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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十一姑姑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6889 更新:2026-06-09 11:26:22

十一姑姑

云鬓衣香:韶光艳艳请君辞

师尊死后,把他儿子托付给我了。小崽子奶凶奶凶,断了我一路的桃花缘。

可为什么他和我那早死的师尊越长越像了?

直到某日,他从我怀里醒来:「小十一的睡相真是堪忧……」

师尊死了。

收到传音石里的遗言后,我紧赶慢赶赶回来天宗府。

山上的师兄弟们个个面色沉沉,师尊的生死劫该是在百年后,万没想到突如其至,门下尚未安顿好,便突遭噩耗。

我是师门里唯一一个女弟子,平日里女扮男装惯了,婉约柔顺向来与我无缘。

只有师尊知晓我的性别。

他将我从山下的小村庄里捡回来时,还发愁该怎么养我,最终硬生生将我往风流倜傥天宗府小公子的路上越带越远。

我冲到师尊房门口时,门已经打开了。

不少师兄们围聚在门口面面相觑,露有难色。

怎么?不就一个奶娃娃嘛,怎么个个苦大仇深的模样?

我探头一望,好嘛,还真是个奶娃娃,鼾甜的奶团子四仰八叉地躺在宽阔的床榻上呼呼大睡,师尊的常服将将能盖住他的小肚子。

「师娘是谁?你们知晓不?」我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奶团子,手感甚好,滑腻又不失 Q 弹。

师兄们摇摇头。

「师尊平日里就是个寡言的,不沾风月,不近女色。这要说有师娘,我还真找不出天宗府哪来的姑娘?」

「是啊,天宗府连个母蚊子都没有……」

「莫不是师尊下山时留下的?」

「可这奶娃娃也就几个月,师尊近期不是一直在闭关吗?」

……

师兄们议论纷纷。

师尊的骤然离世,倒也未曾让他们乱了阵脚。概因师尊说过,这生死劫,渡过了,他就能回来;渡不过,那就让我们自寻出路……

门派教条虽不多,修仙人的心性也向来随缘。师尊在与否,似乎对于我们这盘散沙影响不大。

「小师弟,要不你下山寻个奶娘,把这奶娃娃托付给人家吧?我们每个月去送点银两吃食便是。」

我们对于如何养一个奶娃子开了一场宗门大会。

会上金点子频出,实战经验却皆无。

我掂了掂还在怀里酣睡的奶团子,捏了捏他紧攥着的小拳头,似我早上吃的肉包子一样。

无奈,我只能凭着幼时养过魔灵兔的经验暂时收下了他。

兔子吃草就能活蹦乱跳,这奶团子……

我趁他刚刚睡醒,睡眼蒙眬的时候,飞快掰开他的嘴往里瞅了瞅……

啊,还没长牙。

那吃什么?糊糊吗?

奶团子被我的神操作惊得一愣,抿着嘴,乌幽幽的眼珠子沉沉地盯着我,那神态,简直就是师尊的迷你版。

「你莫盯着我,师尊历劫去了,我也没有养娃的经验,不过你放心,以后有我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喝的!」

我拍着胸脯保证道。同时谄媚地将碗里的绿色糊糊舀了一口放在他嘴边:「乖,你尝尝!」

奶团子嫌弃地撇开头,两只小短手不停地拍打着。嘴里呜哇呜哇,似乎在让我走开?

我嗅了嗅,味道虽奇怪了些,但是我特意从大师兄的药园子里挑的灵草,拔的时候他可肉疼了。

「千年老参和万年灵芝都不吃?」

奶团子小归小,极有主见,说不吃就不吃。

我舀得大汗淋漓,奶团子从这头滚到那头。

带娃第二天,我收拾收拾准备下山。大师兄见我同时将那祸祸他药园子的小麻烦一并带走了,长吁一口气。

就差没来个十八相送了。

沿路我找了不少吃食,有魔兽的乳汁、嘎嘣脆的虫子、清晨的甘露……

眼见奶团子日益消瘦,黑黝黝的眼珠子里满是绝望,似也在怪师尊如何将自己亲崽子托付到了一个如此心狠手辣的弟子手里。

终于在踏进镇子里的第三天,客栈的老板娘看不下去了,给我端了碗羊乳过来,让我试试。

小家伙饿了几天来的第一顿,吃得狼吞虎咽,整张脸恨不得埋进去。胸前的衣襟都被洒了不少。

是我疏忽了,该早些将他带进镇子里来的。

晚间,我想给他扒光了洗个澡,我不洗可以。施个净尘咒,可小家伙不洗不行,都快馊了。

也不管他如何乌拉乌拉地反抗,我将他摁在床上,三下五除二地剥了个干净!

白嫩嫩、俏生生的团子像段藕节一样,倒是还晓得害羞,趴着不让我看,只是护得了前面,护不了后面。

脆生生的两片屁股瓣儿实打实地被我打了两下,嗯……这手感可比魔灵兔好多了。

全然没看到奶团子惊恐又瑟缩地望着我,眼里尽是想掐死我的欲望。

我拎起他的后颈脖子直扔到澡盆子里,在他没注意喝了好几口洗澡水时赶忙捞了起来。

水灵灵的小东西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三分委屈,二分控诉,剩下五分不甘心……

这容貌倒与师尊像了个十成十,将将几个月,便俊逸与可爱并存。也不知师娘是如何的天仙模样,才将师尊那朵高岭之花给摘了。

我将他托好,准备开整。

可小团子死活不让我碰,水花甩了我一身,几次下来累得我满头大汗,只能囫囵了事。

其实小孩子害羞我能了解,可你才是个奶团子,你害什么羞?

你有的,我早见过了。

幼时,师尊将我带回后一直以男装示人,洗澡一直也是单独让我分开洗。

师兄们常去后山玩水,每次我都艳羡地站在岸上替他们守着衣服。

二师兄趁我不备,直接将我推在湖里,我呛了好大一口。他们赶忙将我捞出送了回去。

师尊知晓后罚他们去思过崖跪了三天。

后来,我留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印象给他们。

再往上些,七八岁那会儿,师兄们有了其他攀比爱好,整日练完剑,神神秘秘地往后院墙边走。

我好奇地跟了过去,大师兄告诉我,他们在比赛。

比赛?

我好胜心膨胀,揪着非得加我一个。

他们只得应了,指着满是凌乱水渍的白墙道:「你要是能尿过我,就算你赢了!」

说完便解了裤衩准备开始,直到一个沉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师兄们吓了一跳,嗫嚅着不敢说话。

唯独我,兴奋不已,指着白墙道:「我们在比赛尿尿!」

师尊清隽的脸色瞬间裂开,直接将我揪了回去,顺带给我普及了下男女大防的常识。

第二天,我再去时,那堵墙已经消失不见,师兄们也被打发进了小秘境历练。

三个月后归来,个个从白嫩嫩、肉嘟嘟的圆脸瘦成了宗门口的枯树皮样。

此后,他们再胡作非为也不敢让我参一脚了。

晚上,生怕小团子滚下床去,我将他搂在怀里,软软糯糯的一团,带着股清冷幽香,像极了师尊身上的味道。

我深吸一口,拍了拍他不住扭动的小屁股:「睡觉!明儿还得去陈员外家捉妖去。」

小人儿身形一僵,一抹绯红爬上脸颊,粉粉嫩嫩,煞是可爱!

虽说师尊是块冰山,生下的小崽崽倒是可爱得紧,我直接「吧唧」一口亲了上去!

奶团子瞳孔放大,不可思议地盯着我!耳朵尖红得快滴血一般。

陈员外家就在镇子里,是难得的大善人。平时乐善好施,前些年遇着大旱,颗粒无收的时候还愿意开仓济粮,差人布粥。

可就在一个月前,他的宅子里突然出现了个会吃人的怪物,据侥幸逃脱的小厮形容,是个面目可憎、青面獠牙、浑身长毛的怪物。

已经将他家搅得翻云覆雨,人丁日渐减少了。

他早就求到我这处了。只因师尊的骤然离世才耽搁了下来。

我单手托着小团子去敲门时,已经日头正上,约莫是正午了。

全怪奶团子昨晚一整晚压我胸口,把我给压蒙得睡过头了。

我掂了掂团子,好似重了些。

怪不得人家都说小孩子一天一个样。

「将年,你乖些,待我抓了那只怪物后就给你去买好吃的。街巷的麻酥糖又香又脆,一口生津,你定也欢喜。」将年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师尊名怀,我取他之姓,只是赋了个名,他走得匆忙,也未留下只言片语。

我这半路奶妈子得兼起重任,总不能等师尊回来了,知道他儿子小名叫「喂」吧。

阿年窝在我臂弯里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

我可劲撸了把他的脸蛋,待满意地见到两坨艳红升起才罢休。

陈员外扑上来时,差点把阿年给撞飞了,好在我眼疾手快,在半空中打了个转儿。

「仙师!你总算来了!救命啊!」陈员外穿着绸袍,肥硕的身子胖成一个球般,哭起来一颤一颤,他打了个嗝儿,诧异地望向我怀里:「几日不见,仙师当爹了?」

「捡的!」我偷摸将被濡湿的袖子从他手里抽出。

「仙师真是心善!我这院子里都快没人了,怠慢仙师了,还请仙师勿怪!」

跟随陈员外一进门,才发现,他说的快没人真是毫不夸张。

三四个小厮聚集在一起,大白日的,还躲在廊下瑟瑟发抖。一旁的女子身姿妖娆,隽美秀姿,急切地搂着怀里的小儿眺望过来。

满府被遮天蔽日的妖气笼了个遍,像个倒扣的簸箕一般,陈府被扣得密不透风。

就连温度也比外头降了好些。

我将阿年裹紧了些,他倒胆子大,圆溜溜的大眼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嗯,像师尊。

「老爷,这是……」莫怪我年轻,对面女子好奇地打量着我。

「这是仙师!天宗府上下来的,莫失礼了。」陈员外忙不迭解释道。

他凑过去嚼耳朵:「别看人家面嫩,实则年岁不知大你我好几载,是个老祖宗也说不准。」

谢谢,我耳朵不聋,好使着呢,不用在我面前讲悄悄话。

而且……我真是十八,一枝花那种。

女子当下面色柔和不少,赔礼道:「仙师法力无边,定能救我等于水火。」

我故作高冷地点点头:「唔。」

从谈话中,我了解到,陈府的怪物从上半年就隐约有了苗子,但阖府均未放在心上。直到府里的人开始不断失踪。

真正的爆发是在陈夫人,就是那个女子的小儿身上。

她哭着捋开木讷紧挨着她的陈佑的胳膊,一条青绿色的细线宛若活灵活现的小蛇般隐在皮肤下边,仔细一看,似乎还在动。

还别说,像戴了副碧青色的镯子般,怪好看的。

正想拿手去拨弄一番,阿年忽然双手乱挥,将我伸出去的手打了一下。

我不明所以,往日里乖得很,怎么忽然闹起来了?

陈夫人看了一眼:「小公子约莫是闹觉了。让我来试试吧?」她伸出手来欲接过阿年。

小家伙揪着我衣襟死活不肯放手,无奈,我只能放弃。

陡然间,陈佑竟双眼发直,脚步直挺地往外走去,仿佛外面有什么在召唤他一般。

陈员外慌里慌张地抱上去,叫小厮赶紧拿绳来,陈夫人更是心疼得直掉眼泪。

陈佑被捆起来后性子忽然发狂,眼珠子迸到血红,嘴里嘶嘶地不晓得在说些什么。脖颈上更是青筋乍起。

「仙师,你也看到了,佑儿自打前些日子掉了回井昏睡过去后,便性情大变,不吃不喝,就喝些……鸡血鸭血……唉……」

鸡血鸭血?我有些反胃。还好阿年只喝羊乳。

「对对对,而且他还不认得我和他爹了,那口井里是不是藏了条蛇仙?他的手腕上的形状,不就是蛇仙的模样吗?佑儿是不是打扰它修行了?」

「我夫人猜测得有几分道理,我还特意派人下井去查探过,发现底下扑了好厚一层尸骨!」陈老爷夸张地大叫起来。

陈夫人脸色一暗,情不自禁地浑身轻颤。

我去他们所说的井边瞧了瞧,的确有不少妖气,丝丝缕缕、飘飘渺渺,像层雾纱一般往陈夫人身上靠。

这般望去,显得她本来清秀的脸庞更是低头抬眸间风情万种。

刚进府时,我便发现陈员外大了陈夫人何止一轮,简直可当陈夫人爷爷了。偏两人对话相处起来毫无生涩感。端是情真意切无比。

难道这井里的妖和陈夫人有关?她会谋害自己儿子?

可我观了,她身上并无异样,只是个美艳的凡间女子而已。

我和陈老爷表达了想留宿一晚查看究竟,陈老爷正愁如何将我留下,立马欣喜同意了。

晚间,阿年睡着后,我替他掖好被子,施了个结界,便孤身一人到了枯井边。

正如我所猜的无二,陈夫人蹲在井边挖着什么,一旁的地上躺着陈佑,而陈佑的另一侧盘着条粗壮的大蛇,蛇有百丈长,像缠绕在一起的树根般错综复杂,见我望来,吐着芯子警告着我。

陈夫人回首见我幽幽站在身后,吓了一跳,扫了眼身旁的一人一蛇,见再也躲藏不了,便苦声哀求:「仙师,求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放过你倒可,但是你儿子……」若是我没看错,白日里陈夫人身上的异常全部在陈佑身上显现出来了,黑雾缭绕的人命全都如跗骨之蛆般缠在他身上,可偏偏他毫无神智地躺在地上。

所以,陈夫人是故意将异常引到自己身上,为了怕我看出陈佑的不对劲?

「仙师,陈佑是个傻子,求你饶他一命,所有的错都让我来承担。」她挡在陈佑身前,眼里带着狠绝,倒是一旁的黑蛇急了,蛇头腾空而起,鳞片在月光下乌黑锃亮,带着凛冽的寒气。

「陈佑不光是个神智不清的傻子吧?虺蛇的内丹在他体内蕴养着他?」所以我初见到陈佑时,他还是个乖巧胆怯的正常人。

陈夫人见我看穿,也不再哀求我什么:「瞒不过仙师的眼睛,是它在撑着佑儿。仙师既已看穿,我有个不情之请,还请仙师晚些时候插手,过了十五再来可否?届时,我和佑儿的命,仙师随时可以拿走。」

她见我犹豫,举天发誓:「我保证这段时间佑儿不再作恶!」

我盯着虺蛇看了许久,这可是我找了许久的异兽,虺五百年化蛟,又经千年化龙,再历五百年为蛟龙,最后千年为应龙,自此,山高海阔,天地再无可拘它之方寸。我瞧它已隐隐快要化蛟,头顶凸起一块,似是蛟龙独角,但时候未到,所以途有蛟之势,又保蛇之身。

大好的机缘不去寻,窝在这片宅子里,它想干嘛?

我也是好奇,晚些时候再来解决这事也是可以,左右不过这两天。

陈夫人见我同意后,感激不尽。

第二日,陈老爷问起我昨晚是否已将妖物捉拿干净,我摇了摇头:「尚未。」

他脸色不由自主地落了下来,见我带着个小娃娃,胃口甚大,府里花销如流水,终日在街上闲晃,找了个由头将我们赶了出去。

我抱着阿年又回到了客栈,老板娘热情地又给他准备好了热腾腾的羊奶,阿年长得好,所以极讨她欢喜。若不是年岁尚小,恨不得拉着自家闺女将阿年定下了。

这桩差事,我分文未收,囊中羞涩,不得不缩衣节食,眼瞅着阿年最近口水泛滥,衣襟湿了又湿,我想了想,许是幼崽到了长牙期,就去后厨摸了几根骨头棒子出来:「喏,阿年,将就将就,可以磨牙就行。」

我哄着阿年去咬那骨头,长牙齿的苦我也经过,小时候常抓着师尊的手指磨牙来着,亏得师尊耐心足没把我丢出去。

阿年生不如死地撇开脑袋,将身子转了过去。

骨头最终便宜了门口的大黄小黑们。

我又去街上买了串糖葫芦,这也是我小时候惯爱的,偷偷咬了一口,那酸甜酸甜的滋味让我回味了许久。阿年扑闪着大眼睛瞧着我,冷不丁,我将咬过一半的糖葫芦㨃到了他嘴里:「阿年,你尝尝糖葫芦!」

阿年呆愣在我怀里,白嫩的小脸飞上一抹晚霞,嫣红嫣红。

坏了!莫不是被卡住了?我手忙脚乱地拔出来,见阿年面色沉沉地看来,眼里似带着丝委屈。

「阿年,莫怪莫怪,我以为你也爱吃。」我捏着他的小肉手低声下气地赔着不是。难道糖葫芦不是小孩子的最爱吗?

我想起小时候跟着大师兄偷跑出来历练,结果他被个女妖迷得五迷三道,差点交待进去,把我弄丢在了闹市,是师尊感受到了大师兄的命灯出了问题,出来寻他,恰好碰到我挂着鼻涕泡儿眼馋地盯着人家的糖葫芦棒子。

我边哭边打着嗝儿哭诉大师兄是个好色的,师尊见我一时刹不住车,随手给我买了根糖葫芦,那滋味就跟现在的一样,酸酸甜甜,一下子抚平了我被抛下的不安。

事后,大师兄被打了五百鞭,还患上了厌女症,见到姑娘家就腿软害怕,也后怕差点将我这颗幼苗苗给弄丢了,愧疚之余,给我喂了好些时日的糖葫芦,直到我开始蛀牙,才被师尊勒令不许再吃了。

只是,那么多的糖葫芦,终是比不上在万千灯火、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师尊递过来的那串。

大师兄的病可大可小,只要不下山,倒是平安无事。这要是下了山,碰到外敌,来个女子往那一杵,没等人家拔剑呢,大师兄就得躺板板了。

我也问过师尊,我也是女子,为何大师兄不怕我?

师尊看着我穿着男装,吸溜着鼻涕,摸着我的小啾啾告诉我:「那是因为你还没长大。」

秉承着我要终有一日爬上天宗府大师姐位置的这个执念,及笄第一天,我便穿着师尊给我准备的女装,晚上偷摸着爬上了大师兄的床榻,准备给他个惊吓。

结果惊吓是有了,大师兄差点以为小师弟想不开练了什么邪法,揪着我去师尊那里看病。

师尊脸黑如墨,将我扯进房里后罚抄了一晚上的经书,而大师兄又被罚进了后山。

大师兄稀里糊涂,不明白自己帮小师弟迷途劝返,怎又倒上霉了。以至于后面再也不敢直视我,只是见我终日对着师尊撒娇时从一言难尽到逐渐麻木。

十五的晚上,陈府里鬼哭狼嚎,我进门时在阿年的小手里硬塞了根糖葫芦,让他替我拿着,小小的手捏着根比他胳膊还长的糖葫芦签子,左右摇晃,一脸生无可恋。

「仙师!救我!」陈老爷狼狈地被绑在院子里的大树上,四周围满了柴火,陈夫人举着火把,和陈佑穿着一身白站在一旁。

我寻了眼虺蛇,似乎不在,再仔细一瞅,居然在房梁上盘着呢。见我突然乍现,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仙师,十五尚未过,你来早了。」

我接过糖葫芦咬了口:「看天色,的确尚早,你继续忙。我就过来看看。」

陈老爷两眼一黑,眼泪鼻涕挂了一脸:「仙师,她是妖啊!你快收了她!」

「不,她是你妻子,不是妖。」是妖是人我还看不清吗?

陈老爷一噎:「可她想杀我!仙师,你杀了她,我把家财分你一半!」

陈夫人右手护住陈佑,警惕地看着我,虺蛇从房梁上兀自爬了下来,萦绕在两人面前,陈老爷吓得双腿抖成了筛子。

家财啊……凡人的银白俗物真是动人心,可我修的是道啊,这等物什只能解我一时口腹之欲而已。

陈老爷见我不开口,狠狠心,又把筹码加大了些:「只要你救了我,我把财产全给你!」

「你有多少啊?满打满算不过五两银子吧?还不够阿年吃顿好的。」

陈老爷惊愕地瞪大眼珠,肥硕的身子汗如雨下,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你怎么……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陈老爷虽做了不少善事,可也抵不了他曾经做过的恶。他的肩上挂着个发青的人影,我初见他便看到了,只不过人影没有作恶,我便没有管。

「陈夫人,我说得对吗?」我把阿年的小手举高些,也好方便我吃签子下的糖葫芦。

「对……仙师说得都对!」陈夫人颤声痛哭,虺蛇轻轻蹭着她的手背,似在安慰。

「周琛只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秀才而已,全部家当也不过五两银子,他何德何能有这么大份家业?若不是我夫君半路救下被盗匪打伤的他,又好心将他带回做了陈府的管家,他就是死,也不过是个落魄秀才。」

「你胡说!若不是我,你们娘俩能守得住这么大份家业吗?你们这些年吃穿不愁,全是我在操劳!」陈老爷猩红了眼,胡乱咆哮道。

陈夫人扬了扬手里的火把,恨不得上前咬上一口:「我夫君好心救你,哪知带回来个豺狼,你觊觎我夫君的家财,设局把他杀了,还诓我他和外室私奔了,你自己倒改了姓,假借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之名入赘进来,可你不知道吧?我夫君对我许诺过,这一生只我一人。」

「你怎知……」陈老爷吓白了脸,面色从害怕到狰狞,「那又如何?最后你和这份家业还不是都归我了?老天何其不公!陈付轻轻松松就可以拥有这么大个宅子,娇妻在怀,我却不停失意。」

我把糖葫芦吃了个半饱,捏了捏听得厌烦的阿年脸蛋,凡间的纠纷,无非就是金银钱财、爱恨情仇。听来听去,我也听了个大概。

十二年前,陈付外出经商救了周琛,并将无处可去的他留下做了管家,哪知周琛心大,看中了陈付的一切,使了个计将陈付谋害在了外头,并诓陈夫人她相公和人私奔了。陈夫人整日以泪掩面,不是没怀疑过,周琛只能改口说陈付遭遇地龙翻身,死在了外头。为了使陈夫人振作下去,才不得不撒了个小谎。

他借口陈付在世时曾嘱托他如若出事,需尽心伺候陈夫人和幼子,以管家的身份大包大揽地吃下了陈付的家业和娇妻。陈夫人一介弱女子,彼时还在襁褓里的陈佑被周琛拿捏在了手上,为了陈付的血脉,她不得不委身给这年龄大她好几轮的男人。

我瞅了眼鬼气暴涨的陈付:「我有个疑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

「去年,佑儿顽皮,不小心跌进了井里,我命人将他救起来时,才发现枯井最下面,居然躺着我夫君的遗骨。」陈夫人泣不成声,「周琛瞒了我这么多年,原来我的夫君一直躺在井里,看着他如何霸占陈家家产,如何强占了自己的妻儿……

「仙师口中的虺蛇是我夫君幼时救下的一条小蛇,他感念夫君的恩情,才寄居在井里,偏它法力微弱,只能眼睁睁看着夫君被害,佑儿掉下去时,是它救了他,可佑儿……

「他年岁尚小,乍然见到尸骨和巨蛇,被吓傻了?」

陈夫人爱怜地摸着陈佑的脑袋:「怪我没保护好他,虺蛇见恩人血脉出事,将内丹注入了佑儿体内,使他恢复了神智,我这才知道了一切。其实,傻了也好,不必再清醒地面对这一切,也不必再认贼作父。」

「所以,府里头的家丁都是虺蛇借着陈佑的身子做的,周琛在井边埋了法器,本意是心虚,镇压陈付的魂魄,却不想误打误撞也镇住了虺蛇,所以虺蛇不能离开井里,我见到你那天,你把法器挖出来了?而之前,为了怕被人发现,你替陈佑戴上了鬼面具,府里这才有了妖怪的传闻。」

陈夫人点点头。

我唏嘘不已,若说陈佑无辜,可他到底背了孽债;若说虺蛇残暴,可它替恩人报了仇,只不过没想到人命算在了恩人之子的头上。

「呸!什么仙师,你居然和这妖物沆瀣一气!我要告官抓你们!」陈老爷扭曲着身子疯狂咒骂着。

「哦,你去告吧。」凡间的律法惩治不了天宗府的人,我只是夜里无聊,跑来听个八卦。

陈老爷见我铁了心不打算插手,哭嚎着向陈夫人认错起来。

「夫人,十五快过了。」我抬头望了望天,乌云遮月,雷鸣阵阵。虺蛇怕是要成蛟了。

陈夫人感激地朝我拜下:「谢仙师大恩。」

一只火把扔了出去,我遮住了阿年的眼睛,陈老爷在漫天火光中逐渐化为灰烬。

在腕粗的闪电迎面劈下时,虺蛇从陈佑体内引出内丹推到我面前,而它则骤缩成一条细小的灰蛇。

闪电在我们头顶绕了个圈,疑惑怎么突然没了目标,心不甘情不愿地劈了个空响便没了。

「这是……给我的?」我不可思议地托着银白的内丹,阿年此时来了精神,将内丹一把抓过,揪在手里死活不松手。

我连哄带劝都没将它诓过来。

「仙师,虺蛇虽是借佑儿的身子报了仇,那些个死去的家丁,本就是被周琛买通了的,可到底违背了天律,它自愿将内丹献出,只求……只求仙师饶它一命。」

虺蛇趴伏在我脚下,一动不动。

我有些脸红,好处阿年都拿了,没道理再厚着面皮追着人家不放了。

师尊死前,曾交予我一个任务,让我收集齐四大异兽的内丹,我满打满算,耗费了大半心血才弄来一个狻猊的内丹,虺蛇是其中之一,想不到得来得如此简单。想到剩余的九尾狐和朱厌的内丹,我又有了信心。

阿年长得越发快了,衣衫都短了不少,这速度,我都看出不正常来,为着怕被人们当成异类,我不得不带着他四处游荡。

短短半年,阿年已经和我一般高了,我带着他去布行扯了几块布,他沿袭了师尊的审美,拉着白色的绸缎不松手。我一股脑又往他手里塞了几匹其他颜色的布匹:「阿年,白色的是送葬的时候穿的,小孩子要穿得朝气些才讨喜。」

「十一,你又诓我。」小小年纪,一副老成的模样,随师尊像个十足,许多时候,我都心虚感觉师尊站在我面前。

我曲起手指给了他一个爆栗子:「阿年,要叫十一姑姑,莫漏了称呼。」

他揉着泛红的额头瞟了我一眼。

这孩子性子寡淡,长大了居然一点也不好玩,就像壳子里装了个师尊般无趣。沿路走来,这也不许,那也不许,也不知阿年的娘亲是何许人也,居然能忍得了师尊枯井无波的秉性。

做衣衫这块我自认为有点天赋,在天宗府那会儿,师兄们或多或少都得了我一点手艺上的关怀,我还记得给师尊的是一件月白色衣袍,上头绣了两只凤凰,金丝做绣,熬了我两晚上才完工。

给到师尊时,他捧着衣衫颤着手都不晓得说什么,那是我头回见他感动到如此失态,约莫想着家有儿女初长成的喜悦。我催他赶紧穿上,他却说这是小十一第一次送他的衣衫,他不舍得穿,所以到底,我也没见着他穿上我的衣衫。

送给大师兄的是一双鞋子,做鞋子可比衣衫简单多了,三下五除二的事情,大师兄穿上后,一瘸一拐地跑来告诉我,莫再糟蹋了我的手艺。

我私以觉得,这手艺,该是可以出师了。

所以我给阿年做好后,全然不顾他抗拒的神情,硬拉着他赶紧试试。

阿年绯红了脸,揪着衣襟不肯放手:「十一,你住手!姑娘家,不可这样……」

怎样?我年岁翻了他好几载,早就将师尊说的男女大防甩了个干净。

「修仙人,不拘小节,阿年,你想开些。」

阿年愤然起身,夺过我手里的衣衫将我关在了门外。

小少年到底脸皮薄,想我刚发育那会儿,为着探索为何我有两个小馒头,而师尊和师兄们没有,便偷摸着躲师尊屋外偷看他洗澡,只不过刚看了个囫囵,便被警觉的师尊用衣袍兜了个当头。

得知我偷看的原因后,他的脸色变得五彩斑斓,拉着脸将我轰了出去。

见师尊那儿讨不到好,我便把主意打到了师兄们的头上,师尊将我重新拉了回去,敲着我脑袋叹了口气,拉着我坐到了书案前,僵硬着脸,细弱蚊蝇地指着书上的男女给我普及两性区别。

可怜他既当爹又当娘地将我不断从走歪的路上扳回来。

他告诉我:「女孩家的身体该是夫君才可以看的。」

我摆弄着他的指节,似无赖般倚在他身上:「那师尊是不是就是我的夫君?幼时师尊给我洗澡,不就见过了吗?」

他哑然,呆立在原地。

择日,师尊特意颁布了条规则,弟子们洗澡的时候需得让自己的守护兽看着。以至于天宗府上下都以为山上来了个采花贼,专挑俊男下手,搞得人人自危,惶惶不已。

阿年出来后,生无可恋地穿着我给他连夜赶出来的衣袍,左右胳膊长短不一,甚至上头的凤凰都变了形。针线的走位歪歪曲曲,像极了雨天前爬出的蚯蚓。

我恍然大悟,忽然领悟到了大师兄那句莫糟蹋了我的手艺:「阿年,莫怪莫怪,姑姑曾给你爹爹做过,你爹爹可喜爱了,想必多年不经手,生疏了不少。这凤凰……我也没见过,全凭自己想象来着,仔细一瞅,也是威武的。」

阿年默默脱下衣衫,修长的身形不知不觉已拔高不少,腰背坚挺,双臂有力,眉眼疏朗,眼底宛若盛了天山的池水般泛着莹莹的光,整个长身玉立在那儿,我暗暗吸溜了下口水。

我好不容易泛滥出来的为数不多的母爱,在做衣衫这件事上被打击得彻底,只得拉着阿年去找了几家成衣店另买。

倒也奇怪,我的修为能在天宗府排上个前十,可阿年好似吃饭喝水都在修炼似的,修为噌噌往上长,很快就能在我打妖兽时给我指点一二了。

我趁他睡着时摸了个遍,里子还是阿年,未被夺舍,许是师尊天资卓越,阿年的娘亲也不是凡人,才生得出如此惊才绝艳的儿子来。

万幸,当初师尊没听我胡言认下我那句他是我夫君的戏言,若是我和师尊的崽崽……啊呸!我在想什么?

我望着阿年的俊逸轮廓,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酸涩,丝丝拉拉,也不知疼个什么劲。

「十一,你在干什么?」阿年被我灼热的眼神给浇醒了,诧异地问道。

「你该叫姑姑。」

「姑姑?」他舌尖滚出两个字,轻笑一声,转身将我搂进怀里,「十一,该睡了,明儿还得去京城。」

对了!明儿我们得去京城了,听闻皇宫里来了位美若天仙的柔妃,将皇帝迷得乐不思蜀。天灾荒年,天下妖物横行,四处都不太平。偏这皇帝老儿整日在温柔乡里醉生梦死,早就把百姓生死抛之脑后。

我怀疑那柔妃是九尾狐变的,所以想去一探究竟。

皇宫,我是头一遭来,金碧辉煌,到底是人皇所住之所,一进去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我和阿年是以新晋太监的身份混进去的,我倒适应得很好,偏是阿年,放不开架子,手脚都端着,也不知该如何走路了。

几天下来,我便混到了太监总管阮公公的义子身份,在宫里如鱼得水,就连御膳房也能哄着讨到几道点心。阿年说,我倒像是天生的太监,奸诈得很。

我撇了撇嘴告诉他,若我是太监,那他爹爹该是皇上了。可师尊是离大圆满只差临门一脚的半仙,才不高兴做那劳什子皇上呢。所以我也不是太监。

阿年张了张嘴,失笑出声。

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极了小时候师尊逗我时的模样,只是我越长大,他对我越严厉,我也再难得看到他的笑容了。

阿年见我怔愣地盯着他,晃了个神,不自觉地收起了笑来。

皇上今年七十有五了,放人间算是个长寿的了,莫说子孙满堂,太孙都已经成亲了,可偏偏他被柔妃迷得想要追求长生,长生哪是那么好得到的,就连我,年岁也是靠修为撑着,修为越高,才能越长寿。若是有朝一日,修为散尽,我不过也是一捧黄土了。

我来宫里这么久,还没见到所谓的柔妃,倒是见到了不少被找由头遣出宫的妃子们,个个戚戚然,满心哀怨。留下的,多是些有皇子公主傍身的妃子,无处可去,可均被挪到了冷宫里。

一下子,偌大个皇宫死气沉沉的,皇帝想表达对柔妃的真爱,硬是将陪了自己一辈子的爱妃们清了个干干净净。

阮公公告诉我,皇帝要是年轻个二三十岁,这储君的位置,保不齐是柔妃的儿子坐,哪有当今太子什么事。

这只九尾狐倒也奇怪,敢情跑皇宫里头和个古稀老人寻找真爱来了?

我和阿年在里头当了两个月的差,鞋底都跑薄了一层,不,准确来说,只有我一个人当差,阿年只会嫌弃地跟在我后头痛苦地看着我献媚。

正月那会儿,我和阿年靠在廊下,吃着御膳房肖师傅的拿手点心,正絮絮叨叨和他讲述着在天宗府里头他爹爹如何虐我的日子,阿年见我手里一个饼子不够,又将自己手里的递了过来:「真有那么差吗?」

「可不,师尊整日板着脸,若不是我生得讨喜,长到他心坎里了,他也不会将我收留下了。他还说要做我夫君呢,可……」我心虚地瞟了眼嘴角微微勾起的阿年,差点说秃噜嘴了。

「夫君?哦?我怎么……我爹爹他真有说过?」阿年扬起一双兴味的眸子。

「就是这个意思,小孩子家家少打听大人的事。」我硬着头皮接了下去。

这厢,阮公公打着拂尘过来了:「大喜,十一,明儿你可以去太子那里当差了。」

太子?怎么会突然要我去那里当差?

「可我不认识太子啊。」

「你再好好想想,太子上回在御花园见着你后,特意指名要的你。」

御花园那儿我常溜达,躲懒偷吃的好去处。至于什么时候被太子见到的,我还真不清楚了。

「我也去。」阿年插在了我身前。

阮公公一窒,他见阿年有些怕怕的,也不知怕啥,阿年讲哈,他总不敢反驳,现在也是。

「十一愿带你,那你就去吧,只是……算了。」他嘟囔了句,「你这性子,也只有十一护着你了,真不知到底谁是主子。」

我做了一晚上的设想,想着太子该是如何无能,才让皇帝迟迟不肯做太上皇,可万万没想到,太子居然是许久未见的大师兄!

「大师兄!你…….你你你……」我指着他,目瞪口呆。

大师兄褪了天宗府的衣袍,做起太子来,倒也是人模狗样儿,俊俏非凡。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师弟莫怪,我也不知你来了皇宫,若是知道了,肯定早就好好接待你了。」

「你怎么下山了?你居然是太子?」我不能理解家里有矿还去天宗府苦修的贵胄子弟的想法。

「说来话长,父皇被柔妃迷得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我怀疑她是个妖怪变的,迫于无奈才下的山。」

我点点头,不用怀疑,这皇宫里头本该是龙气浩荡的,可现在日益稀薄,妖气腾空而起,早就掩住了那颗紫微星。里头还杂着一股让我闻之欲呕的气息,像是天生犯冲的恶气。

大师兄告诉我,二师兄他们来了,只不过在别处,所以我并未见到他们。久未见到各位师兄,我甚是想念,联想到他们在山上吃香的喝辣的,我在人间苦哈哈地拉扯着阿年,我这心就碎成几瓣儿。

哭诉时,说起阿年,大师兄忙问我阿年在哪里,我把躲在门口当门神的阿年一把拉出:「给你大姑父瞅瞅。」

「大姑父?」

「师尊!」

前者是怀疑刺探的语气,后者是激动得不可思议的叫嚷。

虽说阿年生长速度惊人了些,与师尊肖像了些,大师兄认错也情有可原,但这副潸然泪下的表情是作甚。

「小师弟,这不是……他就是……」大师兄抖着手指语无伦次。

「就是什么?」阿年揽过我的腰身,「十一,他是我大姑父?」

这辈分什么我向来搞不清,我是姑姑,大师兄他们不就是姑父了吗?

大师兄吃惊我和阿年如此亲近,生怕我们行了断袖之仪,我笑着告诉他,我本就是女子,若不然,师尊为何将阿年托付给我,不就是嫌弃他们一帮子糙汉子心思不如我细腻吗?

「女子?你是女子?」他捂着胸口大叫,「你是女子,那我们洗澡的时候……

「小师妹,你放心,我会负责的,待回了天宗府,我就向各位师弟禀明。」

负责什么?我云里雾里。要真论负责,我也被师尊看过,师尊还没对我负责呢。

「不必,十一已经有了婚约了。」阿年掐着我腰间的软肉,沉沉说道,眼底的火星子一窜一窜的,还带着丝对于大师兄那只呆头鹅的嫌弃。

婚约?我什么时候有婚约了?

没等我问出口,阿年便说要去看看柔妃和皇帝。我们是太监,不够格,可太子有权限啊,谁也阻拦不了儿子见老子吧?

提到皇帝,大师兄难得惆怅下来,他回来后也只不过见着皇帝三次面,可总感觉那壳子里早就不是他父皇了。里面好像住了只旁的怪物,贪婪、黑暗、阴沉、狡诈……

见皇帝前,阿年在我额上画了个符,他说怕被看出我的女子身份。大师兄欲言又止……

见到皇帝后,我才知道大师兄的直觉是从何而来,龙椅上那个两鬓斑白的老者只剩下副皮囊了,里面装着只扭曲腥臭的恶鬼。一个集魅惑与清纯于一身的红衣女子娇笑着倚在他怀里,见到我们到来倒也不吃惊,像是知道终有一日会遇上我们一样,她粗粗扫过大师兄他们,便把目光停留在了我身上。

阿年见状挡在我身前。

柔妃一愣,眼神从我和阿年身上转了转,便吃吃地笑了起来:「倒也有趣,你们过来,是要抓谁?」

大师兄见柔妃隐隐承认自己是妖物,急得上前欲抢回他的父皇,被阿年一把拎了回来。

「大师兄,他已经不是你的父皇了,徒有皮囊,却无魂魄,里头寄居着一具不知哪来的恶鬼。」

「恶鬼?我的父皇被恶鬼吃了?」他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珠子。

吃没吃我不知道,但里面的确只有一只恶鬼,此刻正贪婪地盯着我们,若不是柔妃在他怀里,怕是急不可耐地想要扑上来咬死我们了。

「小仙师,劝你赶紧离开,我们不作恶,你也无需抓我们。」

「你不作恶,可你是妖,妖惑人心,皇帝罢朝,恶鬼当政,贪官当道,天下妖物频出,百姓生灵涂炭,你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我噌地把剑拔了出来,自上次和狻猊大战后,上面豁了道口子,可到底是师尊所赠的,我也不舍得换,此情此景,一把破剑指着一只妖物和恶鬼,不说大师兄觉得寒碜,我都觉得有些丢脸。

「我是妖?」柔妃哈哈大笑,「那你是什么?你以为被清目咒遮住了本体,我便嗅不出你的味道了吗?」

清目咒?我想起阿年之前给我施的咒,他说是遮住我女子身份的。难道不是?

「小十一,你退下,让我来。」阿年揪着呆愣愣的我往后靠去。

「小十一?你叫小十一?他给你取的?」柔妃不屑地看了眼阿年,「灵绯,你可真是糊涂,比我又好到哪里去?妄你掏心掏肺护了这男人一世又一世,他还不是将你诓到了我面前来?就连名字都如此敷衍。」

「你什么意思?」我执剑的手颤颤巍巍。

「灵绯,瞧你,身为上古妖兽九尾狐,硬是追在司清神尊屁股后头追了几千载,他历劫,你也历劫,可又如何?他看你一眼了吗?你怕是忘了,他修的是无情道,心都是硬的,装的都是什么狗屁天下大义,他能装得下所有人,偏生装不下你。而我,只是要一个魔界的男人而已,我有错吗?」

「司清神尊……是谁?我是九尾狐?那你又是谁?」我头疼得厉害,手里的剑哐当往下砸去,「他不是恶鬼,他是魔?」

「魔又如何?我也是妖兽朱厌啊。」柔妃爱恋地抚着躁动不安的皇帝,「你是妖,可也恋上了神,不是比我更可笑?」

「子赋,带她出去!」阿年寒声叫醒了不明所以的大师兄。

「子赋?你为何叫他子赋?阿年,你该叫他大姑父的,还有,你要叫我十一姑姑…..小十一,是师尊叫的。」我慌乱地低喃着,灵台却越发清明,原来,他对我的那些好,全是我的自以为是,怨不得,我说他做我的夫君时他没有回答我。

陡然间,我明白了他将「阿年」交予我的意义。

因为我是妖,所以哪怕他渡劫失败,修为尽失,也要看住我,是为了怕我作恶啊。

「你是师尊……」我的唇艰难地嚅动着,我早该想到的,他哪有什么称心的女子,又怎么生下孩子?阿年与他长得一模一样,就连秉性也是像了个十足。他不爱唤我姑姑,总唤我十一,可我并未告诉过他我叫十一,不是吗?

大师兄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小师弟……师妹,你莫听这妖怪胡说八道。师尊最是疼爱你了。」

「所以……你也知道他是师尊了?」我想到大师兄见到阿年时的反应。

阿年转过头来,嘴唇翕动了下,叹了口气,到底没说什么:「小十一,出去!我回去后和你解释。」

「解释什么?司清神尊不若说说看,我也帮我这没脑子的死对头听听看,你这回又编出什么来诓那傻子?她还回得去吗?」

朱厌起身遮住蠢蠢欲动的魔:「你明知九尾狐是我朱厌的克星,也明知我俩旗鼓相当,可她现在就是个修为不及我一成的傻子,你还叫她来送死。司清神尊真是名副其实的铁石心肠啊。」

阿年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了手腕上我赠予他的内丹,上头有三颗,其中一颗是我见他极喜欢虺蛇的内丹,便将狻猊的内丹也给他编到了手腕上,还有一颗紫色的内丹,我不知他从何而来,只知他一直挂在腕上,甚是宝贝。

「你居然把内丹赠给了他?你疯了不成?」朱厌凶狠地护住皇帝身体里的魔,漂亮的皮囊下白毛隐隐浮现。

那是我的内丹?对啊,我是妖,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妖过,原来我没有内丹啊。

三颗内丹腾空自转,将我们几人全部包裹在里面,皇帝的躯壳逐渐被灼烧,魔难以自抑地咆哮出声,尖利的爪子戳破地面,黝黑的犀角自乱发中拔起。

朱厌慌乱地扶住他,那眼底的恐惧不自觉流出。

我拉住了欲再次施法的阿年:「阿年……师尊……放过他们吧。」

师尊停下手势,复杂地看向我:「放过他们?小十一……我停不了手了。」

魔开始躁动起来,在结界里四处破坏,若不是朱厌不停唤着他,怕是他早已将朱厌也撕了个粉碎。我看着魔因不忍心伤害朱厌,而不得不扼断自己的爪子,大口大口的鲜血从魔的胸口涌出,朱厌想给他堵住,可却只增徒劳。

「敢问司清神尊,我们又做错了什么?」她绝望地质问出声。

是啊,她们做错了什么?是妖就要被除掉吗?

师尊见我面如白纸,大师兄竭力托住我不往下滑。

「你破开魔域,将魔藏在皇宫,以龙气镇压他的气息,又偷偷为他更换合适的身躯苟且偷生,致使天下大乱,民不聊生。被打破的魔域里逃出了的何止是他一个?」

「那又如何?我只要他一个而已,天下苍生与我何关?司清,你也不过是个小人。我和魔是你要渡的劫而已。你把九尾狐带来,不只是为了克制我吧?难为你如此大费周章收集齐了三大上古妖兽的内丹,现在只缺我一个了吧?」

朱厌抱着神智不清的魔,亲昵地贴着他的脸:「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怪只怪你是魔,而我是妖,这段时日,也是我偷来的。下辈子,我们就只做对无神智的小兽。好不好?」

我看着朱厌轻轻在魔额上落下一个吻,一滴泪从魔的眼角滑下。心底像被撕裂般,痛不欲声。

他们至死都没有反抗,许是为了不想再多增杀孽,影响了下世投胎。朱厌将自己的内丹掏了出来,递给了师尊:「我知道我逃不掉的,从你们进宫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到现在,皇宫外面还有你们天宗府的人布下的结界吧?灵绯也逃不掉,里面所有的妖和魔都出不去了。魔域的入口在昌隆殿底下,我把内丹给你,四颗上古妖兽的内丹足以封印出口了。只求你……求你……让我们下辈子能投在一起。」

师尊接过内丹没有说话。朱厌以为他答应了,满意地搂着魔闭上了眼睛。

大殿的中央,魔灰飞烟灭,只留下一只白毛灵猴的尸体静静躺在原地。

魔死了,她也不想活了。

朱厌说我傻,她不也是傻子?妖和魔哪有下辈子,死了,连澧都都下不了。

大师兄拉着我想退出去,我将他手拂了开来,直直地瞧着师尊的背影:「师尊,朱厌说的是真的吧?你养我,只不过是为了我的内丹,也为了方便我克制朱厌吧?你对我严厉,是怕我妖性大发,肆虐人间,就连你让我去寻狻猊它们的内丹,也是为了借我的手搜集齐四大妖兽的内丹去封印魔域,是不是我不单可以克制朱厌,狻猊它们也是?怨不得我一直痴痴傻傻,格外依恋你,原来我的内丹早就在你手上了。」

师尊转过身来,想替我抚去眼角的泪,可我偏头躲开了。

「师尊,所以,我只是你渡劫中的一粒棋子吗?」

「不是……小十一,你从来都不是。」

「那是什么?」

他迷茫地看着我,眼底各种情绪似在撕扯。

我忘了,他修的是无情道。我对他而言,只是拯救他心中万千苍生的一个工具而已。

陡然间,皇宫震荡,魔气冲天。

「小十一,你等我,等我修复完魔域就来找你。」他匆匆撇下我便离开了。

大师兄想带我回去,我问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阿年是师尊?

他歉意地点点头,皇宫外的结界正是二师兄他们布下的,一个月前,阿年便传音回去做了布置。他们也是那时候知晓的。

我笑得泪珠乱窜,没了内丹,我只是个修为低下的小妖而已,如同当初的虺蛇一般。

那天,大师兄终究随了我的意,传音二师兄们收了结界,任我离开了。

好在我还可以维持人形,以往除妖是为了修炼,现在我连妖都不能除了,我找了个谁也找不到我的荒山窝了起来。百年后的某一天,出来觅食时偶然听到司清神尊重返了天界,似乎为了去拿什么东西,不过一日便又回到了天宗府。

有人说,天宗府一直在找一个弟子,还有人说,天宗府的人在找他们的师娘,更有甚者,说有个女子留下了个叫阿年的少宗主后便消失了。

又过了三百年,我在街上看凡人娶亲时碰到了大师兄,他拉着我的手很激动,倒是我的神情平平淡淡。

「小师妹,你去了哪里?师尊一直在找你!」

「四处走走看看。」

「你不知道,师尊当初不是故意对你,他历的苍生大劫,原可以回归神位,可他偏生在历劫前就与天帝明了,此劫,他只愿换一颗可感受情爱的心。他想用这颗心来回应你的。」

我愕然,原是如此。

我把随身携带了四百年的佩剑交给了大师兄:「大师兄你瞧,这剑缺了这口子,到底不是原来的剑了。我是妖,也做不了天宗府的弟子了,你帮我带回去吧。」

我追了司清几世,耗尽了心力,没了内丹后,情爱都看淡了几分。回去又如何?他还是神,我还是妖。神和妖魔一样,不得相守。

看完凡人嫁娶,我便告别了大师兄,临走时向他求个心安,让他以后捉妖时莫捉我,我不作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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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8 14:3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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