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
死亡考试：无人生还的毕业季
今天，是圣诞节。
1
「时停。」
走廊迎面的实弹弹幕，停滞在了空中。
我闪身进了病房。
子弹如雨点般倾泻到走廊尽头。
「时停。」
我举枪点射，立刻弯腰，一秒的时停结束，子弹已穿透一名武装人员的防毒面罩。
「时停。」
我蹲在窗下，稳稳地抓住了投掷进来的催泪瓦斯。
「时停」、「时停」、「时停！」……
我在病房间转移，而催泪瓦斯在编队的脚下爆开，遮蔽了他们的视线。
「时停！」
……
当陆羽被方健搀扶着来到楼下。
我站在一地的尸体当中，回过头，带血的脸上，左眼正在褪去。
他说：「你用了几次？」
我戴上了防毒面罩，「我没有去数。」
2
我们三人，在走廊上疲惫地坐着。
楼下，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说来，这些人又有多少，是家人的安危在老大姐的手里，抑或是相信老大姐的承诺，最终会将他们复活呢？
她仍然在使用添油战术。
大概，是她也猜到了。
我们的眼睛用到了极限。
尤其是陆羽，失去了把这里变成教学楼地形的底牌。
没有了眼睛，没有了体力，我们终究只是待宰羔羊。
3
「要不……要不我们诈降呢？」方健怯怯地问我们，「然后，然后把我们带出去，关起来，我们再想办法跑路……」
陆羽同样也在思考着方案。
他摇了摇头，「汪教授用过了类似的办法，他们没这么蠢，而且，就剩我们几个了，没有任何必要关我们。」
他说：「就算是投降，他们也只会第一时间给我们注射那种药剂。」
我说：「跟那些武装人员对话呢……告诉他们，老大姐的承诺都是空的。」
陆羽苦笑了一下，「我试过。」
「结果？」
「你觉得，老大姐会去挑选，会怀疑她的人吗？」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究竟要怎样，才可以杀出重围。
我捡起了地上的枪。
可是陆羽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的血，在我袖子上留下了鲜红的印子。
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祈求。
我似乎明白，他想祈求我同意什么了。
4
我说：「我带你们杀出去。」
他笑了笑，「没用的，距离太远，少聪就是例子。」
我说：「陆羽，那是你说的，拖下去，还有机会……」
他说：「没有意义了。」
我愣了愣。
他说：「就算是老大姐的政敌接管了这里，他们一旦知道了所谓的『愿望』，也只会选择继续下去，直到我们无人生还。」
他说：「拖下去，我们或许有机会逃生，或许没有。」
他说：「但眼下，有一个绝对能让你们逃生的办法。」
他说的，是你们。
陆羽摘下了防毒面罩。
他伸出手，想要最后一次，激活他的左眼。
我按住了他的手。
我说：「为什么？」
我是在问他，为什么，非要做这样的选择不可。
他说：「陆子宁，我不想赌了。」
5
我知道，他要做什么。
他要最后一次激活左眼。
变成那可怕的，无坚不摧的怪物。
然后，在他理智残存的时间里，护着我们，冲破包围，让我们逃出去。
代价，是他会死。
6
我无法松开他的手。
爷爷死了。
马记者，关山月，他们都迈向了那座巨塔。
我不可以再失去他了。
「让我再想想，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我先去解决下面的人，再给我一点时间……」
可是陆羽指了指方健。
「陆子宁呀……」他的嘴角流着血，说，「人家地狱，辛辛苦苦搞出来一个考试，结果发现，你完全就是来救人的……」
他说：「祂什么感觉？」
像是他对地狱的回敬。
他同样，也看透了地狱。
我说：「愤怒。」
他说：「陆子宁，你是让祂愤怒，却又总是无可奈何的人。」
他说：「你应该继续折磨祂。」
他说：「就当，是为了我们。」
他抓过了方健的手腕，放在了我的手心。
7
我背过了身。
陆羽，哼起了关山月唱过的歌谣。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
「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
……
会唱这首歌的姑娘已经死了。
他只能自己，为自己送行。
当他的哼唱停下。
一个巨大的影子，覆盖了我和方健。
强有力的胳膊，抱住了我们两个人。
8
A 组的大楼墙体，被一个巨大的身影撞开了。
那是陆羽化身的怪物。
碎石纷纷乱乱地坠下，他怀抱着我们，平稳地落在地上。
暴涨的肌肉，覆盖了他的躯体。
而他的骨骼长出了体表，成了数根节肢。
他的头上长出了巨大的撞角，那张我永远不会忘记的脸，也只是头部里的一小部分了。
可，即便是如此丑陋的怪物。
他还是抱着我们，用他自己原有的那双手抱着我们。
在密密麻麻射向我们的实弹里，保护我们。
他脸上很痛苦。
他在抵抗，让自己不要失去最后的理智。
9
无数的实弹，打在他的身上，血花迸发。
他抱着我们，在市民广场上迎头狂奔。
撞开了包围的枪械，撞翻了装甲车，迎头将整个战术围栏，撞出了缺口。
无人可挡。
这怪诞的，丑陋的怪物，竟使得老大姐的武装力量，一时间连追击的勇气都没有。
可是慢慢地，陆羽停了下来。
他在地上放下了我们。
「我们一起走，我们一起走！」我想要阻止他。
他的理智，不多了。
几度想要伸出骨架做的节肢，穿透我俩的身体，却还是压制住了。
「我……」
他艰难地，挤出了音节。
「只能……送你们……到这了……」
「陆羽！陆羽！——」
他控制自己，转过了身。
老大姐稳住了人心，她的武装力量，向我们追击了过来。
他失去了所有作为人的理智。
那只怪物，贪婪地杀向了，那些同样贪婪的人。
10
我拉着方健的手，不顾一切地逃着。
让我救下一个。
至少，让我救下一个。
11
杀戮。
陆羽化作的怪物，跃入了老大姐的武装力量当中。
骨骼做的节肢，轻易地穿透了装甲车的装甲，扎透了里面的肉体。
巨腹里裂开的嘴，吞食着躲闪不及的人。
但这怪物的身体，还是被覆盖的火力打烂了。
打断骨骼，打碎肌肉……
那只残缺不堪的怪物，失去了所有力量，只能在地上扭曲地爬行着。
没人知道，它为什么要朝那个方向，执着地爬去。
12
陆羽发现，自己又回到了校园，穿着夏日的衬衫。
身后的同学们，不知为何，向他扔着烦人的石头。
烦死了，扔什么扔啊……
「陆羽——」
陆羽回过头。
在他前方，一个少女，站在树荫下，喊着他的名字。
「小由！」
他不顾一切地，向她跑去。
像是要把这些年，没来得及对她讲的话，都对她讲完。
你还没有告诉我，小灵通里，你留给我的短信，到底是什么。
你还没有告诉我，我迟到的那个雨天。
你会不会恨我。
「陆羽——」
少女就站在那里。
就站在那个，他无论怎么奔跑，都触不可及的树荫下。
她朝他大声说：「我会考上你的大学的，你等我呀——」
「还有——我早就原谅你了呀——」
陆羽的眼皮越来越沉重。
他无法再跑向她了。
他渐渐倒在了地上。
13
那只怪物死去了。
「它刚才爬去的那个方向，是有什么东西吗？」有人疑惑地问。
「谁知道呢，反正它死了。」
14
我找到了汪教授开出来的车。
我在道路上，歪歪扭扭地疾驰着。
逃出去。
至少，让这个孩子逃出去。
老大姐的人追击了上来。
实弹打爆了车轮。
我被迫下了车，喘着粗气，拦在方健的车前。
老大姐带来的人，枪口对准了我们。
血，从额上流入了我的左眼。
我说：「时停。」
15
我尽了一切的努力。
可狙击手的子弹，还是打断了我的腿骨。
我倒在地上，绝望地看着他们，将挣扎的方健拖下了车，在他的脖子上，注射了那针药剂。
我的眼睛里，再也流不出泪了。
16
老大姐的手下，给她递来了最后一支药剂。
她来到了我的跟前。
但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把这个女人带回去，先处理干净那记者发的视频，一定不能让她死了！」
我愣了愣。
她的话，唯独令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只眼睛飘浮在空中，俯视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当世上有不公，它会惩戒不公。
「当世上有善举，它会奖赏善举。」
是啊。
马记者，和关山月，已经将真相，传播了出去。
当我成为那株恶之花，绽放成为空中的神。
我会看到，他们用生命为代价，传出的真相。
「当世上有不公，它会惩戒不公。」
我会让整个 A 组，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17
她瞥见了我的眼神，也明白了我的意图。
瞬息间，她做出了决定——她举起那支珍贵的药剂，要将它摔碎！
我说：「时停。」
我艰难地爬动着身体。
「时停。」
「时停。」
「时停！」
……
终于，在她惊恐的目光里，我爬到了她的跟前。
左眼褪去。
而我撑起了身子，用我的脖子，撞上了药剂。
18
「还来得及！还来得及！」
老大姐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指挥着她的人手，「抓紧，把那些视频都删了！找人辟谣！不管什么手段不管多少钱！」
如此狼狈。
我倒在地上，身体冰冷。
根茎，从我的腰间长出了。
它们扎根进了地面，穿破了水泥地，穿进了泥土里。
每一寸皮肤，都在脱落。
从我的血肉里。
一株巨大的花朵，生长而起。
恶之花。
19
根茎吸食着大地的一切养分。
地面摇晃，老大姐和她的人手，还在垂死挣扎。
盛大的花骨朵长成了，比肩楼宇的高度。
很奇怪，这个时候，我仍然有意识。
我躺在地上，能看见仿佛高耸入云的花骨朵，花瓣正在一叶叶地打开。
我听见了子弹的声音。
是老大姐，抢过了手下的枪，疯狂地扫射，想要把那朵花打下来。
这不是你要的吗？
用鲜血浇灌出的，盘旋在上空的神。
20
老大姐的扫射停下了。
怪异的事情，就是在那时候发生的。
在场的老大姐，和她的人手，不知为何，突然将手里的枪口，都对准了自己。
无论他们如何不情愿，双手如何颤抖，可枪口，就是死死地对准了自己。
我的意识渐渐地被那株恶之花抽走。
是恶之花马上就要绽放了。
我想起来了。
何玉嫣还有最后一个信标，留在人间。
当恶之花绽放，A 组所有人，会杀死他们自己。
为她的重生扫清障碍。
虽然，我已经彻底湮灭了她的灵魂，她再也没可能重生了。
但她的信标，还在忠实地执行着她设下的程序。
阴差阳错，终成定局。
无人生还，没有赢家。
我最后的意识也被抽走。
一切的一切，归于寂静。
21
大地之上。
一声又一声的枪响。
老大姐与她的人手，尽数倒在了血泊当中。
盛大的恶之花，花瓣还在绽放着。
突然，绽放停下了。
所有的花瓣，一叶叶地枯萎掉落。
花骨朵中，孕育出的，却不是那只巨大的眼睛，而是赤身裸体的我。
恶之花的绽放，不知为何，被提前终止了。
从远处，传来了警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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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30 17: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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