄,问道:「如果重来一次,你说,我们还会如此狼狈么?」
「但是很可惜,不是所有事都可以重来。」 苍玄阴森笑道。
「是么?」 我慢慢抬起双臂,一眼不眨地看着素和拓的脸,看着他的笑意渐渐凝固。
「不要忘了,我的身体里也流着鲛族的血。」
话音尚未落下,石壁中本就不浓烈的光色开始闪烁,耳边划过轰鸣之声。在素和拓的惊愕之中,我向苍还飞奔过去,在消失的最后一刻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臂。
再睁开眼睛,我与苍还正站在铜环机关外。手中的火折子透出微弱而诡异的光,四周寂静得可怕。
四目相对,苍还又惊又喜:「溯洄…你…葛龙溪你成功了!」
「别说了,我们先离开这儿。」
说着,我拉起苍还的手就要向外跑,岂料却被苍还反手拉住了。
「我不能走。」 苍还神色严肃,回过头看向那熟悉的铜环,似乎下了很大决心:「我必须搞清楚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兄长他为何要在这人族的皇宫里大炼阴兵,他究竟要做什么。阴兵之事牵连甚广,这不仅是我南海的家事,更是关乎各族万年来艰难维系的安稳。」
我感觉我耳朵出了问题:「你是说你要回去?」
苍还十分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看着苍还,蹙眉道:「别怪我打击你。且不说那些墓刹,就说苍玄。以刚才情形来看,他的能力完全在你之上。我只是个半吊子墓刹,也就做人时候和温怀茗学过几年所谓的术法,对付对付人还行,对付他,几乎没有胜算。」
苍还苦笑,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可真是含蓄了。你哪是几乎没有胜算,你是完全没有胜算。不只是你,如今的苍玄,恐怕你我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那你是要回去找死么?」 我愣愣不解。
苍还倒是很乐观:「你放心,在苍玄得到缔结最后一道血契的方法之前,他不会对我怎么样的。」
「你失忆了么?」 我伸手摸了摸苍还的额头,怒目道:「刚才若不是我及时溯洄,你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苍还伸手打掉我的手,轻轻道:「可他没有阻止不是么?」
我一怔。
苍还叹了口气:「你刚刚学会溯洄,运用起来尚不成熟,以苍玄如今能力,便是受了伤,想要阻止你也是易如反掌。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你觉得是为什么?」
「他…」 我缓缓启唇,许久也没说出什么。
苍还淡淡笑了一下,无奈道:「他想让你置身事外,想要与我单独解决这件事。他了解我,知道我一定会去见他,也知道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去冒险。」
「你倒是…很了解他。」
听着苍还不紧不慢地说着,我好像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得默默沉了口气。
「怎么说他也是我弟弟。」 苍还垂目叹气。
「苍还…」 我犹豫着开口:「我知道你可能念及过往的兄弟情谊。但是…你要想清楚。如果让他缔结了阴兵符的最后一道血契,完全控制了阴兵,不止南海,这天下恐有一场动荡。」
苍玄如今手中握有帝军,若是再掌控了阴兵,在这片大陆之上便将掌握住完全的话语权。程珏给我留下的兵都是血肉之躯,抵挡帝军已是艰难,又如何抵抗那些阴兵呢?
苍还呼了口气,似是笑了一下:「你是担心我告诉他缔结血契的方法?」
我缓声道:「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诡计多端,担心你遭他迷惑。」
苍还道:「放心吧,这种事绝对不会发生的。因为连我也不知道那缔结最后一道血契的方法。」
我眉心皱了皱,只听苍还又道:「确切来说,我只知道墓刹与阴兵之事,却不知修炼的具体方法。」
「你没去过神山?可你也是鲛族的嫡子。」 我不解问道。
苍还道:「我的确去过神山。可神山的老师只说过世上存在此等阴兵诡术,却未曾说过如何修炼。那上古幽冥诡术的部分誊抄本被藏于藏书阁之中,我们没有资格翻阅,无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那你兄长他…」 我蹙了蹙眉。
苍还神色凝重:「当年我与兄长在神山求学时,那里曾发生过一件大事。藏书阁的阁主称有人深夜闯入阁中,此事当时甚为轰动,足足查了月余。但因没有卷宗失窃,人也没有找到,最终只能不了了之。那之后,神山便将我们所有学生遣散,再未召回。」
我问:「你的意思是,当年潜入藏书阁的,是你兄长苍斐?」
苍还没有正面回答,苦涩说道:「兄长他如今位列南海神君,分身乏术,恐怕是让苍玄替他在这皇宫之中以选秀之名挑选生辰八字合适的秀女,将他们炼成墓刹,再炼作阴兵。女子阴气本就重些,生辰八字合适的女子更是炼阴兵的好材料。做了皇帝,手握人族大权,躲避神族耳目,天下女子生辰八字又是唾手可得。如此周密的计划,真是不知…他究竟计划了多久。」
多久?
从与我母亲奉命离开南海,到以国师身份预言我有祸国之相,一步一步设计将我炼作墓刹,再到顶替先皇扫清障碍、修建地下墓室,又到顶替素和拓费尽心思登上皇帝位。过去百年,他南海鲛族一直都在那皇宫之中一步一步进行着自己的谋划。而这中间,最核心的人物,毫无疑问的,是如今的南海神君苍斐。
「但是如今看来,你那两个兄弟各怀鬼胎,早有不合。」
我抬起头看向苍还,将那夜在玉澜宫中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苍还先是一愣,随后神色愈发凝重:「如无大事,金甲卫绝不会离开南海。看来兄长他心中已有打算。他若出手,苍玄性命难保。于苍玄而言,带领帝军和阴兵反了兄长,就是唯一的出路。如今形势,若苍玄与兄长皆是一意孤行,南海与人族,恐有一战。」
说罢,苍还眼底一亮,忽然盯着我道:「你听我说,如果此番我不能说服苍玄…」
「不…不…」
说到一半,苍还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又反了毁,摆手道:「无论如何,以今夜为期。你先去成平侯府等我,给我一个晚上的时间。如果明天一早我还没有到,你就去找温怀茗,请他务必要阻止这场战争。」
「那你呢?」 我担忧地看着脸色煞白的苍还:「如果你熬不过今夜,又…」
「不会的。」 苍还喉咙哽了哽:「苍玄他虽然脾气不好,性子也差,可他毕竟是我弟弟,我了解他,他不会这么做的。」
苍还声音颤颤,比起说服我,我觉得他倒是更像在说服他自己。
我知道,此时此刻再说什么都是无用。多浪费的每一秒,都会化作利刃,一刀一刀狠狠刺在无辜的百姓身上。
我叹了口气,认真看着苍还,郑重道:
「无论如何,先保自己。」
「好。」 苍还嘴角微微扬起,眼中却丝毫看不出笑意。
我转过身去,以极快的速度向井口方向走去。我没有回头,只听到墓室石门缓缓打开的声音。
夜色已深,离开皇宫费了好些周折。等我敲响成平侯府的大门,已是疲乏不堪。
我以「受圣命所托」为由要那管家引我入了府。阿湎尚未睡下,那管家通报不久,他便急匆匆地从书房赶了过来。
待屋中只剩下我与他,我与他简单说了些此前发生的事。
听罢,阿湎许久没有说话,脸上却渐渐蒙上难以掩饰的怒色。接着,一拳头锤在了案几上:「我人族命运,岂是他南海鲛族手中玩物!」
又过了片刻,阿湎看向我,脸上愠色尚未完全散去:「你信他?」
我知他说的是苍还。
我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
阿湎看着我,轻轻叹了口气,眉心渐渐舒展,说道:「既是你相信的,我便也愿意相信。」
「谢谢。」
我深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投洒在窗上的浓浓月色,一颗心忽然感到飘零起来。
人无法预测明日之事,鬼也不能。
漫漫长夜,寒雾凄凄,我如今能做的事,竟是只有等待。
【72】
我几乎是睁眼等到了第二日,从第一缕光从窗边透进来,到整个房间都被金色铺满,苍还以后没有出现。
阿湎上了早朝回来,未脱官服直接来了我处。他的神色有些凝重,低声儿道:
「今日,一切如常。」
一切如常。
听到这四个字,我浑身没了力气。
一切如常的意思是素和拓上了早朝,一切入常的意思是,尚未回来的苍还已经出了事。
我忽然想哭,眼睛却酸涩着流不出一滴眼泪,心里空荡荡毫无着落。
「苍还他…会不会遇害了?」 阿湎声音轻轻。
我摇了摇头:「不会的,苍玄不是傻子。以他如今实力想要对抗南海,苍还绝对是个绝好的筹码。」
阿湎叹了口气:「那他岂不是自投罗网去了?」
「便是知道自投罗网也要一试,所以他才是苍还。」 我缓缓说道。
我认识的苍还,表面瞧着大咧咧,实际心思细腻玲珑。很多时候他看透却不说破,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有些人或许觉得他傻,可我能明白他的坚持,任这世间如何揣度衡量,他心中的那杆秤从未改变。
听了我的话,阿湎想了想,无奈问道:「接下来你想怎么做?」
「我要去找一个朋友。」 我简单说罢,抬眼看向阿湎:「阿湎,我…」
阿湎就像是从我犹豫的眼神中看出为难,于是道:「好了,我知道有些事,不需要我知道。」
看着浅笑的阿湎,我这心里忽然涌出许多愧疚来。好像自己一直以来都是在以保护之名利用阿湎,并未真正将他看作能够并肩而战的伙伴。可阿湎,即便知道我的态度,却依然愿意站在我的身后。
于是我下定决心,对阿湎道:「人族与南海早有积怨,苍玄一事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无论是为了清理门户还是一报旧仇,南海一定会有大的动作。我有个朋友见多识广,与各族皆有结交。苍还临走前嘱托我去找他,希望能够阻止这场浩劫。」
阿湎微微启唇,想说什么却没有说,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义不容辞。」
我缓缓从怀中掏出用绢帛包裹好的虎符,递给了阿湎。
看到虎符,阿湎一愣,抬眼盯着我道:「这是?」
「是程珏留给我的虎符。」 我认真地看着阿湎,压着声音道:「从今日起,玄武军听你号令。」
阿湎点了点头,眼神真挚:「你放心,我一定会守好京城,带领玄武军战至最后一刻。」
「错了!」 我眉毛拧起,敛容正色:「我将玄武军留给你,不是想让你和他们死战于此,而是想让你带着他们活。」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阿湎脸色煞白:「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慕容湎怎能苟活,眼睁睁看着人族大陆落入鲛人之手?」
「若你不想,便更要留下自己性命。」 我盯着阿湎,沉沉道:「保下自己,才能保国。」
阿湎已是无话可说,拿起那虎符,手颤了颤,终于用力反握在手中。
我与他四目相对,淡淡挤出一个笑。随后便起身抓了斗篷,离开了侯府。
我到了「说不得」的时候,没人拦我,甚至没人通报,就像所有人都在等我似的。
温怀茗正坐在窗边看书,听到声音微微抬了抬眼,目光又回到了书上,淡声问了句废话:「来了?」
我刚要开口,他又抬起头看着我:「让我猜猜,苍还被困在了皇宫?」
想了想,他又问道:「可皇宫里的那位又为何惹怒了南海?竟需要神君亲自动手。难道…他也是鲛族的人?」
我心下一惊,皱起了眉:「你都知道?还是猜的?」
「猜的。」 温怀茗懒懒道:「但是不难猜。鲛人北上京城,南海渗透皇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苍还呢?」 我问。
温怀茗当然知道我在说什么,哼了哼说道:「筹码呗。你俩每次都是一起来,今天你自己过来,他一定是蠢到巴巴把自己当成大礼送过去了。」
温怀茗嘴上尖利,眼里却满是无奈。说着话,头也不自觉地晃了晃。
见我不说话,温怀茗身子向后靠去,看着我问道:「金甲卫出现在了京都城,一定有大事发生。说吧,皇宫里那位究竟什么身份,值得南海神君尚未吞并人族就忍不住起了干戈。」
我没急着回答他,而是问道:「你如何知道金甲卫出现在京都城中的?」
温怀茗抻眉:「他们的声音和味道都很特别,逃不开我的耳鼻。」
「看来南海不接受半鲛人,是个莫大的损失。」 我说道。
温怀茗哼了一声儿,肩膀都跟着颤了颤,说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皇宫里的鲛人,究竟什么身份。」
我缓缓说道:「如今的皇帝素和拓,是南海神君和苍还的异母弟弟,苍玄。」
「皇帝…?」 温怀茗难得蹙起眉。
他似乎是没想到皇宫里的那个鲛人会是人族的皇帝。可这惊愕未能持续多久,就被眼底一抹明显的嘲讽压过。
「他还真是狠心。」 温怀茗合上了书:「早听闻那南海的三公子并非南海神后所出。如今瞧着,咱们那顶天立地的好神君是既想利用人家,又不给人家活路。真是妙极。」
我没急着说话,而是四下瞧了几眼。温怀茗看出我的心思,说道:「别看了,我这儿没别人。自金甲卫出现在京都城,我就一直在等着你们来找我。院里的人说瞧见你昨夜出了宫我就知道今日一定能等到你。」
我总觉得温怀茗的淡定有种莫名的古怪。可具体是哪里古怪,又说不上来。
我将在墓室里发生的事讲给了温怀茗,他的脸色越听越难看,最后后槽牙都咬了起来。
「阴兵?苍斐他是疯了么?他要整个南海和人族同他陪葬么?」
温怀茗连连摇头,声音听起来阴森森的。
说罢,温怀茗看向我道:「不瞒你说,阴兵之事,我并不了解,更是不知压制的办法。为今之计,我们能做的只有搬救兵。」
「搬救兵?」 我重复着这三个字,说道:「看来你心中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温怀茗吸了口气,又缓缓沉了下去:「唯有九重天插手,此事才有解。」
我盯着温怀茗:「你认识九重天上的神仙?」
「不认识。」 温怀茗倒是很老实,说完自己还笑了一下。
「好笑么?」 我十分无语。
片刻寂静之中,我的脑海里忽然涌出一个想法。
我看向温怀茗:「你虽不认识,可有人认识的。哦不,严格说起来,是有鬼认识。」
温怀茗愣了一下,随后笑了:「你倒是聪明,想得到通过地府的嘴巴将此事传上九重天。」
我眯眼道:「倘若人间血流成河,人族第一个遭殃,那地府便是第二个遭殃。南海受九重天庇护多年,地府不会轻易出手,一定会请九重天主持公道。」
温怀茗问道:「你是确信如此还是想要赌一次呢?」
「确信也好,赌博也罢。既然事情已到如今地步,我们还有的选么?」 我反问道。
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对温怀茗有所隐瞒,故意略过了九重天偷建神山之事,他并不知道那阴兵诡术的出处并非地府,而是一个叫做「明镜里」的秘密之地。
不仅是他,想来地府也不可能想得通那南海鲛族究竟是如何知悉上古幽冥诡术的。依照苍还所说,当年老庭阎罗修炼阴兵闹得天上地下不得安宁。如今,以免为外界指责泄露诡术甚至是与南海沆瀣一气、图谋不轨,地府最好的做法就是先发制人。所以这消息,一定会传到九重天的耳朵里。而九重天为了守住神山的秘密,一定会及时响应,以最快的速度平息此事。
听了我的话,温怀茗没再说什么,而是大嗓门儿喊来了管家阿春,并吩咐她出去盯着,盯着那街尾病入膏肓的王老伯。
说是等他前脚咽气儿,后脚就当场逮住来带人的鬼差。
我叹了口气:「这么被动?就没别的什么联络鬼差的方式了?」
温怀茗摇了摇头:「你当我是阎王?」
等那王老伯咽气儿,恐怕苍还也咽气儿了。
不仅苍还,满城百姓也许都咽气儿了。
不行。
我缓缓抬起头,阴森地看向温怀茗。
「你…你做什么?」 温怀茗身子向后一斜。
我嗖地拔下头上的簪子,飞扑过去,将尖端抵在了温怀茗的咽喉处,压着声音道:「我有个好方法。我杀了你,鬼差不就来了?」
温怀茗眼巴巴看着我:「你要谋杀亲师父?」
「你不是说你我师徒缘分尽了么?」 我笑了一下。
温怀茗无奈笑了:「你可想过,此事惊扰地府,你的事自然也就瞒不住了。」
「后果我自一力承担。」 我说道。
「不后悔?」 温怀茗问。
「那就说不准了。」 我老实道。
温怀茗又笑了,伸出手缓缓推开我装模作样抵在他喉咙前的簪子,抖了抖袖子道:「我会联系鬼差,在他们有所动作之前,你就留在这儿吧。」
我将簪子收进袖口,理了理碎乱的头发,点了点头:「多谢师父。」
温怀茗一哼:「都说缘分尽了,瞎叫什么?」
说罢起身,背起手来,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73】
自温怀茗将此事告知鬼差,便再未收到地府传回的消息。其实不过半日,我却如坐针毡。
夜里,我正在院中踱步,阿春忽然走了过来。她对着我比划了半天,我也不知她想说些什么。
此时,温怀茗自屋子里走了出来,说道:「阿春说,有人找你。」
说罢,哼道:「何人寻你,竟寻到我这儿来了。」
阿春递过来一个玉佩,几乎和当日装着虎符的玉佩一模一样。
「秦桉…」 我接过玉佩,抬眼道:「请…」
说了一个字,我才恍然此处不是我的地盘儿,于是回过头看向温怀茗:「此人是我的朋友,可否请他进来一叙?」
温怀茗轻轻抻眉:「秦桉…嗯,该不会是我们的好丞相秦桉吧。」
看得出,温怀茗不太喜欢他。
「若是不便,我可以…」
我话还没说完,温怀茗懒懒道:「阿春,让他进来吧。」
紧接着,温怀茗看着我道:「地府反应向来迅速,恐怕不日就有贵客要到。这位,还是尽快打发了。」
「谢谢。」
我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温怀茗已经转过身去,毫不在意似的说道:「既是你招惹来的人,一切后果自负便是了。」
温怀茗是个嘴硬心软的半鲛人,向来都是。
我在亭中等着秦桉,闭目养神。
很快,我感到有人坐在了我的面前。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睁眼,但我就是感觉得到他在看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我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前,秦桉依旧是那副冷傲疏离的神色,只不过他的眉毛轻挑了一下。
「你输了。」 他说。
「那便算我输了吧。」
我没有与他拌嘴,我没有心思同他拌嘴。
秦桉许久没有再说话,垂目下去。
「离开京城吧。」 他忽然低声淡淡说道。
我笑了:「去何处?秦大人有什么好建议?」
秦桉抬起头看着我,轻道:「洛城。」
「洛城…」 我含笑点了点头:「可以考虑。」
停顿片刻,我道:「考虑好了,不去。」
说着,我敛去笑容,正襟看着秦桉不再说话。
秦桉眉毛蹙了蹙:「你在等什么?」
我毫不躲闪,反问道:「你又在等什么?」
秦桉眉毛更压得低了,红唇微启,喉咙也不安得动了动。
我笑得眉毛扬起,声音却阴森森的:「我不愿意说,你也不愿意说。真是不明白,明明知道结果,你为何还来找我。」
其实这段话后面还有一句话,就是:明明知道结果,我为何还要见你。
秦桉蠢得可以,我也聪明不到哪儿去。
我揉了揉太阳穴:「今夜困乏,我就不陪秦大人在此苦坐了。」
「葛龙溪!」 我缓缓起身时,秦桉忽然沉沉喊了我的名字。
我笑了笑,看着秦桉有些发白的脸,真诚说道:「一路保重。」
秦桉的眼睛闪了闪,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大跨步离开了亭子,直向那廊桥深处走去。
温怀茗真是抠门儿得过分,便不是丞相,好歹也是我的朋友,竟是连一壶好茶、一盅好酒也不愿意招待。
秦桉离开了「说不得」,连夜离京,南下洛城。
我远远看着他钻进马车,又看着那车轮在昏暗夜色中滚滚向前,直至消失不见。
我不知他是如何察觉京中有变,更不知他究竟在洛城部署了什么。可他在离开之前来见我一面,要我同他一起走,我已经很是欣慰。
所谋之事未竟,便泄露行踪,几乎可以说是用尽了他秦桉此生所有的不理智。
今夜的风绵柔细腻,低喃着,好似彻底吹散了曾经那如刀割肺腑般的执念,所有的年少往事终于都从深沉的海里被稳稳挽起,曝在烈阳之下一点点干透。
我抬起头望向天边的月,光色淡淡,沉静温柔,唯一不足便是缺了一个角。
温怀茗屋中烛火的影子依然在窗上跳跃。像他那般抠门儿的人,到了这个时辰还不熄灭烛火,想来也是有更重要的事徘徊案前。
夜晚的「说不得」安静得有些可怕,看着那暮色下奇形怪状的光秃树枝,我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苍凉感。
武德十九年,素和龙昊自边地起兵,大抵也曾踌躇满志,欲以己身报天下,平战乱、统山河,又怎能想到不过短短百年,便因一个不知全貌的秘密落得家亡国破。
素和家有今日,躲不开南海步步算计,却终归是自身贪念所致。也许这样的命运,从最一开始素和先祖于南隅背弃承诺,引龙族大军进入南海的那一刻就早已注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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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2-14 10:5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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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戚道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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